他骂自己的身体——被囚禁后,就算是以前根本不算事儿的高强度活动,现在也让他虚弱得发抖;骂自己的肺——跟马萨利奶酪似的全是窟窿,氧气压根留不住,没法融进血液;骂戴维迪亚巢都底层的设计师和建造者——把隧道和通风管道搞得跟迷宫似的;骂总督和她手下所有官员——废弃了城市的这部分,让它变成肮脏昏暗、标识不清的烂地方;最狠的是骂那些把他逼到这份上的绿皮——作为军人,他的脏话储备可是相当丰富。
可尽管困难重重、希望渺茫,他还是挺过来了。进度不算快,也走了不少弯路、犯了不少错,但他确实在靠近目标。他总算看懂了那些剥落、损坏、被酸腐蚀或地衣覆盖的油漆标记和金属牌匾——这些本该指示位置的东西,没让他在系统里迷路,也没让他往隧道和下水道的尽头瞎跑,反而离文明越来越近了。
亚美尼亚斯用汗津津的手擦了擦又湿又臭的裤子,重新握紧从屁精那儿缴获的枪。在他眼里,这玩意儿压根算不上“枪”,顶多叫“火器”——这个词用来形容这种原始玩意儿还差不多。他不知道这枪能不能打响,就算能,准头也没法指望,甚至不确定会不会炸膛,但他就这么个家伙。好在它看着还算唬人。跟兽人枪比起来,它尺寸小得可怜——亚美尼亚斯这辈子见多了绿皮枪,还离得极近,他可是有发言权的——但按帝国标准,枪管粗得离谱,说白了就是把粗制滥造的手炮。
他可能得全靠这玩意儿唬人了——这个深度的居民,大概率不欢迎外人,甚至彼此都不待见。亚美尼亚斯听过巢都底层的传说,知道这儿无法无天,异端横行,变异和堕落随处可见。污染物把人类的身体扭曲得不成样子,这都是住在这儿的人自找的。更糟的是那些想往上跑、钻进巢都的家伙,真以为体面社会能容忍他们?像亚美尼亚斯这样的贵族知道,主巢都(昵称“铸钢城”)的劳工都是没本事的蠢货,也就配在锻造厂、加工厂干活,捡垃圾,或者拿起激光枪听从行星防御军或星界军上级的命令。但他们至少还是人——肢体、眼睛啥的都正常,没有变异,没有巫术诅咒,还信仰帝皇。可在这儿,这些都没法保证。
他艰难地往前走,鼻子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每走一步就扬起的腐烂和污水味。人真是奇怪,再难闻的味儿,闻久了也能适应。毕竟,他不也习惯了被凶残的异形围着吗?不过这可能更多体现了他的钢铁意志,而非人类整体的坚韧。换了其他军官,面对这种恐惧,能撑住的恐怕没几个,他愤愤地想。
只有出身正统、道德坚定的人,才能在这种压力下保持镇定。亚美尼亚斯不仅在审讯时一直欺骗、糊弄俘虏他的人,还没磨灭斗志,敢实施这个大胆的逃跑计划。更难得的是,他克服了绿皮虐待造成的身体极限,还干掉了好几个危险的异形敌人,才走到这儿。他这么做不只是为了自己自由——要是只为这个,他早就跑了——而是为了拯救阿拉努安星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文明堡垒。他选对了出击时机,就等自己的行动能发挥最大作用。这事儿值得一枚勋章、一份荣誉,说不定还能升职!当然,得等萨德利夫上校打赢绿皮、重建金狮军团,到时候瓦罗少校才有部队可指挥。
前面有光,映在看起来像是交叉路口的墙上——这可不是隧道系统里那几盏残存、没灵魂的间歇性灯光。确实在闪烁,但不是故障灯具那种杂乱的“亮-灭-亮”,而是火焰那种自然的明暗起伏。
火!一小堆火,大概是用来做饭或取暖的。深处有火,就有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人的东西,亚美尼亚斯提醒自己。他还没脱离险境,差得远呢。
他寻思着该怎么靠近。是悄悄摸过去,先看看火边藏着谁、藏着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吸引注意?还是直接表明身份,免得被当成潜伏的捕食者?他可不指望自己还能潜行——腿都累僵了,也不习惯这种地形。这儿的声学环境怪得很,当地人说不定能通过回声和脚下泥水的微弱声响察觉他,等他搞清楚对方是谁,人家早知道他来了。
还是直接点吧。他可是金狮军团的上尉,就算制服又破又脏,但凡认识星界军军官的,都能认出来。他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帮忙的——没人会把大当家要从这条路潜入戴维迪亚巢都的消息带进来!
“喂!火边的人!”他喊了一声,嗓子干涩得破了音,又赶紧补了一句,“有人吗?”
声音沿着他走的大管道往前传,朝着前面的光散去。好几秒过去了,除了他自己艰难的脚步声(主要靠从死屁精那儿拿来的头灯照明),啥动静都没有。然后,一阵刺耳的齿轮声传来——是霰弹枪上膛的声音。
“谁啊?”有那么一秒,亚美尼亚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绿皮营地。但现实很快拉回他——耳朵提醒大脑,这声音不是他怕的绿皮语,就算哥特语说得含糊不清,也绝对不是绿皮那伙的。音调跟屁精差不多,但肯定是人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人类的声音,他松了口气,激动得步子都快了些。就算被自己人用枪指着,他都觉得亲切。
“自己人!”他满怀希望地喊,手里的枪可没放下——那也太蠢了。
“这儿没自己人,”那声音回应,“尤其是不知道小声点的!”
“行,”亚美尼亚斯放低声音,“不管是不是自己人,我没打算伤害你,你要是也一样的话。”
“那你慢慢过来,文明一点儿,到这儿的时候把手放我看得见的地方。前提是你有手。”那声音突然起了疑心,补了一句。
“有,两只呢。”亚美尼亚斯跟另一个人类说话,高兴得都快晕了。他快到交叉路口了,管道的轻微弯曲再也挡不住视线。这儿是四根管道的交汇处,一侧有个金属桶,里面燃着小火,避开了地上的污泥。火的另一边,有个人缩在角落(这样身后不会有人偷袭),居然是——
亚美尼亚斯的本能反应是抬手开枪——他的军人直觉已经认出对方手里是双管霰弹枪,哪怕冒着风险也想反击——但大脑总算理清了感官传来的模糊信号。那不是畸形变异的头骨,而是巨型蜘蛛的几丁质脑袋,被掏空了当帽子或头盔,巨大的口器往前伸着,跟银河系最吓人的眉毛似的。再仔细一看,他一开始以为畸形的身体其实挺正常,只是裹着某种毛茸茸的兽皮,让他一开始看错了。握着霰弹枪的两只手绝对是人类的,蜘蛛头盔底下露出来的干瘪脸蛋也是。
“你是谁?”巢都底层居民追问,“别往前走了,等我看清楚再说。”
“我是亚美尼亚斯・瓦罗上尉,阿拉努安第二十五军团的,”亚美尼亚斯说,见对方没认出自己,又满怀希望地补了一句,“金狮军团的?”
“你没听过阿拉努安第二十五军团?”亚美尼亚斯震惊地问。
“我——啥——你就是阿拉努安人啊!”亚美尼亚斯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是,这巢都里所有人都是!”
巢都底层居民歪了歪头:“就是‘人’的时髦说法呗?”
亚美尼亚斯使劲忍着没发火。他运气也太背了,就算再顽强,遇上的第一个人类居然是个蠢货!巢都底层居民果然没一个靠谱的。
“没听过。没听过的东西,我就没猎过;没猎过的,就不算存在。”巢都底层居民咯咯笑起来,声音又高又飘,却很轻,传不远。亚美尼亚斯寻思着,一个人得过啥日子,连笑都得压着音量,免得引来阴影里的野兽——不管是人身兽心,还是真的野兽。他敢肯定,就算最近几个月自己过得够惨,也绝对不想过这种日子。
“绿皮真的存在,”亚美尼亚斯说。他本想让自己的声音坚定权威,让最怀疑、最落后的巢都底层居民都改观,可话出口却充满疲惫和恐惧。
巢都底层居民又歪了歪头:“这表情我见过。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表情,或者还在地狱里。行吧,文明人,就当绿皮存在。他们是啥?我为啥要在乎?”
“他们是……怪物?”亚美尼亚斯没底气地说。突然意识到,跟一个连星球都不知道的人解释异形威胁,简直难如登天。“块头大,绿皮肤,有獠牙,又凶又耐揍。”
“两条?”巢都底层居民皱起眉——从蜘蛛头盔底下勉强能看出来,“也有两条胳膊?”
“你确定你不是看见些脸色有点绿的人?大排泄沟那边有户人家,脸色就发绿,因为——”
“不是!”亚美尼亚斯的怒火再也忍不住,大喊起来,“他们不是人!是异形!是异族!是宇宙的祸害!我被他们俘虏了,现在逃出来了,他们要来了,你懂吗?他们要打进来了!我得警告所有人!”他举起枪——不是要威胁对方(对方的霰弹枪一直对着他,他可没胆子冒险),而是展示给对方看,粗制的枪管指着天花板,“看到没?我从他们那儿抢的!”
“让我瞅瞅,”巢都底层居民立马说,眼睛直勾勾盯着枪,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握着霰弹枪。
“我可不给你,”亚美尼亚斯嗤之以鼻,“你站那儿看得够清楚了!”
“看不清,”巢都底层居民平静地说,慢慢蹲下放下霰弹枪,又伸出手,“你看,文明人,我把我的枪放地上了。把你的给我,让我瞅瞅。”
对方的眼神透着一股莫名的执着,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枪。他往前走了几步,信心渐渐足了起来。他比对方高大,也年轻得多。对方就算被生活磨得坚韧,真要抢枪搏斗,他胜算说不定比用这来路不明的枪枪战大。走到能感受到火光温度的地方,他才把枪递了过去。
“嗯,”巢都底层居民掂量着枪,嘟囔了一声,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枪管,闻了闻,皱起脸,居然还伸出了舌头。
对方舔了舔装子弹的弹仓底部,没像正常人那样吓得后退,反而抿着嘴,好像在寻思啥。
“不是说年头,”巢都底层居民抬头瞪了他一眼,“是少见。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尺寸、重量、做工,连味儿都不一样。推进剂也不是无烟火药。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枪,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又笑了,还是又高又轻,眼神却冰冷坚硬,“你有点怪,这枪也有点怪。在这儿活不长的,除非你敬畏‘怪事儿’。”
亚美尼亚斯觉得自己被这个戴蜘蛛头盔、穿老鼠皮斗篷的怪人审视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简直荒唐——一个巢都底层居民,凭啥评判他这个金狮军团上尉、贵族出身的人?
还不是因为处境。“行吧,文明人,”过了一会儿,巢都底层居民把枪还给他。亚美尼亚斯松了口气——拿着这么个勉强算“异形技术”的玩意儿,居然会松口气,也是够怪的。但他现在的世界又小又黑,还跟隧道似的狭窄,他知道这枪是啥、从哪儿来、意味着啥,这就够他抓住不放了。
“行吧?”他满怀希望地重复道。“说不定这儿有我不知道的门道,”巢都底层居民拿起霰弹枪,“所以你打算咋对付这些怪物,这些绿皮?”
亚美尼亚斯差点给他跪下——不光是累的。他找到同类了!就算对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啥,也没意识到危险,可人家愿意帮忙!
“我要去上层巢都,”他立马说,“我得联系负责人,告诉他们绿皮要从这儿入侵。他们从外面往地下挖呢。我逃出来,比他们快一步,但他们迟早会找到路进来。”
“负责人,啊?”巢都底层居民舔了舔嘴唇,眯起眼,“行。我知道路。你看着挺急的,文明人,现在就走?”
“走!”亚美尼亚斯喘着气说,“帝皇在上,走!”“别瞎喊!”巢都底层居民吼道,“不准亵渎祂的名字!”亚美尼亚斯刚想反驳,又停住了——他想问,对方连星球都不知道,咋会认识帝皇?但最后还是没问。他说不定自己也能找到上层巢都,可新同伴的装备已经证明,这儿藏着不少危险,得罪刚同意带路的人,简直蠢透了。
“当然,”他客气地说,“抱歉,不会再这样了。”巢都底层居民哼了一声,开始把包裹、工具和各种杂物往身上捆。
“我该叫你啥?”亚美尼亚斯问——万一有比他还大的蜘蛛要扑过来,他总得知道喊啥名字吧。
“埃扎。”“埃扎。”亚美尼亚斯点点头,“呃,埃扎,我不是故意无礼,就是想问问,你是男是女?”
