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好。这意味着你多半是个贵族,至少也是个主教,或者是个口袋里还剩下几枚银币的诗人,宠物是一项奢侈品,一种将你的财富转化为粪便,并将你的家具转化为木屑的生物,是上帝赐给那些不需要用犁的人的特权,是当你已经拥有足够多的丝绸床单之后,下一个自然而然该拥有的东西。
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文艺复兴巨擘、桂冠诗人、以及职业隐士。1304年出生,1374年去世,中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信抱怨自己住得太偏僻,然后坚称他其实挺喜欢这种偏僻的地方。1338年,他写信给一位名叫吉奥科莫·科隆纳的朋友,信中说:“我住在这里,除了我忠实的狗和仆人之外,没有任何同伴。”
这不是笔误,彼特拉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狗显然更划算。仆人是要领工资,而狗只需要一条链子和一些面包。况且,仆人会在背后议论你;狗只会摇尾巴,最多在你睡过头的时候叫几声,这种程度的抱怨完全可以接受。
几年后,彼特拉克的赞助人,枢机主教乔瓦尼·科隆纳决定从阿维尼翁送给他一只狗。这只狗从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让我们引用诗人的原话:“在优雅的大厅里奔跑,睡在紫色的床上。”
在中世纪,紫色染料是从一种罕见的海螺腺体中提取的,一万只海螺才能产出可怜的一克紫色。而这只狗睡在紫色的床上。它的项圈上有一个银盘子,腰带上绣着科隆纳家族的纹章,红底白柱,象征着尊严、权力,以及“我比你更有钱”。
然后它被送到沃克吕兹,住进彼特拉克的小房子,开始吃面包、喝溪水。
想象一下这只狗的心理活动,昨天它还在用银碗喝牛奶,今天它蹲在泥地上啃硬面包。昨天它睡在紫色丝绸上,今天它蜷在诗人床脚的一块旧毯子上。它的社会地位经历了一场断崖式下跌,然而彼特拉克坚称,这只狗对新生活“感到非常满足”。要么是这只狗拥有斯多葛学派哲学家的灵魂,要么是诗人选择性忽略了它每天早晨看着那条旧链子时的幽怨眼神。
无论如何,这只狗确实适应了。它开始在乡间奔跑,在池塘里游泳,彼特拉克声称这种艰苦的生活治好了这只狗的疥癣。根据诗人的说法,那是阿维尼翁“不健康的空气”造成的。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在阿维尼翁,这只狗吃得太好,以至于皮肤都无法承受那么多的油水。
但我们不要苛责诗人,他对这只狗确实很好。他观察它,记录它,把它写进诗里。他注意到这只狗总是很高兴见到他,散步时紧紧跟随,在他坐下休息时守在旁边,对着闯入者吠叫,对朋友摇尾巴。换句话说,这只狗具备中世纪所有侍卫应该具备却多半不具备的品质:忠诚、警惕、懂得分辨敌友。
唯一的问题是它完全不会打猎,彼特拉克坦诚地记录了这一点,声称他的狗会在树林里跑来跑去,发出高亢的吠声,诗人形容这声音像“唱歌的孩子”。它追逐当地的野鹅,但那是游戏,不是捕猎。它拒绝伤害弱小的动物,对绵羊、山羊和小羊羔“温顺如羔羊”,它甚至害怕野兔。事实上,它只对教皇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吠叫过,这是一种懂得审时度势的智慧。
彼特拉克不止养了这一只狗。在彼特拉克的通信里,“只有一只狗”这个短语频繁出现,在1352年写给弗朗切斯科·内的信中,他在索尔格泉度夏,再次强调他过着“简单的生活”——只有一只狗和两个仆人。而在1353年写给他那当了加尔都西会修士的兄弟盖拉尔多信中,他回忆起瘟疫的横行时光:“除了一只狗,没有任何生物幸存。”
并非所有人都像彼特拉克那样对待狗。诗人克莱门特·马罗曾为法国王后、奥地利的埃莉诺写过一首颂诗,描述她的宠物狗米尼翁,这只狗拥有自己的卧室,去哪儿都跟着王后,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让我们把时间快进两百年,把地点从沃克吕兹的乡间小屋搬到法国宫廷,把目光转向国王亨利三世(1574年至1589年在位),他对小型哈巴狗的痴迷程度,已经超越了爱好,进入了临床病理学的范畴。
是的,亨利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小狗。日记作家皮埃尔·德·莱斯图瓦尔记录了1576年国王从诺曼底回来的壮观景象:国王不仅仅是旅行,他是在搬运一个马戏团,他带回了一大群在迪耶普买的猴子、鹦鹉和小狗。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1586年,当国王巡视里昂时,据目击者称,他带着一千只小狗。
假设每只狗平均体重五公斤,这一千只狗的总重量是五千公斤。假设每只狗每天需要摄入两百克食物,每天的总消耗量是两百公斤。假设每只狗每天排泄四次——抱歉,我们不应该往这个方向想。
