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尼采宣称「上帝死了」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一百多年后的中国互联网上,会有一群年轻人用「哈基米」、「耄耋」和「曼波」来宣告「意义死了」。
2025年11月,中国资本市场见证了年度最荒诞的一幕:「哈基米概念股」诞生。
家电品牌九阳将一个名为「哈基米南北绿豆」的网络空耳印上豆浆包装,这款产品上线即售罄70万单,公司股价随之涨停。一场商业营销的胜利,登峰造极之处,竟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符号。
「哈基米南北绿豆」究竟是什么?它什么都不是。这个源自日语「蜂蜜」(Hachimitsu)空耳的词汇,与「耄耋」——一只脾气暴躁的橘猫——和「曼波」——一场关于意义原教旨的战争——共同构成了后现代的「三位一体」。
这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符号,正以一种近乎病毒式的速度从亚文化入侵主流——它被印在你的早餐上,它撬动了上市公司的市值。
但问题在于:这些看似无意义的梗,为何能从小众的亚文化圈层突然入侵主流资本,甚至反向定义商业?它们到底在消解什么,又在建构什么?
「耄耋」原本指代八九十岁的高龄,是文言文里庄重的词汇。但在谐音游戏的魔法下,它被改写成「猫爹」,再加上「圆头」(猫应激时耳朵后折呈圆形)的视觉符号,最终指向一只脾气暴躁、极具攻击性的流浪橘猫。
2024年9月12日凌晨,它潜入B站博主「白手套&马犬旺财」家中偷猫粮被发现,随后上演了一场史诗级的人猫对峙。它跳上博古架持续哈气长达三小时,水枪驱赶无效,拖把击打依然坚守,即使嘴角流血也不退让,直到凌晨三点才被扫帚赶出。更夸张的是,这只猫在北方寒冬中生存,跌下楼梯、吐血之后依然顽强地出现在镜头前。
互联网上长期存在一种「猫咪至上」的政治正确:猫是可爱的、无辜的、需要人类保护的弱者。这套话语建立在「萌」的单一审美之上,任何对猫的「不友好」表达都可能被道德审判。但「耄耋」的流行,恰恰是对这套叙事的颠覆。
最初,「耄耋」是小圈子内部的武器——「略猫蛆」(仇猫群体)用它来对抗「爱猫党」的道德高地,用这只攻击性橘猫的形象来正当化自己对流浪猫的敌意。这是典型的党同伐异:我有一个符号,你没有;我懂这个梗,你不懂;所以我在文化战争中占据优势。但当主流媒体和平台开始介入——删除相关内容,发布「抵制虐猫文化」的倡议,要求创作者「理性爱护动物」——一个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主流越不让用,群众就越爱玩。这是互联网传播的铁律,也是权力规训的悖论:每一次删除都是一次免费广告,每一次批评都是一次流量加冕。品客薯片的翻车反而让「耄耋」破圈,B站的内容整治反而让创作者转移到抖音、小红书继续狂欢。原本只是小圈子的党争工具,在压制的反作用力下,迅速演变成跨圈层的集体狂欢。
这种狂欢的本质是什么?那些教导你「要善待动物」「要有爱心」「要做文明网民」的声音,突然在一只暴躁橘猫面前失效了——因为这只猫根本不需要你的善待,它需要的是你的恐惧和敬畏。「耄耋」的流行,本质上是在解构「爱心」本身的严肃性:动物保护话语中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在这只敢于哈气、敢于攻击、敢于占领人类领地的橘猫面前,通通成为了齑粉。
这只橘猫不需要你的爱心,它只需要你滚开,别妨碍它偷猫粮。
于是符号完成了它的蜕变:从特定圈层的攻击武器,变成了泛化的反抗姿态。「耄耋」不再只是那只橘猫,不再只是「攻击性动物」的代称,它成为一种拒绝被驯化、拒绝被定义、拒绝被道德规训的态度。这是后现代青年面对权威话语时唯一的胜利姿态:既然你要用「爱心」「文明」「正能量」来规训我,那我就用一只暴躁的橘猫来嘲笑你的规训;既然你要删除我的内容,那我就让这个符号在更多平台、更多形式、更多语境中疯狂繁殖,直到你根本抓不住它的尾巴。压制与狂欢形成了完美的共生循环;每一次平台整治,都为符号注入新的反抗能量;每一次道德谴责,都让使用者获得更强的文化认同。最终,「耄耋」不再需要那只具体的橘猫,它已经成为一个纯粹的能指——指向的不是任何具体的猫,而是对意义本身的拒绝,对权威话语的解构,对「你们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集体say no。
