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麦基在他常被人称为 "编剧圣经" 的著作《故事(Story)》里反复强调一件事: 叙事不是“把信息讲清楚”,而是“让观众在冲突中看见价值的变化” 。他用一个非常适合当写作方法论的定义来描述“场景(scene)”—— 场景是一则“微缩故事”:人物带着欲望/目标进入一个连续时空,通过行动遭遇阻力与冲突,最终在某个转折点发生“价值状态”的改变 (从安全到危险、从信任到背叛、从希望到绝望……)。 这个转折点往往产生于“期待与结果之间的最大裂缝”:角色以为自己会得到A,却在冲突升级后被迫面对B,于是场景结束时人物的处境与情感价值必然不同于开场
因此,麦基的叙事观天然排斥“旁白式的世界观说明书”。 信息不是靠讲述灌进去的,而是靠场景中的行动与选择被“显影”出来 :谁拥有什么权力,谁被什么规则压迫,谁与谁互为筹码,谁又在关键一刻背弃或守住某种信念——这些都应该被写成一连串可见的冲突与转折,而不是被总结成设定。 换句话说,世界不是“被解释”的,而是“被人物关系驱动出来”的:当一个角色的目标撞上另一个角色的目标,社会结构就会在他们的对抗里露出骨骼。
沿着这条思路,我们几乎可以把“写一个时代”理解成“织一张网”。几个核心人物就像蜘蛛网上的关键节点: 将军连接战场与宫廷政治,底层士兵/平民连接战争的残酷与民生苦难,商人或艺术家连接经济秩序与文化思潮 ;他们之间通过爱情、友谊、敌对、合作不断制造冲突与交易,于是一个覆盖全时代的社会网络被自然编织出来——无需旁白替作者解释“这个世界如何运转”
你能清晰看到不同阶层/机构的代表人物如何占据各自的节点:有人站在秩序与统治一侧,有人站在贫民与罪域一侧——他们彼此牵制、互相利用、又在某些时刻交换出难以想象的真诚。于是这张网越织越密,密到最后,读者不是被“设定”震撼,而是被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震撼: 在这座城市,在这个特殊的封闭政权里,人的尊严、爱的形状、以及“救一个人还是救世界”的选择,都会被关系网放大到无法回避
也正因此,我写这篇文章,来重读《秽翼的尤斯蒂娅》: 把人物放回他们各自连接的世界——牢狱的生存法则、教会的仪式与权威、王政的权力运作、以及那些被世界抛下的苦难——再观察他们如何通过一次次互动,把整座城市的社会结构与时代情绪自然编织出来
《秽翼的尤斯蒂娅》( 穢翼のユースティア ,AUGUST,2011)是一部黑暗幻想题材的视觉小说。故事发生在漂浮于天空的城邦“诺瓦斯·艾蒂尔(Novus Aether)”,在灾厄“大崩落(Gran Forte)”后,城市结构与阶层秩序被撕裂,底层的弃置之地“牢狱(Prison)”成为贫困与暴力日常化的深渊。主角凯伊姆在牢狱中意外救下神秘少女尤斯蒂娅(Tia),并因此被卷入教会与王室等上层权力结构的漩涡,最后逐步逼近这座城市真正的秘密。
如果说《秽翼的尤斯蒂娅》有什么最先刺痛我的东西,那不是“黑暗幻想”的外壳,也不是某个反转的剧情设计,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冰冷的世界质地:这里没有法的天平。 当你试图用“正义”“理想”“秩序”“文明”这些词去衡量一切时,你会发现它们在这个故事里既不神圣,也不可靠 ;它们像一层薄薄的涂漆,覆盖在城邦的石墙与教会的仪式之上,而真正决定一个人如何活下去的,是阶层、暴力、饥饿、信仰与利益的相互咬合——以及人在极端处境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为了方便读者理解,本作的社会状态我目前简单作了一张图示
对本作世界观的描述里,“大崩落(Gran Forte)”是无法绕开的背景事件:灾厄发生后,天空城市“诺瓦斯·艾蒂尔(Novus Aether)”被撕裂,大量区域与人群坠入下界的混沌,形成了被称为“牢狱(Prison)”的下层世界。
这座城市的“无天平”,并不是因为作者想要塑造一个彻底无政府的混沌世界。相反,它有制度、有王权、有教会,有看似完整的政治结构与神圣叙事;但正是这些结构的存在,让它的残酷更显得清晰——因为你会逐渐意识到: 制度并不会自动带来公平,它只是在分配暴力与资源的优先级。
你在上层看到的是秩序与体面,在牢狱看到的却是另一套更赤裸、更直接的生存规则:毒品、饥饿、欲望与死亡被日常化,人们对娼妇、犯罪与流血习以为常,甚至连“牢狱”这样的弃置之地,都能出现令人反胃的特权结构—— “即便是牢狱,里面持有特权的人也比正常在下层生活的人生活得舒服得多。”
