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荡过,朔风愈狞,祝踏岚、能傣自禅院玄铁门出,履冰阶向晴日峰而行。磴道千盘皆覆寒甲,足踏之处脆响铮然,如踏龙脊逆鳞,两侧松枥尽挂素绡,风过时冰棱坠地,碎作万千星芒。
“文瑏……”雪雾拂面,祝踏岚呼出一口白气,昂头看山上,叹了口气,“你觉得会是谁……”
“据祝某了解,阮老二年轻时酷爱格斗,白鹤洞这样修心之地,不会是他出没的首选之地,最近一次祝某是在青龙寺的风塔桥与他有了一面之缘,呵呵……已离期颐十万八千里的人了,还戴着他那红头巾,人都记不起了,还在身上蓄满风暴之力,真是让祝某哭笑不得。”
两人忽来了玩意,在山路上如孩童般嬉闹起来,玩闹间祝踏岚推掌送雪,内里绵绵而出,琼花似浪叠翻涌,道长顺玉尘而为,翩翩然宛若海燕戏浪,儿时玩伴现已成年,戏时都互用了些功夫,主在乐不在比。边玩边走,行半炷香,见白头山门,两人收行秉性,迈步踏入后山试炼场,这里戟戈森列,玄铁兵刃绽冰蕤如白莲,雪霰拂过竟发清越之音,两人朝里走,忽有散雾若残魂幻影逐雪而舞,槊尖挑月华,洒落寒晶若天河倾屑,甚是肃杀幻魅。
“若是阮老二来了,他应该会从这里面走出来。”祝踏岚指了一下西边远处的猛虎台,引着能傣往南面走,“道长这边请……”上了山道,又行了半炷香,来到一个黢黑方形大殿外,匾额上写着“玄牛神龛”字样,能傣看着漆黑的殿门紧闭,沉了一口气,这时,殿后快步来了两人,祝踏岚点头道:“彭大师,寇教头,是你们呀。上面情况怎样?”站在最前身着胴丸铠的熊猫人拱手道:“掌门,属下已下令将玄牛殿封闭,属下与寇教头在殿外守着,不让山上的异常侵扰到此。”祝踏岚听后点了点头,与能傣道:“这是我派玄牛殿的彭戍大师与寇岱教头。”能傣赶忙微笑施礼:“啊……久仰‘金刚不坏’彭守之大师和‘酒自在’寇崇山教头大名,贫道迷踪岛能傣,有礼了。”彭戍与寇岱面上正色还礼,彭戍笑着起身回道:“原来客是掌门的老熟人呐,失礼了。”祝踏岚微微一笑,道:“那这里就有劳二位了,我与文瑏去上面看看情况。”与能傣一同往后面去了。
这里为不息山后山,因常年不见阳光,在夜明珠石笼下照彻崚嶒铁石山壁,万壑皑皑若巨灵擘素帛,风息雪驻时,唯见月洗石栏,磴道盘曲如僵龙蜕骨,渐次登高,风势转急,忽见双峰对峙如天门洞开,其间雪雾氤氲处,蓦有禅钟破空,声荡重峦,说不尽的怅然。
二人行至一处石桥,桥内山壁凸出一断崖,崖壁玉尘积素三尺,有冰绡垂帘千缕,偶有劲风扫过,积雪顺风吹下,颇有玉尘覆烟洗尘之意,不由得让能傣驻足欣赏了起来。
“文瑏,怎的了?”祝踏岚回身问道,能傣看了看断崖,又望向桥外,感叹道:“此情此景真乃天地尽入琉璃瓮呐,掌门,你还记得老马吗?”祝踏岚道:“哪个老马?”能傣仍在欣赏夜景:“就是我派笑鹤酒馆的老马呀。”祝踏岚恍然道:“哦,马良啊……怎了?”能傣道:“他把酒馆开到了去往风雨厅阁的晨桥了。”祝踏岚眉头一皱,奇怪道:“哦,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触景生情了呗,掌门。眼前此景让贫道想起那年神真子大人云游北寒之地,北风送絮,缤纷岛色添白头,可把岛上的我们乐坏了。那半年,岛上可谓是银装素裹,甚是好看呐。”能傣轻轻拂袖,走到了祝踏岚身边,“而我在晨桥下,难得赏到这般景象。”