故事的起点是2021年,日本动漫《赛马娘 Pretty Derby》第二季第12集,角色东海帝皇哼唱的「蜂蜜之歌」。日语「はちみつ」(hachimitsu)原意就是「蜂蜜」,指的是剧中的蜂蜜饮料。声优Machico演唱的这段即兴旋律魔性洗脑,在马娘粉丝圈小范围流传。这是符号的原点,意义清晰而稳定:一首关于蜂蜜饮料的可爱歌曲,承载着粉丝对角色的喜爱,象征着东海帝皇(现实中的赛马多次受伤但坚持复出)面对挫折仍保持乐观的精神内核。
2022年11月19日,转折发生:B站UP主「京桥刹那」发布《【b站独家原版】哈基米调音-《两个笨蛋》,将蜂蜜歌与《CLANNAD》的BGM《馬鹿ふたり》混音。为了配合节奏,日语发音中最后的「tsu」音被去掉,「hachimitsu」变成了「hachimi」——「哈基米」诞生了。
这是符号的第一次变异:从日语词汇变成音译词,从具体指涉(蜂蜜)变成模糊音节。最初这个精心制作的二创只有数万播放,局限于二次元小圈子。创作者和早期传播者都清楚它的来源,都理解它的语境。这时的「哈基米」仍然是「蜂蜜」的变体,只是换了一个发音方式,意义的核心尚未崩塌。但算法正在暗处观察,等待它的猎物。
2023年4月,某位抖音用户将「哈基米」作为萌宠视频BGM,一条猫咪视频获得141.2万点赞。抖音的推荐系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组合:「猫咪视频+哈基米BGM=高完播率」。于是,数周内,「哈基米」的播放量从零飙升至25亿+。
绝大多数抖音用户不知道东海帝皇是谁,不知道京桥刹那是谁,甚至不知道这是日语。他们只知道「这首魔性歌曲很适合配我家猫」。在算法的筛选和强化下,「哈基米」的意义被简化、扁平化,最终固定为「可爱小动物的BGM」。语义在传播中被完全架空——「蜂蜜」这个原意蒸发了,《赛马娘》的语境消失了,东海帝皇的精神内核被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由大众自发创造的概念:「哈基汪」、「哈基兔」、「哈基米南北绿豆」。到2023年8月,连新华社都在熊猫丫丫生日视频中使用哈基米BGM——这标志着主流化的完成,也标志着「蜂蜜」的彻底死亡。当国家级媒体都在使用一个符号,而完全不知道它的原始含义时,这个符号的所指就已经被彻底替换了。
马娘粉丝当然不甘心。他们在各大平台科普「哈基米=蜂蜜」的真相,制作长图解释符号的来龙去脉,试图夺回话语权。但在25亿+播放量的洪流中,这种努力显得如此螳臂当车。更反讽的是,部分粉丝在意识到「纠正」无望后,选择了一条更加激进的道路:既然夺不回「蜂蜜」,那就创造一个新的「哈基米」。他们放弃了原始含义,转而创造了一套全新的拆字解释——「哈」等于哈气(猫威胁时的行为),「基」等于应激(猫受惊时的状态),「米」等于咪(猫的叫声)。这个重新解构将「哈基米」定义为「失控的攻击性野猫」,用来嘲讽脾气差的猫,也用来对抗抖音那种「萌宠化」的曲解。
你以为你在纠正错误?不,这只是创造了第三个意义。这场争论本身就是抽象文化的典型体现:一个符号被过度生产到意义崩塌,成为波德里亚所说的「内爆之链」——当符号丧失所指,它可以承载一切,也什么都不是。「哈基米」现在同时意味着:蜂蜜(原教旨主义者的坚持)、萌宠(抖音大众的共识)、攻击性野猫(B站恨猫党的挪用)、抽象音乐流派(鬼畜创作者的工具)。它是一个四分五裂的符号,每个群体都在为自己的版本辩护,每个群体都声称掌握了「真相」,但事实上真相早已不存在——或者说,真相已经被复制和改写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原件本身都变得可疑。
让我们请出法国哲学家让·波德里亚。在《象征交换与死亡》中,他预言了后现代社会符号的命运:过度生产导致意义消解,最终「拟像」会取代并杀死「原件」,成为唯一的真实。
