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准备这篇稿子时,朋友笑我,也就只有你,偏要在情人节叠加春节的喜庆日子里,讲一个如此悲情的故事。是的,正如标题所言,这篇文章正是想在这个关于“爱”的节日里,纪念一对近代史上的著名眷侣——林觉民与陈意映夫妇。
或许有人不清楚谁是林觉民,也不清楚“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但却听过《与妻书》。这封20世纪最感人的绝笔信,正是林觉民参加黄花岗起义前,在手帕上为自己的妻子陈意映留下的遗书。开头齐豫的《觉》,也是纪念这件事的一首歌曲。
起初,我也只是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因此才又去了解林觉民夫妇。我很想知道,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期,到底是什么原因,才最终促成了他们超越时代的真挚爱情。
我想,既然林觉民夫妇感情如此之深,想必父辈也一定美满和睦?现实却恰恰相反。实际上,林觉民是与自己的“嗣”父母一起长大的,而他“嗣”父母的结合,完全是一出封建包办婚姻的悲剧。
1887年,林觉民出生在福州的一个士绅家族,全家七房族人,都住在一个宅院里。林家家学深厚,尤其是林觉民的叔叔林孝颖,饱学多才,很早就考取了功名,还获得了官府廪米津贴。这种青年才俊自然受到了很多名门望族的青睐,很快就有一户“义序黄家”榜下招亲。然而,林孝颖本人非常反感这门亲事,这或许和他已经开始接触“新学”有关(后来他也在新学学堂“全闽大学堂”任教),结婚当晚就拒入洞房,这也让新娘黄氏大受打击。
作为一名出自名门的女性,黄氏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又因为自身的家庭礼教不得不忍气吞声。白天,她强颜欢笑,在家族妯娌间周旋,晚上,她就只能一个人跨院里蒙头大哭。
虽然黄氏和林孝颖也有两女一子,但这仅为传宗接代。为此,全族人非常同情她,想尽办法劝解都毫无效果。最后哥哥林孝觊决定把自己的儿子林觉民过继给黄氏,让她的心灵在高墙大院里有所寄托。
还好,小林觉民也继承了家族聪慧的基因,深得黄氏喜欢,她也将唯一的希望放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待林觉民比亲生父母还要亲。但长久以来的郁郁寡欢,还是严重摧残了她的身心,最终在林觉民8岁的时候,黄氏就含恨去世了。
或许是嗣母不幸的一生给林觉民留下了深深的情感印记,让他从小产生共情。但更重要的,或许还是“新学”在福建的普及。
正如前述,嗣父林孝颖后来就在全闽大学堂任教。这很有趣,因为他本人是一个出身旧科考的秀才,是一个“拧巴”人,这也大大影响了后来林觉民的成长之路。
一开始,林孝颖还是按照封建科考为林觉民做“应试教育”。没想到,林觉民的“反骨”似乎比嗣父更深、更强烈。虽然也能“硬学”,但是常常闹别扭,以至于林觉民后来参加童生考试时,只留下一句“少年不望万户侯”,就交了白卷。
面对这种情况,林孝颖自己也没辙,因为他自己也很讨厌八股文,所以最后只能允许林觉民投考自己任教的全闽大学堂。没想到,林觉民竟然一次就考上了。
这所“全闽大学堂”是福建第一所官立新式学堂,也是现在福州一中的前身,接受西方新学说较快。当这样的学校遇见这样的少年,很快啊!就培养出了一批“键政小达人”,林觉民就在其列,甚至十五六岁就开始看“禁书”、搞活动,十七八就开始在一些福州革命社团里公开演讲。
到了19岁的时候,林觉民头大的事情是来了——那就是结婚!而他的婚姻也是一桩包办婚姻,还是嗣父林孝颖一手包办的,让林觉民一度逃婚。不过,或许是想到不幸的黄氏,这次林孝颖安排的非常“慎重”。
林觉民的妻子陈意映,是来自福州的一户“顶流”。她的祖父,正是全闽大学堂的首位校长、“末代帝师”、维新派大臣陈宝琛。或许是因为家族本就倡导新学,因此陈意映也绝不是一位传统的世家小姐,反而和林觉民有问有答,处处合拍!
因此,对林觉民来说,这是一段“有惊无险”的幸福婚姻。两人婚后感情非常融洽,第二年就有了喜。林觉民说:“吾妻性癖、好尚与余绝同,天真烂漫女子也!”(我妻子的性情与癖好,与我的完全相同,她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女子!)甚至还专门写了一篇名为《原爱》的文章,试为“文科生坠入情网故尝试证明”。人们看后纷纷感叹:“读大著《原爱》,理义公正,才情高绝,乃知文学家自有真也!”
