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烬蜷在苏家宅院外墙根的阴影里,像一块融入夜色的石头。他脸上罩着邪教配发的简易暗色布质面具,只露出眼睛。掌心那枚飞蛾铜币被汗水浸得滑腻,颈侧的烙印在寂静中隐隐发烫。太安静了,静得不正常。连惯常的红霾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膜上敲打出令人不安的节奏。
不是红霾的铁锈味,是一股甜腥气,混合着淡淡的、类似庙宇焚香的怪异味道,从宅院方向丝丝缕缕飘来。邪教的人已经进去了?用了“沉魂香”之类的东西?他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墙皮。
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并非来自宅院内部,而是来自上空。一团炽烈到诡异的暗红色火球在苏家屋顶绽放,瞬间点燃了木梁瓦片,火舌“呼”地窜起,将半边天空映成污血的颜色。
几乎同时,宅院里爆发出第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女人尖叫,随即被更多的声音淹没——重物倒塌的闷响、玻璃的粉碎声、男人野兽般的怒吼、还有……能量撕裂空气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江自烬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得一片空白。他本该立刻撤离,或者去预定的汇合点。但他的腿像被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在火光中格外刺眼的后院小门。
那个叫苏见的男孩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赤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脸上白天见过的瘀青此刻在火光下紫得发黑,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只有纯粹的、动物面临天敌时的惊惶。他跑了两步,停下,转身望着燃烧的家,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哭不出声。
宅院侧面一扇窗户猛地炸开,破碎的木框和玻璃像烟花般四溅。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跪起。
他的左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右手却死死抓着一根闪烁着濒死般黯淡绿光的能量藤鞭——那是他的命纹,“铁藤”。他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在火光中疯狂地扫视,然后,猛地定格在了江自烬藏身的阴影方向。
那一刻,江自烬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烧尽一切的、最后的光亮,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
苏文远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右手中那根藤鞭猛地掷出!
藤鞭并非攻击,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绿弧,像有生命般,“啪”地一声,精准地缠绕在了江自烬藏身处的墙头。绿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仿佛最后的心跳,随即彻底熄灭,藤鞭本身也迅速干枯、萎缩,变成了一截毫不起眼的枯藤。
紧接着,两个戴着暗红金属面具的身影从破窗跃出,手中利刃闪烁着寒光,从背后狠狠刺入了苏文远的身体。
苏文远身体一僵,跪姿凝固。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头颅转向枯藤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次,然后,才缓缓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他没有时间思考。后院门口,那个吓呆的男孩(苏见)即将被火光和浓烟吞噬,也可能被随时可能出现的邪教成员发现。
江自烬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弹射而出。他速度快得带起风声,瞬间冲到男孩身边,大手一把捂住对方差点惊叫出来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那件轻薄睡衣的领口,“刺啦”一声将其从男孩身上撕扯下来。冰凉的夜风让男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颤抖得更厉害了。
江自烬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宽大、沾满尘土和汗渍的旧外套,将男孩单薄的身体裹紧,又迅速从地上抓了两把混合着污水和灰烬的湿冷泥灰,胡乱抹在男孩脸上、脖子上,盖住所有可能被辨认的特征。动作没有丝毫温柔,更像是战场上包扎伤口,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用力钳住男孩瘦削的肩膀,强迫那双涣散惊恐的眼睛看向自己。
“听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锤砸钉,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忘掉‘苏见’!把你的名字、你爸妈、你妹妹、这个家……全都从脑子里挖出来,扔掉!现在起,你叫江自在! 我是江自烬,是你哥!不管谁问你,哪怕用刀架着你脖子,也只准说这个答案!听明白了吗?想活命,就给我刻到骨头里!”