这个符号被如此疯狂地复制、改写、传播,以至于其所指完全蒸发,只剩下能指的空壳在算法推荐中漂流。它可以被任何人赋予任何意义,因而丧失了固定意义。副本不仅取代了原本,而且原本的存在本身都变得可疑——在符号完成大众化传播后,反而成为被排斥的「原教旨主义者」。他们的知识不再是文化资本,而是文化负担——因为在后现代的符号游戏中,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一种劣势。你知道「哈基米」来自《赛马娘》?那又怎样?抖音上的两千万用户不知道,他们照样玩得很开心,甚至比你更开心,因为他们没有被「正确含义」束缚。
在后现代语境下,符号的所指并不重要,符号的流通和玩弄才是核心。我们不是在追求真相,我们在追求「乐子」——而这个「乐子」,恰恰来自于对「真相」本身的解构。当马娘粉丝声嘶力竭地科普「这是蜂蜜!」,当抖音用户茫然地回应「不就是猫咪BGM吗?」,当B站用户恶作剧地宣称「明明是哈气+应激+咪」——这三方的争论本身就是一场荒诞剧。
没有人会赢,因为没有一个权威裁判可以宣布「正确答案」。算法不在乎真相,平台不在乎真相,用户也不在乎真相。
这就是「哈基米」留给我们的启示:在符号过度生产的时代,意义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被争夺、被杀死、然后在废墟上重新生长的。而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原教旨主义者、算法推荐的受益者,还是恶作剧的解构者——都是这场内爆的共谋者。
如果说传统音乐通过旋律、歌词传达情感或观念,那么「哈基米音乐」的目标恰恰是摧毁这一传达机制本身。这是一种反音乐的音乐,一种用声音进行的解构实验。但更准确地说,这根本不是「音乐创作」,而是对既有音乐的系统性拆解与重组——一场由AI技术驱动的鬼畜狂欢。
想象一下你正在听的东西:创作者不需要写旋律,不需要作词,甚至不需要会唱歌。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套AI音声还原工具,然后准备好「哈基米」「曼波」这几个音节,再加上某些标志性的私人笑声样本。然后,他们选择一首经典歌曲——《蓝莲花》《打火机》《让我们荡起双桨》——将原本的歌词逐字替换成「哈基米哈基米曼波曼波」,用AI调制过的机械人声覆盖原唱的情感,用电音失真处理掩盖旋律的深情。人声被精细剪辑成碎片,像活字印刷一样错位拼接,每个音节都被抽离了原本的语境,变成纯粹的声音材料。动漫歌曲的片段、「曼波」的节奏、猴子的尖叫、抖音的罐头音效、流行金曲的旋律碎片,全部被扔进同一个搅拌机,搅出一锅跨次元的音效大乱炖。
传统的音乐翻唱或改编,至少还保留着对原作的某种尊重——即使是解构主义的实验音乐,也需要创作者投入原创的想法和技巧。但「哈基米音乐」的制作逻辑彻底摧毁了这种前提:它的「创作」过程就是选择一首已有的歌曲,然后用标准化的工具包进行标准化的处理——Ai翻唱,提取音节,鬼畜软件错位拼接,电音插件一键失真。歌词?极简到极致,只剩下重复的无意义音节:「哈基米、哈基米、曼波」。情感积累?不存在的。传统音乐会有起承转合,会有情绪的递进和高潮的爆发,但「哈基米音乐」拒绝这一切——它保持单调重复,用反高潮的结构对抗你对「好音乐」的一切期待。原作的精神内核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旋律的躯壳在AI合成的机械人声中抽搐。
代表作品在B站、抖音疯狂传播:《孤高曼波》(一根华仔,2024年6月)、《梦中的哈基米》(香菜浩子,2024年8月)、《哈雪大冒险》(播放1337万)、《跳楼基》(播放913万)、《哈基米蓝莲花》《哈基米打火机》它们不提供任何新的旋律、新的和声、新的音乐语言:选歌-提取音节-AI还原-错位拼接-电音失真-发布爆火。这是一条流水线,一个可以无限复制的公式,任何人只要掌握工具就能生产出同质化的「哈基米」作品。
这种美学与1916年苏黎世的达达主义诗人Hugo Ball朗诵无意义音节诗《Karawane》一脉相承。相隔108年,通过摧毁意义来质疑意义本身的必要性的内核一致。区别在于,Ball面对的是一战后欧洲理性的崩溃,他的无意义诗歌是对战争荒诞性的控诉;而中国UP主面对的是后现代的原子化社会。
人民大学教授刘海龙称抽象文化为「精神布洛芬」,而音乐是其最直接的药效形式。但为什么重复「哈基米」能让年轻人上瘾?为什么这种技术含量极低、创造性为零的鬼畜音乐,却能在短视频平台上累积数十亿播放量?