即使国王只带了其中的两百只随行,这也需要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来维持。根据记载,这些狗被分成八只一组,大概是根据它们的神经质程度或毛色来分类的。每一组都配有一名女家庭教师(是的,狗有家庭教师)、一名女仆和一匹驮马。
这不是一次巡视,这是一次军事行动,只不过军队由小狗组成,战场是法国乡间的道路,而将军正坐在马车里,忙着从路过女士的怀里没收他看上的宠物。
是的,没收。当国王乘马车在巴黎游走时,会随时拦下他喜欢的小狗,当场带走,“让拥有这些狗的女士们感到极其遗憾和不悦”。他甚至造访女修道院,把修女们养的狗也要走,这让那些女士们感到“极其遗憾和不悦”。
当时的胡格诺派教徒批评国王缺乏“男子气概”,这有一定的道理,真正的国王应该去猎杀野猪,而不是给小狗梳毛。而另一位批评家诗人阿格里帕·达比涅则宣称,国王对“里昂小狗”的痴迷正在导致国家财政的毁灭。
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1526年,匈牙利国王路易二世在前往莫哈奇战役之前,留下的临终遗言(他确实在战役中阵亡了)显示了他的优先事项在哪里:“好好照顾那些小狗!每周给它们洗两次澡!”
如果他把对狗的卫生问题的一半精力用在战术上,匈牙利命运可能不大一样。
中世纪宠物饮食学的第一条原则:宠物的食物必须比穷人吃得好。这不是一条成文法,但你可以从各种文献中推导出它。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里的院长夫人埃格伦廷养了几只小猎犬,喂它们吃“烤肉、或牛奶和上等的白面包”。上等白面包(Wastel bread)是用精细面粉制成的,在热烤箱里烘焙,普通农民一年也见不到几回,院长夫人用这种面包喂狗。
文学评论家们对此颇有微词——根据本笃会会规,修士和修女从技术上讲是禁止吃烤肉的。那么问题来了:院长夫人是把她自己盘子里的违禁品喂了狗,还是专门让人违反教规给狗做饭?这位院长夫人似乎对穷人的关心还不如她那些被宠坏的哈巴狗。
账本是另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信息来源。林肯郡弗兰普顿的约翰·德·马尔顿的账本里有一条“为夫人的狗购买面包”的记录。索尔兹伯里主教理查德·米特福德家的账本显示,他的宠物狗每天至少分到两个面包,而且这些面包是专门为它们烤制的,通常由小麦、燕麦、麸皮泥或大麦制成,有时还会加入豌豆煮成粥。埃莉诺·德·蒙福尔在1265年的账本包括她的管家为她养在卧室里的宠物狗购买牛奶的记录。被关在外面狗窝里的家庭猎犬是得不到牛奶的,尽管所有的狗都吃面包。
在十六世纪的法国宫廷,甚至有一位专门的“白色小宠物狗的面包师”。这位面包师的头衔是“boulengier des petits chiens blancs”,他的职责是为白色小宠物狗烤面包。不是为国王烤面包,不是为王后烤面包,是为狗烤面包。
想象一下这位面包师的职业生涯。他年轻时学艺,学习如何揉面、发酵、控制炉温。他梦想着有一天能为国王献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然后他被分配到宫廷宠物狗部门,余生都在研究如何让面包更更符合小型犬的咀嚼需求。他的母亲问他在宫里做什么工作。他说:“我是白色小宠物狗的首席面包师。”母亲骄傲地对邻居说:“我儿子是宫廷面包师。”她没有撒谎,只是省略了宾语。
这种饮食并不总是足够,纳瓦拉女王胡安娜·达布雷特在她的日记里记录了一条令人遗憾的消息:她的小狗吃掉了她正在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一封信。也许那只狗是出于政治动机,或者只是觉得墨水的味道不错。
猫在中世纪的处境要卑微得多。专门为宠物猫购买特殊食物的记录极为罕见,牛津郡库克斯汉姆庄园的账本里有一条“为猫买奶酪”的记录,得到了历史学家们的反复引用,大多数猫只能靠残羹剩饭和抓捕老鼠维持生计,宠物猫则会喝牛奶,正如一句古老的爱尔兰谚语所证实的那样:cuirm lemm, lemlacht la cat(我喝啤酒,猫喝鲜奶)。
笼子里的宠物鸟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它们没有自力更生的机会,完全依赖主人提供食物。乔叟《侍从的故事》里描绘了一只宠物鸟,住在垫有稻草的笼子里,被喂食“糖、蜂蜜、面包和牛奶”。
这已经相当奢侈了,但和约翰·斯克尔顿笔下的鹦鹉相比,只能算简朴。斯克尔顿在他的讽刺诗《鹦鹉说话》里,描述了这只异国情调的鸟“用各种精致的香料精心喂养”,食物包括杏仁、椰枣、肉豆蔻、丁香、肉桂和麝香。
那么鹦鹉必须要吃杏仁或椰枣 现在来一颗肉豆蔻,一颗肉豆蔻,和丁香一起, 让鹦鹉啄食,让它的大脑稳定下来, 甜甜的肉桂棒,还有加了麝香的糖浆!