祝踏岚听罢眉毛一挑,他心中知晓迷踪岛在巨龟神真子背上遨游四方,没成想也会去往诺森德区域,不禁问道:“嗯?那岛上的动植物能适应得了吗?”能傣回答道:“神真子大人用真气护持着呢,道上什么兔妖呀猢狲呀林虎呀,都回窝冬眠了,植物依旧生长,毫无影响。那段时间,贫道时常在去往风雨厅阁的桥下的酒馆煮酒赏雪,惬意得很呐。”祝踏岚哈出一口热气,笑道:“怎么在桥下啊,那桥不是连接五晨寺与风雨厅阁所在的山吗?祝某没记错的话,那桥横架凌空而建,北边临着大瀑布,南面山下是爪池,何来的建筑酒馆之地呢?”能傣笑道:“掌门有所不知,那晨桥虽是一座悬空桥,但中间有很多段的承重桥墩,而那些承重墩子,当初石匠师傅特意将其内设计成中空的,方便我们存储粮食,老马征得了主宗的同意,将其中一个仓库改成了酒馆,方便了风雨厅阁与晨息村的吃酒歇息。”祝踏岚道:“原来如此,那老马还真是会做生意呢。文瑏,这种景象对我没什么吸引了,于你确实不多见吧!?”能傣赶忙躬身行礼:“掌门说的极是,咱们继续上山吧。”
“不了不了,事情要紧,掌门咱们还是上去吧。”能傣堆笑道。
三炷香的功夫,忽闻清唳破空,能傣心下一惊,祝踏岚凝神向山上看去,远处深山白光处三白鹤振翅飞出,羽翼掠处散琼霰为帘,月华透之幻作七彩瑶光,在离山八丈远距离处收缩成凄冷光点缓缓飘落直至熄灭。“阴遁火派仙法·赤红羽仙,来者不是一般人呐……”能傣认出了招式,他以前未来过此地,见到仙法,方知上面虽酷寒彻骨,却实乃仙家洗羽归墟的绝佳圣地。回首来路,禅院沉钟正穿云而至,声与鹤唳相和,竟化凛冬为太虚清境。
心念此之,不禁想到了前掌门尚喜大师,心内一酸,眼眶湿润,长叹了一口气。
“祝某记得,五老会阮老二属雷意‘白虎’,姓傅的那个狂人属风意‘季鹍’,一个佐俾迩锦鱼人属水意‘青龙’,裘洛俚属木意‘魁麟’,白鹤是谁还真未可知,不过看这阵仗,是个功力深不可测的人呐。”祝踏岚仍望着山上自顾喃喃,能傣在旁轻声道了句是,两人又向上山进发。
穿过一段林洞山道,能傣骤感视野大开,极目苍茫,唯见月御驭冰毂,雪师布银阵。风饕雪虐之境,若天公醉倾琼屑之库,复似地媪尽展素纨之帷。“哇,这里能这么寒冷?”能傣赶忙运气,他见这里的平台深处隐隐散着白光,料是那白鹤洞所在,“不对头,这里的温度不对头……”祝踏岚刚说出这句话,倏地白光传开一阵鹤唳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风,霓虹异色绽放,祝踏岚与能傣顿感气温骤降,两人赶忙调动真气,四肢木强之际,声震崚嶒,光亮深处隐现鹤影翩跹,愈近影子愈小,缩至成一女熊猫人轮廓,能傣一眼辨认出,惊奇道:“连继女侠!?”祝踏岚眯睛瞧后疑道:“文瑏,姿势古怪,非本人。”能傣听后知事有蹊跷,赶忙运气摊手戒备,祝踏岚挺胸朝前大踏一步,运功使出了狮吼功,吼道:“白鹤堂‘神机妙算’连继!白鹤堂‘神机妙算’连继!白鹤堂‘神机妙算’连继!”三声狂啸淳厚之极,即便这狂风雪天,也压不住这势大力沉的吼功,声浪如无形巨杵击穿混沌,树冠积白为之倒卷,能傣周身内力护体,也被震的胸口发闷,不禁微微皱眉。