“哈!”埃扎又笑了,“不重要。在这儿,只有两件事要紧,文明人——你活着,还是死了?要是活着,不小心点,很快就会变成死的。”他顿了顿,吐了口唾沫,“再说了,要是死了,不小心点,也可能变回活的。或者变成看着像、走着像,但听着、闻着都不对劲的玩意儿。”
亚美尼亚斯不知道该咋回应,只好啥也没说。小时候,巢都底层亡灵的故事是挺吓人的鬼故事,可现在他待在这儿,手里只有一把“来路不明”都算抬举的枪,身边是个戴蜘蛛头的老猎手,这些故事可就不那么无害了。
埃扎收拾好东西,站直身子,双手端起霰弹枪,冲亚美尼亚斯点点头,走进了他刚出来那条隧道左边的通道。亚美尼亚斯感激地跟了上去。他习惯了指挥体系,就算是上尉,自己做决定也得在上级命令的框架内。独自待了这么久,他早就累垮了——现在有人替他做决定,就算只是选走路的方向,也简直是种解脱。
当然,他没完全放松警惕。埃扎说不定是把他往食人族埋伏圈里带。可他没啥选择。埃扎就算想害他,也没法把他带到更偏僻的地方了。亚美尼亚斯可能永远到不了主巢都,没法联系上校或总督汇报,也拿不到应得的奖赏。但他遇到的人越多,告诉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让真正懂行的人听到消息,采取行动。
斯库尔兹尼克上尉和他的“古塔斯”小队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就是亚美尼亚斯・瓦罗刚出来的那条隧道,但他们动静轻得很,没往前喊着表明身份。一共十个绿皮,绿皮肤随便抹了些泥,模仿黑暗昏暗环境里的光影,武器的刀刃也磨得没了反光。他们几乎无声地散开,嗅着空气,检查半流质污泥里和周围的脚印或其他痕迹。斯库尔兹尼克用刀在墙上轻轻划了两下,刻穿几百年的污垢,留下一个大大的“X”。往回走的方向,他灵敏的耳朵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其他绿皮,就算是血斧氏族的,也没突击特战队这么狡猾隐秘,但他们也不用这样。他们已经找对路了,用不了多久,就不用再跟踪这个虾米,能自己选路线了。
不过现在,“古塔斯”小队还有活儿要干。“往那边走,”斯库尔兹尼克轻声说,突击队员们继续往前,跟着人类的踪迹,往巢都深处摸去。
“俺搞定了!”斯克拉皮特大喊。虾米真缺德,居然没在外面装控制面板,这技师小子只好又砸又烧,硬生生在墙上弄出个洞,好找操控公路门的线路。现在他大半个身子探进洞里——这洞是用集中喷火器和结实大砍刀凿出来的——语气总算透着点希望。
“他娘的可算好了,”扎格诺布・打雷公嘟囔着。极速怪咖的绿皮们已经按捺不住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住一些想冲进黎明的家伙。他们早就端掉了虾米所有的突突,现在除了等,啥也干不了——这可是极速怪咖最恨的事!到目前为止,扎格诺布的权威,再加上“进城就能揍虾米”的承诺,还能压过“冲向远方、风吹脸、尘入牙”的诱惑,但他能感觉到大家的情绪在变。极速怪咖活着就是为了加速的快感,绿皮——尤其是极速怪咖——压根不懂啥叫“延迟满足”。
他四处张望,目光落在一辆黑色、带尖刺的高夫氏族卡车上——之前见过这玩意儿。“喂,努兹格朗德!是恁不?”
“是俺。”那头目的带角头盔从卡车侧面焊的金属板后面探出来——这金属板本来是想给里面的人挡枪,等冲到跟前再跳出去砍人的。“恁们咋还不开门?”
“斯克拉皮特在搞技师小子的破事儿,”扎格诺布不屑地说,“马上就好。恁们咋跟俺们凑一块儿了?俺还以为恁们会跟死拳混呢,毕竟恁们是他的小史奎格嘛。”他恶意地笑了笑,特意气对方,周围几个听见的极速怪咖也跟着乐呵呵地起哄——绿皮就爱听这种垃圾话。
“俺们才不是谁的宠物!”努兹格朗德吼道,从头盔檐下怒视着扎格诺布,“跟恁走,是以为恁中意跑得快,能有更快进城的路子,可俺现在觉得,俺们还不如跟着麦哥混呢!”
“哼。”扎格诺布只是冷笑——主要是没啥好反驳的。麦哥・死拳是个磨叽鬼,但架不住他手里有超多突突和重火力战争机器。说不定他早就靠着蛮力和蛮劲,硬生生凿进城了。扎格诺布可不想承认这一点,免得手下觉得努兹格朗德说得有道理。再说了,就算死拳真进了城,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入口——极速怪咖所有车辆都能轻松通过。扎格诺布就盼着这该死的技师小子快点,别辜负他之前吹的牛逼……
“搞定了!”斯克拉皮特开心地喊。一道亮光闪过,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还有机械小子疼得哇哇大叫——然后啥也没发生。
仅仅几秒钟后,巨大的城门开始颤抖摇晃,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这声音大得盖过了怠速引擎的轰鸣,每个司机、炮手和乘客都热切地抬头望去,之前的争吵打闹全忘了。绿皮确实容易分心,但只要有一件事,就能让他们重新聚焦。对极速怪咖来说,“开快车揍敌人、用子弹塞满他们”这事儿,每次都管用。
他早就下令把撞报废的折跃飚速车拖到一边了——扎格诺布可是个精明的极速老大,有远见、有准备,跟手下不一样。所以进城的路畅通无阻,城门刚开够宽度,战争摩托就嗖嗖地冲了进去,连发突突就已经开火了。
“俺们冲!”扎格诺布朝杜夫拉克大喊,“咱赶紧——”话没说完就断了,因为杜夫拉克已经踩下油门。杀戮摩托引擎咆哮着往前冲,立马撞上了一台巨型履带超霸拖拉圾——显然那台车也想抢头功。撞击让扎格诺布没坐稳,从指挥台摔了下去,“咚”地砸在超霸拖拉圾上。机身烫得要命,阿拉努安的夜晚压根没散去这台被糟践的引擎多余的热量。
“恁觉得自己挺机灵是吧?”扎格诺布举起抓钩爪,朝超霸拖拉圾司机吼道,“把这破玩意儿——”
“老大!”斯基塔尖声叫喊,扎格诺布回头一看,只见屁精无助地挥手——杜夫拉克压根没发现老大掉了,还急着赶时间,加速朝城门越来越宽的缺口冲去。战争摩托绕开一辆越野车,硬生生挤过一个根本不该能过的缝隙,消失在视线里。一秒钟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金属撕裂声——其他绿皮车辆纷纷撞在了一起,每一辆都想争当下一个进城的。
“都是他娘的蠢货!”扎格诺布怒吼着,转向超霸拖拉圾司机——这家伙基本上就剩个疯狂的笑容和一副护目镜了,“恁还愣着干啥?赶紧进城!”
司机高兴地嚎叫着,给引擎加足马力,涡轮发出轰鸣。前面被两辆越野车挡住了——它们撞在一起,底盘扭成一团,可超霸拖拉圾司机好像有办法。
扎格诺布吓得大喊,本能地蹲下——零件碎片飞得到处都是。然后超霸拖拉圾的钻头撞向剩下的残骸,没减速就硬生生碾了过去。城门那越来越宽的巨大缺口就在眼前,里面时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但这火力对聚集的极速怪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人类在里面组织的抵抗,要么被先冲进去的几辆战争摩托的首轮扫射炸没了,要么本来就没多少。
他们呼啸着冲过城门,一侧是辆只装了一门巨型喷火器的履带车,另一侧是努兹格朗德小队的卡车。扎格诺布瞥了一眼里面的混乱场面,高兴地咧嘴笑了。
这是条巨大的公路隧道,跟城门一样宽、一样高——要是虾米集中足够火力,这儿本可以守得固若金汤。可虾米倒霉就倒霉在,他们没这么做。几具被压烂的尸体,无声地证明了守卫隧道的徒劳——他们的牺牲,只换来了一辆冒烟的战争摩托残骸。不过这儿的战斗还没完全结束:一道刺眼的亮光吸引了扎格诺布的注意,他看见三架虾米用的细长步行机甲从侧通道冲了出来。它们集中火力,又干掉了一辆疾驰而过的摩托——骑手开得太快,没来得及调整轨迹规避就死了。
喷火器履带车加速冲上去,朝步行机甲扫射火焰,可没啥效果。反观努兹格朗德的卡车,一个急刹停下,里面的高夫氏族绿皮蜂拥而出。他们围着这些大家伙,用砍刀砍燃料管和液压电缆,往任何开口突突,还到处贴反坦克炸弹。一个绿皮被巨型金属脚踩扁,另一个被挣扎防御的机甲挥舞的大炮砸裂了头骨,但几秒钟就结束了战斗。努兹格朗德虽不是真正的极速怪咖,但他和小弟们砍人的本事可不差。
他们瞬间冲过战场,沿着隧道狂奔,速度快得让人类头顶的间隔灯变成了一条闪烁的光带。扎格诺布抬头,看见自己的战争摩托就在前面——杜夫拉克显然没收到后面的命令,一直开足油门,而扎格诺布还在老远的后面,命令根本传不到。他半转过身,指着自己没抓机身的手,对超霸拖拉圾司机说:“赶紧追上那台摩托!俺要——”
那玩意儿一身红色,速度快如闪电,精准地预判了超霸拖拉圾的行进轨迹——就算车辆开得这么快也能撞上,而且这跳跃力,绝不是普通肢体能有的;至少不是虫眼泡那种怪物——要是有那种玩意儿,扎格诺布肯定早发现了。它落在扎格诺布正前方的超霸拖拉圾上,双脚磁吸锁在机身,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扎格诺布对上了它兜帽深处好几只金属眼睛。
齿轮虾米,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虾米的机械小子,跟绿皮机械小子一样,爱改造自己的身体。这方面他们倒是挺有虾米少有的个人主义,虽说其他事上跟蜂鸣史奎格一样没脑子、好预测。扎格诺布已经见识过,它的体能比那些软弱的人类强多了,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假定它全身都是武器。所以它抬起一只胳膊指向他时,扎格诺布已经开始躲闪了。
红宝石色的光束射出,差一点就打中扎格诺布的左肩。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光束打中了超霸拖拉圾司机,嚎叫戛然而止。这对司机来说大概不是好事:绿皮要是疼得嚎叫,除非死了,不然疼过之后肯定会愤怒地吼回去。
扎格诺布挥舞抓钩爪朝齿轮虾米的腿砸去,可这虾米的左腿瞬间上下猛蹬,又一声金属碰撞,把他的爪子压住了。扎格诺布使劲拽,可齿轮虾米压得死死的,这时他注意到对方的臂式武器转向了他的脸。他抓住正常虾米该有手腕的地方使劲扭,齿轮虾米的下一发又打偏了。
两条金属触手从齿轮虾米背上甩了出来。一条缠住扎格诺布没被压住的胳膊,想把它固定住,好把武器臂从他手里拽出来;另一条像毒蛇似的缠住他的脖子。扎格诺布绷紧脖子肌肉,挑衅它来掐死自己,可他明显处于劣势:没被他抓住的那条胳膊猛地挥出,金属拳头不停地砸在他脸上。
疼是真疼,但更气人!这齿轮虾米居然敢揍他?扎格诺布攥紧手里的手腕,感觉金属在指下开始弯曲破裂。里面肯定有枪——枪要是攥太狠,可能会炸,可他再也忍不了了。反正这只手现在也没啥用……
有东西碎了,而且显然没法轻易修好——齿轮虾米发出机械的呜咽声,猛地缩回胳膊,可手和上面的枪还留在扎格诺布手里。他扔掉这破烂,想把另一只手拽出来,可虾米那磁吸脚还死死压着他。
一阵剧烈的震动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左边溅起一串火花。超霸拖拉圾还在往前冲,可已经撞上了隧道壁,现在正沿着墙壁刮擦。摩擦产生的热量,很容易引爆侧面剩下的机翼导弹——到时候会爆炸……好吧,肯定很搞笑,但大概率也会死。被炸死虽不是最惨的死法,可扎格诺布・打雷公都快找到老莫格鲁布说的神秘门了,可不想意外被炸成史奎格的食物,所以他得赶紧脱身。
齿轮虾米的头猛地转过来,显然发现了机会。它的身体奇怪地扭曲,关节以双足脊椎动物不可能做到的方式活动。扎格诺布感觉自己的抓钩爪胳膊被拽离超霸拖拉圾机身,然后整个身体被拧过来,脸被齿轮虾米剩下的手按在墙上。
“啊!”他嚎叫着,脸的一侧被金属板磨得皮开肉绽。他一脚踹出去,打中了支撑齿轮虾米的一条腿,可没把它踹断。脸疼得要命,他没时间瞎折腾了——那侧的皮肤已经没了,肌肉组织也在快速磨损,几秒钟后就要磨到骨头了。
不过他右手的抓钩爪现在又能动了,虽说被虾米那条角度诡异的腿挡着,够不着这蠢货,但不一定非得对准它才能用。
扎格诺布触发抓钩爪的发射装置,感觉到轻微的后坐力顺着胳膊传来,抓钩射了出去。一秒钟后勾住了什么东西,超霸拖拉圾的惯性让他的肩膀突然承受巨大拉力——换个弱点儿的种族,胳膊早断了。可绿皮是出了名的耐揍,扎格诺布・打雷公更是绿皮里最耐揍的之一。
这次,他被拽了上去。往上飞,至少是朝天花板飞去,齿轮虾米也跟着他——它的磁吸脚没能把俩人都固定在超霸拖拉圾上。这暂时救了齿轮虾米的命,因为他们刚躲开,超霸拖拉圾剩下的弹药就爆炸了,变成了一个高速火球。
可这齿轮虾米显然不感激扎格诺布的及时“救援”,还想着杀他,只是现在难多了。虾米的肢体还是比扎格诺布多,但没了着力点。扎格诺布用腿缠住它的腰,左臂往后一拽,把缠住胳膊的机械触手从它背上的接口处扯了下来,然后抓住还缠在脖子上的那条。齿轮虾米发出机械的尖叫,用手抓他的脸,可还是没能阻止扎格诺布把这条触手也扯下来。
这虾米还没罢休。它的脚从扎格诺布身后抬起来,膝盖和脚踝诡异地扭曲弯曲,想用金属爪子刺进他的后背。扎格诺布疼得嚎叫,用头撞了过去。这一下在他本就剧痛的头上,只是多了一点火花,他几乎没在意,可额头撞在齿轮虾米的兜帽上,里面有东西碎了。它又发出含糊的声音,连痛苦的叫声都不如之前清晰,某种液体喷在了他身上。突然,它不再缠着他,反而想逃跑。扎格诺布一拳挥过去,可它不知咋地从他手里溜走,掉了下去,哀嚎着。
它正好落在地上,被一辆魔改爆裂车的尖刺撞锤打中,碎成了一堆肢体、各种机械液体,还有少得惊人的血。
扎格诺布叹了口气,用抓钩爪慢慢往下落,确保所有冲过来的蠢货都看见他,知道靠边点,然后去找某个特定的东西。他刚找到,一辆爆弹轰鸣战斗堡垒就停在了他旁边。
“老大,没事吧?”机械小子斯克拉皮特高兴地大喊,“俺就说有法子让俺们进城吧!”
