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的一切核心设定、人物、情节与结构均由作者 未竟166 独立构思并完成。在将脑海中的画面与对话转化为文字时,使用了AI工具进行辅助描写与润色。故事的灵魂与方向,始终由作者完全掌控。
江自烬闭着眼,左手悬在黑暗中,指尖能感觉到那细小而顽固的电流嗡鸣。像有只虫子钻进腕骨,不停啃咬。他知道它在提示什么——侵蚀度、阶段、还有那串永远在上涨的数字。
看了也没用。昨晚睡前是72%,今早醒来只会更高。可能是72.1%,也可能是72.3%。百分之一的小数点,在锈铁镇能买小半支劣质抑制剂,能换一顿不饿肚子的合成餐,能让他多活——或者多死——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时间。
他坐起身,肋下立刻传来熟悉的跳痛。昨晚擂台留下的。对手是熊系的铠斗士,一巴掌下来,他以为自己脊椎断了。赢是赢了,铜板勉强够付这个月的日常抑制剂。
窗外的锈铁镇还浸在凌晨特有的、最浓稠的暗红色里。这片卡在大陆腹地、被四方视线勉强割据却无人真正统治的废墟,像块生锈的楔子钉在世界溃烂的正中。北边联邦总部的监控塔光晕是永远的背景辐射,西边和南边的红霾深处,终年弥漫着邪教与归骸教团那令人皮肤刺麻的能量残留。只有东边天际尽头,偶尔会渗出一丝属于觉醒者海岸碑文碎片的、冷清而异质的微光。所有方向的暗流、污水和看不见的硝烟,最终都汇向这个名为“锈铁”的漩涡,在这里沉淀、发酵、等待下一次爆发。
江自烬摸到床头空掉的抑制剂管,塑料壳子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他用指尖抠开喷雾口,对着昏暗的晨光看——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药物残留都被他舔舐殆尽。断了。日常的药断了,铜板也断了。弟弟下个月的维持剂量、雨季该换的靴子、还有那个总蹲在街角手腕空空的女孩苏月摊位上该悄悄留下的几枚铜板……全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他得再打一场。而且得赢。赢了才有铜板去买维持剂,防止肋下这裂开的伤口和接下来必然的战斗,把侵蚀度一路推到80%那条更危险的红线。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江自烬感觉胃部抽搐了一下。不是饿,是某种更深层的、冰冷的东西在腹腔里搅动。他深吸一口气,红霾特有的铁锈腐酸味灌满肺叶,呛得他想咳嗽。
“哥?”江自在的声音嘶哑,带着刚醒的混沌和不安,“你的伤……”
“睡你的。”江自烬打断他,声音比预想中更生硬。他听见弟弟呼吸一滞,随即是布料摩擦声——江自在又缩回被子里了。
江自烬盯着黑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带冰冷的屏幕边缘。他想抹掉那个数字,哪怕只是心理作用。几分钟后,他下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硬、袖口磨破的旧工装。布料摩擦肋下绷带时,湿粘的触感告诉他:伤口又渗血了。
推开门时,凌晨的红霾像黏稠的血浆涌进来。走廊墙壁上结着霜,霜里混着锈色。江自烬靠在墙上,撩起衣摆查看伤口。绷带果然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在泛黄的纱布上洇开,像朵丑陋的花。
他得先处理这个。不然擂台打到一半伤口崩开,血溅出来,对手闻到血腥味会更疯。兽系的对血敏感,虫系的也是。而且伤口不处理,身体的自愈本能会抽调用古兽力量,侵蚀度又会偷偷往上爬——他得省着点那每年3%的固定额度,更得省着点买来的抑制剂,去压这些“额外增长”。
锈铁镇的清晨从来不算安静。或者说,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清晨”。红霾遮蔽天光,只有亮度变化。此刻是暗红转向昏红的时间,街上已经挤满了为生存挣扎的人。
江自烬捂着肋下,低头快步穿过人群。他尽量不抬头,不去看那些腕带屏幕,不去辨认上面的数字和阶段。但余光避不开。
街角,一个一阶驭兽师蹲在污水沟边。他面前漂浮着铁齿狼的虚影,半透明,獠牙森白。虚影正用利齿啃咬一堆废车零件,把塑料和橡胶剥离,留下值钱的金属。那人的腕带亮着,“兽”字清晰,侵蚀度停在19%。他干得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冒汗——维持虚影需要持续消耗精神,哪怕只是最低阶。每多用一分力,腕带上的数字就可能偷偷跳个0.1%。
更远处,两个二阶铠斗士靠在塌了半边的广告牌下抽烟。一个覆着龟甲般厚重、带木质纹路的铠甲(植系),另一个则是带有羽纹的轻型胸甲(鸟兽系)。他们的腕带数字在48%和51%之间跳动,烟头的火光在昏红中明明灭灭。他们是这条街某个小头目的打手,眼神像秃鹫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寻找可以“收税”的目标。他们也需要铜板,需要抑制剂来维持在这个“既强到可以欺压别人,又没强到被清道夫盯上”的微妙阶段。
就在两个铠斗士斜对面的污水沟旁,一个看起来起码有五十多岁、背脊佝偻得像虾米的老者,正蹲在那里。他枯瘦如柴的手悬在浑浊的水面上,手腕上监纹腕带的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显示着 【侵蚀度:78%】 。他嘴唇无声地嚅动着,指尖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荧光闪烁,试图催生污水表面那一层滑腻腻的变异苔藓。那苔藓长得慢极了,半天才冒出针尖大的一点新绿。每一点荧光的闪烁,似乎都让他手腕上的数字微微震颤。他全神贯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绿意,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世界和希望。
江自烬从他们面前走过时,那个羽铠的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捂着的肋下。江自烬没停步,但右手悄悄攥紧,皮肤下玉白色的虫纹微微浮现——三阶幻形者的微光。羽铠的盯着他看了两秒,啐掉烟头,转开了视线。
快到集市口时,江自烬看见了那个。巷子阴影里,蜷缩着一团东西。起初他以为是垃圾,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联邦制式灰衣,腕带屏幕碎了一半,但残余的部分依然顽强地闪烁着——89%。
数字旁没有阶段显示,因为系统默认90%以上就是“终阶预备”。
那人身体不规则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漏气的风箱。他裸露的小臂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凸起又平复,像下面埋了活虫。路过的人纷纷绕开,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也有近乎残忍的好奇。
江自烬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那人抬起脸——一张扭曲的、五官开始错位的脸。眼睛一只还是人眼,另一只已经变成浑浊的琥珀色,瞳孔细长。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自烬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变成那样”的恐惧。对自己可能的下场的恐惧。那人的侵蚀度是89%,也许几天前还是88%,因为没钱买维持剂,或者因为一次情绪崩溃,就滑过了那条线。
他猛地别开脸,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集市口。直到那嗬嗬声被喧闹的人声淹没,他才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停下,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又涨了。可能只是因为刚才的恐惧,可能只是因为跑了几步。在这个世界,活着本身就在消耗你作为“人”的余额。而战斗、受伤、恐惧——这些都会让消耗快得你攒抑制剂的速度都跟不上。