男孩(江自在)被他摇得脑袋晃动,眼神依旧空洞,但嘴唇开始无意识地嚅动,模仿着那两个陌生的音节:“江……自在……哥……江自烬……”
“对!重复!大声点在心里重复!”江自烬松开他,快速扫视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个堆放废弃建材的半塌砖窑。他一把拉起江自在,几乎是拖着将他塞进砖窑最深处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待在这儿!像块石头一样别动!也别出声!”他解下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旧披风,裹在江自在冰冷发抖的身上,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泥灰和恐惧覆盖的小脸,“等我回来。记住,我是你哥。”
说完,他扯掉脸上已被汗水和灰尘浸透的布质面具,从怀中掏出那枚冰冷的飞蛾金属面具戴上,转身,像一道真正的影子,重新没入被火光和浓烟扭曲的黑暗。
他得去找那孩子。苏文远的女儿。那个托付的眼神,也包括她。
焦臭、甜腥和血腥味混杂的空气灼烧着喉咙。江自烬贴着墙根疾行,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不是在找铜币,铜币已经不重要了。他在找哭声。
不是孩子放声的大哭,是一种更可怕的、被死死压抑着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细碎呜咽。像小动物被踩断了骨头,又不敢哀嚎。
是那个白天穿着蓝裙子、像蝴蝶一样转圈的女孩——苏月。她身上的裙子此刻污渍斑斑,被勾破了好几处,小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头发散乱地粘在额角。她背紧紧抵着焦黑的墙壁,退无可退,瘦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而她面前,两个戴着暗红金属面具、穿着残破斗篷的邪教成员,正像欣赏猎物般缓缓逼近。其中一人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条粗糙的绳索。
“小丫头片子,挺能藏啊……跟那些‘货物’走散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别怕,”另一个声音故作温和,却透着冰冷的寒意,“带你去见你哥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苏月闭上了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认命了。
江自烬的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思考后果。身体先于一切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道贴地疾行的黑色闪电,从阴影中射出。左手五指并拢,玉白色的虫纹瞬间从皮肤下浮现、蔓延、硬化,整只手掌在刹那间覆盖上一层坚硬冰冷的骨甲,指尖变得尖锐——命纹·显!冥蚀蚕·部分铠化!
骨甲包裹的指尖,像刺穿腐朽的皮革,精准而冷酷地捅穿了离苏月最近那名邪教成员的后心,从胸前透出。那人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冒出的、沾血的白色骨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向前扑倒。
另一人惊骇转身,手刚摸向腰间的刀柄。江自烬的右手已如毒蛇般探出,夺过对方腰间的短刀,在对方惊骇的瞳孔倒映中,刀光冰冷地划过咽喉。
“嗬……嗬……”第二名邪教成员捂住喷血的脖子,向后踉跄,撞在烧焦的木堆上,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江自烬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脸上那副飞蛾金属面具在刚才迅猛的动作中歪斜了,冰冷地覆盖着他的脸,只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在火光中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那个女孩。
苏月睁大了眼睛,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戴着可怕飞蛾面具、瞬间杀了两个人的身影。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狰狞的面具上,钉在面具眼孔后那双冰冷的眼睛上。这双眼睛……似乎有一点点模糊的熟悉感?但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丝疑惑。她的小手,将白天捡到的那枚冰凉坚硬的飞蛾铜币,攥得指节发白。
江自烬面具下的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他看着那双盛满恐惧和泪水、与白天欢笑时截然不同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件破烂却依然能看出原本颜色的蓝裙子。
苏月被他突然发出的低吼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面具人,又看了看地上两具尸体,巨大的混乱和求生本能撕扯着她。最终,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她最后惊恐地看了一眼江自烬,猛地转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指的方向,踉跄着冲进黑暗的废墟中,转眼消失不见。
巷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个孩子被捂住嘴发出的、沉闷的“呜呜”声。
又一个戴着同款暗红金属面具的邪教成员,从巷口走来。而那人肩上扛着的,正是本该藏在砖窑里的江自在! 男孩似乎挣扎过,但被粗暴地压制着,小脸憋得通红,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