“算恁牛逼,”扎格诺布承认,疼得龇牙咧嘴——说话让他烂掉的左脸更疼了,“搭俺一程,俺的摩托跑没影了,刚才光忙着宰了这个蠢货。”他举起齿轮虾米的头。这话严格来说不是真的,但扎格诺布就算给屁精敬礼、叫它大军阀,也不会承认自己从自己的车上掉下来——那可是会被嘲笑、丢人的。
他把齿轮虾米的头随手扔给斯克拉皮特,对方接住了。“这玩意儿能搞出点有用的不?”
“应该能,”斯克拉皮特撬开一块颅骨板,往里瞅了瞅,“至少能帮俺们打开更多门。”他从腰里掏出一堆电线,开心地插了上去——对他来说,真正的快乐,只有在触电的风险中才能找到。
“好,恁挪过去点。”扎格诺布爬到机械小子身边,斯克拉皮特的司机见状,立马踩下油门。战斗堡垒轮胎尖叫着冲了出去,扎格诺布死死稳住身子——要是再从这该死的玩意儿上掉下去,搞哥都救不了他了。
“隧道分叉了!”开了几秒后,司机大喊,“咱往哪开,老大?”
扎格诺布往前瞅了瞅。两条路的天花板上都有虾米的灯,跟他们现在走的这条一样,但右边的岔路好像还有点绿色的光。
“右拐!”他大喊,司机赶紧打方向盘。看右边隧道里的黑色车辙和烟雾,极速怪咖的其他人显然也选了这条路——所以扎格诺布觉得,走这儿大概率能追上那个该死的杜夫拉克。看来不止他天生就被绿色吸引,这也合理,哪个绿皮不喜欢绿色呢?
他们飞快地驶过另一个入口时,扎格诺布眯起了眼。“恁等会儿,那是啥?”
“啥,是啥?”斯克拉皮特从工作中抬起头。扎格诺布回头看——另一个隧道口已经在身后,看不见了,就算他那瞬间识别事物的敏锐能力,也没完全看清,但他敢发誓,刚才阴影里藏着个东西。看着有点像绿皮,还想躲着不被发现,手里拿着一根挂着各种零碎玩意儿的法杖。
这不合理啊。虾米城市这边,没有步行的绿皮,而且没有绿皮会眼睁睁看着一队车辆驶过,不蹭车、不欢呼、不开枪的。
“啥,到底是啥?”斯克拉皮特又问。“啥也没有,”扎格诺布转过身,面朝前进的方向——正经极速怪咖就该这样,“可能是俺眼花了。”
可他心里还是莫名不安——这种不符合绿皮风格的不适感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有啥事儿没搞明白。
阿玛・朱尼尔总督累坏了。王座在上,是真的累垮了。睡眠既像遥远的诱惑,用可望不可即折磨着她,又像该躲开的敌人。戴维迪亚巢都是她的权力核心,也是这颗星球上人类最后的堡垒,现在正遭受绿皮入侵,她哪睡得着?现在睡觉就是认输——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承认自己失职,但凡还有一丝影响战局的希望,谁能睡得安稳?可同时,就算想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些简单却无解的难题。
“情况如何?”她慢慢走向主战术全息图,尽量让步伐显得从容镇定,而不是因为疲惫差点绊倒。“绿皮攻破主城了吗?”
萨德利夫上校转过身。就算在极度疲惫的恍惚中,阿玛也能看出他满脸困惑。她心想,困惑或许反而是好事——被疲惫冲昏的脑子冒出这个古怪的念头。困惑说明他们还没完全接受败局。
她皱起眉,偷偷伸出一只手撑在全息图桌边缘稳住身子。无视了角落里机械教技师发出的滴滴答答的不满声——这技师守在这儿,就是为了确保一切运转正常,防止金狮军团高层瞎摆弄,弄坏欧姆尼赛亚的宝贵设备。
“解释一下,”阿玛说,希望这次对方能把她的疲惫当成傲慢——不然就得承认自己已经没力气思考了。
“我也说不清,总督,”萨德利夫上校承认,转回全息图前,点了点屏幕。巢都的全景图(布满炮塔和尖塔)放大,聚焦在下层区域,“绿皮从巢都两侧的地面进攻。主力部队从这儿突入”——他指了指,东墙的一块区域变红——“他们利用了巢都结构本就存在的弱点,打垮了我们部署在那儿的守军。”
“是后勤问题,”萨德利夫说。阿玛怒视着他,希望这眼神能表明她不吃这套托词,上校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守军实在太少,要防守的区域又太大。绿皮本来能袭击东翼任何地方,而且他们经常放过明显的弱点,我们根本没法预判他们会打这儿。他们发起进攻后,我们试着调其他部队增援,可巢都底层的道路等基础设施……实在太差劲。援军赶到时,异形已经站稳脚跟了。”
阿玛叹了口气:“另一边呢?”“一支高速机械化部队从西北公路门突入了,”萨德利夫又点了点屏幕,一个小红点闪烁起来,“拉斯蒂尔指挥官违抗直接命令,出城拦截,结果我们的装甲预备队被全歼,绿皮不知咋地就破解了城门控制系统。”
“现在过去多久了?”阿玛问。“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德拉莱・布鲁哈少校从全息图桌另一边答道。她个子高挑,皮肤呈深棕褐色,颧骨锋利得像能割人。阿玛不知道这位狮军团二把手的战术水平是否比萨德利夫高,但她看着确实更像个领袖。萨德利夫跟她夺权路上遇到的那些古板贵族军官一个德行——只靠军衔和血统办事。而布鲁哈少校,就算穿着破烂掉进巢都底层,对着遇到的第一伙帮派分子发号施令,大概率也能被服从。
“我搞不懂了,”阿玛承认,“城防比预想的顶用?”萨德利夫至少说对了一件事:“铸钢城”的下层(地面及地下)早就废弃了,只有从公路门往上的通道还维护着。绿皮从突破口进来,有无数竖井、通风管和完整的运输路线可走,本该有大把机会往上冲,屠杀沿途所有人。守军连每个潜在入口派一个士兵都做不到,更别说组织有效抵抗了。
“铸钢城的城防还没经受考验,”萨德利夫上校告诉她——这总算解释了他为啥困惑。阿玛自己也想不通。
“还没经受考验?”“是的,长官,”萨德利夫确认道,“当然,我们的情报有限……”阿玛觉得布鲁哈少校朝她投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应该不是错觉。
“……但所有收集到的报告都显示,兽人没往上冲,反而在往下走,”上校总结道,显然没注意到下属无声的嘲讽。
阿玛咽了口唾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不来杀我们了?”
“看起来是这样,”萨德利夫摊开手,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也不知道”,而且不想深究帝皇的仁慈。
阿玛可没这么乐观。一路爬到行星总督的位置,她最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看着太好的事儿,大概率是陷阱。
“为什么?”她追问,“以前他们总盯着人口密集区和兵力集中地。这些怪物活着就是为了打架屠杀。巢都深处有什么,能让他们放着我们不管?”
“不知道,长官,”布鲁哈少校干脆地说,但语气表明她可不像指挥官那样庆幸。阿玛迎上她的目光,忍住没笑。德拉莱・布鲁哈和萨德利夫上校完全是两类军官。换个情况,阿玛倒想跟她下盘弑君棋、喝几杯阿玛赛克酒,较量较量智谋。
“我要查清楚,”她听见自己说。“长官?”萨德利夫上校的语气很特别——军人遇到高级文官说蠢话时,总会用这种语气,等着确认对方到底有多蠢,再决定咋回应。
“上校,我知道我不能对您手下的部队提战略战术要求,”阿玛一本正经地说,“但我坚决认为,躲在这儿盼着异形忘了我们,不是帝国忠诚公民该做的事。兽人不杀我们,肯定是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事——这比他们现在冲进来把我们全杀了还吓人。”
萨德利夫上校哼了一声,皱起眉,盯着全息图,好像能从那复杂的光网里揪出答案似的。可他显然揪不出来,也没法完全无视阿玛的话。他看向布鲁哈。
“少校,你的意见?”“总督说得有道理,长官,”布鲁哈挺直腰板——这反应简直成了本能,就算睡着时上级进来,她大概率也能立马立正。“就算我们死了,帝国或许还能夺回这颗星球——但前提是绿皮没把它毁了。谁知道他们在深处搞什么鬼?毕竟这儿有深入星球腹地的热力井,而这些畜生就爱搞破坏。”
“他们跟野兽差不多,”萨德利夫嘟囔着。“上校,你是说金狮军团被一群野兽打得落花流水?”阿玛尖锐地问,“这可算不上你指挥有方!”
这话很重,她平时不会这么说。但阿玛太累了,思绪没经过大脑就从嘴里冒了出来——而且绿皮放着她的子民不杀,这事儿让她心里发毛。银河系可不会平白放过谁。
萨德利夫眼里闪过一丝怒火,阿玛觉得,要是她是他的下属,甚至是其他军团的上校,他说不定会动手。但就算是星界军上校,也不会轻易对行星总督动粗——只要总督不直接干涉军事事务,而阿玛没这么做。她只是想把他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推,疲惫让她没了任何城府。
“行吧,”萨德利夫咬牙切齿地说,“这或许是趟送死的差事,但帝皇知道,就算损失几个人,也不会影响我们抵御可能的进攻。我主要担心,派人下去侦察,说不定会引来那些杂碎的注意,把本不会来的进攻引到我们头上。”他看向布鲁哈,“少校,传令下去。要志愿者。标准自杀任务待遇——被判去惩戒军团的,要是能带有用情报回来,记录清零;没污点的,活着回来就升职;死了的,家人领全荣誉和英雄奖金。”他挥了挥手,“立刻执行。”
“是,长官。”布鲁哈少校敬礼,转身快步离开。“我认可你的思路,长官,”萨德利夫僵硬地打破沉默,“但希望你做好准备,承担可能的后果。”
“我是行星总督,上校,”阿玛答道,努力聚焦在全息图上——这玩意儿太复杂了!无数穹顶、房间、隧道……但就目前来看,代表敌方活动的红色图标,显然在向内、向下聚集。“我没法治理一颗不存在的星球,也不觉得兽人找不到毁了它的法子——他们那该死的创造力,会搞出什么破坏?你觉得呢?”
埃扎带着亚美尼亚斯在黑暗中稳步走了好几个小时,虽不总是往上,但绝没往下走。时间慢慢过去,周围的环境渐渐没那么破败了,不过在亚美尼亚斯眼里,依旧跟“废墟”没啥两样。但他开始留意到巢都底层环境的细微差别:一道从地底深处往上输送热量的热力井,不仅让周围温度升高,把他热得冒汗,还吸引了一大群飞虫——这些飞虫又会被巴掌大的圆网蜘蛛缠住。不过干燥的环境让真菌长得少了,只在潮湿的角落扎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成了带锯齿壳、看着像生锈的软体动物的食物。亚美尼亚斯用手指碰了碰,震惊地发现那壳摸起来像金属。
“铁蜗牛,”埃扎看着他,随口说,“会吸收爬过的金属,用来强化外壳。”
“真有意思,”亚美尼亚斯喃喃道,指着墙上更高处另一群黏糊糊的生物——它们有他前臂那么长,还会缓缓变换绿色和黄色,“那这些呢?”