在这样的底色之下,“没有法的天平”就不再是一句抽象的感慨,而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生活经验:当生存成为第一价值,正义会退化成口号;当口号与面包冲突,口号会先死。你会看到一种更冷酷、更现实的逻辑浮出水面: 越是极端的环境,越能暴露人的真实重量 。也正是在这种环境里,作者才有能力让“爱、愤怒、坚定、勇气、卑劣、仇恨、病态般的信念、虔诚”等情绪被放大到极致——因为一切都可能被摧毁,所以一切也都必须被选择。
这座城邦并不需要“坏人很多”,它只需要结构足够硬,关系足够密——每个人都会被迫站队,被迫交换,被迫牺牲。人物的价值不是“讨喜”,而是“真实”: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带着代价,每一次真诚都像奢侈品。
于是,《秽翼的尤斯蒂娅》在这一层底色上完成了它最关键的铺垫:当“公共正义”不再可靠,当文明的外壳被撕开,人就不得不回到最锋利的问题上—— 你究竟凭什么行动?你究竟要救谁 ?在这样的世界里,拯救从来不是宏大叙事的宣言,而是一种私人到近乎自私的选择;也正因如此,后续所有人物关系的纠缠、所有情感与信念的碰撞,才会显得如此沉重、如此真实。
Part 3:污秽中的高洁:圣女、娼妇与“不可出售的东西”
如果说 Part 3 讲的是世界的底色,那么 Part 4 就必须回答一个更具体、更残酷的问题: 当外在的尺度全部失效,人究竟靠什么被定义 ?在《秽翼的尤斯蒂娅》里,人物从来不是为了“剧情推进”而存在的道具,他们更像一群被丢进熔炉的活体:每个人都带着一套完整的欲望、伤口与信念,被迫在同一座城市里互相摩擦、互相照亮、互相撕咬。
这部作品最让我意外的,是它对“人物独立性”的尊重,尤其是女性角色,它的女主角们即便没有和主角走到一起,也仍然会继续承担自己的使命,继续沿着自己的道路活下去,甚至会让你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 不和男主在一起的人生,才是她们真正该活出的样子 。这种写法在 galgame 里并不常见,它不是“政治正确”,而是一种更冷峻、更严肃的创作态度:作者不把角色当作满足读者欲望的工具,而把她们当作完整的人
—— 她们不是被苦难磨碎的装饰品,也不是被男主拯救的奖杯,更不是某种“作者恶趣味”的合理化道具;她们是这座城邦关系网里真正的节点,是能够反过来塑造叙事走向的力量。
而要理解这种人物塑造的重量,只需要回到那句贯穿作品的句子:
这句话的锋利之处在于,它在一个没有天平的世界里,强行划出了一条界线——不是法律的界线,不是道德教条的界线,而是人作为人的最后边界: 有些东西可以被践踏、可以被交易、可以被迫妥协,但仍有一部分必须被守住,否则人就会彻底变成牲口 。
也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秽翼》的女性群像不是“被美化的高洁”,而是一种更接近现实的高洁:她们不是生活在光里的人,她们恰恰是生活在污泥里,却仍然拒绝被污泥吞没的人。
游戏中的女主之一的"菲奥奈",就是一个极典型的例子。她能力强、固执、甚至带着一种老顽固式的正义感——那种“相信规则、相信秩序、相信自己所站立的阵营必然正确”的天真。你会看到她从狂信到崩塌,从“我以为世界应当如此”到“原来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的裂变过程;而这种裂变并不会把她写成软弱的受害者,反而逼迫她完成一种更艰难的成长: 她必须在认知破碎之后重新选择自己要成为谁。
规则的语言从来不是统一的,它在不同阶层之间会自动变形。菲奥奈的高洁,正是在这种变形中被磨出来的——她必须学会在“信仰仍然必要”与“信仰不足以自救”之间找到一种新的站姿。
她并不是被写成一个不会犯错的圣人,而是被写成一个会受伤、会迷惘、会在现实面前失语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才真实:她的高洁不是光环,而是 代价 。
而圣女柯蕾特的塑造,则把这种 "高洁" 推向了更极端、更接近宗教意义的高度。游戏中的第三章 圣女线最震撼我的地方,并不是早已猜到的政治设想,也不是最后揭露的“真相”本身,而是潜藏在真相里的那团东西—— 人类情感的密度,圣女的坚韧与高洁。
可你越看越明白: 这不是一个人被神选中的故事,而是一个人被制度选中的故事。
在这座“没有法的天平”的城邦里, 教会需要的从来不是奇迹,而是解释权 。灾厄撕裂了城市,阶层固化成上层、下层与牢狱,普通民众需要一个理由来继续忍耐,需要一个说法来相信苦难并非毫无意义。
《秽翼的尤斯蒂娅》最成熟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把“真相揭露”当成终点,而是把它当成一种更尖锐的拷问:当你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是虚假的,你还如何继续活得真实?