在「加速社会」中——学业内卷、职场996、技能迭代的持续压力——复杂信息过载导致大脑处于持续疲劳状态。你需要理解老板的暗示,需要解读同事的情绪,需要学习新的技能,需要应对无穷无尽的社交信息。而简单重复的音节提供了一种「婴儿式安慰」:就像婴儿听到「咿呀咿呀」会安静下来,成年人听到AI合成的「哈基米哈基米」也会获得类似的抚慰感。这是一种理性的暂停,思考的休克。在这三分钟里,你不需要理解任何东西,不需要分析任何意义,你只需要让那些无意义的音节在耳边循环,让大脑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放空状态。鬼畜音乐的机械重复性恰恰强化了这种效果——没有人类歌手的情感波动,没有现场演绎的不确定性,只有AI精确复制的同一个音节在不同音高上无限循环,这种纯粹的机械性反而让大脑彻底放弃理解的努力。
其次是情绪宣泄。无意义音节是完美的投射屏幕。你可以在开心时听它,在崩溃时听它,在麻木时听它——它不会告诉你「应该」感受什么,它只是一个空洞的容器,承载你的任何情绪。同一首「哈基米」,在不同的心境下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或者说,它的无意义恰恰保证了它的意义开放性。更重要的是,当这种无意义是通过拆解你熟悉的经典歌曲来实现时,它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你听着《蓝莲花》被改成「哈基米曼波」,那首曾经象征理想主义的歌曲变成了一堆无意义音节的拼贴,你在笑,但你不确定自己是在笑梗本身的荒诞,还是在笑那个曾经相信「理想和远方」的自己。
第三是反抗快感。听「抽象音乐」本身就是对主流审美的微小反叛。当你爸妈问「你在听什么鬼东西」,当你同事说「这也叫音乐?」——你内心涌起的不是羞愧,而是一种「你们不懂」的优越感。这种边界不是由知识构成的(不像古典音乐需要你懂乐理),而是由态度构成的:你愿不愿意接受「无意义本身就是意义」这个悖论?你能不能放下对「音乐必须有价值」的执念?如果能,你就是圈内人;如果不能,那你就只能在圈外困惑地摇头。
但这是药还是毒?刘海龙认为这是「缓解压力的手段」,但批评者的质疑更加尖锐:当无意义成为日常,当「哈基米」成为思考的替代品,社会是否还能进行理性讨论?如果所有严肃话题都被「抽象化」消解——讨论社会问题时有人回「哈基米曼波」,讨论人生困境时有人回「绷不住了」,讨论道德困境时有人回「圆头警告」——那么,这种「认知减负」是不是在为更深的奴役铺路?你以为在宣泄,实际上在自我麻痹;你以为在反抗,实际上在放弃抵抗的能力。当你习惯了用「哈基米」来回应一切,你就失去了用语言精确表达复杂情感的能力;当你习惯了用鬼畜改编来消解经典,你就失去了创造新经典的动力和能力。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创造性被工具化的复制所取代,文化生产本身会发生什么? 「哈基米音乐」的制作门槛极低——你不需要音乐天赋,不需要创作才华,只需要下载几个软件,掌握基本的剪辑技巧,就能生产出和头部UP主质量相当的作品。这种「创作民主化」表面上降低了参与门槛,实际上却在降低整个文化生产的创新底线。当任何人都能用同一套工具、同一套流程、生产出同质化的「哈基米」作品,当这些作品因为迎合算法而获得巨大流量,那些真正投入时间、精力进行原创音乐创作的人会面临什么?他们会发现自己的原创作品播放量不如一个用AI音声合成的「哈基米打火机」,会发现精心编曲的新歌不如把经典歌曲拆解成「曼波曼波」更受欢迎。
当你在深夜循环播放《孤高曼波》时,你是在进行必要的情绪调节,还是在逃避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当你在工作间隙刷「哈基米」视频时,你是在认知减负,还是在训练自己接受无意义?当你熟练地使用AI工具制作出第一千个「哈基米」版本的经典歌曲时,你是在进行创作,还是在参与一场集体性的文化自杀?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人民大学教授刘海龙将抽象文化定性为「软解构」:不直接对抗权威,而是用抽象让严肃话语自我瓦解。这正是德里达解构主义在中国互联网上的野生变体。德里达说:任何文本都包含着自我矛盾,解构的任务就是揭示这些裂痕。
在后现代语境下,没有什么——包括死亡、爱心、真相——是不可解构的。每一个被创造、被传播、被改写的梗,都是对严肃性的一次屠宰。但问题不在于屠宰本身,而在于:为什么这些年轻人必须用屠宰来回应世界?