“荧光鼻涕虫,”埃扎耸耸肩,“有剧毒,别想着吃,文明人。”
“我没打算吃,”亚美尼亚斯虚弱地答道,盯着这些生物,实在没法想象自己得饿到啥地步,才会把这玩意儿当成美食——哪怕只是当成食物。
“那就好,”埃扎的语气透着惊讶,好像没想到他这么有脑子,亚美尼亚斯都有点想生气了。可生气又能咋样?他还得靠这猎手带路,总不能甩脸子自己走。他又跟在埃扎身后,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看来自己“不相信发光有机物”的直觉是对的。
没过多久,在铁蜗牛和荧光史奎格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类居住的痕迹:至少是亚美尼亚斯能认出来的痕迹——埃扎早就嘟囔着“脚印比平时多”“最近没人采那片真菌”了。他们走进一个废弃的居住穹顶,左上方远处有一点光。那是稳定的苍白灯光,不是荧光史奎格那种频闪,亚美尼亚斯以为埃扎会直接朝光走去。可这老猎手还是继续往前走,亚美尼亚斯只好轻轻清了清嗓子。
“那儿没人住,”埃扎甚至没回头看他指的方向。亚美尼亚斯再回头,那灯光已经消失了。
“别在意那个,”埃扎打断他,语气不耐烦。亚美尼亚斯决定闭嘴。巢都底层太怪了,没必要任何角落、任何秘密都去打探。这儿的居民大多不会像埃扎这么好说话——埃扎愿意帮忙,也只是因为看到(闻到,甚至尝了尝)一把从没见过的枪,担心有未知威胁。亚美尼亚斯只需要把消息传到上层巢都,至于巢都底层咋样,随它去吧。
他们得爬出这个穹顶,沿着一段曾经宽阔宏伟、现在却布满陷阱的楼梯往上——楼梯由破碎的岩石混凝土、松动的石板和缺失的路段组成,一眼望不到头。埃扎走得轻松随意,显然走了无数次,亚美尼亚斯很快意识到,跟着她的脚印走是最快最安全的。可到了顶部,他发现连接这个穹顶和下一个穹顶的隧道,就算是他也能看出经常有人走。
“我们快到了,”埃扎看到他盯着灰尘里的脚印,说道,“不远了。”
这话对疲惫的亚美尼亚斯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尤其是对他快扛不住的脚。可他也挺困惑:按说快到“隔离墙”(其实是无数道墙、障碍物和路障,阻止下层无法无天的人未经巢都安全部队允许就进入铸钢城)了,人口密度该大起来才对。他所知的所有关于下层的信息都显示,“巢都底层”的上层区域,生活质量跟铸钢城的下层差别不大,主要区别是:理论上两者都归总督管辖,但只有后者的法律能真正执行。
当他们走进下一个穹顶时,亚美尼亚斯完全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这儿毫无疑问有人居住:下层区域那些废弃的居住楼和旧工厂,现在都有人住了——人们用布、废金属片或冻干真菌淀粉板遮住建筑上的破洞,好歹能有点隐私。四处都有灯光划破黑暗:不光是天花板上那些靠祈祷和一知半解的机械知识勉强点亮的古老灯具,还有手持灯、像他偷来的异形装备那样的头灯,以及篝火——篝火上暖暖地烤着锅,或者某种被判定能吃的下层生物的去皮尸体。
换作平时,亚美尼亚斯・瓦罗会觉得这地方是渣滓和害虫的巢穴,肯定背离了帝皇的光芒,大概率满是异端和变异者。可跟绿皮待了这么久,看到自己的同类聚居在此,他差点热泪盈眶。人类!荣誉、难闻、有缺陷却又无比美好的人类!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东西,也是他现在还在守护的东西——他必须提醒上级,血斧氏族部队带来的危险。
“检查站,”快走到第一栋建筑时,埃扎轻声说,“别看着像来挑事的,让我来说话,免得守卫不待见你。”
“守卫?”亚美尼亚斯眨了眨眼,眼睛还没适应这儿的光线(虽说按地面标准,这儿暗得很)。他隐约看到路上横着一道简陋的路障,旁边站着两个人。他们的头盔就是敲扁的金属,顶部尖尖的,但手里的长管激光枪看着挺致命。应该是聚居地的保安——要么是社区自卫队,要么是某个帮派头目手下的打手,把这儿占为己有了。他咽了口唾沫,做好了被敲诈的准备——虽说他啥值钱东西都没有。
“是埃扎吗?”其中一人喊着,举起了一半武器。“尚盖!”埃扎喊回去,两个守卫立马放松了。“我带了个人,别紧张——他没恶意。”
亚美尼亚斯听了有点生气,但没反驳。毕竟,他本来就不该看着像来挑事的。虽说他扛着一把巨手炮,但在戴维迪亚巢都底层,没枪的人才更可疑。
“外人啊?”亚美尼亚斯走近时,一个守卫轻蔑地嗤了一声。这人体型瘦削,皮肤黑得像影子,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陌生人,你从哪儿来?”
“我打猎蜘蛛幼崽的时候,在隧道里捡着他的,”埃扎没让亚美尼亚斯开口,自己答道,“他说有怪物的消息,想见负责人。”
“怪物?”另一个守卫怀疑地问。她比同伴白得多,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亮绿色的,正紧紧盯着亚美尼亚斯。“啥样的怪物?”
“嗨,论懂怪物,没人比埃扎在行,”第一个守卫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你觉得他的话该听,那就听。进去吧。”
“走,文明人,”埃扎招手,亚美尼亚斯赶紧跟上,快速冲守卫点了点头,希望能显得专业又尊重。
亚美尼亚斯不知道自己单独进城会遭遇啥,但跟着埃扎走,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埃扎吸引了。路上有人跟埃扎打招呼,大多是守卫那种“尚盖”,还有人问她身体咋样、最近有没有猎杀到啥厉害玩意儿。这戴蜘蛛头盔的猎手要么干笑两声,要么随口答两句,脚步没半点放慢。
“这地方叫什么?”亚美尼亚斯快步跟在后面,低声问。
“帝皇之门,”埃扎刚说完,就挥手回应了一个从上方窗户探出头的年轻女人。
“哦,你马上就知道了,”埃扎回头冲他笑了笑,“前提是恐怖守卫让我们进去。”
“你啥都不知道啊,文明人?”埃扎反问,“守卫保护我们所有人,恐怖守卫保护先知。”
“先知?”亚美尼亚斯心里一紧。他当初就该相信自己对变异和异端的直觉!这儿难道是巫术据点?
“对,先知,”埃扎说得理所当然,“她和她的议会是这儿的负责人,不就是你想见的人吗?你老家没有先知?”
“可能叫法不一样,”亚美尼亚斯谨慎地说。这不一定代表啥:谁都知道巢都底层居民疑心重,他们可能会把帝国认可的灵能者当成巫师烧死,也可能跟着巫师,宣称他是帝皇先知。说不定“先知”只是个比喻,指有远见的领袖。
可要是真的呢?要是帝皇之门的领袖真是巫师呢?那他也得完成使命。要是跟巫师打交道是唯一能把消息传到上层巢都的办法,那就这么办——之后再派几支喷火小队,让帝皇的怒火净化这儿。
“到了,”他们拐进聚居地的主街,埃扎轻声说,“记住我刚才说的,别看着像来挑事的?”
他本以为会是一栋宏伟气派的建筑:比如以前行政部门的办公室——想当年,戴维迪亚的这个层级还是官员们在用的。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是一道巨大的拱门,之前没看到,是因为周围建筑杂乱,而且他视角太低。这拱门总高肯定超过一百英尺,一直顶到居住穹顶的顶部——但让他震惊的不是尺寸(他在色雷斯主星见过斯巴达之门)。
“那就是帝皇之门,”埃扎带着点得意,然后赶紧举起手,“尚盖!”
这次她的声音有点犹豫,亚美尼亚斯很快就明白为啥了——附近一栋建筑的门廊和柱子投下的阴影里,走出两个战士。
亚美尼亚斯立马就不喜欢他们。俩人都扛着重型自动枪,枪管下挂着的刺刀长得跟剑似的,但让他不舒服的不是武器。他们的头盔跟路障守卫的锥形头盔类似,但完全包住头部,只留眼缝,面无表情。头盔顶部垂着一长条像头发的东西,想必不是戴头盔的人自己的。他们的防弹背心和胸前的防弹板是橙色的,头盔却是黑色的,这造型看着简直不像人类。
“这是啥什么的?”他问。见埃扎没立马回答,他更急切地重复,“那门!啥什么的?”
“现在别问,”埃扎嘟囔着,走上前跟那两个战士——应该是恐怖守卫——急促地说了几句,还时不时回头冲他摆头。亚美尼亚斯压根没听,也忘了“别看着像挑事”的嘱咐。他的眼睛顺着门来回扫视,盯着那无缝的结构、没沾半点灰尘的苍白表面,还有……门上是不是有刻痕?嵌在材质本身的刻痕?他离得太远,光线又暗,实在看不清。
“好了,你刚才瞎嚷嚷什么?”埃扎转身对他说,恐怖守卫已经退回了之前出来的建筑,“我说了,那是帝皇之门。”
“鬼知道,”埃扎耸耸肩,“传说这门弄不坏、划不伤,不过我们也没人傻到去试。再说了,为啥要划它?”
“这不是人类造的,”亚美尼亚斯说出这句话,心里的笃定越来越强烈。
“废话,当然不是我们造的!”埃扎笑了,“是帝皇造的!是祂给我们的礼物。”
“祂的礼物?”亚美尼亚斯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太怀疑——他知道,自己在人家地盘上,还带着重要消息,手里只有一把来路不明的异形枪,可不能公开嘲笑巢都底层居民的信仰。可这事儿实在太离谱了,这门光是靠近就让他不舒服。“你们确定知道是祂给的?”
这声音不是埃扎的,更轻柔,是女性的。亚美尼亚斯转过身,看到对方的样子,差点后退一步。
这顶黑色头盔比恐怖守卫的更华丽,顶部有向前弯曲的棱边,大大的眼罩是不透明的(至少从外面看是)。头盔上嵌着几块闪亮的金属矿石,排列得要么杂乱无章,要么是故意(亚美尼亚斯觉得是故意让人不舒服)不对称。这位新来者穿着跟守卫同色的橙色长袍,胸骨位置戴着一块抛光的椭圆形石头。
“尚盖,埃扎,”先知答道,头盔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转向他们片刻。
“你说帝皇派战士穿过这扇门,什么意思?”亚美尼亚斯追问,“还有你们总说的‘尚盖’是啥?”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些,该赶紧完成使命就走,可就算疲惫不堪,他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想想埃扎还说不让他亵渎帝皇的名字呢!
“这是帝皇战士的问候语,由亲眼见过他们最后一次到来的祖先,一代代传给我们,”先知平静地说,“帝皇派战士来净化世界上不配活着的人。我们的祖先逃过了祂的怒火,从那以后,就一直遵循祂的教义生活。”
亚美尼亚斯环顾四周,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儿的一切。这儿确实有人,可信仰的痕迹在哪儿?鹰徽在哪儿?烧异端的火刑柱在哪儿?为啥每个人身上都戴着一块大小、颜色各异的抛光石头?他知道,帝国教义在不同星球有不同形式:你不能指望蛮荒星球的居民(他们把帝皇当成天上的太阳),或者大型军工厂的工人(他们不懂原理,只知道制造炮弹),跟神职人员统治的红衣主教星球居民一样崇拜帝皇。可就算这样,这也太扭曲信仰了,比他见过的任何情况都糟。这些人还能算信徒吗?光尊敬帝皇的名字,所作所为却跟崇拜祂毫无关系,这就够了吗?
集中精神,亚美尼亚斯。什么都没变。这跟当年上校发现你偷喝他的阿玛赛克酒,罚你清理厕所没啥两样。捏着鼻子,干完该干的,赶紧走。
他张嘴想说话,却瞥见所谓的“帝皇之门”那边有动静。
到这份上,全是本能了。亚美尼亚斯猛地转身,举起扛了这么久的枪,扣动了扳机。
冲击波巨响震天,后坐力对习惯了激光手枪轻柔射击的他来说,简直要命。他感觉手腕骨头都要碎了,但把他掀翻在地的不是后坐力——是埃扎,埃扎扑过来把他按在地上。先知尖叫着踉跄后退,恐怖守卫举着自动枪冲过来,瞄准了他。
“你这愚蠢的猴子!”埃扎对着他的脸大喊,脸上满是愤怒、恐惧和悲伤,“你把咱俩都害死了!”
亚美尼亚斯尽量无视压在自己身上的埃扎,甚至没理会挡在他和先知之间、瞄准他的恐怖守卫。他推开埃扎,看向自己开枪的方向——就算要被这些该死的异端杀死,他也得确认自己是不是对的。
一群绿色的身影围着地上一个同伴,低头看着它。其中一个还站着的,举着一根比自己还高、带双颚的棍子。
“绿皮!”亚美尼亚斯绝望地指着,大喊道,“看啊,帝皇在上!是绿皮!”
