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清楚是第几个日夜了。春兰几乎忘了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每天醒来就是散步、吃饭。尽管此前发生了一些不堪回首的事,她还是下意识地想原谅“大狗”。
怀胎十月,大多是婆婆在烧饭。婆婆嘴上从不饶人,但每顿都变着花样,生怕春兰没胃口。
这天中午,面前摆着一碗喷香的山粉圆子烧肉,油亮亮的圆子裹着酱色,五花肉炖得酥烂。春兰的食欲一下子被勾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圆子,烫得直吹气,还是忍不住往嘴里送。
“大狗”这段时间也老实了不少。下了班不再喝酒,回到家就陪老婆聊天、在院子里慢慢散步。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缘故,他对春兰的照顾忽然变得无微不至。
正是夏天,公公从冰箱里摸出两根冰棍,递给“大狗”一根,说:“你自己吃一根,等会儿春兰要吃,也给她。”
公公名炳祥,性子极好,从不跟人红脸。春兰听他说过,早年在市里的肉厂上班,干的都是填填报表、记登记信息的文职活。他每天早早出门,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出行就靠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小银铃,铃铛声清脆,家里人只要听见“叮、叮、叮”三声,就知道他回来了。
公公爱看报,写得一手端正好字。厂里人常夸他:“炳祥,你这字,在这儿可真是屈才了。”他也只是呵呵一笑,低头忙自己的,从不与人比较。
这边“大狗”接过冰棍,三两下撕了纸皮,自顾自咬了起来。春兰看着他吃得满嘴凉气,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忍不住问自己:我到底是怎么跟这个人走到一块儿的呢?
公公又掏出一根冰棍,递给婆婆:“春秀,你也吃一根,消消暑。”
婆婆摆摆手:“我不吃,留着给他们吃。”公公也没多劝,把冰棍放回冰箱,轻轻带上门。
那一天,也许是春兰怀孕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至少,是在孩子落地之前。
某个夏夜,“大狗”忽然问春兰:“给孩子取啥名,你想过没有?”
春兰文化不高,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她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便反问:“名字以后再说——你觉得,咱们孩子将来干哪行最好?”
“大狗”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当警察啊! 穿制服,多威风,又正义,又能为人民服务。你看港片里那些警察,坏人一露头,‘bia bia’……”
“好了好了。”春兰笑着打断他,“他干啥都行,身心健康就好,别的都是次要的。”
“大狗”点点头,没再吭声。他望着窗外,既盼着孩子快些来,又隐隐发怵——自己没什么文凭,这些年东跑西跑,靠的都是江湖上的交情,没干过几桩正经营生。
“大狗”答不上来。两人沉默着,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
公公婆婆每天起得最早,第一件事就是烧水。四壶开水,一壶一壶灌进热水瓶,塞紧木塞,摆成一排。接着公公拎起挂在车把上的布袋子,推出那辆“永久”,不紧不慢地骑往肉厂。
他的时间准得像钟表。人家还在厂门口闲逛,他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前了。中午下班,三声铃响准时在巷口响起。他从报箱里抽出当天的报纸,卷好塞进布袋,回家慢慢翻阅。
进了十月,天凉了下来。春兰快到预产期,上次产检医生说得直白:“就这一两周的事了。”
这天她和“大狗”没在家吃,两人去逛步行街。街上人来人往,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春兰看见路边卖炸鸡腿的,又忍不住了。“大狗”给她买了一只,她边走边啃,满嘴流油。一只不够,又在水果摊前停下,挑了个大西瓜,摊主一刀剖开,塞给她一把不锈钢勺。
橱窗里摆着一套崭新的组合家具,木纹漂亮,漆面锃亮。春兰没说话,只是看。“大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顿了几秒,低声说:“等咱有钱了,肯定给你换一套。”
再往前,是一家音响店,门面逼仄,十来平方。门敞着,里头挤着几个年轻人,正排练。鼓点沉沉地传出来,主唱捏着话筒,嗓子里压着沙哑:
或许我 不该问
让你平静的心再起涟漪
只是爱你的心超出了界线
我想拥有你所有一切
……
应该是 我不该问
不该让你再将往事重提
只是心中枷锁
该如何才能解脱……
歌声渐渐远了。春兰忽然觉得肚子动了几下,是孩子踢她。她停下脚步,扶着腰,想起几个朋友生完孩子后说起“分娩痛”时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她转过头,对“大狗”说:“走吧,咱们去把孩子生了吧,就剖腹产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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