江自烬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屏幕,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小数点擦掉。然后他直起身,继续朝地下擂台的方向走去。奖金板上的数字在他脑海里跳动:今晚是“蛾”对“虎”,赔率一边倒,但胜者通吃。
铜板。需要铜板去买维持剂,把因为今晚战斗必然会涨的侵蚀度压下去。需要铜板给自在买靴子,需要铜板……在苏月摊位上多留几枚,在她发现之前。
擂台入口像巨兽的喉咙,吞进吐出嘈杂的人声、汗臭、血腥味和劣质能量剂的甜腥气。江自烬在门口停下,最后一次检查肋下绷带。血没再大面积渗出,但疼痛像有节奏的鼓点,随着心跳一下下敲击神经。
铁笼焊在两根巨大的古兽肋骨之间,笼顶挂着几盏频闪的刺眼射灯。观众席嵌在肋骨的缝隙里,人挤人,吼叫声震得锈屑簌簌往下掉。江自烬挤过人群时,有人认出他。
江自烬没理会。他走到笼边,脱下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玉白色的虫纹从胸口蔓延到肩背,在频闪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肋下绷带那圈血渍格外刺眼。
裁判是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头,瞥了他一眼,嘶声道:“对手是‘虎’,二阶铠斗士,侵蚀度估摸着五十五往上。规矩照旧。”
笼子另一侧,阴影里站起一个壮硕的身影。那人缓缓走进灯光下——上身覆盖着黑黄交错的虎形骨铠,关节处有倒刺凸起,胸口护心镜的位置,“兽”字清晰浮现,字迹边缘已有一圈虚化的虎爪轮廓,正缓慢地试图包裹文字。
虎铠者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响声。他盯着江自烬,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江自烬没答话。他感觉喉咙发干,掌心冒汗。对手的压迫感像实质的重力场,压得他呼吸不畅。跑。 脑子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尖叫。现在认输,最多断条胳膊。打下去可能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自在怎么办?
然后他想起家里空掉的抑制剂管,想起江自在缩回被子里时那声压抑的呼吸,想起苏月空荡荡的手腕和总是过于安静的眼神。
跑不了。没地方跑。跑了,今晚就没铜板买药。伤口和后续的生存压力会让他侵蚀度涨得更快,可能下个月就到80%,然后85%,然后……
江自烬缓缓吸气,周身皮肤下的虫纹开始流动、浮现。细微的骨骼反曲声从肘关节和膝盖传来,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幽蓝的蛾翅光痕。人兽融合态——三阶幻形者。
虎铠者率先扑来。速度极快,裹挟着腥风。江自烬本能侧身,但肋下的剧痛让动作慢了半拍——虎爪擦着旧伤撕过,绷带彻底断裂,伤口像被重新撕开,温热的血喷溅出来。
剧痛让江自烬眼前发黑。要死。 那个声音又在尖叫。这次真的要死。
更尖锐的疼痛从口腔炸开,强行拽回涣散的意识。虎铠者一击得手,正要追击,江自烬却借着对方前冲的势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塌肩沉腰,反曲的肘关节如毒蝎甩尾,狠狠凿向对方腋下铠甲接缝——那里是兽系铠斗士能量循环的薄弱点。
金属撞击的巨响炸开。虎铠者踉跄后退,腋下甲片崩裂,暗金色的能量光屑从裂缝中喷出,像血液。
但反震力也顺着江自烬的手臂窜上来,整条胳膊瞬间麻痹,虫纹剧烈闪烁。肋下的血像开了闸,顺着裤腰往下淌,滴在铁笼底板上,啪嗒,啪嗒。
虎铠者低头看了眼崩裂的铠甲,再抬头时,眼神里的戏谑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暴怒。他低吼一声,再次扑上。这次更快,更重,虎爪直掏江自烬心口。
江自烬没躲。他迎着对方冲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身体以违反关节构造的角度扭转,左手五指并拢,指尖皮肤裂开,五根玉白色、尖锐如针的骨刺暴突而出——冥蚀蚕三阶技能·蛹刺。
骨刺精准地刺入虎铠者颈侧铠甲缝隙,刺破皮肤,扎进血肉。
虎铠者身体僵住,喉咙里挤出非人的痛嚎。铠甲上的光芒急速明灭,像短路的灯泡。江自烬没给他喘息机会,右手握拳,手肘处甲壳暴凸,带着全身剩余的力气和体重,轰在对方胸口。
胸甲彻底碎裂。虎铠者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铁笼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然后滑落在地,蜷缩着抽搐,不动了。
裁判冲进来,蹲下数秒。数到八时,虎铠者手指动了一下,没站起来。
欢呼和咒骂混成一片。江自烬撑着铁笼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他弯腰捡起对方掉落的抑制剂——只剩小半管,但够临时压一下伤口引发的侵蚀加速。挤出铁笼时,裁判塞给他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嘶声道:“两千八,点清楚。”
江自烬攥紧袋子,蹒跚着往外走。经过擂台下阴影时,左手腕轻轻一震。
又涨了百分之一。代价是一条绷带,半身血,一条暂时废掉的胳膊,还有肋下可能裂开的骨头。而这一场打下来带来的“额外增长”,回去还得用赢来的铜板买抑制剂去压——如果不压,可能几天内就会跳到74%、75%。
他靠在出口外的墙壁上,缓了足足一分钟,才重新迈步。怀里的铜板袋子沉甸甸的,压着伤口,也压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红霾更浓了,像凝固的血浆挂在空气里,呼吸都带着重量。江自烬捂着肋下,一步步挪。路过苏月常驻的街角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破布棚子下空荡荡,只有几件没卖出去的废铁和手工零件散落着。
棚子边缘,靠近墙壁的干燥处,放着一小卷干净的布带。不是医用的那种,是粗糙的土布,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齐。布带旁边,还有半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合成粮饼——是今天配给站发放的那种,没拆封。
江自烬站在原地,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风吹过,棚顶的破布哗啦作响。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布带和粮饼。布带触感粗糙但干燥,粮饼冰冷坚硬。他把它们揣进怀里,和铜板袋子放在一起。布带的粗糙感隔着衣服摩擦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转身离开时,他余光瞥见远处巷口,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站在巷子阴影里,隔着半条街的红霾和喧嚣,安静地看着他。昏红的光线描出她瘦削的轮廓,破烂的衣袖在风里微微摆动,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江自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怀里的布带和粮饼突然变得很沉。腕带又“滴”了一声,但他没再看。
他知道,今晚睡下前,数字会跳到74%,甚至75%。而他兜里这赢来的两千八百铜板,买完维持剂和靴子,恐怕也剩不下几枚能悄悄放在她摊位上。
推开家门时,灶台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劣质燃料冒着呛人的黑烟,江自在蹲在灶边,被熏得直咳嗽。看见江自烬一身血地进来,他慌忙站起来,脸都白了。
“没事。”江自烬打断他,声音疲惫得不像自己的。他把铜板袋子扔到桌上,布袋砸出沉闷的响声,“点清楚。明天……先去买维持剂,再买靴子。”
江自在盯着袋子,又看看哥哥肋下那圈彻底被血浸透、边缘开始发黑的绷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拿来廉价消毒水和最后一点纱布,示意江自烬坐下。
消毒水浇在伤口上时,江自烬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出声。刺痛之后是麻木的凉,然后是更深处重新泛起的、钝刀割肉似的疼。他盯着伤口,脑子里在算:这一下伤势,如果不及时用抑制剂压住,可能让侵蚀度额外涨个0.5%。0.5%,就是好几支维持剂的价钱。