这些异形抬头看向他,亚美尼亚斯又看到了最近总在梦里出现的红眼睛和尖绿耳朵。其实是屁精,不是绿皮,但屁精在哪儿,绿皮就在哪儿。他们来得这么快?
现在想这没用了。屁精本来就没战斗力,只要能让帝皇之门的战士去对付它们,这些小杂碎说不定会被吓跑或杀死,他也能在它们的大个子同类赶到前逃走。
举着棍子的屁精把棍子举向天空,嚎叫着啥。它的同伴——亚美尼亚斯心里一沉,发现居然有这么多屁精——手里的枪看着不像他手里这把粗制滥造的,反倒更像帝国装备,跟着一起嚎叫起来。
然后,这群屁精居然冲锋了——这跟他所知的所有关于屁精习性的知识,都完全相悖。
伊莱森・阿亨静候着,卢根纳斯方舟世界的部队也随他一同待命。
网道不暖也不凉。它绝非天然之地,也不会让人觉得天然——无论自它首次交织穿梭于银河系内外、介于物质宇宙与亚空间之间以来,已然流逝了多少个千年。这深刻昭示着:某样事物不会只因存在久远(即便以阿苏焉之子民的标准来看),就变得天然。伊莱森一生踏足过无数星球:未遭玷污的美丽处女世界、简朴严苛的偏远流放世界,还有太多太多被好战的劣等种族入侵蹂躏的失落世界。可即便那些失落世界硝烟弥漫、空气里满是硝烟与死亡的味道、大地被巨型战争机器的轰鸣与重磅弹药的冲击震得颤抖,也依旧比网道更显天然。
尽管如此,网道仍成了他族人的第二家园——这并非源于他们对这片空间的亲和性,而是篡夺者、劫掠者与掠夺者强加于他们的残酷现实所致。自大陨落以来,银河系便深陷战火,那些年轻而贪婪的种族对此乐此不疲。其他方舟世界仍对未来抱有一丝希望,仍怀揣着这样的念想:即便无法再统治星辰,至少能划定自己的边界,在其中安然生活,远离恐惧与威胁。
但卢根纳斯的子民深知这不过是痴心妄想。对艾尔达灵族而言,外界除了流血、悲伤,只剩对自身权势日渐衰落的提醒。可这并不意味着物质宇宙能被彻底无视。毕竟,网道虽已损毁残破,却依旧横跨银河系,有着无数接入点。若想让族人安然无恙,就必须确保唯有艾尔达灵族能进入网道。理论上,这本该是天方夜谭,但伊莱森早已明白:在冷漠的银河系面前,看似稳妥的理论往往不堪一击。
他将目光投向伊莉亚・夜歌。这位先知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剃光的头颅展露着光滑的颅骨轮廓,环绕着灵骨符文。这些符文对伊莱森而言意义不大——他从未在先知之道上走得太远。战士之道向来对他有着致命诱惑,但他凭借自制力,钻研完每个方面后便毅然转身。如今,他以司战的身份行走在统御之道,是指引卢根纳斯部队利刃的掌舵者之一。但这利刃该投向何方,并非由他说了算。
他微微挑了挑眉——这个细微动作,对相识数世纪的伊莉亚而言,不啻于千言万语。符文仍无变化?
她抿了抿唇。无变化。即便对同族的某些人而言,她的表情都如同无波古井,更别提异族了,可伊莱森仍能读懂她脸上的遗憾。她神色一凛,直视着他。此路虽令人痛心,却势在必行。
他微微颔首。我亦同感。伊莱森对铲除威胁族人残存生活方式的敌人毫无悔意,但这样的行动极少能让卢根纳斯的子民全身而退——而卢根纳斯早已禁不起任何损失。先知们会精准权衡每一场可预见的战斗,计算其收益与代价:哪些命运之丝能被以最高效的方式斩断,以达成所愿或规避灾祸?而动武自身引发危害的概率又有多大?
有些敌人虽顽固,却大致可预判:残暴的帝国横征暴敛,置银河系于水火,为了短视的霸权不惜挥霍猴子们短暂的生命。但在绝境之下,当面对那些猴子认为比艾尔达灵族更恐怖的大敌时,或许能与他们达成临时共识。但最终,他们对一切异己既肤浅又刻骨的仇恨,终将让他们重归暴力与背叛之路。那些复苏于伟大王朝的远古劲敌则更糟:近乎无脑的机械身躯,由少数仍保留些许全局认知的存在所统帅……伊莱森不确定哪一种更可怕——是一个尚未意识到自身时代已然落幕的种族主导了葬送无数生命的悲剧?还是或许他们真的可能东山再起?大吞噬者的虫群固然可以预判,却绝非轻易能阻挡。面对这般饥饿,先知的远见除了指引阿苏焉之子民逃离其魔爪,便再无他用。
而本次卢根纳斯部队集结迎战的敌人,却截然不同:愚者低估它们,智者忌惮它们。它们对暴力与征服的渴求固然深入骨髓,但即便技艺最顶尖的先知,有时也难以预料它们每一刻的施暴方式。这些野兽究竟如何接入网道,尚不得而知,但符文明确昭示它们具备此等能力——这绝不能容忍。
伊莱森叹了口气。他早年曾听闻猴子有句俗语:“任何作战计划,均止于首次接敌。”这简直是他们种族的缩影——尚未开战,便先为失利找好了借口。伊莱森亲自策划、监督、执行过整场战争,从首次突袭的时机到斩杀敌军将领的关键决战,皆在可接受、可预判的范围内。
可面对绿皮蛮族时,他不得不承认,猴子这话或许有点道理。
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某种程度上,他反倒庆幸伊莉亚的符文未曾改变——即便必然会伴随损失。他能感受到胸腔中热血沸腾、猛烈搏动,几乎要裹挟心智。卢根纳斯已然为战争苏醒,可战意一旦苏醒,战火便难以平息。
伊莱森的族人或许在网道中如在方舟世界般自在,但方舟世界仍以无法斩断的纽带维系着他们。
斯纳吉・小牙嘶吼着战吼,周围忠诚的兄弟们立马跟着呼应。他是在搞哥和毛哥的指引下——好吧,还有老莫格鲁布的一点提示,但那聪明头的话跟神哥们也差不多——才找到这扇门的,现在绝不能让一群虾米挡道,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打死了克鲁菲克。斯纳吉其实一点也不想克鲁菲克,但这事儿关乎原则。再说了,让手下觉得你在乎他们的死活,总归没坏处。
“冲啊!”他大喊着,自己的小队——这支未来注定会成为银河系最令人胆寒的帮派之一的队伍——尖叫着、嘶吼着,伴随着枪声冲了上去。他们偷偷绕过虾米守卫溜进这个聚居地,必要时还抹了几个虾米的脖子掩人耳目,但现在,该结束这种偷偷摸摸的时候了。斯纳吉单手举起虾米的爆爆枪,咧嘴一笑扣动扳机……后坐力差点把他的肩膀震脱臼,但我勒个去,这声音真带劲!虽说不如绿皮突突的后坐力大,但至少他还有点希望能打准。
大多数虾米吓得屁滚尿流,跟他们种族一贯的怂样似的——没人数优势、没那些穿超级装甲的硬茬罐头人撑腰,就只会逃。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选择留下来战斗,简直蠢到家了——就凭他们,根本挡不住屁精的Waaagh!!菊鸡手一只耳的一个手下中招了,被一个穿橙色背心、戴怪头盔的虾米用一串小子弹打死了——那头盔看着有点像尖耳朵的,搞不好是个屁精在黑暗中听了个大概描述瞎做的。可这根本挡不住绿色洪流,那虾米和他的同伴很快就被屁精的枪林弹雨打成了筛子。斯纳吉冲到第二个还在动弹的虾米跟前,用抓钩棍狠狠电了它一通,直到他的肉冒烟、不再抽搐,确保它彻底死透了。
“呃,啥意思?”斯克拉夫挠着头问。斯纳吉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但下手很轻,因为斯纳吉觉得,未来的大军阀该偏爱纠正,而非惩罚。
“散开,别让虾米靠近那扇门,”他指着那扇巨大的拱门解释道——门是用尖耳朵特有的怪骨头材质做的。其实那不是真骨头——至少他试过,没一块能吃的,毛哥在上,他真试过——也不是金属,干啥都没用,但确实耐造,这点得承认。该死的尖耳朵,啥都要搞特殊,弄些别人没有的玩意儿,真是欠揍!
“他们容易被吓着,但很快就会带着一群同伙回来,”斯纳吉表情严肃地说,“他们把窝棚建在这玩意儿周围,肯定觉得这门很重要。等Waaagh!!的大部队赶到,让老莫格鲁布看看是屁精搞定了这事儿,可不能让虾米在旁边碍事,对吧?”
伙计们参差不齐的欢呼声说明他说得太对了,小队立马散开,武器对准周围的建筑和街道。
“可咱咋阻止麦哥・死拳抢咱的门啊?他可比虾米块头大多了,基本上Waaagh!!里没坐古巨圾的伙计都跟他混,上次咱瞅着,他离咱也不远了……”
斯纳吉叹了口气:“古芬克,你得相信搞哥和毛哥。他们知道咱是天选之子,老莫格鲁布也知道,所以等莫格鲁布看到咱守住了门,这事儿就妥妥的了。”
“可咱就是说,万一麦哥比老莫格鲁布先到咋办?或者他不听莫格鲁布的话咋办?咱就是想把事儿想多点,这里面太难整了。”
“就是啊,扎格布卢茨以前总这么说,大概是‘破事儿很多’的意思。”
斯纳吉张嘴就想反驳,让古芬克为质疑神哥们的意志而羞愧。可问题是,尽管斯纳吉坚信神哥们的意志是真理,但在古芬克粗糙的逻辑面前,他的信念还是有点动摇——哪怕说这话的古芬克这会儿正用手指抠鼻孔。
理智上,没错,理智上斯纳吉知道自己是搞哥和毛哥的天选之子,毕竟,他必须是!是他让巨型加盖特的脑袋掉在嘎兹洛特・戈尔斯纳帕身上的,屁精要是没神哥们的眷顾,根本干不成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儿。这逻辑通顺、合情合理,简直显而易见。
可斯纳吉的脑子也清楚,麦哥・死拳完全能反驳这种通顺、合理、显而易见的事;而且,麦哥・死拳块头够大、下手够狠,他真有可能赢。
他顿了顿,想找点灵感。结果没找到灵感,反而听到了突突声。虽说很多时候,对很多绿皮来说,突突声能当灵感用,但斯纳吉现在可不想听——因为负责突突的不是他的兄弟。
“你听见没?”菊鸡手一只耳竖起仅剩的耳朵,枪声越来越响。一秒钟后,一大群绿皮的嘶吼声从他们进城的方向传来——这意味着,尽管他们特意拉开了距离,麦哥・死拳和他的兄弟们还是跟上了。
“没啥怕的!”斯纳吉尽量装得有底气,“他们就是来帮咱收拾虾米的!”
又一个新声音传来,他猛地转头。这声音里也有突突声,但屁精的耳朵可不只对突突声敏感,斯纳吉能分辨出无数引擎的低沉咆哮。
“极速怪咖,”古芬克小声说,“可麦哥身边没越野车之类的啊?都跟极速老大打雷公跑了。”
“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菊鸡手一只耳哀嚎道,“是打雷公!那蠢货肯定找到让越野车进城的法子了!”
“管他们呢!让他俩互相掐去!”斯纳吉啐了一口,赶紧给爆爆枪装弹。那喝油的机械痴居然也能赶到这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说实话,他还以为搞哥和毛哥能让他们的天选之子过得顺一点,可或许事情本就该这样。伟大源于挑战,斯纳吉・小牙即将面临他这辈子最大的挑战。
不过还好,大当家还没到。斯纳吉听说血斧氏族的绿皮在虾米城市南端到处挖坑,鬼知道他们为啥这么干,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很快出现……
绿皮突突的声音响起,能听到虾米的尖叫和呼喊。这肯定不是麦哥干的——除非他的人绕到镇子另一边,两面夹击,但高夫氏族的战术向来是“往死里揍,没打死就再揍”,根本不会这么干。
看来大当家到了,一如既往地不声不响,也一如既往地暴力。
“咋没更糟?”菊鸡手一只耳压低声音吼道,“上次这些蠢货剑拔弩张的时候,咱可没站在他们和他们想要的玩意当间!”
一个虾米从血斧氏族的猛攻中拼命跑出来,后面跟着三个绿皮:斯纳吉突然认出,这就是杀了克鲁菲克的那个!一个绿皮扔了个钝玩意儿——可能是拆建筑剩下的碎块——砸中了虾米的后脑勺。虾米一头栽倒,显然短暂的晕了过去,手里掉了个东西,看着特别像屁精的手铳,可他还是虚弱地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跑。斯纳吉举起步枪想开枪,可血斧氏族绿皮逼近猎物时那志在必得的样子,让他改了主意。看来这些绿皮想留着这虾米有用,要是绿皮难得想留活口,哪个屁精敢杀,那就是蠢到家了。就算斯纳吉要当大军阀、领导整个Waaagh!!,但在事儿没定下来前,也犯不着以身犯险,对吧?