十四世纪,一磅肉豆蔻的价格大约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一个月的工资。而斯克尔顿的鹦鹉正在把肉豆蔻当零食啄。
教皇乌尔班五世的账本提到了教皇的药剂师为一只特定的鹦鹉购买鸟食。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细节:鸟食是由药剂师购买的,而不是由厨房工作人员,以此种方式购买的鸟食显然是为宠物准备的。
《巴黎持家指南》(The Goodman of Paris)这本家庭手册为年轻的女性读者提供了照顾笼中鸟和鸟舍鸟的详细指导。它首先列举了大型鸟舍的缺点,并建议了喂养宠物鸟的正确方法:
在第一种情况下(埃丹鸟舍),错误在于给小鸟喂食了炎热干燥的大麻籽,而且它们无水可喝。而在第二种情况下(圣波尔的皇家鸟舍),给它们喂食了繁缕或千里光、放在永远新鲜并不断更换的水中的苦苣菜,每天在干净的铅制容器中更换三次,在水中浸泡着绿色繁缕和千里光、所有茎部在水中充分润湿的野蓟,以及挑拣过、捣碎、去壳并用水浸湿的大麻籽。同样,在鸟舍里放上梳理过的羊毛和羽毛,让它们筑巢。因此,我看到斑鸠、红雀和金翅雀产卵并抚养它们的幼鸟。此外,你也应该给它们毛毛虫、蠕虫、苍蝇、蜘蛛、蚱蜢、蝴蝶,以及浸泡和润湿的新鲜大麻叶。同样,也要给它们蜘蛛、毛毛虫等对小鸟娇嫩的喙来说很柔软的东西。
现在让我们再来谈谈猴子,猴子被喂食各种食物,尤其是坚果。
十三世纪晚期,达勒姆的编年史家理查德记录了一则逸闻:达勒姆主教罗伯特·科基纳饲养了两只被宠坏的宠物猴子。它们被用银勺喂食去皮的杏仁。杏仁是进口食品,价格昂贵。去皮是一项需要耐心的精细工作。用银勺喂食则是某种仪式性的行为,与营养学毫无关系。但编年史家只是指出,饲养宠物猴子的做法在高级教长中很普遍。编年史家写道,这位主教养猴子是“按照现代教长的习俗”。
这则逸闻的重点并不是主教如何喂猴子,而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有一天晚餐后,主教想借娱乐提神,他让人把一把盛有去皮白杏仁的银勺放进小猴子的围栏里,同时把老猴子挡在外面。小猴子看到杏仁,立刻把整个勺子里的杏仁全塞进左颊,它的左颊鼓起一个惊人的包,像一只仓鼠吞下了一整个丰收节。然后老猴子被放了出来,冲向小猴子,抓住它尖声大叫的脑袋,把塞在它左颊里的杏仁全都掏了出来,然后大吃起来,一颗都不剩,在场的人全都大笑起来。
编年史家理查德没有笑。他严肃地写道:“我从这看到了这个世界上贪婪者的形象,想起了所罗门在第二十二章里的箴言:‘欺压贫者以自肥,馈赠富人以求利,终必致贫。’”
我们可能不太记得罗伯特·科基纳主教的任何政绩,不知道他修建过哪座教堂、资助过哪位学者、调解过哪些纠纷。但我们知道他曾经用银勺喂猴子吃去皮的杏仁,并且有一只大猴子从小猴子嘴里把杏仁抢走了。
宠物很容易被过度喂养。这可能是由于对作为长期伴侣的动物的情感依恋,也可能被当作一种炫耀主人财富的手段,表明一个人能够负担得起在动物身上挥霍如此多的食物。
大阿尔伯特(Albertus Magnus),十三世纪的神学家、哲学家、以及对狗便秘问题有专业研究兴趣的博学者,在他的《动物志》(De animalibus)里诚实地记录了这个问题。他写道:“这在贵妇们的小狗中最常见,它们几乎总是死于便秘。”阿尔伯特提供了解决方案,他建议喂狗吃“浸泡在温水中呈浓粥状的燕麦粉”,或者“发酵的软面包”配乳清,这是一个基于医学常识的考量。
但他没有建议减少喂食量,这不是一个选项。你不能对一位贵妇说:“夫人,您喂狗太多了。”她会用那双刚刚喂完小狗第八顿饭的手扇你耳光。你只能迂回地建议她改变食物种类,希望高纤维饮食能在不伤害她自尊的情况下挽救那只狗的肠道。