然,对面的女熊猫人仿若置若罔闻,依旧慢步走来,接着双手拍击竹板节奏,开口快书道:“闲人叶藏山,今年年后来吾乡。挟风又带雪,神色很惊慌。不整衣容,腿有痛伤。何时到此,吾都不详。几日观余,风来雪往。汝等僧众,侠义心肠。遂有遗漏,鼎力相帮。节食缩寝,祝僧功上。兽人资愚,学习缓长。但念感恩,允我修养。今功小成,谢答有方。吾引两来,也算报偿。女娃姿体,奉返院方。自此之后,互不欠账。旧话至此,开始新章。”唳亮唱词裹着内力破开风雪,与祝踏岚的狮吼功不相伯仲。
能傣听着看着,此时连继的姿态语气较之前判若两人,倒吸一口凉气,悄声对祝踏岚道:“她……他这套唱白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祝踏岚摇头表示不知,先举手让能傣勿轻举妄动,接着拱手道:“既是五老会的前辈,借鄙派连继女侠身子未免不妥吧,何不用真面目示人呢!”
倏地身子化为一道闪电疾驰到连继身前,飞起一掌打在连继腹部。
能傣大骇,“掌门不可呀!”欲脱口而出,却被祝踏岚的《隔山打牛》之技给截停,原来祝踏岚此掌意不在连继,浑厚内力透过连继身子呼飞向后方,就听轰隆一声,白光霞彩应声消失,连继白眼一翻身子朝前瘫软,祝踏岚挺身左臂扶住连继,能傣赶忙过来查看:“无碍,只是晕过去了。”能傣搭脉检查一番后接过连继,祝踏岚道:“连继留在外面就要被冻死了,走,文瑏。进洞看看。”说罢大步朝白鹤洞走去。
进的白鹤洞,二人察觉里面井然有序,石壁上的夜明珠灯龛照的洞内通亮,两人多宽的大卷轴从洞顶垂下,被钉在石壁上的木架拖着,似写意的瀑布,上面写满了书法,能傣将连继放到靠内的一把摇椅上,盖上一条厚棉毯,与祝踏岚同时望向洞顶西北方的卷轴大架子。
“嘿嘿,继承五老四十余载,从未拜会过祝掌门,实在是失礼呐。”那书架后石壁上映出的人影动了动,又嘿嘿笑道,“祝掌门,迷雾洞开,岛外人可不胜其烦吧!?”声音稳健清晰,在洞内回荡开,祝踏岚见人影愈来愈大,知来者终要示人,不禁冷笑道:“祝某这区区陋室,怎敢接待五老,怠慢了。”
洞顶的人来到书架檐上,下面的两人见是一名棕白相间的熊猫人,头戴一顶乌毡帽,身裹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的破皮烂袄,右手撑得竹棒乌黑铁青,那熊猫人左手食指擤了擤鼻子,哈哈乐了两声,朝下跃去,屁股坐在卷轴面上,顺着画儿滑了下来。
那熊猫人到了地面,用竹棒撑地趔趄了两步,嘴角不自主咧开,能傣一眼便看出他脚踝患有痛风,忙道:“快找地儿坐下,别空腿!”那熊猫人眼睛一亮,赶忙称好,靠在地上的卷轴卷坐下:“祝掌门真是谦虚了,不管外面多大风雪,您这白鹤洞里暖和至极,温暖如春,我老叶头儿在这养伤可惬意得很呐!”