这时,大当家出现了:一只手搭在随意扛在肩上的动力大砍刀柄上,另一只手攥着他那把罐头造的双管枪,杀戮罐头“中士”靠活塞驱动的腿跟在他身后,咚咚作响。另一个绿皮把晕乎乎的虾米拽起来,让他面对着格鲁尔・乌兹布拉格,虾米立马嚎啕大哭起来。
“啊,上尉,”大当家和蔼地说,“又见面了。俺觉得‘放风时间’该结束了,恁说呢?”他敲了敲“中士”的车体,杀戮罐头乖乖转过身,露出一个空笼子。
虾米又哭又闹、拼命挣扎,可还是被塞进了笼子,门“咔哒”一声锁上了。乌兹布拉格满意地做完这一切,才终于肯正眼瞧斯纳吉和他的兄弟们。
“哪个不长眼的把这堆屁精搁这儿的?”大当家一脸困惑地问。他身后不远处又一栋建筑塌了,几个逃跑的虾米绝望地冲进阴影,却没发现里面藏着手持利刃、笑容狰狞的绿皮特战队员。
一声咆哮传来,把大当家的注意力从斯纳吉身上引开,斯纳吉都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害怕。一方面,他不用当场跟血斧氏族的酋长对峙;另一方面,这意味着麦哥・死拳没掉坑里、没被自己的喷火器故障炸死,甚至没被虾米杀掉——这意味着,这个高夫氏族绿皮也要来抢这扇门了。
“死拳!”大当家咧嘴一笑回吼道,“恁可真能牛逼,城墙都拦不住恁!”
“等俺拧下恁的脑袋当球踢,看恁还笑得出来不!”麦哥・死拳大喊着,穿着重型装甲,迈着雷霆般的步伐从门的另一边冲过来,急匆匆的。他路过斯纳吉的伙计们时,指着最近的一个,吓得那屁精赶紧往后缩。“这些是恁的特战屁精?在这儿瞎捣乱,把正事儿搞砸?”
乌兹布拉格困惑地瞥了斯纳吉一眼:“跟俺没关系。”他把动力砍刀从肩上拿下来,“现在,长眼的都能看出来俺们先到的,但俺知道恁肯定不认账,俺们是现在就动手,还是等打雷公参一脚?”
“打雷公?!”死拳嗤笑道,“恁觉得那蠢货会来?他还在那儿兜圈子找门呢,因为他没脑子个自己搞一个!”
“他是没脑子,但恁整天穿着装甲哐当哐当,肯定也没长耳朵吧?”大当家得意地说,意味深长地看向左边。
引擎的轰鸣声本来就越来越大,这会儿更是达到了顶峰——一辆杀戮摩托尖叫着从两栋建筑之间冲出来,滑行着停下,还碾死了一个没来得及躲开的斯纳吉的伙计。扎格诺布・打雷公的脸比上次斯纳吉见他时缺了好大一块,他从指挥台上怒视着另外两个老大,活动了一下抓钩爪,发出清晰的“咔哒”声。他也不是孤身一人:他那队重武装、轻装甲的车队跟在他身后停下,极速怪咖们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停车。
“哪个让这些小矬子进来的?”扎格诺布开口就问。看到斯纳吉和他的伙计们站在灵族门旁,他显然比跟对手互怼更惊讶。
“俺寻思是他的,”麦哥・死拳隆隆地说,指着大当家。
“恁就别费劲寻思了,明显不是这块料,”乌兹布拉格嗤之以鼻,“行了,兄弟们,咱又聚齐了,事儿还没解决,那聪明头在哪儿?要不咱就按嘎兹洛特的意思,用老法子解决,把恁俩揍清醒?”
他按动动力砍刀的开关,刀刃周围泛起噼啪作响的能量场,麦哥・死拳也激活了动力爪回应他。扎格诺布・打雷公拉动双管爆爆枪的枪机,盯着他俩,等着看该先打谁。
围过来看三个老大打架的绿皮纷纷让开——这可不太像绿皮会干的事,除非下令的绿皮可能会让不让开的那个脑袋开花。老莫格鲁布的身影出现了,手里的法杖依旧挂满小玩意儿,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又大又茫然。
“干得好!”他咯咯笑着,摇晃着法杖,让它发出哗啦声,“恁们都到齐了!所以,哪个先到的?”
所有绿皮的头都转向了他。斯纳吉・小牙这辈子——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个屁精成了绿皮的焦点。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像喝多了真菌啤酒的小鼻涕精似的。他可以跑,转身就跑。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他,会继续争吵,因为屁精根本不值得关注。就算这三个老大明天见到他,也记不起他是谁。
或者,另一个办法:快速判断三个里头谁最有可能赢,然后宣布自己为他占领了这扇门。要是选的人输了,他还能悄悄溜走;要是选对了赢家,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什么好处……比如半根啃过的人类腿,或者绿皮不要的亮石头。
这俩办法都不行。不是因为他贪慕虚荣、异想天开,而是搞哥和毛哥跟他说过,该死的!他们说得明明白白,他是天选之子。他本该领导Waaagh!!本该扭转局面,让屁精登上应有的顶峰!这事儿比他个人的想法和恐惧重要多了:这关乎兽人的命运!
“咱是斯纳吉・小牙!”他对着沉默的绿皮大喊,“是咱扳动杠杆,让加盖特的脑袋掉在嘎兹洛特・戈尔斯纳帕身上杀了他!是咱用祖克罗德自己的抓钩棍杀了那个监工!搞哥和毛哥跟咱说话了,他们说我会成为大军阀!”他指着身后那扇巨大的灵族门,“而且是咱先找到这扇门的!这就是证明!”
周围又是一阵沉默,聚集的绿皮寻思着他的话。然后大当家看向老莫格鲁布。
“莫格鲁布,恁是蛇咬氏族的,晓得这些小矮子的事。恁跟这小蠢货认识?”
莫格鲁布的眼睛转向斯纳吉,脑袋却没动。他打量了斯纳吉一会儿,然后聪明头张嘴宣布判决。斯纳吉紧紧攥着抓钩棍,等着注定到来的认可和欢呼。
“说够了吧,”大当家哼了一声,举起双管突突,“滚边儿拉去,小矮子。”
一道光芒突然闪过。不是穹顶天花板上那些又脏又黄、充满虾米味儿的灯。这光芒冰冷纯净,仿佛能驱散阴影,照亮的东西清晰得刺眼,虽不算亮,却让人眼睛难受,在地上投下生硬又难看的影子。
他转过身,哪怕马上就要死了,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忽略了大当家脸上困惑的表情。那扇拱门以前虽宏伟,却空空如也,现在却被一层闪烁的光纱填满。它不亮、不朦胧、不微弱、不柔和,从钢灰色变成冰白色,从冷蓝色变成一种冰冷的绿色——跟绿皮皮肤的任何色调都不一样。
“俺就知道会管用!”斯纳吉听到身后老莫格鲁布咯咯笑,“凑够足够多的人,他们肯定会来守护这扇门!他们不敢让俺们进去,恁们明白吗?他们太怕了,因为他们知道俺有石头,要是俺们进去了,就没有俺们到不了的旮旯!”
斯纳吉皱起眉。光芒后面好像有……影子?这咋可能?斯纳吉虽不太懂光为啥能让东西呈现出各种样子,但他敢肯定,只有东西挡在光前面才会有影子。
“哦,”他听到老莫格鲁布补充道,“接下来这部分,恁们最好躲得远远的。”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就算是格鲁尔・乌兹布拉格自己也得这么说。
瓦罗上尉演得太到位了,简直不像俘虏,倒像他的自己人。大当家算是看明白了,想耍过虾米,关键就在于虾米总自以为比你聪明。就算是挺明显的陷阱,他们也会往里跳——就因为他们没法相信,绿皮居然也会设陷阱。
乌兹布拉格觉得,血斧氏族得谢谢其他氏族。虽说偶尔也有军阀懂点大战略——比如嘎兹古尔・特拉克,虽说属于高夫氏族,却跟血斧氏族一样狡猾,但嘎兹古尔可是搞哥和毛哥的先知——可总的来说,大多数绿皮,就算是军阀,也只会对眼前的事做出反应。但这通常也够收拾虾米了,毕竟虾米总觉得绿皮又慢又笨,可这算不上啥“战术”。要我说,真要运筹帷幄、灵活变通,还得是血斧氏族。其他氏族不屑于搞这些弯弯绕,反倒让忽悠虾米变得更容易了。
把所有人弄进隧道费了点劲——杀戮罐头“中士”尤其麻烦——但值了。乌兹布拉格的兄弟们跟着斯库尔兹尼克的“古塔斯”小队留下的痕迹,一路上居然没太分心。他们没带任何车辆,没越野车、履带车、飞行器,也没死死无畏机甲,连技师炮之类的大家伙也没有,但大当家心里门儿清,这些都不是必需的。他手下有一队又一队的兄弟:有只想突突、再砍几刀的普通绿皮小子,也有专精小队,比如扛着巴祖卡和高爆炸弹的坦爆小子,还有能把所有活物烧得一干二净的喷火小子。他有技霸、疼痛小子、屁精监工,每个人都有着绿皮独有的创造力——总有一天,这种创造力会让整个银河系臣服。他留下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只要有时间、有资源,总能再造出来。
这儿的虾米根本算不上对手。乌兹布拉格的军事头脑都快为这镇子可怜的防御绝望了。虾米难道不知道他要来?当然,他们不可能确切知道——毕竟偷偷从隧道进来,而不是硬闯城墙,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可他们难道不知道城外有绿皮,说不定啥时候就闯进来了?说实话,大当家本来还指望虾米能强点。他们打架虽不咋地,但通常至少知道有仗要打啊。斯库尔兹尼克的兄弟们砍了哨兵,直到血斧氏族炸建筑、突突,虾米才发现他们。
不过这也省事。他都不用找尖耳朵的门,瓦罗直接把他带过来了;虾米没抵抗,也说明他是第一个到的——尽管这好像没啥用,麦哥・死拳根本不承认乌兹布拉格比他强。至于扎格诺布・打雷公,乌兹布拉格都惊讶他居然能记住门的事,还能进城找到,更别说真的成功了。
可结果呢,这扇门好像跟三个老大想的不一样。这也说明,信疯癫小子的话,纯属脑子进水。
“俺就知道会管用!”老莫格鲁布看着门亮起奇怪的光,咯咯笑道,“凑够足够多的人,他们肯定会来守护这扇门!他们不敢让俺们进去,恁们明白吗?他们太怕了,因为他们知道俺有石头,要是俺们进去了,就没有俺们到不了的旮旯!”
乌兹布拉格怒视着他,盼着他能再解释解释,说点人话,可看来是指望不上了。莫格鲁布只是舔了舔从尖耳朵聪明头那儿抢来的石头,石头在他舌尖冒火花,他笑得像个傻子。乌兹布拉格本想开枪打死还在瞄准的那个屁精,可那小矮子压根没看他,背后开枪打屁精也太掉价了,连搞笑都算不上。再说了,乌兹布拉格还有更要紧的事,犯不着跟一个自不量力的小矮子计较,所以他敲了敲“中士”的车体,让杀戮罐头原地转身。
“那边!”大当家用虾米的语言,对蜷缩着的瓦罗上尉下令,指着门里变幻的光,“咋回事?”
