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加上AI，能做出什么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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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原生游戏，是随着生成式AI（包含大语言模型、图像音频等内容生成技术）高速发展而形成的新游戏类型。它们通常将生成式AI作为创新机制乃至存在基础，也就是将AI真正融入游戏，而非专注于利用AI代替人工从而实现降本增效。
2023年来，市面上陆续出现了一些AI原生游戏，像去年8月发售的《群星低语》（Whispers from the Star）更引发了一定程度的行业关注。
作为新鲜事物的关注者，我游玩了部分感兴趣的AI原生游戏，包括上面提到的《群星低语》，以及《1001夜》《AI2U: 与你直到世界尽头~我的病娇猫娘AI女友》（下简称AI2U）《印格Engram》《诡秘推理》以及《Pick Me Pick Me》。
我想要了解的是，目前由AI驱动的游戏能够做到何种形态？今后我们能够对AI原生游戏抱有何种期待？
根据我的体验，目前AI原生游戏主要分为两类：一类仍以传统游戏为主体，但加入了AI系统作为创新玩法；另一类则彻底由AI驱动核心机制，下面将分别针对这两个类型展开讨论。
当传统游戏加上AI
在成熟游戏类型的基础上尝试新技术，加入新玩法，本身不是一件坏事，但成效如何，则十分考验创作者的功底。
以《诡秘推理》为例，游戏主线流程遵循传统的侦探推理玩法，玩家需要发现疑点，搜集证据，利用证据和推理击破嫌疑人，最后找出案件真相。特别之处在于，游戏中所有角色，包括嫌疑人与侦探助手等，玩家都可以与其实时自由对话。

我原本期待加入了AI系统后，破案方式可以变得多样化，比如直接在自由对话中进行推理，如推理正确则能够跳过部分搜查流程，或者能够从对话中获得某些关键信息。可惜的是，除了最终与真凶对决的部分需要手动输入推理内容，其他时候自由对话基本无法影响主线流程，玩家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出示证据。
你当然可以与游戏中的角色闲聊，创作者也确实在对话中埋了一些梗。只是除了这部分彩蛋外，实时对话的内容乏善可陈，角色回复的话术也颇为套路，比如在第一章中你无论问嫌疑人“周大诺”任何问题，他都会用“那我问你”来反问，这就显得整个AI系统可有可无。

情况类似的还有叙事向角色扮演游戏《印格Engram》，本作加入AI的方式与《诡秘推理》类似，玩家可以与部分角色自由对话。然而在整个Demo流程中，我没有发现哪处自由对话切实地影响了剧情的走向。AI角色似乎没有任何记忆能力，我刚和角色说了某件事，转过头来她就忘记了，将那件事又问了我一遍。

实话说，《印格Engram》包含了不少我喜欢的要素，诸如网状叙事、后启示录世界观以及浓厚的CRPG味等等。从Demo来看，游戏的美术与文案（非AI部分）水平也并不差，如果不是糟糕的AI，我对它的评价应该会更高。
上述两个例子说明，AI原生游戏不能只是游戏与AI的简单叠加，否则很容易令AI系统游离于游戏主体之外，甚至破坏整体游戏体验。AI确实是蓬勃发展的新技术，但是如何在既有的游戏题材上，充分利用AI实时互动的特点，将其融入游戏玩法与叙事当中，对创作者是不小的考验。
在这方面，《AI2U》倒是作出了颇有意思的尝试。《AI2U》本质上是结合了AI玩法的密室逃脱游戏，你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位病娇猫娘的家中，大门紧锁，你需要想尽一切办法解开谜题逃出生天。和以往密室逃脱游戏不同的是，这次你可以和AI囚禁者聊天互动，并从她口中套取各种信息。

采用病娇猫娘作为AI角色是一个讨巧的设定，游戏中多次暗示猫娘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这就令她在说出一些奇怪回答的时候，玩家难以分清到底是Bug还是故意为之（比如询问她某个密室的门禁密码，却被误认为是问Wi-Fi密码）。更不用说病娇、猫娘这些“萌点”，本身就能吸引玩家和AI角色更多地互动。
游戏中猫娘会主动与玩家互动，这就令AI系统的存在感进一步加强。本作还通过衣服上的血迹等方式展现了猫娘的可怕之处，所以每当她向我问问题索取关注，我都会赶紧作答，生怕稍有怠慢被她一刀捅死，相反当我说出的话令她展露笑颜时，也会暗自松口气。