祝踏岚无奈苦笑,瞥到摇椅上的连继,恍然道:“原来布鲁塔卢斯·土岩能完成任务全拜您所赐呀,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啊……”
“叶藏山叶藏山的呢,要我说几遍呢……刚刚没听清楚!?”坐在地上的熊猫人揉脚不耐烦道,能傣见到赶忙上前:“叶前辈,勿要如此揉捏,贫道来给您瞧瞧。”
叶藏山疑惑道:“你是织雾僧?”能傣拱手道:“贫道迷踪岛冥想洞天能傣,失礼了。”叶藏山乐道:“原来是老乌龟的徒子徒孙呐,来来来,快给我老叶头儿看看。”
祝踏岚微微一怔,他未听过此人,心中寻思这五老会的叶藏山怎如此无礼,他面上依旧,缓缓道:“叶前辈,不知此时到访我影踪禅院有何贵事呀……”叶藏山道:“也没啥大事,是不是不久之后会有一浸煞之人要来到贵院驱煞呀!?”
祝踏岚和能傣同时心中一颤,四目相对一下能傣继续搭手听脉,祝踏岚点头道:“不愧是五老,叶前辈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一回事。”叶藏山笑道:“天褪兆起,老叶头儿也只是履行公事罢了,祝掌门咱们初见,对老叶头儿我毫不隐密,真性情!”说罢双手抱拳,吓得能傣连忙又将叶藏山手臂按了下来。
祝踏岚心中无奈苦乐,摇头摇头笑着还礼:“叶前辈言重了,不过……话说回来,叶前辈隐藏于此,何必要控制连继呢?”叶藏山向能傣点头致谢,收了胳膊道:“嗨……她呀,此事说来也巧,我老叶头儿本来是想直接找掌门的,在临风岛时贪嘴吃了些八爪鱼、塔边梭子蟹、虎纹刀螂虾巴拉巴拉的海鲜,从那之后这脚腕子啊就隐隐胀痛了,等来到这北方极寒之地,已经疼痛难耐,便提快了脚程,一气之下爬到了此处时,老头子我痛晕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在白鹤洞内了,后来得知是那绿皮岛外人将老头我带到这里,且好意留得我在此养伤,老头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便点拨了他一番……”
叶藏山轻啧了下,道:“你别打断呀,你听我说呀,那绿皮兽人外功倒还过得去,内功却糟糕的要命,有道是贪多嚼不烂,这小绿孩子学了太多内功心法,有些功法套路诀窍相互排异,老头儿我给他删繁就简,也是费了老大劲给他掰扯了过来,总算是上道了,他功法进步,今晚功课完成便回去了,那小女娃儿今晚夜课后去而复返,老头我也是奇怪呐,便躲到了上面,就听她嘴里嘀咕着‘小绿人儿最近怎会进步如此神速,奇怪得很。’之类的话。喏,就在那边的蒲团上依着我传授给小绿人儿的方法练了起来,我那是给小绿人儿量身定制的修炼内功的方案,她虽然功力不凡,哪能不明就里的按照那路数修炼,后果可想而知,走火入魔了。”
“然后叶前辈就运用了阴遁火派仙法·赤红羽仙帮她摆脱困境。”祝踏岚顺着叶藏山的话接道,叶藏山点头称是,又道:“刚冲破心魔,两位便来了,老头儿我一时兴奋,就暂时操控小女娃出了洞,即兴吟诗一首,两位莫怪呀!”祝踏岚拱手道:“哪里的话,前辈若是今晚不出手,连继恐凶多吉少了,祝某在此替连继谢谢前辈了。”能傣叹了一句慈悲无量,笑道:“叶前辈,您脉象流利如珠滚盘,触感圆滑有力,体内痰湿、湿热壅盛,代谢堆积,气血运行不畅,湿热瘀阻自然关节红肿热痛,待贫道借掌门之地配上一些外敷药,先将疼痛镇下,至于病根儿……啧,贫道才疏学浅,这个或许贫道的师兄有解法。”
叶藏山挑眉道:“你说的师兄是能玶李瑜珖吗?好嘛!还真是他啊!不用啦!不用啦!他给老头儿我看过!让我戒骄戒躁,忌口发物,可控制病情,减少发作频率和症状,但想根除非天神下凡。”
能傣恍然道:“原来师兄已看过了呀,已到了慢性病状,难怪了,唉……”叶藏山摆手道:“老头我的病暂且不提,先说说那小侏儒的事吧,我简而意赅的说一下,那煞魔……是不可驱的!”