“黑面他……”江自在小声开口,棉签擦拭伤口的动作很轻,“会不会出事了?”
“他会来的。”江自烬盯着灶台跳动的火苗,“在他觉得我们还有用的时候。”
“够用。”江自烬顿了顿,“赢的钱够买这个月的量。”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棉签摩擦皮肉的细微声响,和灶台里燃料毕剥的燃烧声。火光在江自在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张脸上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种江自烬不愿深究的、早熟的重负。
“哥。”江自在突然停下动作,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燃烧声吞没。
“我今天……在集市看见个人。”江自在低头,用力拧着纱布,指节发白,“他手腕上……没有字。”
江自烬猛地转过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就是……没有‘兽’字,也没有‘虫’字或‘植’字。”江自在抬起头,眼里是真切的困惑和一丝恐惧,“他的腕带屏幕上,是空的。但他人……看起来很清醒,不像终兽。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江自烬脑海里瞬间闪过苏月空荡荡的手腕。那个总是过于安静、眼神过于清醒的女孩。那个会在摊位边留下干净布带和粮饼的女孩。
“他还戴着兜帽,”江自在继续说,“但我感觉……他认识我。不是那种‘我认识你’的认识,是……更奇怪的感觉。”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灶台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这事别跟任何人说。”江自烬沉声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集市看看。”
江自在用力点头,继续包扎伤口。但他的指尖在发抖,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包扎完,江自烬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锈铁镇的灯火在红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远近错落,像濒死野兽的眼睛。更远处,那座属于联邦的巨型监控塔矗立在夜色里,塔顶的信号灯规律闪烁着红蓝两色的光,一下,又一下,永不间断。
腕带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发蓝,那光芒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三天。从72%到75%。照这个速度,他活不过明年春天。
江自烬放下手,那截金属环卡在腕骨上,像一副量身定做的镣铐。他转身看向弟弟。江自在已经收拾好药箱,正蹲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把铜板一枚枚数清楚,分门别类放进一个生锈的铁盒里。火光映亮他低垂的侧脸,年轻,但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得让他活下去。江自烬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有只虫子在骨头深处啃噬,缓慢,顽固,永无止境。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看见了苏月。她就站在那片浓郁的红霾深处,破烂的衣袖在无声的气流中摆动,手腕上那道齿痕般的旧疤在某种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苍白的、类似骨殖的光泽。她张开嘴,像是在说什么。
只有腕带持续的、细微的电流嗡鸣,穿透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像永无止境的倒计时,像为他量身定做的、缓慢收紧的绞索。
江自烬在时断时续的剧痛和混乱的梦境里浮沉。梦里总有血,有火,有扭曲的、分不清是人是兽的嚎叫,最后总定格在苏月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里,和她手腕上那道苍白的疤。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左手腕的屏幕在昏暗里蓝幽幽地亮着:
数字没变,但疼痛和一种更深处的虚弱感告诉他,昨天的战斗和失血,代价远不止那跳动的3%。身体正在调用某种底层的东西来修复伤口,而那东西,每用一点,就离“人”远一点。
他坐起身,隔壁床上江自在也几乎同时动了。弟弟根本没睡踏实。
“去集市。”江自烬打断他,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找昨天那个人。”
江自在立刻爬起来,动作快得有些慌乱。兄弟俩沉默地洗漱,分食了昨晚苏月留下的那半块合成营养膏——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但能顶饿。江自烬把营养膏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推给弟弟。
出门前,他最后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铜板袋子,剩下的那卷干净布带,还有那枚……他指尖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边缘,顿了顿,迅速抽回手。那是别的东西。
清晨的锈铁镇比夜晚更显得破败和忙碌。红霾像永远洗不干净的纱帐,笼罩着一切。为了省下搭车的几个铜板,兄弟俩选择步行。江自在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半步,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尤其是他们的手腕。
集市在锈铁镇中心偏东,一片由旧时代广场改建的混乱区域。摊位挤着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器械的噪音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腐烂食物、机油和廉价抑制剂的古怪气味。这里龙蛇混杂,是信息、货物和麻烦的集散地。
江自烬捂着肋下,放缓了脚步。他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一张张疲惫或麻木的脸,掠过那些闪烁的腕带屏幕。大部分是“兽”字和“虫”字,一阶二阶居多,偶尔能看到个三阶的,数字往往触目惊心(68%、71%),行色匆匆,眼神里带着被追赶的仓皇。
“就……前面,旧水泵那边。”江自在指向广场边缘一个早已锈死、被当成垃圾堆的庞大金属结构。
两人靠近。这里人少了一些,只有几个拾荒者在翻捡废料。江自烬环视四周,没看到戴兜帽的人。他正要再问,江自在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绷的颤音:
江自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旧水泵投下的阴影里,靠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带兜帽的旧风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似乎在打盹,或者是在看自己手腕。
他的左手腕上,套着监纹腕带。但屏幕是一片空白。没有字,没有数字,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没通电的玻璃。
江自烬的呼吸窒了一下。就是这个人。和弟弟描述的一模一样。空白的屏幕在昏暗处并不显眼,但如果你刻意去看,那一片虚无比任何数字都更让人心悸。
他正要示意弟弟原地等着,自己过去试探。那个靠着的“无字之人”忽然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他们的目光。他抬起头,兜帽阴影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瘦削,胡子拉碴,嘴唇干裂。