批评者会搬出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警告当公共话语以娱乐的形式出现,严肃内容就会被消解。他们会指出「哈基米」现象的危险:「浅沟通」取代「深度沟通」,当所有话题都能被「哈基米曼波」一笔带过,语言的表达能力在退化;同理心和判断力在钝化,「略猫」玩笑从调侃变成虐待的正当化;虚无主义蔓延,网上解构一切,现实中服从一切——你在B站上嘲讽权威,转头在公司里点头哈腰。知乎上的左翼批评更尖锐:「抽象的解构只不过是对解构的意淫,它提供虚假宣泄,阻止真正反抗,最终成为让社会加重剥削的保守力量」。
但这些批评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它们把症状当成了病因。
抽象文化不是在阻止「真正的反抗」,因为在当下的社会结构中,真正的反抗根本不存在可操作的空间。工会被阉割,集体行动被原子化,连发个牢骚都可能被「寻衅滋事」。批评者说「你凭什么要求底层青年组织起来斗争」,但他们没有追问:是什么社会条件让组织和斗争变得不可能? 当所有传统的反抗渠道都被堵死,当「严肃批评」会被删帖、「理性讨论」会被封号、「直接行动」会被镇压——抽象文化已经是仅存的反抗空间,哪怕这反抗是「软」的、象征性的、甚至看起来是「自我麻痹」的。
所以让我们停止对抽象文化的道德审判,转而追问:是什么样的社会结构,逼迫年轻人只能用「哈基米」来表达自己?
是工作制度,让人们没有精力进行深度思考,只能在碎片时间里刷无意义的短视频来「认知减负」。是内卷的教育体系,让学生从小就被训练成标准答案的机器,以至于他们成年后唯一的反抗就是拒绝任何「标准答案」——包括意义本身。是原子化的社会结构,让每个人都成为孤岛,无法形成有效的集体行动,只能在网络的匿名空间里通过「玩梗」来确认「还有人和我一样」。是被工具化的严肃话语,让「奋斗」「感恩」「正能量」这些词变成了压迫的修辞,以至于年轻人对任何严肃表达都产生了免疫——不是他们不想严肃,而是严肃话语已经被污染了,被权力和资本占据了,他们只能用「不严肃」来夺回表达的空间。
批评者说抽象文化是「精神海洛因」,但他们没有追问:是什么让这些年轻人需要海洛因? 是现实的荒诞已经超过了人类理性可以承受的极限。当你看到新闻里某个年轻人加班猝死,评论区是「要感恩有工作」;当你看到35岁被裁员的中年人郁郁不得志,回应是「应该提前做好职业规划」;当你自己每天通勤三小时、加班到深夜、周末还要「自我提升」,却依然买不起房、看不到未来——你还能用什么「正常」的方式来回应这个世界?
「哈基米曼波」不是答案,但它至少是诚实的——它诚实地承认:这个世界已经荒诞到我无法用正常语言描述了。
我们迷失在符号的迷宫中,一边娱乐至死,一边在解构一切的废墟上寻找新的认同。我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不确定是否还需要出口。但至少,在这个被过度定义、过度规训、过度剥削的社会中,抽象文化为我们保留了一块不被定义的飞地。这不是理想的抵抗,但在理想的抵抗不可能的时候,它已经是我们所拥有的全部。
这篇文章写到最后,我自己都有点恍惚——到底是我在分析抽象文化,还是抽象文化在分析我?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当你试图用语言把握「无意义」的时候,你的语言本身也变得抽象起来。我在试图解构「解构」,在用理论的严肃性包裹流行文化的荒诞性,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本身不就是最抽象的行为吗?
或许,这就是后现代的诅咒:你无法置身事外地批判它,因为你的批判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你越是试图定义「抽象」,它就越是滑向更抽象的深渊。你越是试图给「无意义」赋予意义,你就越是证明了意义本身的可疑性。
最终,它们成为一面镜子——照映出当代青年在宏大叙事崩塌后的精神状态:既焦虑又戏谑,既虚无又狂欢,既无力反抗又拒绝被定义。
但无论如何,这场狂欢还在继续。明天,又会有新的梗诞生、流行、被解构、被遗忘。我们在符号的迷宫里越走越深,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不确定是否还需要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