同时，加入AI角色也让游戏的通关方法变得多样化。玩家既可以通过探索解谜的方式找到钥匙逃出房间，也可以在收集充足的信息后，开启“话疗“模式，让猫娘主动放你出去。总的来说，虽然《AI2U》存在着AI角色语音生硬、动作迟缓等种种毛病，但仍是上述几款游戏中，唯一做到了AI为玩法加分的作品
以AI为核
相较于传统游戏加AI，彻底以AI为核心打造一款游戏无疑是更大胆的选择，毕竟目前还没有任何成熟玩法可供参考。也正因此，我玩的几款以AI为核心机制的游戏都大不相同。必须归纳的话，它们都以“对话”为主体，你需要通过与游戏里的AI角色对话，从而达成某种目标。
其中，双人在线对战游戏《Pick Me Pick Me》以“约会”为主题。游戏中，你需要与另外一名玩家联机对战，和各种AI角色互动，并在规定时间内靠对话赢得AI角色的好感，让其答应与你继续约会。
从题材上看，这似乎与AI天然契合，然而实际体验下来，《Pick Me Pick Me》却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约会或胜利的快感。事实上，在游戏过程中，我无需任何思考，只要不断地顺着AI约会对象的话头往下说——比如提取AI说过的两个词语随便组成一句话——便万事大吉。至于对方的回复，你可以想象一下网络上经常被吐槽的那种AI吹捧式话术，诸如“你的想法一针见血”“你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等等，基本就是这样。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人们真正想要与其建立深刻联结的AI角色是什么样的？这或许可以从那些与AI聊天软件谈恋爱的人那里找到答案，他们往往会给AI对象制定丰富的提示词（prompt），包括人物性格、背景以及你们的共同经历等等。这道理放到游戏里也是相通的，人们愿意与其交流并投射情感的，是一个丰富鲜活的个体，而不是像《Pick Me Pick Me》里数量众多但质量堪忧的“伪人”。
在这个层面上，《群星低语》可以说走对了方向。游戏中，你是宇航员Stella被困异星后唯一能够联络上的人，你需要通过语音对话和文字聊天与她交流，引导她脱离险境，找到回地球的办法，并在她孤独脆弱的时候陪伴她。

首先要肯定的是《群星低语》对AI文本的把控。从开头到通关，我没有发现对话中有大的逻辑漏洞，甚至在平稳之外还有些小亮点。比如说作为初次航行便被困外太空的年轻宇航员，Stella会在对话中流露出脆弱、慌张的一面。随着关系的推进，她也会逐渐向你打开心扉，更多地表达内心情感。
游戏过程中，你可以逐渐了解到Stella这个人的过往经历，包括家庭背景，小时候在哪生活，大学做的是什么研究，导师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为什么会成为宇航员等等。这里面有些是在主线流程中展示的，但绝大部分需要玩家通过自由对话主动挖掘出来。诚然，不了解这些信息也不影响通关，但正如前面所说，丰富鲜活的个体更吸引人。这些设定是冰山潜藏在水面下的根基，可以不被看见但不能没有。
值得一提的是，在游戏接近通关时，Stella要作出决定，是冒险乘坐飞船继续航行，还是留在异星，不同决定会导致不同的结局。我一开始劝她乘坐飞船，后来为了收集不同的结局又回档让她选择留下。其实我本人更倾向第一个结局，于是我问她：会不会存在多个平行宇宙，而选择乘坐飞船的那个宇宙会更好。对此Stella的回复是：“我觉得在任何宇宙里，我都是那个为自己的冒险作出决定的人“。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确实触动了我。这并不是说，这句表达有多有哲思，而是在此刻，我和Stella成为了故事的共同编织者，这确实是此前少有的游戏体验。
不过要说在玩法上给我最大惊喜的AI原生游戏，还得是《1001夜》。游戏以古老的民间传说为背景，玩家扮演女主角山鲁佐德，编造故事讲给国王听，并诱导国王说出有关“武器”的话语，从而将话语变为实体的武器，最终战胜国王。
山鲁佐德所讲述的故事由玩家亲自撰写，由大语言模型驱动的国王将对你的故事发表感想，并续写你的故事。也就是说，你可以和AI一起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这是《1001夜》最有趣的地方，你可以天马行空地编写故事，然后看故事会怎么发展下去。在你战胜国王后，游戏还会生成由你的故事编汇而成的故事书。