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江自烬……旁边的江自在身上。
那一瞬间,江自烬看到那人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确认和某种急迫的复杂情绪。他认识自在!江自烬瞬间肯定。
“自在,退后。”江自烬跨前一步,挡在弟弟身前,右手虚握,皮肤下的虫纹开始微微发热。
但那人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江自烬,尤其是在他颈侧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里有什么?),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兄弟俩,投向集市更嘈杂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焦虑。他似乎在等什么,或者怕什么。
紧接着,那人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抬起右手,不是攻击,而是快速地在胸前比划了几个手势——手指交错,指尖轻点胸口。那手势很快,很隐蔽,不像是攻击起手式,倒像是某种……暗号?
江自烬一愣。他没看懂。但就在他愣神的半秒内,那人猛地转身,挤进身后水泵与墙壁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消失了。
“追!”江自烬低喝,顾不上肋下疼痛,拔腿就追。江自在紧跟其后。
缝隙后面是迷宫般的废弃管道区和棚户死角。两人追了不到二十米,就失去了那人的踪影。只有肮脏的地面上,零星有几滴颜色发深、不太像寻常污水的痕迹。
江自烬蹲下,用手指沾了点痕迹,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焦糊的味道。不是普通的血。
“不止是伤。”他站起身,眉头紧锁。那个人在逃,而且很可能被追杀。他那空白的腕带,他看自在的眼神,他那奇怪的手势……
“哥,现在怎么办?”江自在问,声音里没了恐惧,多了种被卷入事件核心的紧张。
江自烬正要说话,一个平静的、少女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苏月就站在三米外的一堆废铁旁,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她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灰布衣服,手腕空空,清晨稀薄的光线让她看起来像个没有实质的幽灵。她的目光扫过江自烬肋下重新渗出血迹的绷带,掠过江自在紧张的脸,最后定格在江自烬的眼睛上。
“你认识他。”江自烬陈述,而非询问。他的手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
“陈河。”苏月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角落里异常清晰,“他时间不多了。清道夫在追他,他的侵蚀……控制不住了。他有些话,必须告诉‘蛾’。”
听到“蛾”这个代号从她嘴里说出来,江自烬瞳孔骤缩。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关于七年前。关于苏家。关于……”苏月的目光再次掠过江自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关于‘钥匙’和‘雀’。”
江自烬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河。苏家。钥匙。这些词像生锈的钥匙,试图捅开一扇他死死封住的门。
“我凭什么信你?凭那卷布带?”他嗤笑,但肌肉绷得更紧。
苏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江自烬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不是普通的铜板。上面印着的不是联邦的徽记,而是一只线条古朴、姿态却透着诡异美感的飞蛾。飞蛾翅膀的下方,刻着一个清晰的罗马数字——
江自烬颈侧那道早已愈合、但此刻却开始隐隐刺痛的旧疤,仿佛被这枚铜币重新点燃。
“这是他昨晚塞给我的。”苏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锤子敲在江自烬的心脏上,“他说,‘给蛾。告诉他,小心他弟弟。’”
江自烬盯着那枚铜币,盯着苏月,盯着这个突然被无数谜团和危险缠绕的早晨。肋下的伤口疼得钻心,腕带屏幕上的75%像一个冰冷的嘲笑。
苏月收起铜币,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废弃区更深处。江自烬深吸一口满是铁锈和红霾的空气,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弟弟。
“跟紧我。”他说,然后迈步,跟上了那个手腕空空、却握着他过往罪证的女孩。
旧水泵的阴影被他们甩在身后。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一个即将在疯狂边缘崩溃的人,留下的最后话语。
苏月对这片废弃区熟悉得令人不安。她带领兄弟俩在锈蚀的管道、垮塌的棚顶和堆积如山的垃圾间穿梭,脚步轻捷,几乎不发出声音。路线曲折,显然是在刻意避开可能的监视或追踪。
江自烬紧随其后,肋下的疼痛随着快步行走而加剧,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环境和前方的苏月身上。江自在紧贴着他,呼吸有些急促,不时回头张望。
“觉醒者的线人。以前是联邦清道夫的文职,三年前叛逃。”苏月头也不回,声音平淡,“他知道很多被掩盖的事。关于邪教,关于联邦,关于……血脉。”
“因为你是‘蛾’。”苏月停顿了一下,“也因为,七年前那晚,你是少数活着离开苏家宅院的‘外人’。他认为你知道一些……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江自烬心脏一沉。那晚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苏月终于停下脚步,在一扇由破烂铁皮和木板勉强拼凑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败和某种能量过载的甜腥气。
“三天前,99%。”苏月轻声说,“现在,可能已经逼近100%的最终红线了。他用了我们能找到的最强抑制剂,但……只是拖延。一旦彻底失控,清道夫会立刻得到警报。”
这是一个勉强算是房间的空间,堆满了捡来的机械零件和旧书籍。房间中央,一个人蜷缩在破烂的毯子里,身体剧烈地颤抖。他穿着那件带兜帽的灰风衣,但帽子已经落下,露出一张惨白、布满细密汗珠的脸。大约四十岁,眼神涣散,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的左手腕上,那个空白的腕带屏幕,此刻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并发出尖锐、持续的蜂鸣——这是侵蚀度突破99%,无限逼近100%终极阈值的死亡警报。数字在99.7%、99.8%之间剧烈跳动,系统已无法稳定读取,预示着最后的人性与兽性正在他体内进行毁灭性的拉锯战。
听到开门声,陈河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月身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他看到了江自烬。
“蛾……你来了……”陈河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气的胸腔里挤出来。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江自烬身后的江自在身上。那一刻,他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混合着狂喜和极致的恐惧。
“钥……钥匙……”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只是让颤抖更加剧烈,“果然……噬茧……”