关键在于,他们的爱情不只停留在亲亲我我上,还一起在家中为女眷们创办新学“家塾”。他们的“学生”有嫂子、弟妹、妹妹和其他族中的妇女。他们的讲学大多围绕启发妇女思想觉醒,在讲授中更时常结合评论朝政,介绍欧美先进国家的社会制度和男女平等。在他们的努力下,林家的姑嫂、妹妹们都纷纷放开小脚,走进社会,不少人都考进了福州女子师范学堂(这所学校是陈家太夫人创办的),成为第一批学生。
后来,林觉民在全闽大学堂顺利毕业,并在林孝颖的支持下前往庆应大学攻读哲学,同时还兼习英语和德语。即便学业繁忙,他依旧每年暑期都回到家乡和妻子团聚,两人感情并没有因为两地分居而丝毫衰减。
正是在日期间,“键政达人”逐步成为了一名坚定的“革命斗士”。
当时,庆应大学不仅是在日留学生活动的“大本营”,同样也是孙中山“同盟会”的活动据点。学生们经常能看到《民报》等进步报刊,“三民主义”也逐渐深入人心。每当有国难消息传来,大家总是聚在一起讨论。尤其是日俄战争后,东北被列强瓜分,更让学生们悲愤不已。在一次活动上,林觉民拍案而起,对着大家说到:“中国危在旦夕,大丈夫当以死报国,哭泣有什么用?我们既然以革命者自许,就应当仗剑而起,同心协力解决根本问题。这样,危如累卵的局面或许还可以挽救。凡是有血气的人,谁能忍受亡国的惨痛!”
很快,同盟会的人就找上了他。在和这些人的聚会中,林觉民的民主革命思想日趋成熟,尤其是黄兴对他极为器重。最终林觉民毅然入会,成为骨干,不仅创作、翻译了大量进步文章,并与后来七十二烈士里的多人,结成莫逆之交。
听说林觉民在日本总是和“反贼”混在一起,这大大引起了国内家人的不安,于是林孝颖就代表家人写信劝他不要“闯祸”。他回信说:“大人所不安者,恐儿学非所用,将有杀身之祸。今习文科主心理、伦理诸学,岂有学心理、伦理之人而得祸者?”就把话题搪塞过去了。
很快,时间来到1911年,学生们收到了黄兴、赵声(同盟会早期军事领袖,因为愧于广州起义失败、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身死,悲愤而终)筹划黄花岗起义的密信。马上,由在日留学生组成的同盟会第14支部(亦称福建支部)立即开会研究,决定积极参与,并派林觉民回福建策动响应。
这一年春天,林觉民突然回家,让全家人都感到惊异。一再追问下,林觉民只说是学校放春假,和同学约好回国旅游,因为假期只有10天,所以来不及寄信。但全家人,包括妻子陈意映没想到的是,这10天,就是林觉民在福州的最后10天。
这最后的10天里,林觉民频繁外出,常至深夜方归,甚至通宵达旦。归来后,他照例向父母问安,随即便躲进与妻子的房中,相对无言,借酒浇愁。满腹的决绝与不舍,化作一股无法排解的郁郁之气,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原来,此次回家林觉民是打算带妻子一起前往广州的。原来,早在林觉民“逃婚”复归之后,两人就有约定,未来无论去哪,一定携手同行,因此,这次林觉民也希望能和妻子一起为起义出力。但是此时陈意映已有8个月的身孕。想到此次前去,不仅可能与妻子天人永隔,甚至自己的次子从此再不见父亲,更添伤感。
此外,除了有即将上战场的焦虑,害怕与家人永别的不安,还有一位朋友此时遭遇了重大变故。
这位朋友叫冯超骧,也是七十二烈士之一。此时他的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又卧病在床。林觉民看到这种情况,就叫他不要参加了。但是冯超骧拔剑而起,说:“吾意已决矣,国事公也,家事私也;吾爱父之心,何尝不百倍于常人,顾此时当舍私从公!”甚至连他病榻上的父亲都强行起身,对他的儿子说:“儿第去,为国努力,勿以吾为念。”这一幕场景深深的震撼了林觉民。
就在他们启程前往广州的路上,冯超骧的父亲就去世了,据说死前还大呼着儿子的名字。冯超骧当场悲痛晕厥,同行众人也跟着潸然泪下。待到冯超骧转醒,他说:“我父死,我不能独生,此去事成,吾必自刎以谢吾父也!”
1911年4月24日,参加起义的各路人马已经逐步秘密集结。这天晚上,香港滨江楼,等到同行的战友全都入睡之后,林觉民却悄然打开了台灯,研墨掭笔,先是给嗣父林孝颖写了绝笔,之后又拿出自己的手帕,在手帕上写下了那封感动世人的《与妻书》。(全文置于最后)
第二天一大早,林觉民就将两封绝笔交给友人,嘱咐若他身死,就将信转交给自己的家人,之后便依然进入广州,并对战友说:“此举如果失败,死者必然很多,定能感动同胞。嗟呼!使吾同胞一旦尽奋而起,克复神州,重兴祖国,则吾辈虽死而犹生也,有何遗憾!”