于是你会发现她并不天真。她知道自己被观看,知道自己被摆放,知道自己被当作“神圣叙事”的核心零件。她的高洁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污秽,而是因为她早已看见污秽,却仍然选择不让污秽把自己彻底改写。
在这座城市里,神圣并不来自于神,而是来自权力的需要。 “圣女”这一身份本身就带着强烈的制度性意味:她既是神圣叙事的象征,也是政治结构的一部分。 于是柯蕾特的高洁就变得格外刺眼—— 她被要求成为象征,却偏偏仍在象征里保留一点 不可让渡的内核: 不是反抗的姿态,而是一种更沉默、更难被夺走的坚持:我可以被利用,但我不把自己交出去。
更残酷、也更动人的一笔发生在她“失去圣女头衔”之后。
教会撤走对她名义上的承认,并宣布对她处刑:她被从“神圣叙事”的中心拖下来,被宣布为失格,被当作错误被清除。然后主角将她秘密救回,可这份“救回”没有掌声、没有归位,她只能隐姓埋名,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像被世界抹去一样消失在叙事的光照之外—— 你几乎确信她不会再回来了。你会觉得"这个角色的剧情已经结束了"
而当终章的疯狂浪潮席卷而来时,你才会震惊地发现:她并没有退场,她只是离开了观众的视线。她在阴影里与牢狱首领谋划了一场最为震撼的革命,与那些最不可能与神圣并列的人并肩,把下层的饥饿、屈辱与愤怒一点点拧成可以点燃的力量。她曾经跪在神圣祭坛前,如今却站在更低、更脏、更危险的地方——站在人群里,站在历史即将翻面的缝隙里。
最讽刺、也最锋利的是:她重新出现时,手里握着的仍然是那顶早已被教会宣布作废的冠冕—— 虚假的“圣女”头衔。
于是革命发生时,你看到的不只是牢狱的暴力反扑,而是一场更深层的翻转:象征易主了。圣洁不再属于穹顶与祭坛,而属于街巷与废墟;不再属于统治者的仪式,而属于被统治者的行动。
在那个秩序崩坏、价值真空、所有标准碎裂的时刻,她仍然让人群终于能把恐惧转化成脚步,把屈辱转化成反抗——哪怕这反抗会把局面推向更糟糕,哪怕这场革命本身就是一场必然发生的悲剧。
即便明知是被革命者利用,她仍然举起那顶“虚假的圣女”, 并不是为了让革命显得高尚,而是为了让绝望终于有一个出口,让屈辱终于能被说出口,让那些在泥里挣扎的人至少拥有一次“由自己决定”的瞬间,让所有人都能喊出那句"我要行动"。
顺带一提,整个游戏我最喜欢的篇章就是第三章圣女的故事,这也是我认为整个游戏塑造得最出色的人物,这一章还有一些极其精妙的剧本trick与反转,我恨不得讲个彻彻底底,可惜限于作者能力,也限于篇幅,暂未在文章中有所提及
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秽翼》人物群像的共同特征:它们都不是“设定型人物”,而是“选择型人物”。她们的魅力不来自标签,而来自每一次被逼到墙角时仍能做出的选择——哪怕那选择会让她们失去一切。也正因为如此,这部作品才会给人一种罕见的重量感:你不会觉得角色在为作者服务,你会觉得作者在为角色服务—— 他认真设想她们会恐惧什么,会坚持什么,会在何处崩溃,又会在何处重新站起来。
同样令人震动的,还有那些被迫在底层生存、却依旧坚持某种微小尊严的女性形象。亦如剧本中的娼妇——她们对生存规则的理解不是悲悯式的高尚,而是一种 被逼到悬崖边仍不放弃“某些不能出卖的东西”的自我裁决 。这可以看作是对“高洁”的另一种定义:不是抽象的道德高地,而是在近乎赤裸的现实中依旧留存的、最微小却最根本的“活着的理由”。
娼妇们有着这样一个谚语:“幸福只会来到看似幸福的人身边 ,终日纠结于不幸于痛苦之人,幸福是不会来眷顾的”
甚至连那些站在对立面的角色,也因此获得了某种令人不适的魅力。所谓反派的魅力,不是“坏得够狠”,而是“信念贯彻到底”。当一个世界没有天平,人就只能靠自己的信念活下去——而信念从来不保证正确,它只保证强度。
于是你会看到一种更可怕、更真实的图景:在同一片废墟上,有人用信念点燃自己,也有人用信念烧死别人;有人把信念当作救赎的火种,也有人把信念当作屠刀的理由。
反正我们都已经身为罪人的子孙而被生到了这个世上,何不直到最后一刻,都去挑战天神的权威呢。