扛着江自在的邪教成员看到了地上的两具同伴尸体,以及持刀而立、同样戴着面具的江自烬。他脚步一顿,面具后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现场。
而江自在,就在这一刻,艰难地扭过头,越过扛着他那人的肩膀,目光正好撞见了这一幕——他看见了那个戴着飞蛾面具、身形无比熟悉的身影(他的哥哥江自烬),站在两具流淌着鲜血的尸体旁,而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孩(他的妹妹苏月)刚刚消失在废墟的方向。 这充满保护意味却又血腥无比的一幕,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入他混沌惊恐的脑海,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江自烬眼中凶光爆闪,他知道必须灭口!他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这第三名邪教成员显然更难缠。短暂的搏斗异常激烈,金属碰撞声在狭窄的后巷回响。江自烬不要命般以左肩硬接了对方一刀,换来一个近身的机会。他右手短刀狠狠捅进对方肋下,拧转。对方闷哼一声,力量松懈。江自烬趁机用未被骨甲覆盖的右手肘,重重击打对方面具侧部,在对方眩晕的瞬间,夺过其武器,反手抹过对方脖颈。
江自烬自己也踉跄着后退,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半边衣服。他脸上那副飞蛾面具,被对方临死反扑的刀锋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从左额斜到右下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鲜血从裂痕下渗出,顺着冰冷的面具边缘滴落。
他剧烈咳嗽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挣扎着上前,一把将吓得再次呆滞的江自在从尸体旁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弟弟的身体冰凉,依旧在轻微发抖。
更多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迅速逼近。火光摇曳,至少四五个戴着同样面具的邪教身影出现在巷口和两侧的废墟上,彻底堵死了去路。
江自烬看着怀中失魂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苏月消失的黑暗废墟。他闭上眼,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被粗暴地按倒,镣铐锁住了手腕。江自在被从他怀里扯开。两人被推搡着,押离了这片燃烧的废墟。
江自烬没有反抗。在被押走前,他最后回头,望向苏月消失的方向——只有黑暗和摇曳的火光。他不知道她是否成功逃脱,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个穿着蓝裙子、像蝴蝶一样的女孩,从此成了他记忆里一个染血的谜。
江自烬在疼痛和寒冷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在一间石牢潮湿的地面上,双手被沉重的能量镣铐锁在背后。古兽力量被压制得难以流动,肩头的伤口被简单粗暴地包扎过,依旧火辣辣地疼。隔壁牢房传来江自在细微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黑面走了进来,依旧戴着那副毫无表情的金属面罩,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高阶成员。冰冷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名字。关系。”黑面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没有起伏。
江自烬抬起头,脸上破损的面具已被摘除,露出底下年轻却布满疲惫和伤痕的脸。他看向隔壁牢房——江自在正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身上还裹着他的旧披风,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体不住地发抖。
“江自烬。”他声音沙哑,但清晰,“他是我弟弟,江自在。”
黑面转身,走向关押江自在的牢房。沉重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江自在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慢慢抬起头,眼神涣散,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世界。他看了看黑面,又茫然地转向江自烬牢房的方向。嘴唇嚅动了很久,才极其轻微地、断断续续地吐出音节,仿佛在背诵唯一的救命咒语:
黑面沉默地站在那里,面具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几秒后,他抬手,不带感情地命令:“查验。”
一名高阶成员上前,打开牢门,粗暴地将江自在拉起来。男孩没有反抗,像一具木偶。一个刻满符文的冰冷金属环套上他细瘦的手腕。
金属环亮起刺目幽蓝光芒的瞬间,江自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般剧烈抽搐、弓起,又重重摔倒在地。他左手腕上方的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疯狂游走、凸起,最后,一行清晰的字迹在幽光中浮现,又迅速隐没——
男孩瘫软在地,双眼翻白,口角流涎,彻底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痉挛。那强制激发力量的痛苦,叠加之前爆炸、目睹血腥、被俘的连番冲击,终于成了压垮他记忆与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另一名成员走到江自烬面前,用更复杂的仪器扫过他全身,最后停留在颈侧的烙印和手腕上。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幽光亮起,强制引动他体内的力量。虫纹不受控制地浮现,颈侧旧疤灼痛欲裂。