翟秋灵与玲玉走着,血精灵问道:“教头,咱们接来怎么做。”兔妖思索一番,道:“听完刚才他们谈的,虽说你们暂时安全了,但我估计呀还是会有人盯着的,矮人那面你就不要去了,先回掌门那里吧,矮人那里我去,知道怎么回去吗?”翟秋灵摇了摇头,玲玉带着她走到广场外的大道上,指着南面道:“顺着这里,沿着港口的大路他们说玲玉教头叫你来的,他们就能带你帮主那里了。”翟秋灵笑道:“这么麻烦呀,我打辆车不就得了么?”玲玉邪魅一笑,说道:“算了吧,秋灵。这个点了,你一外地人,给你绕道多破费一些银子也就罢了,开到人烟稀少之地谋财害命可就得不偿失了,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上的人力车不是很安全的,你就顺着大路走,不一会儿就到了。”
“教头你去忙吧,血精灵有我呢。”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阴森低嗓,两人警觉转身,翟秋灵脑海中电闪念头:“女妖?鬼魅?不对!是污手党的那帮流氓!”抬手想以一招“劈山掌”打去,运气双臂舞成一个圆圈,护住身周。
“且慢!”身旁的玲玉赶忙抓住血精灵的胳膊,指着墙下阴影里摆手示意无敌意的人影,翟秋灵定睛细瞧,阴影里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黑衣怪人,脸上毫无神色,似是活人,又似僵尸,一见之下,翟秋灵登时心头惊颤,脱口而出:“丧钟!?是你吗?”来着正是亡灵刺客丧钟,她红眼暗淡了一些,道:“小点声,我现在不方便现身,玲玉教头,我是与翟秋灵一同来到加基森的,我对这边比较熟悉,我在暗中保护她吧。”玲玉松开手,想到了刚刚的会议,左右看了看,见无异常,悄声问:“你是……和翟秋灵乘船过来的恐惧之刃刺客?”丧钟摇头道:“不是,我们是乘奇美拉来的,昨晚潜入角斗场的也有我,我叫丧钟。”玲玉见翟秋灵点头,舒了口气道:“既然是熟人,那就拜托你了,但是提醒你一下,你们叙旧可以,其他的别多打听,到了我们的地盘,我不是很建议你还潜行。”丧钟点头道:“规矩我懂,我把翟秋灵护送到安全地方我就离开,不会越界的。”玲玉莞尔一笑,对翟秋灵道:“那这样,秋灵,你和丧钟一起,我去矮人那里,那边忙完我就回去,至于今晚的事,掌门要是问起来,你就大概说一下,具体的事情你也不了解,等我回去后向掌门禀报,你的朋友我尽量争取。”
与兔妖分开后,翟秋灵按照玲玉提供的路线走,丧钟则潜行伴她左右,夜里的加基森冷风嗖嗖,翟秋灵拢了拢肩,双臂抱胸,悄声对身旁道:“丧钟,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你牺牲了。”丧钟嘿嘿一笑:“你染头了!?”翟秋灵白眼道:“嗨……昨晚逃跑时掉到染缸里了。发梢的颜色怎样也洗不掉了,烦死了。”丧钟道:“还挺好看的,你们精灵,怎么捯饬都好看,昨晚确实很险,咱们的行动被黑龙王子发现了,他居然也盯上了咱们。”翟秋灵听到这儿,问道:“你了解那些人吗?什么来头。”丧钟回道:“那当然,那些人是黑龙王子的贴身护卫,人称‘黑爪’,那个组织里的人,个顶个的都是顶级杀手,他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会听命于黑龙王子拉希奥,我昨天遇到的是黑爪里的‘星’,九死一生呐。”翟秋灵听后点了点头道:“我遇到的是一个人类女,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与她交手了。”丧钟声音微颤道:“你遇见‘左’了!?天呐!你居然还活着!”翟秋灵疑惑道:“‘左’?我怎么听说她叫‘川’呢?”丧钟疑惑反问:“‘川’?你怎么知道是‘川’的,等会儿……你们还不是第一次交手?”翟秋灵肯定道:“确实是代号叫‘川’的人类女性,你说的‘左’又是谁。”丧钟道:“是黑龙王子贴身的两个护卫,人类女性代号‘左’,兽人女性代号‘右’,你遇到的‘川’也是‘黑爪’里的高手,一身熊猫人的功夫,很是棘手。”