瓦罗看到眼前的景象,眼睛都睁大了,可不知道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就是说不出“那儿”到底是啥。乌兹布拉格不耐烦地低吼,转动动力砍刀活动手腕,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一切。结果一不小心,砍碎了一个围着门的屁精脑袋——他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这些屁精为啥围着门,不过现在他们逃跑的原因,至少稍微能理解点了(毕竟屁精都这德行)。
“哦,”老莫格鲁布对着聚集的绿皮,随口说,“接下来这部分,恁们最好躲得远远的。”
乌兹布拉格张嘴想问这老蠢货啥意思,可很快就明白了。填满巨大拱门的光纱开始冒泡——乌兹布拉格从没见过光冒泡,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形容——然后有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又高又瘦,身手矫健,穿着贴身的深色亮布装甲和坚硬的橙色防护板。武器又长又细,全是有机曲线和光滑边缘,跟绿皮小子们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装备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动作流畅优雅,让乌兹布拉格想起蜂鸣史奎格群:没有急促的动作,一切都衔接得行云流水,仿佛一小团液体无视重力,肆意飞舞。可蜂鸣史奎格没脑子,他们的团结只是源于共同的本能——找最近的食物、躲威胁,而这些生物,每个都明显有自主意识。
当然,他们是实体,不是成千上万的小虫子变的,不过乌兹布拉格觉得这区别挺明显的。
他当然知道这些玩意儿是啥。他以前打过、杀过,至少见过长得像、动作也像的。不过他记得以前那些带的刺儿更多。结合他们出现的地方和方式,结论很明显。
“尖耳朵!”他大喊着,提醒那些反应慢、看不清的兄弟,举起罐头的突突准备开火。
第一批出来的尖耳朵,射出一阵锋利的圆盘弹——这种弹药要是不小心,能把你的手削掉。乌兹布拉格觉得胸口一痛,低头一看,三颗圆盘弹整齐地嵌在大衣和里面的装甲胸板上。
他开火了,不止他一个。尖耳朵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得烦人,没等兄弟们反应就先开枪了。有的绿皮胳膊被削掉,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有的腿被砍断,摔倒在地;还有的,内脏被圆盘击中,直接向后倒去。可还有很多绿皮站着,或者只是被打中了,没失去战斗力,反而更愤怒了——他们都有突突。尖耳朵圆盘弹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很快就被绿皮突突、大突突、更大的突突的轰鸣声淹没了。尖耳朵虽敏捷难抓,看似脆弱的装甲也出人意料地耐揍,但这场对决的结果只有一个。纤细的身体倒下,被绿皮注重威力(和噪音)而非优雅的弹药撕碎。近距离跟Waaagh!!比突突,从来都不是好主意。
乌兹布拉格一梭子打死最近的尖耳朵,然后惊讶地眨了眨眼——门的光又暗了。可这次出来的不是另一波尖耳朵步兵,而是光分开,绕着一艘浮空飞船的双镰刀船头流动,飞船轰鸣着从还站着的尖耳朵头顶飞过,重型突突已经在喷射死亡。飞船从他头顶飞过时,乌兹布拉格向上突突,可子弹只是溅起一串火花,连划痕都没留下。船尾的门“嘶”地打开,好像是对他攻击的回应,可他想突突进去,却被某种力场挡住了。
不过还好,里面的尖耳朵好像不甘心只让炮手过瘾。一大群尖耳朵跳了出来,手里攥着突突和链刃刀,他们穿的是深绿色,跟他们乘坐的橙色飞船不一样。乌兹布拉格赞许地点点头:就算是尖耳朵,穿绿色也会表现得像个绿皮,这很合理。
他们像雷霆一样落在大当家的小弟们中间,还没落地,头盔就喷出闪光。小子们嚎叫着倒下,有的捂眼睛,有的捂脖子,尖耳朵不给他们整理的时间,挥舞着刀和手枪,砍头、开膛。锋利的弹药击穿绿皮的躯干,溅出鲜血,还能打中其他目标;纤细的链刃刀对上小子树干一样的胳膊,居然赢了,溅起一片血肉,让茫然的截肢者侧身倒下,或者没了武器,没法挡住下一次对准脖子的攻击。
“这才像样呢!”乌兹布拉格由衷地喊道。血斧氏族虽讲究战术,但他跟其他绿皮一样,也喜欢近距离酣战——其实可能比其他绿皮更喜欢,因为他赢的概率更大。他举起动力砍刀,指着尖耳朵小队。
尖耳朵给小子们造成了很大伤亡,趁受害者没反应过来,又快又狠地攻击,还持续施压,不让他们组织起来反击。这种情况,就需要有人以身作则带头冲锋——一群挂满闪亮勋章、拿着脏兮兮砍刀的绿皮很快就到了。
高级指挥部是格鲁尔・乌兹布拉格手下五个最硬的大佬:四个中尉,由终于接受少校军衔的佐拉格带领。他们的砍刀大概跟尖耳朵一样重,穿的是用牙齿能买到的最好的重型装甲。他们跟这些尖耳朵蠢货的人数比是一比二,能砍碎普通绿皮的链刃刀,打在他们身上只发出“滋滋”声,而他们反击时,流的是尖耳朵的血。乌兹布拉格第一个承认,绿皮动作不如他们收拾过的一些生物流畅,但这不代表他们慢。只要尖耳朵放松警惕半秒,绿皮就能把他们砍成两半——少校的动力爪刚就这么干了。
可还是有一个灵族,跟其他的不一样。他躲开攻击,躲过近距离射击,每次都差一点就受伤,然后反击,留下一个尸体。一个中尉朝他斜劈下去,这一击本应躲不开,本应把尖耳朵砍成两半,血流成河。这个中尉是卡布鲁克,大当家手下最大、最强壮的绿皮之一,体型魁梧。跟他比起来,穿绿色装甲的尖耳朵简直像个屁精,体型差距太大了——而且尖耳朵没躲。
卡布鲁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武器柄被尖耳朵自己的动力爪死死攥住。尖耳朵把他按住,特意展示了一下力量——乌兹布拉格都觉得有点佩服。然后他又动了起来,借着卡布鲁克的砍刀跳起,一个后空翻踢中他的下巴。卡布鲁克踉跄后退,牙齿乱飞,尖耳朵双脚还没落地,就突突出一串锋利的弹药,打中了他的脖子。卡布鲁克的头开始从肩膀上滑落,乌兹布拉格看够了。
“这个归俺练练!”他大喊着,收起突突,转动动力砍刀吸引对方注意。绿色尖耳朵乘坐的坦克还在屠杀他的小弟们,但一连串震荡爆炸让坦克摇晃起来——坦爆小子们找到准头了。然后黑暗的身影借着火箭推进,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麦哥・死拳的风暴小子“空爪帮”落在了坦克上。乌兹布拉格觉得这事儿交给别人就行:这个蠢货看着挺有挑战性,他好久没打过一场正经仗了。
尖耳朵老大听到他的喊声,带着奇怪羽冠的头盔猛地转过来,用昆虫一样的镜片盯着他。他随意地反手一挥链刃刀,又砍死一个绿皮小子,然后朝他冲过来。
乌兹布拉格走上前迎战,双手握着动力砍刀,对准胸口高度挥过去。尖耳朵的头盔枪本来亮着要开火,却随着他优雅地翻滚躲开——就差屁精的一个指甲那么点距离——消失在视线里。乌兹布拉格借着劲头转身,尖耳朵刚站起来,他就瞄准对方的胸口。敌人点了点头,好像认可他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然后又发起攻击。
搞哥的牙啊,这玩意儿太快了!他明显有两件武器:链刃刀和动力爪,可动力爪里还装着圆盘发射器,一有机会就开火。还有他的头盔枪,威力不足以给乌兹布拉格这种又大又耐揍的绿皮造成严重麻烦,但关键时刻肯定能打乱他的节奏。
他已经展示了自己纤细身体里惊人的力量,还会在合适的时机肘击、踢腿、膝撞。这些攻击单独来看,都打不倒乌兹布拉格,可尖耳朵不是想一击致命,而是想消耗他,让他多处受伤,虚弱、晕眩,然后再下杀手。这策略不错,就像乌兹布拉格见过的兽霸小子对付大型猎物、敌方战兽甚至车辆时用的招。
他低下头,尖耳朵头盔枪射出的细针,打在他加固的头盔上,无害地弹开,没嵌进肉里,也没触发后续的激光刺痛。他双手转动斧头形状的动力砍刀,随意地用刀头或刀柄,挡住敌人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然后反击,在尖耳朵的胸板上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沟。尖耳朵跳起来,想旋转踢他的头;他在离耳朵一掌宽的地方抓住对方的小腿,然后猛地一拧,把敌人的腿按在地上。
尖耳朵单膝跪地想站起来,乌兹布拉格又挥了一刀,力量之大,把对方用来格挡的链刃刀从手里夺走。他顺势又砍了一刀,双手举着武器过头顶,然后劈下去。
尖耳朵的动力爪闪电般抬起,在斧头落下前抓住了刀柄——就像他对卡布鲁克做的那样。
乌兹布拉格往后一拽,把尖耳朵拉向自己,膝盖顶向现在和他头齐高的位置。
就在他撞到尖耳朵头盔鼻子的同时,尖耳朵的头盔枪射中了他的大腿。有东西碎了,但不是他的膝盖。乌兹布拉格疼得大喊,腿上的刺痛像火一样蔓延,但尖耳朵更惨。他被往后扔出去,第一次狼狈地挥舞着四肢,想站稳。损坏的头盔掉下来,露出锋利的颧骨、尖耳朵标志性的尖耳朵,还有有点呆滞的眼睛和流着血的鼻子。
“恁过来啊!”乌兹布拉格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大喊道,“就算一条腿不好使,俺也能揍你,小蠢货!”
值得称赞的是,尖耳朵老大没像很多敌人那样转身逃跑。就算他现在站不稳,尖耳朵也能跑过他——银河系里,想逃跑的尖耳朵没几个能追上。可他还是又一次朝乌兹布拉格冲过来,动力爪张开,发射着锋利的圆盘,嘴唇扭曲着,愤怒地嘶吼。
有些圆盘又嵌进了乌兹布拉格的装甲,但没一个打中弱点,剩下的都被他躲开了。他刚才打尖耳朵头的那一击,显然让对方晕了:尖耳朵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冲到跟前,砍刀一挥,砍断了对方肘部以下的动力爪。
就算少了一条胳膊,鲜血喷涌,尖耳朵也没喊。他只是愤怒又恶毒地嘶嘶叫着,用带钩的手指去抓他的眼睛。
乌兹布拉格的胳膊更长。他用空闲的手抓住对方的喉咙,使劲收紧。尖耳朵的眼睛鼓了一下,然后脊椎断裂,瘫软下去。乌兹布拉格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把尸体扔回门的方向。他本来想让尸体直接飞回尖耳朵那边,觉得挺搞笑的,就算不行,也能砸到他们的某个同伙。可尸体却撞在了另一艘浮空坦克的船头上。
乌兹布拉格注意到,现在这样的坦克有好几辆,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担忧。尖耳朵也比他上次看的时候多了好多。事实上,这些尖耳朵蠢货到处都是,推着绿皮小子们往后退。地上全是绿皮的血,尖耳朵打得异常顽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亡。
“他们是真想要这破玩意儿,是吧?”斯库尔兹尼克走到乌兹布拉格身边,说道。他的刀上沾满了尖耳朵的血,自从大当家上次见他,还丢了一只眼睛。
乌兹布拉格瞥了眼老莫格鲁布。这聪明头很好找:他的嘴张得离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然后吐出一股绿色的火焰,火焰席卷了最近的一群尖耳朵,把他们原地融化。
“这蠢货早就知道俺们到这儿会发生这种事,却啥也没讲,”乌兹布拉格愤怒地说,“俺不反对打架,打架不孬,可俺绝不能容忍一个杀千刀的疯子把俺当巨型史奎格一样耍!等这儿的事完了,俺非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与此同时,俺们最好先收拾这些玩意儿,”乌兹布拉格摇摇头说,“他们都他娘的一样高!咋知道哪个是老大啊?”
战场上传来一个新的声音。是战吼,却不是凡人能发出来的——没有血肉之躯的肺,能发出如此纯粹的愤怒、仇恨和嗜血的咆哮。就像渴望复仇的熔炉,或者渴求鲜血的火山。是有形态、有思想的火焰和毁灭。
它体型庞大,是个比任何绿皮都高的双足怪物。头的两侧有高耸、锯齿状的羽冠,身体是熔化的红色,散发着热量和仇恨。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刻满符文的剑,左手滴着血,它张嘴再一次咆哮时,体内白热的热量涌现,空气都在颤抖。
当凯恩化身迈步走出网道传送门,踏入敌阵的那一刻,伊莱森・阿亨的血脉中涌起了战歌。
唤醒方舟世界的血手之神碎片,绝非轻率之举。化身的降临,以及它所承载的卡埃拉・门沙・凯恩的狂怒灵能回响,能激励战士们立下更卓越的功绩,在面对敌人时爆发出更顽强的凶猛战力。但这般影响力向来伴随着代价:若导致卢根纳斯的部队过度散开或消耗,再伟大的功绩也算不上英勇;而凶猛的战力,终究难以替代战略。对艾尔达灵族而言,若不想被这般强烈的体验冲昏头脑、失去掌控,严苛的心智与自律至关重要。
此刻,伊莱森正凭借九风神殿赐予的翅膀在战场上空翱翔,紧贴穹顶盘旋,轻松避开绿皮蛮人杂乱无章的零星射击。他的血脉沸腾着渴望——俯冲下去,在脚下涌动的污秽之物中肆虐,将它们消灭、驱逐,从这群好战的威胁中拯救族人。但他的专注力依旧如精金锁链般锐利而坚韧。这场战斗殊死且不容有误,几乎没有周旋余地。他需要从这个制高点提供战术洞察力,而当他亲自投身战场时,必须是一场极具价值的精准突袭。
化身一往无前,手中的哀嚎厄运来回横扫,仿佛连它划过的空气都在遭受折磨。绿皮蛮人生命如同镰刀下的麦子般被批量收割,艾尔达灵族在化身身后组成楔形阵,冲向敌人最密集的区域。伊莱森的战盔之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笑容,但他并未忽视这般进攻潜藏的危险。他们必须镇守网道入口,必须守住。若能击溃敌人、将其驱逐,这场反击便能达成目的;若失败,一旦绿皮蛮人展现出避免最激烈的战斗、直取指挥中枢的战术头脑(假设网道就是他们的目标),他们的防御或许会因此被削弱。
他集中意念,试图联系伊莉亚・夜歌。他并无强大的灵能天赋,但只要他主动呼唤,灵能造诣深厚的伊莉亚定能听见。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脑海中响起了伊莉亚的声音。仿佛她就在身旁,但这灵能通讯也让他感受到了她灵魂中的挫败感。
+尚未寻得。这些野兽的未来充满无数可能的纠葛,如今传送门已开,诸多灾祸皆可能降临。+
+范围虽扩大,烈度却已降低。你深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能改变命运之网。若等到绿皮蛮人突破网道再行动,风险难以估量——有一个绿皮蛮人既拥有这般力量,也怀揣着这般企图,那会招致灭顶之灾。如今更多绿皮蛮人有了影响我们未来的可能,但其中多大数造成的破坏会更小,而先前那个最具威胁的生物,如今已不足为惧。若绿皮蛮人不再认为它拥有独一无二的力量,便不太可能追随它。+
绿皮蛮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化身的降临,多数都朝它蜂拥而去。这个种族对冲突的痴迷,仿佛每个个体都行走在战士之道上,伊莱森一时竟好奇那般生活会是何种模样。若知晓这条道路便是你所需的一切,踏上它所面临的最大灾难不过是自身的死亡,那会是怎样的感受?若艾尔达灵族抛弃严苛的自律,全员投身战士之道,不出一两百年便会灭绝——他们的人口繁衍速度,根本无法支撑这般规模的战争。但绿皮蛮人却源源不断,伊莱森从未见过有哪个绿皮蛮人在意自己种族的存续。他们不在乎,也无需在乎。无论何种天性或变异生理造就了他们,都让他们得以摆脱宇宙层面的宏大忧虑,活得肆无忌惮。
伊莱森・阿亨向来为防御与战争的细枝末节而殚精竭虑,为每一个在战斗中陨落、安息于卢根纳斯无限回路的灵魂而深感痛惜。此刻,嫉妒与憎恨的双刃剑刺穿了他的心脏——嫉妒他们这般简单的人生,憎恨他们因此带来的毁灭,更憎恨自己竟会嫉妒这些野兽。
伊莉亚的警告传来之际,连他相对迟钝的灵能感知都察觉到,正下方涌起一股原始而狂暴的力量。他侧身盘旋,试图避开某个绿皮蛮人灵能者施展的粗糙巫术,却并未有能量束向上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席卷全身,视野陷入了冥府般的幽蓝发光黑暗之中。
凭借鹰身女妖翅膀的掌控力,他即便失明也能飞行,但在剧痛中失明,还盘旋在一心想击落他的敌人上空,情况便截然不同了。他急转盘旋,避免撞上任何高大物体。诚然,他的飞行轨迹变得显而易见,但面对绿皮蛮人本就杂乱无章的射击,这又能有多大影响?