“陈河!”苏月快步上前,试图按住他,但陈河猛地挥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不规则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活物在下面爬行。
“没时间了……听我说!”陈河死死盯着江自烬,眼球布满血丝,“苏家……不是邪教要灭口……是他们要……‘锁’!苏月的血……是认证!但他们不知道……钥匙……钥匙是……”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液里带着黑色的血丝。皮肤下的暗红纹路蔓延得更快。
陈河的目光再次飘向江自在,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吞噬……转化……‘噬茧蝽’……唯一能……承载……”他的话语开始破碎,神智明显被侵蚀的痛苦和兽性的低语吞噬,“他们要……唤醒……用钥匙……和锁……打开主碑……不能……绝不能……”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快速蔓延、凸起,他的手指开始扭曲,指甲变黑、变尖。腕带屏幕的红光闪烁频率达到了顶点,蜂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那是最后界限即将被突破的、绝望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陈河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嘶吼出最后一句连贯的话,目光死死钉在江自烬脸上:
“蛾与雀双生!路在东方!小心……小心你弟弟!他们……早就……盯上他了!”
话音未落,陈河的身体在濒临100%的终极界限前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他的背部衣物刺啦裂开,数根沾着粘液的、暗红色的骨质棘刺破体而出!他的头颅不自然地拉长,下颌骨开裂,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尖利如鲨的牙齿。这并非真正的、完整的兽化,而是古兽力量在宿主抵达极限前,对肉体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野蛮的一次冲击和改造。他仍被困在“幻形者”的可悲躯壳里,但那股力量已经撕开了所有限制,即将彻底湮灭其中最后一点人性。 属于人类的意识之光,在他眼中急剧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狂暴、混乱、即将彻底覆灭一切的兽性洪流。
被最后痛苦与力量彻底支配的陈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腥风和毁灭一切的气息,猛地扑向距离最近的江自在!
“自在!”江自烬目眦欲裂,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撞开弟弟,自己迎了上去。
玉白色的虫纹瞬间在他体表燃烧般亮起,关节反曲,双臂覆盖上坚硬的蛾鳞甲壳。但他有伤在身,动作慢了半拍。
陈河异化后的利爪扫在他格挡的手臂上,鳞甲崩裂,鲜血飞溅。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砸得向后飞退,狠狠撞在墙壁上,尘土簌簌落下。
苏月动了。她没有攻击,而是拦在了江自在身前,面对扑来的怪物,她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手腕上那道旧疤微微发光。她开口,声音空灵而辽远,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
没有实质的力量冲击,但陈河扑击的动作,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赤红混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仿佛听到了遥远记忆中熟悉的声音。
但这凝滞只持续了一瞬。彻底暴走的力量再次压倒一切,利爪毫不留情地挥向苏月纤细的脖颈!
江自烬从墙壁挣脱,见状,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从侧面狠狠撞在对方腰侧。同时厉喝:“自在!走!”
江自在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哥哥浴血奋战,看着苏月险象环生,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能说话的人变成疯狂的怪物……一股冰冷的热流从他胃部升起,顺着脊椎窜上大脑。他手腕上的虫纹“噬茧蝽”三个字,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陈河异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眉心处炸开一团小小的血花。他庞大的、畸变的身躯僵住,然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腕带上疯狂闪烁的红光和刺耳蜂鸣,也随之戛然而止,屏幕最终暗了下去。
一根细长的、闪烁着幽蓝能量的金属钉,贯穿了他的颅骨。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清道夫制服,外罩一件暗红色镶边的长风衣。他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右手平举,手腕上一个造型更精巧、屏幕更大的腕带闪着微光,左手则保持着一个投掷结束的姿势。
在他身后,是两名全副武装、铠甲覆体的清道夫队员,一左一右,封锁了门口和可能的逃逸路线。
江自烬喘息着,挡在江自在和苏月身前,虫纹未褪,警惕地盯着来人。苏月悄然后退半步,将自己更隐藏在阴影里。
戴金属面罩的男人缓缓放下手,目光先在那具已然扭曲、但尚未完成最终转化(100%)的躯体上扫过,确认其生命体征消失(死亡阻止了那个终极数字的跳动),然后,那冰冷的目光移到了江自烬身上。在他的腕带屏幕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江自烬颈侧——那里,旧疤在激烈战斗后愈发明显。
“编号737,锈铁镇居民,江自烬。侵蚀度75%,三阶幻形者,古兽谱系:冥蚀蚕。”男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宣读档案,“前‘归骸教团’外围成员,代号‘蛾’,序列七。”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江自烬的心脏。他浑身肌肉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男人继续说着,目光却转向了江自烬身后脸色苍白的江自在:“备案亲属,江自在,侵蚀度38%,二阶铠斗士,古兽谱系:噬茧蝽。嗯……有趣的组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阴影中的苏月身上,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停顿了一下。
“以及……一位没有在联邦系统登记的‘未登记者’。”他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玩味,“今天收获不小。”
“清道夫特别行动队,第七小队队长。你可以叫我‘黑面’。”男人——黑面——微微颔首,仿佛在做一个礼貌的自我介绍。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江自烬如坠冰窟。
他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捏着铜板边缘,展示在昏暗的光线下。
和江自烬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和苏月刚刚展示的那枚,一模一样。
“七年前,苏家宅院火灾及灭门案现场,”黑面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我们找到了三枚这样的‘蚀纹命牌’。分别属于序列五、序列六……和序列七。”
“序列七的‘蛾’。”黑面轻轻一弹,那枚铜板划出一道弧线,叮当一声,落在江自烬脚边的血泊里。
“对于这枚属于你的身份烙印,出现在灭门案现场,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江自烬先生?”