“冥蚀蚕……噬茧蝽。”黑面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冰冷,缓慢,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虫系相食,倒是绝配。看来……真是亲兄弟。”
他走到江自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任务中擅自行动,屠杀三名同僚……江自烬,按律,你该被剥皮抽筋,投入血饲场,让你那‘冥蚀蚕’的力量成为最下等催化剂的原料。”
“但是,”黑面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爆发出的战斗本能和狠劲,‘冥蚀蚕’的潜力,比我们评估的要高。而你这位‘弟弟’……”他瞥了一眼昏迷的江自在,“‘噬茧蝽’,更是罕见的谱系。虽然现在看起来像个吓傻的废物。”
“江自烬,带着你这废物弟弟,滚回锈铁镇最底层。你们会是一对父母双亡、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兄弟。我们会‘仁慈’地给你们提供最低限度的抑制剂和食物,刚好够你们像两条最下贱的野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黑面身后一名年轻的清道夫队员,在听到“虫系相残是宿命”时,嘴唇似乎不易察觉地抿紧了一下,手指也无意识地擦过制服的缝线。那动作快得像是错觉,但里面有种压抑的……不适?或是别的什么。很快,那队员便低下头,恢复了冰冷的站姿。
“条件?”黑面似乎笑了笑,金属面罩折射着冰冷的光,“你需要定期参加锈铁镇的竞技场擂台。不是你想不想,是必须。我们会看着。你在擂台上的每一场表现,你流出的每一滴血,你断掉的每一根骨头,都将直接换算成你弟弟下一周能拿到多少抑制剂,能不能吃到一顿像样的合成糊。”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江自烬的耳朵:
“好好‘养育’你这罕见的弟弟吧,江自烬。虫系相残,是刻在你们这种血脉骨头里的宿命。说不定哪一天,就在某个肮脏的擂台上,或者某次为了争夺一支抑制剂的黑市火并里,你这当哥哥的,就会成为你这弟弟朝着100%兽化一路狂奔时,最后一口、也是最美味的‘养分’。”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冰冷:“这就是你们这种垃圾,可悲又注定的人生。记住,你们是‘江自烬’和‘江自在’。其他的,都忘了吧。”
几天后,江自烬和依旧浑浑噩噩、记忆破碎的江自在,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锈铁镇弥漫着永恒红霾和腐臭气味的街区边缘。他们得到了一小袋发霉的营养膏和两支最劣质的抑制剂,以及一个摇摇欲坠的棚屋地址。
江自烬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走路的江自在,站在污秽的街道上,看着眼前绝望的世界。弟弟的体重压在他受伤的肩膀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回头望去,只有锈铁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天空。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孩是生是死,去了哪里,他一无所知。那枚遗失的铜币下落如何,他亦无从知晓。
前方是永无止境的擂台、监视、饥渴与对侵蚀度数字的恐惧。
身后是焚毁的过去,一个生死未卜的女孩,和一枚可能指向深渊的铜币。
而唯一的温暖和负累,是身边这个依赖着他、却忘了几乎所有真相的“弟弟”。
他只知道,从接下那截枯藤开始,从说出“我是你哥”开始,这条路,他就只能走到底了。
铜板躺在粘稠的血泊里,飞蛾的翅膀仿佛在血光中翕动。
黑面金属面罩后的目光,比地牢的镣铐更冷,钉在江自烬脸上,也扫过他身后脸色苍白的江自在,以及阴影里手腕空空的苏月。
江自烬喉咙干得发痛,他知道任何辩白在铁证和这双眼睛前都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那枚铜币……”
“解释留到审讯室。”黑面毫无起伏地打断,后退半步,动作精确得像尺子量过。他抬起右手,对着身后四名全副武装的清道夫队员,下达了简洁如手术刀般的指令:“目标三人,中度压制。我要活的,尤其是那个男孩。注意收集完整数据流。”
一名清道夫队员肩头,一个不起眼的多棱面黑色设备无声展开,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镜头对准场中,开始闪烁规律的微光。在它那不可见的能量视界中,江自烬绷紧的肌肉能量读数、苏月细微的呼吸频率、甚至江自在惊恐的瞳孔缩放,都化为冰冷的数据流,开始汇聚、分析、归档。
江自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到了另一种比刀锋更甚的寒意——被解剖、被审视、被记录的寒意。
两名清道夫队员正面突进,制式能量刃划破空气,发出高频尖啸。另外两人侧翼迂回,手中举着非致命的捕捉网发射器。
“自在后退!”江自烬低吼,将弟弟猛地推向身后一堆废弃铁桶。玉白色虫纹瞬间从皮肤下燃烧般亮起,双臂交叉格挡。
能量刃砍在硬化骨甲上,炸开刺眼的火花。江自烬手臂剧震,昨天肋下的伤口仿佛再次崩裂,疼得他眼前一黑。数据设备的视角里,他手臂虫纹激发效率被标记为71%,能量逸散率偏高,防御姿态存在左肋0.3秒的迟缓漏洞。
苏月动了。她没有硬拼,身体像没有重量般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张罩来的捕捉网。同时,她右手在腰间一抹,甩出几颗不起眼的黑色小球。小球落地,“噗”地爆开大团浓密、带有刺激性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干扰型烟雾,成分未知。视觉遮挡率85%,能量感知干扰中。”设备传来平静的电子音。
黑面站在烟雾边缘,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面罩微微侧向数据设备的方向,似在无声聆听。
“左边!”江自烬在烟雾中捕捉到风声,扭身一脚踹在扑来的清道夫队员胸甲上,将其蹬退。但他自己也踉跄一下,肋下的剧痛让他动作变形。另一名队员趁机突入,能量刃直刺他侧腹!