1911年4月27日下午五点半,黄花岗起义正式打响!林觉民所在的“选锋队”(敢死队)一百六七十人,在黄兴的带领下直攻总督衙门。林觉民奋勇当先,沿途击毙岗哨,一直攻入署内,却不见总督张鸣岐,方知中计,急忙退出,改攻军械局。
不料队伍刚行至东辕门,便遭遇清军水师提督李准(近代首个勘测南海并宣示主权的中国官员)的埋伏,双方随即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在战斗中,林觉民被一颗流弹击中腰部,他忍痛又起,坚持还击,直至挂彩数处,满身是血,力竭被俘。
此后就发生了一出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审讯。林觉民不仅会说福州话、日语、英语、德语,还会一口流利的北京官话。但是审他的官员大多广东出身,听不懂,因此就上演了一边用英语审讯,一边用英语回答的一幕。当李准亲自审讯时,林觉民刚好在纵谈世界形势和革命的意义。随即下令为他卸去镣铐,给以座位,拿出笔墨,让他自呈书供。
林觉民当场奋笔疾挥,写到激烈处,以手捶胸,无限悲痛。他每写一纸,李准便立刻交给总督张鸣岐审阅。突然,林觉民停笔仿佛要吐痰,李准亲捧痰孟到他面前。当他写完之后,又面对满堂清政府官员展开演说,说到政治腐败、狼犬满街、百姓非人,即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奉劝在座官员洗心革面,革除暴政,建立共和,只要国家富强,人民安乐,自己死不足惜。
当时,张鸣岐对幕僚低声说道:“惜哉!这人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如雪,真奇男子也。”幕僚答:“这样的人才,正是国家的精华,大帅可要成全他呀!”张鸣岐立即沉下面孔,说:“人才留给革命党,为虎添翼,那还了得?”便提笔判处林觉民死刑。
在林觉民被关押期间,水米未进。第六天,即1911年5月3日,林觉民在广州天字码头(越秀区沿江中路)从容就义,死前俯仰自如,面不改色,年仅24岁。
实际上,广州起义时,林觉民的岳父正在当地,知道此时后,赶忙派人回去报信。因此,在官府搜查之前,林家已经卖掉老宅,提前秘密迁往光禄坊早题巷一处小宅子里避难。(老宅卖给了谢氏家族,即谢冰心的家族)
某天晚上,不知合人顺着门缝塞进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才发现是林觉民留下的两封绝笔。全家哀痛欲绝,又不敢公开,只能站在窗前对天招魂。
更严重的是,妻子陈意映原就怀有身孕,此时悲伤过度,提前产下遗腹子“仲新”。此后,她常常在深更半夜,反复泪读遗书。每当读到“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便默默凝思。
世上最令人感到扼腕的,莫过于倒在胜利前的勇士。广州起义不到半年,武昌起义胜利,辛亥革命全面发动,林觉民“死者定能感动同胞”的预言也终于实现了。
同年11月9日,福州也打响了光复的第一炮。当时福州光复时飘扬在空中的“十八星旗”,就是由陈意映和其他几位黄花岗烈士的遗孀连夜赶制出来的。
福州光复之后,林孝颖作为烈士的父亲,到处受人尊敬。但陈意映却因悲伤过度,抑郁成疾,于两年后(1913年)溘然长逝,随亡夫而去。她生前留有一册诗稿,大部分是林家女眷分咏《红楼梦》人物的作品。1915年,林觉民和陈意映的长子,9岁的林伯新,也因病夭折,自此只留次子林仲新在世
作为烈士遗腹子,林仲新在民国政府的资助下学有所成,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华东师范前身之一),后跟随父亲旧友林森在国民政府任职;解放后,担任漳州市粮食局任副局长。1959年,他将父亲珍贵的《与妻书》原件捐赠给福建省博物馆,使之成为国家一级文物,让这份深情得以永存。
正如歌词“把缱绻了一时,当作被爱了一世”,林觉民夫妇是真的把一时的相守,淬炼成了永恒的情书。在情人节前夕回顾这个故事,并非为了渲染悲伤。这一封凄美的绝笔,不仅寄给妻子,也写给未来。今日我们的万家灯火、笑语团圆,或许正是对这对爱人最好的告慰。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辞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吾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尤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其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象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傍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摹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亥三月念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皆通文,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目前有“七十二烈士”和“一百零二烈士”之说,两种说法都正确。“七十二烈士”是在当时能够找到遗体和就义的人,“一百零二烈士”是后来陆续补充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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