而当这些人物被如此塑造,故事的下一步就必然变得尖锐:群像最终会收束成一个无法逃避的矛盾焦点,而这个焦点,最后就落到了游戏的终章中——主角凯伊姆的选择上。因为在这样一座城市里,“拯救”从来不是宏大叙事的宣言,而是私人到近乎自私的决定。也正因如此,才能 理解凯伊姆为什么宁可所有人都不救,而去救缇娅——那不是任性,而是他的自救,也是他真正的道路。
终章带给我的情绪不是激动,而是惊恐:仿佛在某个瞬间,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所有人都疯掉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价值真空”:你试图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理想”,却发现这些问题在当下毫无意义;你试图寻找一个能够裁决的外在标准,却发现它早已被砸得粉碎。
恐惧、愤怒、屈辱、欲望、信念,在同一瞬间被点燃;它们互相传染,互相加速,人们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们只有当下 。于是行动不再来自高尚的道德标准,也不来自精巧的神机妙算,而仅仅来自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自我召唤—— “是时候行动了。”
也正是在这一刻,《秽翼》最可怕的洞见浮现出来: 绝望的极端不是死亡,而是牵一发动全身的行动力。 当“法的天平”彻底失效,个体反而获得一种可怖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而是“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自由。
你甚至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宏观视角: 它像西斯廷礼拜堂墙壁上米开朗基罗画下的《最后的审判》,人群密集得近乎窒息,却又被一种冷酷的构图法则固定在墙面上,每一张脸都清晰,每一次坠落都不可逆; 它像古希腊剧场里合唱队的齐声吟唱,个人的悲喜被卷入集体的节拍里,你听见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哭喊,而是命运在成千上万张嘴里回响; 它像站在世界顶峰俯瞰一出遍地开花的大戏,每个人都清晰可见,每个抉择都赤裸得近乎庄严…………
所以终章才会让人惊恐——它让你意识到:当外在尺度碎裂,人的行动力反而会变得极端而纯粹;而这种纯粹并不保证正义,它只保证 发生 。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里,凯伊姆的选择才显得刺痛而真实:他并没有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他甚至做出了一个在宏大叙事里近乎不可原谅的决定——宁可所有人都不救,而去救缇娅。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就是他的自救,这就是他真正的道路。
很多故事会把这种选择包装成浪漫:把“救一个人”写成“更纯粹的爱”。但《秽翼》并没有给它涂金。恰恰相反,它把这个选择放在“价值真空”的终章里,于是“救缇娅”立刻呈现出一种更冷、更硬的意义——它不是情绪的任性,而是一种对世界逻辑的拒绝。
于是,凯伊姆的“只救缇娅”不是放弃,而是拒绝被这套语言吞没—— 拒绝把自己变成宏大叙事的工具,拒绝用“正确的理由”去做残忍的事,拒绝用"天使"的名义而行使撒旦之事 。它是自救:不是“逃离责任”的自救,而是 “我还要当人” 的自救。
最后,《秽翼的尤斯蒂娅》完成了它对“史诗”的定义。史诗更像一种更低、更脏、更贴近人的东西:当所有标准都碎了,当你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天平,每个在泥里挣扎的人,仍然能在某一刻对自己喊一句—— 我要行动。
那一刻不保证正确,不保证胜利,甚至不保证有未来;它只保证: 我还活着,我还把自己当作一个自由的个体 。终章之所以让人战栗,正是因为它把这种“个人的行动宣言”放大成群体浪潮:
你看到的不再是某个英雄,而是一整座城市灵魂的颜色——轰轰烈烈的爱与仇恨、虔诚与亵渎、卑劣与勇气,在同一瞬间被照得清清楚楚。