就在此时,一根锈蚀的铁管从烟雾中横扫而出,精准地撞在能量刃侧面,将其打偏。是苏月。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规避和投掷烟雾弹对她消耗不小。
“不能缠斗!”她急促道,目光瞥向那个闪烁的数据设备,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江自烬何尝不知。这些清道夫队员配合默契,装备精良,更可怕的是那个在后方冷静观察、收集一切的黑面。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爆发中流失,腕带下的皮肤隐隐发烫——侵蚀度又在上涨,为了战斗,为了活下去。
“哥!”江自在的惊叫传来。一名迂回的清道夫队员不知何时绕到了铁桶后,正伸手抓向吓得僵住的江自在。
江自烬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冲向弟弟,后背空门大开。
“数据流峰值,样本‘蛾’保护行为触发,能量输出率提升至82%,防御漏洞扩大。”冰冷的电子音汇报。
另一名清道夫队员的捕捉网已然射出,直罩江自烬后背!
千钧一发,苏月咬牙,将手腕上那道旧疤对准了数据设备,指尖似乎有微弱到极致的光芒一闪。那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和雪花噪点。
“干扰源锁定,疑似未登记精神系波动。数据记录不全。”设备迅速恢复。
但这不到一秒的紊乱,给了江自烬机会。他撞开抓向弟弟的清道夫队员,骨甲覆盖的手掌狠狠劈在对方颈侧,将其击晕。同时嘶吼:“走!跟着苏月!”
苏月已经冲向厂房一处半塌的侧墙缺口,那里通向迷宫般的废弃管道区。江自烬拉起吓呆的江自在,紧随其后。
“目标向D区逃逸。队员G7、K12失去战斗能力。数据已备份。”清道夫队员冷静地汇报,并未急于追击,而是看向黑面。
黑面抬手,止住了剩下两人的追击动作。他走到昏迷的队员身边,看了一眼,又望向主角团消失的缺口。数据设备收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样本‘蛾’应激战斗数据采集完成,实战评级:C+,潜力波动显著。样本‘钥匙’未表现,保护依赖度高。新变量‘未登记者’:具备低强度精神干扰与战术辅助能力,威胁等级初步评估:D,但不确定性高。”他对着空气,仿佛在汇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清除外围不稳定队员目标达成。下一步,压力测试环境转移至‘锈铁镇生态’。”
他转身,对剩下两名队员命令:“清理现场,按‘遭遇激烈反抗,队员殉职’标准撰写报告。目标已进入失控区域,非小队编制可深入。撤回,申请扩大监控范围。”
黑面最后看了一眼那肮脏的缺口,金属面罩在昏红的光线下反射着莫测的光。然后,他迈着精确而冰冷的步伐,带着剩余的队员和昏迷的同伴,消失在了厂房的另一头,仿佛从未在意猎物的逃脱。
只是,一张无形的、布满数据节点的网,已悄然罩向了锈铁镇更深的黑暗。
废弃的管道像巨兽的肠道,吞噬了三个逃亡者。只有远处管道裂缝漏进的、被红霾滤过无数遍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肮脏的轮廓。
江自烬靠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下的伤,那里湿漉漉一片,肯定又裂开了。他摸向腰间,装抑制剂的袋子空空如也——最后一点备用,在昨晚用掉了。
苏月闭着眼,指尖按着太阳穴,脸色比平时更白,那道旧疤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红,仿佛刚才的干扰消耗极大。
江自在紧紧挨着江自烬,身体还在发抖,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黑暗深处,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不能停……他们可能还有追踪。”江自烬嘶声道,撑着管壁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腕带屏幕幽幽亮起,他没看,但知道那个数字肯定又向上爬了一格。
苏月睁开眼,点了点头,指了一个方向:“这边,穿过去,是旧劳工棚户区,地形复杂,能躲一阵。”
他们在管道中爬行、弯腰、偶尔跳跃,避开锈蚀的破洞和淤积的恶臭污水。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稍亮的光,混杂着更浓重的腐烂食物、排泄物和劣质燃料的气味。
钻出管道,是一片由破烂木板、生锈铁皮和防水布胡乱搭建的棚户海洋。污水横流,垃圾成山,拥挤得令人窒息。这里是锈铁镇腐烂的内脏,是被所有秩序遗弃的角落。
三人尽量低着头,混迹在麻木、疲惫、眼神空洞的人群中。这里的人腕带屏幕大多闪烁着令人不安的高位数字(65%、71%、78%),动作迟缓,像是被无形重担压垮的蜗牛。
就在他们穿过一个相对开阔的、堆满焚烧垃圾的灰堆时,一阵压抑的、非人的嗬嗬声和女人崩溃的哭诉,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棚户区惯常的死寂。
那里围了一些人,但都隔着一段距离,眼神里混合着恐惧、麻木和一种令人心寒的旁观。
江自烬脚步一顿,目光越过人群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男人靠在窝棚歪斜的门框上,身体不自然地肿胀,皮肤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带着石质纹理的灰褐色,裸露的手臂上,凸起的血管也像是岩石的裂纹。他呼吸艰难,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神浑浊,却异常温柔地、死死地盯着面前。
一个瘦削的女人跪在他面前,满脸泪痕干涸后的污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空瘪的、布料粗糙的抑制剂袋子,袋子角落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的哭喊不是尖利的,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梦呓般的重复:
“……三十年……每次‘坎’都咬牙过了……药都省着……一支掰成两天用……想给囡囡攒个未来……黑疤帮……就十分钟……全没了……连下个月……定量的那支……都没留啊……”
窝棚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瘦小得惊人的女孩,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腰,把脸埋在里面。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手里紧紧攥着母亲衣服的一角,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偶尔抬头看向父亲,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空茫的、超越了年龄的恐惧和……死寂。
话音未落,沉重、整齐、冰冷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人群像潮水般分开。
四名清道夫队员出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窝棚。他们无视跪地的女人和吓呆的女孩,两人熟练地上前,检查了一下男人的状态。其中一人拿出一个仪器扫描男人手腕——屏幕碎裂的腕带上,勉强闪着红光,数字在99%上下剧烈跳动。
“D-7区,编号7743,石肤山猪谱系,在册劳力。”一名清道夫队员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记录,“本月基础配额已确认领取。现侵蚀度超过99%阈值,进入不可逆终末阶段,对社会秩序构成即刻威胁。”
另一名队员已经取出一支粗大的注射器,里面是浑浊的灰绿色液体。他走到男人身边,对准颈侧,毫不犹豫地按下。
“呃……嗬……”男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的嗬嗬声戛然而止。眼中最后那点温柔的光,迅速熄灭了。石质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活性的光泽,彻底变成了一尊丑陋的、凝固的雕像。
注射的队员退后一步,记录员继续道:“执行快速终结程序。结论:个人资源管理失败导致的社会风险,已清除。”
全程,他们没有看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灵魂的女人一眼,也没有看那个抬起头、呆呆望着父亲“雕像”的女孩。任务完成,转身,迈着同样整齐冰冷的步伐离开,消失在巷口,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人群沉默地散开,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令人不适的表演。只剩下女人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女孩死死盯着父亲空洞眼睛的视线。
江自烬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的镜像,冰冷地映在眼底。肋下的伤口不再疼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寒意。
江自在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带着颤抖和巨大的困惑:“哥……那个叔叔……那个妹妹……他们做错了什么?”
江自烬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绝望的棚户区,扫过那些麻木的脸和高高在上的腕带数字,最后落在自己染血的手掌上。
苏月不知何时也转过了身,她没有看那悲惨的现场,而是望着棚户区更深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她的侧脸在昏红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沉重得能压垮人心: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里全部的荒谬与重量。
没有答案。只有棚户区永恒的低语、哭泣,和远处锈铁镇心脏传来的、沉闷而无情的轰鸣。
江自烬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那点因战斗而激起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冰封的决意。
他们绕开那片悲伤的灰烬,钻进更狭窄、更肮脏的巷道,将那句无解的诘问,和那尊石质的“雕像”,永远留在了身后。
苏月带他们去的地方,是锈铁镇地下排水系统的一个废弃维护节点。入口隐蔽在一个坍塌的垃圾滑槽后面,里面空间不大,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霉味,但相对干燥,也没有外面那么浓重的红霾。几根早已废弃的管道接口处,渗下一点点不知来源的、带着苍白微光的水,汇成一个小洼,水质居然看起来比外面的污水干净些。
“暂时安全。”苏月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滑坐下来,终于显露出疲惫。她手腕上那道疤,红色似乎褪去了一些。
江自烬检查了一下江自在,弟弟只是受了惊吓,没有明显外伤。他这才撕开自己肋下被血浸透又干硬结痂的布料,露出下面翻卷、红肿的伤口。没有药,只能用那洼微光水简单冲洗。冰冷的水刺激得他肌肉绷紧,牙关紧咬。
“给。”苏月扔过来一小卷相对干净的布条,是那种粗糙的土布,和她之前留在摊位的一样。
江自烬接过,没说话,默默包扎。动作牵动伤口,额角渗出冷汗。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滴水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江自在抱着膝盖,看着哥哥处理伤口,又看看沉默的苏月,小声问:“苏月姐姐……那些清道夫,为什么要抓我们?那个黑面……他好像认识哥哥?”