“伊莉亚!”他低声呼唤,改用信使波而非集中意念——这般剧痛下,集中意念本就艰难,灵能共鸣还可能波及到她。
他感受到了她意志的涌动,紧接着便快速眨眼,驱散眼前的模糊——那异星的恶意如同污浊空气被清风驱散般消散无踪。恢复全貌的敏锐视力迅速锁定了那个让他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的绿皮蛮人:它正踉跄着侧身,一边拍打脑袋,一边承受着巫术被切断后的灵能反噬。正是绿皮蛮人灵能者这条命运之丝,将方舟世界推向了这般境地,虽伊莱森无法确定就是这个,但它显然是个危险的敌人。
没有任何绿皮蛮人察觉到他的到来。落地前的最后一刻,他向前空翻,为星矛增添额外冲力,这柄锋利的武器将绿皮蛮人灵能者从中间一分为二。尸体的两半向两侧倒下,伤势之重,即便以绿皮蛮人异乎寻常的坚韧体质,也绝无生还可能。周围的绿皮蛮人震惊地瞪大双眼,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位带翼战士已闯入阵中——伊莱森可没给他们更多反应时间,当即发起了攻击。
这些绿皮蛮人身着黑衣,虽说没有绿皮蛮人会回避近战,但偏偏是这些黑衣绿皮蛮人,在近战中显得格外凶狠娴熟,兴致勃勃。伊莱森的长柄武器横扫而出,在三个绿皮蛮人反应过来前便斩下了他们的头颅。紧接着,更多绿皮蛮人蜂拥而上,粗糙的刀刃高举,简陋的枪械轰鸣。
他无法躲开所有攻击,也无法尽数格挡,但总能避开要害、挡下致命一击。某个绿皮蛮人的武器挥来,他只需用星矛柄轻轻一拨,对方的刀刃便径直插进了同伴的躯干;另一个绿皮蛮人朝他连开两枪,他却在对方两次扣动扳机的间隙左右闪避,子弹最终打在了他另一侧的两个绿皮蛮人身上,而他的星矛尖端已刺穿了开枪者的喉咙。他如同塞戈拉赫的子嗣般,以优雅而精湛的身手在绿皮蛮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他用脚踢断绿皮蛮人的骨头,用翅膀有策略地扫倒敌人,星矛始终闪烁着,如同远古星辰的光芒。
战斗开始时,他周围约莫有二十个绿皮蛮人。不到十秒后,当他停下动作时,幸存的绿皮蛮人没几个能再喘上几口气,有些已然毙命。而伊莱森自己,左臂添了一道伤口——那是他杀死最后一个敌人前,别无选择只能硬接的一记攻击。
三架风骑士呼啸着从头顶掠过,他们的喷气摩托射出锋利的星镖,一轮扫射便放倒了近半数聚集的绿皮蛮人。伊莱森将星矛尖端微微一沉,向他们致敬,随后再次跃向天空,竭力压制住被化身气场吸引、想直冲最近敌人的冲动。尽管他能给绿皮蛮人步卒造成巨大杀伤,但实在不宜深陷其中、被牵制住。他并非刀枪不入,而身为司战,他既不傲慢也不过度谦卑,深知自身价值。能精通各个方舟之道却不被其中任何一个吞噬的个体寥寥无几,他们对方舟世界的价值几乎无可估量。唯有能确保消除家园面临的重大威胁,伊莱森的牺牲才值得;任何次的要目标,都不值得这般的冒险。
再度升空后,他重新审视战场局势,发现战况比他预想的要胶着得多。这扇曾经废弃的传送门深埋在猴子城市地下,绿皮蛮人未能将结构破坏到足以让他们的大型战争机器进入的程度;但这扇门虽不算最小,也绝非最大,其尺寸意味着卢根纳斯的部队也无法部署最强大的武器。若是有幽冥骑士在场,战局定然早已明朗,但方舟世界仅剩的几台幽冥骑士,根本无法通过传送门。这场战斗只能依靠步兵和车辆,艾尔达灵族虽在质量和技巧上占据绝对优势,绿皮蛮人却有着数量和纯粹蛮力的加持。
伊莱森看到一台绿皮蛮人那肮脏的四足步行战争机甲,喷吐着有毒的黑烟,涂着难看的棕色斑块,正哐当哐当地朝艾尔达灵族的主力部队逼近。它笨重的武器轰鸣作响,却缺乏精准度,难以对目标造成威胁。一台支援平台的大炮射偏了,虽未击中那台死死无畏机甲,却在亚空间中撕开了一个短暂的裂口,一群倒霉的绿皮蛮人被吸了进去;守护者小队射出的星镖雨精准得多,却未能命中动力耦合器或液压系统等关键部位。死死无畏机甲的爪子充能完毕,闪烁着能量火花,随时准备撕裂血肉。
两者虽同为金属之躯,但化身那活金属构成的躯体,其流畅与迅捷,是绿皮蛮人粗糙的工程技术永远无法企及的。哀嚎厄运的刀刃斩下死死无畏机甲的一只爪子,那声响仿佛灵魂被从躯体中撕扯而出,随后这位艾尔达灵族的伟大魔神将武器径直刺入敌人躯干,直至刀柄。
死死无畏摇晃了一下,虽说驾驶者定然已是必死无疑,但绿皮蛮人向来以耐揍著称。即便实力悬殊,残存的躯体被一柄比艾尔达灵族还高的刀刃刺穿,死死无畏机甲的驾驶者仍有意志在死亡降临前再反击一次。它的武器在近距离爆发弹幕,狠狠击中化身,引发的爆炸亮得让伊莱森都不得不暂时移开视线。
当他再次望去时,死死无畏机甲已翻倒在地,成了冒烟的残骸。凯恩化身依旧屹立不倒,胸口那些暴露内部火焰的明亮裂口正在迅速愈合。它伸出一只手,从死死无畏机甲的底盘中拔出哀嚎厄运,高举过头顶,发出一声挑战般的咆哮。
一轮炮弹从绿皮蛮人群中射出,狠狠砸在化身身上。除了让这个魔神更加愤怒外,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显著伤害,但伊莱森追踪到了炮弹的来源,当看清逼近的物体时,战盔之下的双眼眯了起来。那是另一具庞大的金属身影,呈暗黑色而非棕色,虽尺寸与化身刚刚击败的敌人相近,却并非另一台战争步行机甲。这或许是伊莱森见过的最大的绿皮蛮人。
厚重的装甲无疑让它显得更加庞大,但即便在那些厚实的金属板之下,这头绿皮蛮人身材魁梧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它的一只手臂末端是刚刚发射过、仍在冒烟的枪管——更像是一门小炮,另一只手臂则是一只巨大的三叉动力爪。两根带火尖端的犄角从下颌下方向前伸出,逼近时喷射着火焰。化身眼中只将其视作又一个猎物,举起哀嚎厄运,准备向这头冲过来的绿皮蛮人发射一道能量束。
或许正因如此,它直到被身后的敌人袭击,才察觉到另一头绿皮蛮人的存在。
这又是一头巨大的绿皮蛮人,虽不及那黑衣绿皮蛮人魁梧,装甲也没那么厚重。它挥舞着一柄带动力刃的巨斧,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将刀刃深深刺入化身的侧面。金属在撞击力下飞溅而出,化身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一个踉跄。它挥舞哀嚎厄运反击,绿皮蛮人却早已抽身躲开,动力场净化着斧刃上溅到的化身白热血液,发出滋滋声响。化身转过身,伤口喷出燃烧的液滴,另一头绿皮蛮人趁机猛冲上去,将它撞翻在地。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碰撞——这并非绿皮蛮人通过杠杆和粗糙的仿生脉冲链接操控步行战争机甲,而是一头庞大、身经百战的生物,完全掌控着自己的躯体。它的速度和动作的简洁利落,看得人几乎心生畏惧,堪称绿皮蛮人暴力文化的巅峰。第一击便将化身打得单膝跪地;第二击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反手重击,将这个魔神打翻在地,一侧的面部塌陷下去。
伊莱森绷紧身体,准备俯冲。他不确定自己的星矛是否有足够的长度和锋利能够刺穿这头绿皮蛮人的装甲,但这头敌人绝不能留活口。
+伊莱森。我找到了最初的那头野兽——是它引发了这一切,必须阻止它。+
伊莱森闭上双眼。他深知不可质疑先知的判断,再次集中意念。
伊莉亚的咒术映入他的眼帘,无论那头绿皮蛮人移动到何处,在他的视野中都会被高亮标记。伊莱森拍打了一下翅膀,朝它俯冲而去。
不知是巧合、灵能感知,还是某种野兽本能,那头绿皮蛮人察觉到了他的逼近。伊莱森感受到它的目光与自己对视了一瞬,随后绿色能量包裹住绿皮蛮人的头颅,向他爆发而来。他顺势浅滚闪避,感受着能量束擦身而过,毫发无伤。看到他以快如思维的速度躲开攻击,绿皮蛮人瞪大了眼睛,举起手中的法杖仿佛想格挡。伊莱森看到法杖上挂着某样闪烁着熟悉光芒的东西,惊恐与愤怒交织中意识到——这头畜生竟将一块魂石当作战利品随身携带!他握紧星矛,准备发起攻击,为那个未能安息于方舟世界无限回路的不幸灵魂复仇……
前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一道绿光闪过,便没了踪迹。伊莱森的星矛划过绿皮蛮人先前所在的空间,他急忙拉升——这绝非幻象:它不知如何运用自身力量传送走了。
一幅短暂而血腥的景象闯入伊莱森的脑海。他仿佛透过一副头盔镜片视物,却并非自己的战盔,而是先知的幽魂盔。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脑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承受的压力,如同一个狂暴的绿色能量核爆发出冲击。他感觉自己的头颅炸开,幽魂盔在这般剧烈的冲击下碎裂——
——灵能通讯的反噬随着伊莉亚・夜歌的灵魂一同消散,他猛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悲痛与愤怒的咆哮从伊莱森口中爆发,化身的存在更放大了他的狂怒与哀伤。卢根纳斯最伟大的先知之一,竟消逝于绿皮蛮人的诡计与邪恶巫术之下,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将它们全部屠杀。守住传送门、保卫方舟世界的想法,尽数被嗜血欲吞噬——他只想杀戮。
若不是情绪蒙蔽了感知,他本该在绿皮蛮人发动攻击前便察觉。这是一小队绿皮蛮人,本阵列好架势,似乎准备突袭刚刚逃走的灵能者,但却也乐得将长刀刺入一名艾尔达灵族司战的身体。伊莱森的星矛杀死了其中一个,却只是濒死反射般的一击。他最后的感受,是身后一柄绿皮蛮人的长刀粗糙地划破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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