而使尽手腕,不惜殉身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在路的尽头等待着的是“圣洁”二字
作品中有一部分政治斗争的写法,会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它在气势上试图呈现王室权力的博弈,但在运作方式上却显得过于“轻”,甚至带着很多 “学生会内斗” 式的单纯。
所以说,不要期待日本人写的政治戏…………
这不是说政治戏完全写错,而是它缺少那种真正的宫廷政治应有的阴影:利益链条不够复杂,威胁与筹码的分量也不够沉重。对于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结构来说,权力斗争 不是靠几句宣言或几步站队就能轻易翻盘的。
因此,某些段落会让人短暂出戏,尤其是游戏的第四章《王政篇》—— 在这样一个政权里,王位、血统、合法性、军权这种东西,按理说不该如此“好解决”。
但这种问题并不会摧毁作品,因为它影响的只是局部的“可信度”,而不是作品真正的核心。政治戏在《秽翼》中更像一种外壳:它的任务不是让人相信权力如何精密运转,而是把人物推到必须选择的位置,让关系网收紧,让冲突升级。
另一处硬伤,是个别反派的塑造不够立体。作品里的掌权者或操盘手,呈现出一种非常典型的 “碇源堂式” 模板:永远冷静、永远算计、永远站在幕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像是专门负责把剧情推向下一步的"阴谋机器"———— 然后最后发现他只是为了复活自己的老婆!!?? 这种 "荒谬感" 让我感到非常出戏。
牢狱相关的某些反派也存在类似问题:他们承担了“展示地狱”的功能——毒品、欲望、暴力、剥削——但人物本身缺少足够的层次。 于是他们更像是牢狱环境的标签,而不是能在读者心里留下形状的角色 。
《秽翼的尤斯蒂娅》能在缺陷存在的情况下仍然抵达“史诗”,因为缺点并没有击穿作品,因为它真正强的地方从来不靠权谋精密,而靠人物重量。 它的政治不够复杂,但它的灵魂足够复杂,这就足够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作品的创作态度极其克制与严肃。 它很少用戏谑语言冲淡痛苦,也几乎不借“设定正当性”去包装作者的恶趣味;它不急于让角色替作者发表观点,不炫耀杂学,不靠辩论桥段塞入私货,而是以冷峻而真诚的笔触,持续描摹人物在污秽世界里的心理挣扎与所思所想。
当一个作品在某些结构细节上不够严密时,观众之所以仍然愿意相信它,是因为 观众能感受到作者在尊重人物、尊重痛苦、尊重选择 。在黑暗题材里,这种尊重比任何设定都更稀缺。
我在游玩《秽翼的尤斯蒂娅》的时候时常会联想到《剑风传奇》,并不是因为它们在设定上相似:一个是城邦里教会、王权与灾厄交织的黑暗幻想,一个是更宏阔、更漫长的中世纪地狱绘卷。
真正相似的,是它们对"黑暗"的处理方式——那不是猎奇的装饰,不是廉价的刺激,更不是用来显摆世界观厚度的舞台烟雾;黑暗在这里是一种 压力测试 :把人放进没有天平的世界里,让你看见人在极端处境下还能留下些什么。
《秽翼的尤斯蒂娅》最难得的地方,是它始终用一种严肃、克制、近乎冷峻的笔触去对待人物——像对待真实的人那样对待他们的羞耻、恐惧、爱与信念。
这份态度,也正是《剑风传奇》最珍贵的气质之一:不向读者眨眼,不把苦难当笑料,不用“作者的优越感”去俯视角色,而是让角色在残酷里以自己的方式挣扎, 甚至允许他们丑陋、失败、偏执,但不允许他们被轻慢。
《秽翼的尤斯蒂娅》给人的震撼,不止于“法的天平被砸碎”,而在于它同样让叙事在更宽的情感范围内展开: 它既能写终章那种全员动员的疯狂浪潮,也能写在娼馆、贫民与废墟里依然存在的微弱光芒;既能写政治与信仰如何碾压个体,也能写一个人如何在碾压中仍然保留“不能出售的东西”。
作品并不把史诗的桂冠交给“拯救世界”。它把镜头对准更低处、更脏处、更私人处:一个人在价值真空里决定救谁、决定如何活、决定是否把自己交给宏大叙事去做“正确但残忍”的事。
史诗在这里不是宣言,不是胜利,而是那句在泥里喊出的—— 我要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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