需要注意的是，残暴的国王并不会对每个故事感兴趣，随着流程深入，他会对故事更加挑剔，如果你的故事太过普通，或者太过刻意地想要提及武器，就会惹来国王的暴怒，这点为玩家与AI的博弈增加了一点难度和趣味。
不足与难题
无论是“传统游戏+AI”，还是以AI为核， AI原生游戏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新颖的体验，其中也不乏有趣的作品，但总体而言，它们现在更多还是处于早期实验的阶段。就拿我体验的这几款来说，《1001夜》《AI2U》《Pick Me Pick Me》《印格Engram》都属于Demo或者抢先体验阶段，余下的作品流程也不算长。这不难理解，AI原生游戏的形态高度依赖于AI技术的发展，而生成式AI的真正爆发也就是近几年的事情。
我们能从种种细节中感受到目前技术的局限性：因为Token（模型内部处理文本的最小单位）成本的关系，《1001夜》会给玩家设置每日可游玩额度上限；以及因为模型调用的延迟，所有AI原生游戏中，玩家每次和AI角色说完话都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收到回复，这极大地降低了沉浸感。
此外，就我的体验而言，目前很多AI原生游戏中的角色还无法脱离某种“AI感“，像《群星低语》里Stella的表现已经相对自然，但仍有各种瑕疵。比如有时行为过于呆滞，一些很简单的决定也必须等待我的指令。又比如在各种严峻危险的环境下，她依然能够兴致盎然地跟我畅谈电影、阅读等话题，并永远主动地跟我开启新一轮对话。这种无尽发散的对话有时候让我感觉不像在玩游戏，而是在使用AI聊天软件。这也是创作者必须思考的问题，玩家到底是需要无尽的内容，还是有意义的内容。
对此，《1001夜》的解决办法比较聪明，它用残暴的国王限制了玩家，如果玩家说出过于不着边际的话便会被扣掉耐心值，而且“诱导国王说出武器”这个强目标也避免了无穷无尽的随机对话。不过《1001夜》的问题在于叙事连贯性，一旦某个故事的对话轮次较多，AI国王就很容易忘记前面的设定与情节，导致无法形成一个连续的故事。

这也是当下制作AI原生游戏面临的难题，可以自主生成内容是AI的优势，但模型生成内容的叙事连贯性、风格一致性以及角色性格稳定性仍然是行业难题。
我们能从AI原生游戏中期待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能从AI原生游戏中期待什么？可以预见的是，随着AI技术的发展，算力成本会不断下降，延迟会越来越小，模型生成内容的稳定性也会越来越好，我们会拥有更加聪明，且拥有长期记忆的AI。这样无论是在传统游戏中加入AI角色，还是利用AI开拓更加独特的机制玩法，都大有可为。
然后呢，AI角色会无限趋近于真人吗？如果是的话，AI原生游戏的形态会变成什么样？这很难预料，但我想，如果技术真的发展到那种程度，那AI原生游戏创作者可能会从全盘操控的叙事者变为世界观的守护者，也就是从“设定角色去做具体的事情”，变为“防止角色去做某些事情”，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那样，让孩子们在麦田里自由玩耍，但抓住奔向悬崖边的孩子。

那用AI还能创造出什么独特的玩法呢？不妨试想，在《1001夜》里，文本能变为故事与图画，那在未来，我们是否能拥有一个根据自己的描述而动态生成的世界？毕竟现在像Tripo 3D这样的文本生成3D技术也在稳步发展。到了那时，游戏的主导权会交到玩家手里吗？
再放飞一点，未来的AI原生游戏和VR结合，会是什么样？AI版本的《头号玩家》？一个能让人彻底逃离现实的乌托邦？这似乎离我们太遥远了，但谁知道呢？
当然，以上都只是畅想，站在当下的节点，要给AI原生游戏的发展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游戏加上AI，还能做出什么新东西？这个问题需要创作者们用实践慢慢给出答案。
毕竟，不管AI技术如何发展，游戏始终要由人去设计，也是服务于人的。当AI足够强大时，该如何在游戏的“作者性”和个性化体验之间平衡？如何利用AI技术带来更丰富多元的交互叙事，乃至拓宽游戏作为“第九艺术“的边界？这都是今后AI原生游戏创作者需要思考与探索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