铜板躺在粘稠的血中,飞蛾的图案仿佛在血光中微微蠕动。
房间死寂。只有江自在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锈铁镇永不间断的低沉喧嚣。
江自烬盯着脚边的铜板,盯着面罩后那双冰冷的眼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向脚下流去,留下刺骨的寒冷。
他知道,七年的逃亡与掩埋,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伪装。
铜板躺在粘稠的血中,飞蛾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微微蠕动。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稀释了。黑面金属面罩后的目光像两根冰锥,钉在江自烬脸上。弟弟江自在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一起一伏,像破旧的风箱。阴影里,苏月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有她手腕上那道旧疤,在透过破门照进的稀薄天光里,泛着苍白的、类似骨殖的光泽。
三颗心脏,在弥漫着血腥和陈河尸体焦糊味的狭窄空间里,以不同的频率敲打着胸膛。
不是声音,是屏障。隔开现在与过去的那层薄冰,在黑面那句“序列七的‘蛾’”和铜板坠地的叮当声里,轰然破裂。
江自烬看见血泊里的铜板,飞蛾的翅膀边缘晕开在血里。他颈侧的旧疤开始灼痛,不是伤口疼,是记忆在灼烧。视线模糊,那血泊仿佛在扩大,蔓延成七年前苏家宅院地毯上更浓稠的血。铜板上的飞蛾活了,扑棱着翅膀,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撞进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他十五岁。地下室潮湿的墙渗着水,父亲的手带着酒气和劣质抑制剂的酸味,攥着他的头发,把他额头一次次磕向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废物!虫子的命!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怪胎!”腕带屏幕在撞击中闪烁,数字27%跳成了28%。疼,但更冷的是心。他看见母亲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像看一件坏掉的家具。那天晚上,他偷了父亲最后一支抑制剂,跑到锈铁镇边缘的垃圾场,对着古兽巨大的肋骨化石,把空掉的管子扎进手腕。不是想死,是不知道除了这副正在缓慢变成怪物的躯壳,还有什么属于自己。血混着抑制剂流出来,没死成。只是腕带数字跳到了30%,正式踏入二阶。他躺在垃圾堆里,看着永恒的红霾天,第一次清晰地想:如果做“人”这么疼,那变成怪物,会不会好一点?
苏月的目光从江自烬惨白的脸,移到他颈侧那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疤痕。那道疤……她见过。在更久远的、几乎被温暖记忆覆盖的夜晚之前,在火焰与浓烟吞噬一切的混乱中,似乎有一张模糊的、戴着同样飞蛾面具的脸,颈侧也有这么一道新绽开的伤口,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她手腕上的疤也开始隐隐作痛,不是旧伤复发,是记忆在苏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破烂衣角,那里曾缝着一只母亲手绣的、扑蝶的小猫——
她十岁。阳光是金色的,从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母亲膝头摊开的布料上。那是一条裙子,底色是天空褪色前的淡蓝,母亲用五彩的丝线,一针一线绣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正跃起去扑一只振翅的蝴蝶。“我们月月,以后要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的。”母亲的声音温柔,手指灵巧。父亲在书房哼着走调的歌,研究他的古兽能量图谱。那天是她的生日。裙子穿在身上有点大,母亲说这样才能多穿几年。她在镜子前转圈,蓝色的裙摆漾开,小猫和蝴蝶仿佛活了过来。窗外,后院的柴堆微微响动,她瞥见一个缩在那里的、脏兮兮的男孩侧影,但很快被母亲唤回,品尝新烤的、掺了合成淀粉却依然香甜的蛋糕。那是她关于“家”的最后一片完整拼图,颜色鲜艳,气味香甜。
江自在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小心你弟弟”。陈河临死前扭曲的嘶吼,黑面意有所指的冰冷目光,像两把锈钝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他盯着哥哥紧绷的后背,那上面旧伤叠着新伤。一些散乱的、尖锐的画面碎片试图刺破脑海里的迷雾:炽热的火焰、浓烟、呛人的焦味、一双在烟雾中看向自己的眼睛……还有更早的、几乎被遗忘的——柴堆的腐朽气味、男人暴怒的吼叫、落在身上的拳头,然后,是一声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的:“别怕,哥在这。”是谁?