过了马路,翟秋灵来到了港口边,这里人群较市区内稀少了许多,“这里是污手党的核心港口位,也是你同伴下船的地方。”丧钟的介绍让翟秋灵放慢了脚步,她白天路过这里,在日落后,这里却好似换了一副骨骼。
白日积攒的最后一丝热气早已散尽,铁皮、石板和海水都浸透了沙漠之夜的刺骨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码头。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玻璃,带着咸锈和机油的味道,天空却彻底活了,墨黑的天鹅绒上,星子不是点缀,是泼洒出去的钻石尘,密密麻麻,低垂得几乎要钩到起重机的顶端,银河横贯,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亮闪闪的伤口。
在这片清冽淫丽的星空下,港口则是一锅煮沸的、光与声音的粥。探照灯粗大的光柱切开夜幕,将泊位照得惨白如昼。货轮并非鱼贯而入,而是从黑暗的海平线上不断生长出来,鸣着低沉的汽笛,船舷上彩色的信号灯明明灭灭,如同巨兽疲惫的呼吸。它们挤满航道,川流不息,卸下来自远方辛特兰的香料、嚎风峡湾的矿石与潘达利亚的稀奇珍宝,又吞进纳格兰的食粮、艾尔文森林的木材与成箱藏宝海湾的特产。桥吊的钢铁巨臂不停起降,将集装箱抓取、挪移,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
在这庞然机械的脚下,人影攒动。装卸工们裹着沾满油渍的厚外套,食人魔、豪猪人、矮人等工人喊着简短有力的号子,或独自扛着货包在跳板上来回疾走。他们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与嘴里呼出的热气、额角沁出的汗珠,构成一幅奇特的冷暖交织图。叉车司机在狭窄的通道里精准地穿行,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没有人抬头看星空,他们的视线只平行于货箱标签,或向下锁死在前方的几米路面,灯光将他们劳作的剪影投在冰冷的土地上,拉长,变形,又与另一组影子交错。
沿着港口护栏外围,是另一片流动的灯火。观光客们裹着在当地临时购买的鲜艳毛毯,呵着白气,举着马克二自拍神器,镜头有对准星空下灯火通明的巨轮,有对准剪影般有力的起重机,也有对准那些汗气蒸腾的工人。闪光灯偶尔亮起,像一颗颗微型流星,与码头永不停歇的照明相比,短暂而无力。他们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发现秘境的兴奋,翟秋灵看着,离她最近的一女巨魔一女兽人,手指点向某处特别明亮的星座,而在她们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则在一艘缓缓靠岸、船身画着奇异图腾的货船前比出了爱心。