在文学作品中,关于宠物过度喂养的内容屡见不鲜。多米尼加传教士埃蒂安·德·波旁讲过一个更乐观的故事,在他的布道文里,一只被宠坏的胖狗在主人意识到过度喂养的愚蠢之后,恢复了健康,这是一个道德寓言,旨在教导信徒节制的美德。
另一位多米尼加传教士(显然这个修会对狗的营养状况有特殊的职业焦虑)约翰·布罗姆亚德则把批评提升到了系统层面,他写道:
相比于穷人,富人们更乐意为他们的狗提供食物,而且更加丰富、更加精致;因此,当穷人饿得连麸皮面包也会贪婪地吞噬时,狗却对威化面包嗤之以鼻,对提供给它们的东西不屑一顾,将其践踏在脚下。必须给它们提供最美味的肉,每道菜的第一块也是最精选的部分。如果吃饱了,它们就会拒绝。然后周围就会有人为它们哭泣,仿佛它们生病了一样。
杰弗里·德·拉图尔-朗德里在十四世纪末写给女儿们的教导手册里,把这个逻辑推向了神学层面。他讲了一个贵妇的故事,这位贵妇非常爱她的两只小狗,每天用浸了牛奶的面包片喂它们,还给它们吃肉。一位修士指出,让狗如此肥胖而穷人如此瘦骨嶙峋,是不好的。
贵妇对修士的这番话感到生气,也不愿改正她的行为。当她奄奄一息时,出现了一幅惊人的景象,因为人们看到两只黑色的小狗在她的床上,在她垂死之际,它们舔着她的嘴,所以当她死去时,她的嘴变得像煤炭一样黑。
杰弗里把这位贵妇与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卡进行了比较进行了对比,布兰卡慷慨施舍穷人,因此死后直接升天,没有经过黑色的恶魔小狗。安检站。受到如此批评的并不是喂食或对宠物的感情本身,而是过度喂养和忽视照顾穷人的责任,穷人是基督教的灵魂,而宠物狗仅仅是动物。
《马可福音》第七章第二十七节说得很明白:“让儿女们先吃饱吧:因为拿儿女的饼丢给狗吃是不相宜的。”
这句话是直接引语,出自耶稣之口,你不能跟耶稣争辩。
一本十四世纪早期的法国北部日课经中的一幅微型画可能暗示了小狗吃得太多的危险:在《亡者日课经》一页的底部,一只肥胖的宠物狗被画成正在一个头骨旁边啃骨头。
圣布伦丹,爱尔兰航海修士,以在六世纪驾着皮艇横渡大西洋寻找天堂而闻名。他的传记作者记录了许多奇遇:遇到唱歌的鸟、遇到沉默的鲸鱼、遇到犹大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享受周日休息。这些都很奇幻,但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只巨型海猫。
它居住在一个岛上,攻击圣布伦丹一行人的船只。岛上幸存的修士解释了它的来历,它曾经是一只普通的小猫,然后它开始吃鱼,很多鱼,因为岛上修士们不忍心拒绝它的请求。这只猫吃啊吃,长啊长,直到它不再是猫,而是海怪,攻击所有靠近岛屿的船只。
《伦斯特书》(Book of Leinster)扩充了这个故事。三个学生带着三个面包和他们的猫去朝圣。他们到达一个岛屿,猫每天为他们带来三条鲑鱼。学生决定不吃猫的食物——六天后,他们得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食物作为奖励,上帝显然在鼓励节制。但猫在继续吃鱼,并变成了海怪。
圣布伦丹的传记没有记录那只巨型海猫是否便秘,我们只能假设它没有,因为它的饮食是纯鲑鱼,高蛋白,低碳水,非常适合猫科动物的消化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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