苏月抬起眼,看向江自烬,意思很明确:有些话,该你说了。
江自烬缠好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结。他靠着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
“抑制剂,”他开口,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万能的。”
他抬起左手,腕带屏幕在昏暗中发着蓝光。【侵蚀度:76%】。
“它只能做两件事。”江自烬盯着那个数字,像在宣读自己的墓志铭,“第一,如果你因为打架、受伤、或者情绪炸了,导致侵蚀度‘额外’往上跳,在跳完后的三小时内用,能把那部分‘额外’的压回去。”
“第二,”他顿了顿,“当你的侵蚀度,个位数是8或者9的时候,比如38%,49%,用了,能一口气压回到5。 比如38%压到35%。这叫‘过坎’。”
“但是,”江自烬的声音冷了下去,“每年自动涨的那3%,就像锈铁镇每天的日出,谁也挡不住。抑制剂,救不了这个。它只能帮你别因为乱用力气过早碰到‘坎’,或者在碰到‘坎’的时候,给你一次退回去的机会。”
他看向苏月空荡荡的手腕:“所以,攒药,不光是为了应付意外。更是为了在每次‘坎’来的时候,手里有能踏过去的‘板子’。没有板子……”
他没说完,但地牢里陈河最后的模样,窝棚前石质“雕像”的轮廓,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苏月姐姐,你没有腕带……”江自在看向苏月,眼中充满了好奇和一丝畏惧。
苏月沉默了一下,伸出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在苍白水光的映照下,更显清晰。
“七年前,有人救了我。”她开始说,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是清道夫,也不是邪教。他们穿灰衣服,手腕上……也没有字。”
“他们带我去了一个地方,用了很久,用一种……很痛但很干净的办法,”苏月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疤,“切断了我和‘主碑’的强制链接。腕带不是摘的,是里面的东西‘死’了。他们说,这是第一步,拿回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好人?”苏月微微歪头,似乎觉得这个词很陌生,“我不知道。但他们研究古兽,研究主碑,不是像邪教那样想毁灭一切重启,也不是像联邦那样只想把人当电池管着,掐着剂量让你苟活。”
她看向江自烬,眼神变得深邃:“他们想……理解它。然后,控制它。”
“嗯。”苏月点头,“他们中有人相信,侵蚀,甚至100%的兽化,可能都不是终点。那或许是……另一种开始。只是现在的我们,像刚出生的婴儿面对炼钢炉,只会被烧成灰。他们想找到办法,握住那团火,又不被烧死。”
江自在似懂非懂,却又忍不住追问:“那苏月姐姐你现在……是不是也有特别的能力?”
苏月蜷了蜷手指,目光落回自己手腕的旧疤上,声音很轻,几乎被滴水声盖过:
“一点……安抚的小把戏。对混乱的古兽,或者精密的机器,能稍微干扰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江自在,眼底是清晰的告诫:“但代价很大。而且,只对‘不设防’或‘已混乱’的东西有效。”
“他是他们的线人,也是朋友。”苏月眼中掠过一丝哀伤,“他发现了关于‘钥匙’和‘锁’的一些事情,触及了邪教真正的计划。所以他必须死。”
“钥匙……锁……”江自烬想起陈河临死前的嘶吼,看向江自在。弟弟茫然地回望。
“你弟弟,江自在,可能就是‘钥匙’。”苏月直接点破,声音压得更低,“而‘锁’……是我。”
江自烬心脏猛地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被直接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苏月摇头:“陈河没来得及说全。但肯定不是好事。他最后警告你,‘小心你弟弟’,或许不是指自在会害你,而是指……他会成为目标。最大的目标。”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江自烬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没有抑制剂,没有食物,外面有清道夫(黑面)追捕,暗处有邪教觊觎。
“锈铁镇东边,出镇三十里,红霾会稀薄一些。”她说,“那里有一个地方,叫‘微光镇’。”
“嗯。救我的那些人,还有一些像他们一样的人,在那里。”苏月说,“那里不被联邦承认,邪教也看不上——地方偏,没资源,人又少,整天只知道研究怎么‘和平共存’和破碑文。打下来不够赔本的,而且地势易守难攻。”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对外界目光的嘲讽,还是对“和平共存”这个目标本身。
“但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暂时的安全,信息,也许……还有活下去的其他可能。”苏月看着江自烬,“去不去?”