他七岁(?)。记忆的开端是柴堆缝隙里看到的、扭曲变形的世界。一个高大的男人(父亲?)背影在吼叫,唾沫星子在昏红的光线里飞溅。拳头落下来,疼,但更多的是冷和饿。他缩在柴堆最深处,抱着膝盖,指甲抠进手臂。直到脚步声靠近,不是父亲的沉重,是另一种轻而迟疑的。柴垛被扒开一道缝,一张陌生的、沾着灰尘却眼神清亮的少年脸孔凑近来,左右看看,飞快地塞给他半块硬邦邦的营养膏。
少年看着他惊恐的眼睛,压低声音,用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的语气说:
然后,少年快速补充:“吃。躲好。我……我得走了。”那张脸消失在缝隙外。他攥着营养膏,柴堆外传来父亲更大的吼声和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把营养膏塞进嘴里,那股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温暖,却顺着喉咙流进了心里,连同那两句话一起,烙在了记忆最深处。
三个碎片,来自三个灵魂深处最脆弱或最珍视的角落,在弥漫着死亡和指控的房间里,无声地爆发、弥漫、交织。
然后,所有的光线、声音、气味——血泊、铜板、黑面的凝视、陈河的尸体、锈铁镇的喧嚣——都褪去了。像潮水退去,露出狰狞的礁石。
时间,被强行拖拽回七年前,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夜晚。
(而这洪流的视觉起点,并非温暖的苏家宅院,也非江自烬的廉价旅馆。)
它始于城市另一端,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深处。昏暗的烛光摇曳,照亮墙壁上扭曲的古兽图腾。空气里弥漫着旧血、焚香和能量过载的甜腥气。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石质大厅里回荡,决定了远方一个家庭的命运:
“时辰到了。‘锁’已确认,就在城西苏家。今夜,取血,验钥。”
江自烬——那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蜷缩在废弃教堂地下大厅的角落阴影里,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记忆总在不该来的时候涌上。指尖冰冷时,胃部抽搐时,他就会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父亲走得更早。他所在的小工队,实际是控制那片区域的某个小帮派的外围。父亲是三阶幻形者(古兽:铁甲犀),侵蚀度卡在68%,是队里的主力盾牌。最后一次任务,是为了给帮派头目的儿子搞一块高品质“古兽核心”。任务中为掩护队伍,父亲透支力量,受了难以恢复的内伤。回来后,侵蚀度跳到了71%,实力大损。
头目拿到核心,赏了钱。但很快,帮派里的医生便“委婉”告知:内伤影响战斗稳定性,71%的侵蚀度也意味着“任务续航”变差——一旦在任务中触及79%的临界点,就需要动用宝贵的“压9急效剂”,那东西库存有限。 话里话外,是他已从“资产”变成了“潜在负债”。
父亲捏着那笔比预期少的“安置费”,明白了。他救了一队人,帮头目拿到了核心,换来的是被像一块用废的、续航不足的盾牌一样丢掉。那天晚上,他看着腕带上刺眼的71%,听着妻子压抑的啜泣,灌下劣酒,突然笑了。“哈……71……没用了。”他对妻儿说,“我出去走走。”然后,他带着那点钱和最后几支抑制剂,径直走进了骸骨荒原,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撑了三个月。她的腕带数字从42%爬到了51%,但她从不说,只是更沉默。直到那个晚上。江自烬被噩梦惊醒,下意识低喝:“命纹——显!”右手手臂瞬间被玉白色虫纹覆盖,皮肤硬化,浮现甲壳质感。这只是二阶铠斗士力量的部分显现,几秒后就会消退。但母亲正巧推门进来,看见了。
时间凝固了。母亲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没看碎片,只是死死盯着他那条非人化的手臂,脸色惨白。江自烬慌忙撤去力量,手臂恢复原状。过了很久,母亲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他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绝望的疲惫。“……又‘进步’了,是吗?”她声音嘶哑,“离……那个样子,又近了一步。我们……都一样。”她没有骂他怪物,只是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晚,江自烬在门外听到压抑的呜咽。第二天清晨,他发现了母亲的尸体和那把枪。她的腕带屏幕暗着,停在51%。
江自烬抱着尚且温热的尸体,没有哭。他只感到冷,冷到骨头缝里。母亲最后那个眼神刻在他脑子里——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在滑向同一深渊的、可怜的同类,是看那个腕带数字终将抵达的、无可回避的终点。她不是因为恨他而死,是因为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光。而他下意识展露的非人形态,就是掐灭最后一点火星的冰冷手指。
他怕了。怕侵蚀,怕那个终点,最怕的,是每次使用力量时,身体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彻底地滑向非人形态的感觉。他想以“人”的样子活下去。
然后,“他们”就来了。那些穿着暗色衣服、声音平静到冷酷的人。他们说能帮他“理解力量的本质”、“找到控制侵蚀的另一种可能”。他们给了他食物,一个角落,一种冰冷的“教导”。他们检测出他的古兽是“冥蚀蚕”。他们眼里有了光,给他编号,测试,最后在他颈侧用烧红的铜币烙下飞蛾与“Ⅶ”。他说,这是“归属的印记”。
疼。但他忍了。他没得选。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群人,抓住这个他内心称之为“教团”的地方。
所以此刻,他蜷缩在这里,像个等待指令的工具。他只想证明自己有用,换取抑制剂,换取一点“安全”。
他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风衣,左手紧攥右手手腕,腕带屏幕被袖口遮住。上面显示着:侵蚀度:41%。二阶·铠斗士。
刚过二阶门槛不久。“冥蚀蚕”的力量像阴冷的火焰,在皮肤下蠕动。
大厅中央石台上,站着三个披着暗红斗篷的人。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有烛光闪过时,才能瞥见金属面具冰冷的反光。刚才说话的,是中间最高瘦的身影,声音像生锈的金属摩擦。
“苏家那个女孩,苏月,年满十一。观测数据显示,她的血脉共鸣峰值就在这几日。”左侧佝偻的身影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令人不适的狂热,“‘锁’的活性即将达到最佳。必须在她自然觉醒、血脉特征被联邦监测网络记录之前,取得‘源血’。”
“确认‘钥匙’的线索也在苏家?”右侧体型宽厚的身影问道。
“情报显示,苏家男主人苏文远,三年前曾秘密接受过一次基因深度筛查,数据残留指向‘噬茧蝽’谱系异常波动。”尖细声音回答,“虽然他本人命纹为‘植系·铁藤’,但其血脉中极有可能隐藏着‘钥匙’的隐性因子。他们的儿子,就是最佳载体。”
“档案记录:苏见。六岁。但……”尖细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讥讽,“苏文远是个聪明人,也是懦夫。他以为给我们一些边角料数据,换些抑制剂和‘庇护’,就能永远骑墙。他对那男孩的压制近乎残忍——能量监测显示,男孩情绪波动时,周围会出现异常微弱的能量汲取现象。苏文远在恐惧,他害怕那点特殊性会像灯塔一样,同时照亮我们和联邦的眼睛。”
高瘦身影微微颔首:“所以他给了联邦‘安全’的研究数据,从我们这儿拿抑制剂,想把两个孩子都藏起来?可惜,‘锁’成熟了,墙头草就没用了。”
“既然如此,行动方案变更。”高瘦身影做出决定,声音斩钉截铁,“原定‘无声取血’取消。今夜,苏家宅院,执行‘净灭’程序。带走男孩苏见,提取女孩苏月的全部源血。清除所有目击者,包括苏文远。伪装成古兽能量泄露引发的意外火灾。‘蛾’。”
“你是新人。这次任务,你的编号正式定为‘七’。这是你的‘命牌’。”高瘦身影抛来一物。江自烬接住,掌心一沉,是那枚冰冷的飞蛾铜币,数字“Ⅶ”硌着皮肤。他颈侧的烙印隐隐作痛。
“你的任务是:今日白天,对苏家宅院及周边进行最后侦查,确认家庭成员动向、房屋结构。尤其是那个男孩,确认其状态和位置。记住,只是侦查。今夜,你有更重要的岗位。”
“是。”江自烬低下头,攥紧铜币。只是侦查……还好。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了城西那片相对整洁的街区外。这里的红霾似乎都淡一些。苏家是一栋带独立小院的二层砖石建筑,院子里甚至有几簇耐污的观赏植物。整片区域有一种被某种秩序庇护下的、异乎寻常的宁静,但这宁静中又透着一丝孤立与紧绷,与锈铁镇肆无忌惮的混乱截然不同。
先是听见男人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从二楼隐约传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泄出颤抖的尖锐:
“……苏见!你怎么敢!你想害死全家吗?!给我收回去!立刻!”