江自烬看了一眼满脸依赖望着自己的弟弟,又看了看肋下渗血的伤口和腕带上冰冷的76%。他有选择吗?
从七年前接过那截枯藤开始,从说出“我是你哥”开始,他所有的路,就只剩下一条——带着弟弟,活下去。
苏月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休息,恢复体力。苍白的水光映着她安静的脸,那道腕上的旧疤,像一道沉默的铭文。
江自烬也闭上眼,但神经依旧紧绷。微光镇……微弱的光芒。是引路的灯,还是另一重迷雾?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朝那里走。为了身边仅存的温暖,也为了身后无尽的追兵。
没有钟表,只能凭体感和那洼苍白水光的微弱变化来判断时间的流逝。大约几个小时后,苏月率先睁开了眼睛。
三人离开地下节点,重新钻入锈铁镇庞大、肮脏、迷宫般的躯体。这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避开主干道和任何可能有监控或人群聚集的地方。苏月对道路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她总能找到最隐蔽、最不可能的路径,仿佛在这座钢铁废墟中生活了无数年。
夜色渐深,红霾在黑暗中变成一种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暗紫色。远处联邦监控塔的红蓝信号灯规律闪烁,像巨兽永不闭合的眼睛。偶尔有清道夫巡逻队的探灯光柱扫过天际,或远处传来帮派火并的爆炸声和短促的惨叫,但都没有靠近他们所在的这片边缘废墟。
跋涉,沉默的跋涉。伤口疼痛,饥饿,干渴,还有对未知前路的本能恐惧,消耗着每一点体力。江自在渐渐体力不支,脚步踉跄,江自烬几乎半拖半扶着他。苏月虽然看起来瘦弱,但耐力惊人,始终走在前面探路,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爬上了一座由废弃车辆和建筑垃圾堆成的矮山。苏月停下脚步,指向东方。
在那片仿佛永恒笼罩天地的、令人绝望的暗红色帷幕边缘,在东方的地平线附近,那片红霾的颜色……似乎真的淡了一些。不是清澈,而是一种更稀薄、更灰败的色调,仿佛陈旧血液被稀释。在那片稀薄的昏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点极其微弱、不同于锈铁镇任何人工光源的、清冷的蓝白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那是碑文碎片辐射的残余微光。”苏月轻声说,“微光镇就在那片光晕的下方,红霾最稀薄的地方。”
那里,是锈铁镇腐烂躯体边缘,一丝病弱的、异质的“光”。
江自烬静静地看着。没有激动,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审视。那点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仿佛随时会被身后无边无际的、污浊的红色彻底吞没。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硬的合成粮饼——那是苏月之前留下的。他掰成三份,将稍大的一块递给江自在,另一块递给苏月。苏月摇摇头,只接过了最小的一块,慢慢咀嚼。
江自烬将自己那份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像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粮饼刮过喉咙,带来微不足道的充实感。
他喝了一口皮袋里最后一点带着铁锈味的积水,然后,将空了的水袋小心折好,收回怀里。
东方天际,那片稀薄的光晕似乎清晰了一点点。风声穿过废墟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远古巨兽沉睡中的鼻息,也仿佛某种无声的召唤。
苏月已经转身,开始向山下那片更黑暗、但指向东方的废墟走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彼此鼓舞。三个被世界抛弃或追捕的人,带着满身伤痕、空瘪的行囊和一颗沉到谷底却仍在跳动的心,走下了矮山。
朝着那缕病弱、异质、却已是视线所及唯一不同方向的微光。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