后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瘦小身影趔趄着被推出来,差点摔倒。是那个男孩。脸上带着泪痕和新鲜的瘀青,穿着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一声不吭,爬起来,熟练地缩进柴垛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把自己藏了起来,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女人温柔的笑语和女孩雀跃的回应。
一个温婉的女子,正拿着一件蓝色裙子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比划。女孩背对着他,笑声干净得像划破污浊空气的鸟鸣。女子展开裙子——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正跃起扑向一只振翅的蝴蝶。
“我们月月,以后要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的。”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女孩转过身接过裙子。江自烬看到了她的侧脸,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毫无阴霾的光。她抱着裙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蓝色的裙摆漾开,小猫和蝴蝶仿佛活了过来。
江自烬脸上戴着邪教统一配发的、只露出双眼的暗色布质面具(与他后来行动时的飞蛾金属面具不同,此为便装侦查用)。
就在苏月转圈停下,目光无意间扫过侧后方树丛时,恰好与江自烬未来得及完全缩回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交汇。
面具的眼孔后,江自烬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与苏月清澈带笑的眼眸,在空气中触碰了不到半秒。
树丛外,苏月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向刚才那个方向——树影晃动,似乎有一个深色衣服(像是斗篷?)的轮廓一闪而过,融入更深的阴影。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只是她的错觉,是阳光透过树叶产生的光影戏法。她歪了歪头,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裙子,觉得可能是自己太高兴看花了眼。一个小插曲,她很快便忘了,也没有向家人提起。
但对面具后的江自烬而言,那一瞬间女孩眼中毫无阴霾的笑意,和那条仿佛承载着整个正常世界色彩的裙子,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他麻木的外壳,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弹孔。他背靠着树干,闭上眼,脑海里只剩下那抹蓝色,和那句无声的赞叹:“……真好看。猫和蝴蝶……很配。”
然后,母亲呼唤的声音传来,苏月才抱着裙子,像一只真正的蝴蝶般,轻盈地跑回了屋里。
柴堆缝隙里,苏见也悄悄抬起了头,透过柴禾的间隙,呆呆地望着前院那幅温暖得近乎虚幻的画面。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瘀青在昏红光线下发紫,但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恐惧和麻木,多了一丝极微弱的、茫然的向往。
江自烬看着这一幕:前院的阳光(尽管是红霾过滤后的)、温馨、彩裙与欢笑;后院的阴影、柴堆、瘀青与无声的哭泣。
而他,一个从地狱更深处爬出来的人,奉着另一群地狱之主的命令,正在窥视这一切。
他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掌心的飞蛾铜币硌得生疼。颈侧的烙印发烫。他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铜币,试图缓解那金属带来的冰冷压力。
就在这时,他手臂动作幅度稍大,手肘不慎撞在了背后的砖墙上。那枚一直被他紧握在掌心的飞蛾铜币,竟从汗湿的指间滑脱,“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墙根的杂草和碎砖之间。
江自烬心里一惊,立刻弯腰去捡。但几乎就在同时,前院传来母亲呼唤女孩进屋的声音,以及女孩轻快的脚步声似乎正朝这边靠近。他不敢再耽搁,怕暴露行踪,只能匆忙地、徒劳地在昏暗的光线下用手扫过那片地面,却没能摸到那枚小小的铜币。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铜币可能掉落的位置——幽暗,杂物凌乱。没时间了。
他咬了咬牙,直起身。那枚代表他身份和任务的铜币,就这样被他遗落在了苏家宅院的墙根下。
他只是来侦查的。他反复告诉自己。拿到情报,回去交差,拿到抑制剂……活下去。一枚铜币而已,或许不会有人发现。别的,都与他无关。
他深吸一口满是铁锈味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柴堆里瑟缩的背影,和前院那抱着彩裙、笑容灿烂的女孩,然后压低了帽檐,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入巷子更深的黑暗。
(而在江自烬消失后片刻,一个小小的身影循着刚才那轻微的“叮”声,好奇地走到了墙根。女孩——苏月,蹲下身,纤细的手指在砖石杂草间摸索了几下,很快,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带着奇特纹路的金属。她将它拾起,凑到眼前。暗淡的天光下,一只线条清晰的飞蛾,和一个陌生的数字“Ⅶ”,映入她清澈的眼眸。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将这枚意外捡到的、有些特别的“小东西”,攥进了手心,藏进了裙子口袋。)
他得回去报告了:苏家宅院,一家四口。男孩在后院柴堆,怯懦受虐;女孩在前院,备受宠爱。无显性安防。
他并不知道,他刚刚目睹的,是一个家庭在双重阴影下,最后的黄昏。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枚铜币,已经落入了那个女孩手中,并在七年后,成为了连接过去与现在、指认他身份的第一件证物。
(《兽骸:最后一次为人》序章 · 第一篇,完)
中篇(第4-5章)将于 2026年01月24日更新,讲述七年前的真相与微光镇的抉择。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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