“这可比酒庄那还壮观呐!”翟秋灵感慨了一句,看到观光客的举动,她不自觉的回了头,连接港口与城区的石板路对面,那里的绝大部分人却截然不同:他们裹紧衣袍,低着头,步履匆匆。一锦鱼人小孩挎着篮子,跟在推着花车的锦鱼妇人身后,时不时小跑着紧跟,看似是收摊归家。港口的喧嚣与璀璨,于他们而言,只是回家的背景音与背景光,是每日必经之路上固定不变的布景。星光再美,美不过家里炉灶上一点暖光;货轮再巨,载不动柴米油盐的实在需求。她们穿行在这片由极致的壮丽与极致的辛劳共同构成的风景里,目不斜视,如同穿过一片没有风景的走廊,只有骆驼或陆行鸟偶尔被突然鸣响的汽笛惊扰,发出不安的响鼻,旋即又被主人拽着缰绳,更快地融入城市边缘的黑暗之中。
夜渐深,星斗向西天流转,寒意渗骨,码头的喧嚣没有减弱的迹象,仿佛要持续到时间的尽头。光柱、人影、机械、货箱,在冷空气与星光下,构成一座庞大、精密而永不眠息的机器。每一种视线惊叹的、麻木的、漠然的,都只是掠过它表面的风,改变不了它分毫,也留不下任何痕迹。只有沙漠边缘的星空,冷眼注视着这一切,十几年来,大抵如此。
“这就是生活,血精灵。我们继续赶路吧!”丧钟催促道,翟秋灵“嗯”了一声,继续朝南走去,丧钟道:“你们这倘路途不太平啊……”翟秋灵问道:“咱们的行动是怎么暴露的你有头绪吗?”丧钟叹了口气:“不知道啊,我去的那个牢房内一个人也没有,等我要撤离时已经晚了,三个人把我围死,拼命将他们干掉后,‘星’就出现在了我的后路上,狼人嘛……对……对……唉,对我们被遗忘者有天然的优势,要不是角斗场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真的就交代在里面了。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翟秋灵简明扼要复述了一番,丧钟在阴影里叹了一口气:“真是幸运呐,没想到你们居然惊动了玉莲帮,这下子真的有意思了。走这边过马路……”翟秋灵奇怪问:“怎么好端端的要过马路?”丧钟道:“再往前就是污手党与玉莲帮势力的交界地带了,你不想卷入其中的纷争就走另一边的路。”
“行……”翟秋灵快步穿过,越往前走街道的油渍感越重,丧钟问道:“你今天跑来污手党的地方干什么呀,辛多雷。”翟秋灵记得玲玉刚刚对丧钟的警告,淡淡道:“我的同伴被这里的一个矮人势力绑去了,玲玉教头帮我去解救了。”丧钟突然急切了一下:“是缪……孟塘雨?”翟秋灵摇头道:“不是,是暗夜精灵,孟塘雨和特蕾希在玉莲帮那,现在很安全。对了,丧钟,有一件事我想咨询一下,那三个地精说特蕾希欠的债到底是什么,她在这里做了什么,让这边的本地势力如此记恨。”
丧钟沉默了一会,刚说了一句“这事说来话长了”,翟秋灵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到了,这里街道不宽,两侧原本低矮的商铺和仓库,此刻外墙成了最直观的战利品展示板。前边儿,粗糙的砖墙上泼满了靛青、翠绿和月白色的油漆,构成扭曲的莲花、竹节和祥云图案,偶尔还能看见爪印般的墨迹,风格杂乱却充满熊猫人的灵动,“这是玉莲帮的……涂鸦!?”翟秋灵颜艺吐槽,眼球往左边稍稍一转,那边也不遑多让,污手党浓稠的土黄与棕色覆盖了一切,巨大的手印歪斜的骷髅、交叉的枪械或钝器图案,粗暴地宣告着力量与占有。
翟秋灵在所谓的“交界地带”边缘停住了脚,眼前的景象让她恍惚觉得走错了地方,这里根本不是黑帮火并的现场,倒像两个蹩脚马戏团在争夺同一个扎帐篷地方。
暗影马戏团和红枫马戏团在奎尔萨拉斯抢位置的现场,翟秋灵粗回忆了一番,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喏……你看港口里面。”丧钟的话引得翟秋灵往街对面看去,那边的港口没有围栏,内里是一块大约三十米宽的空地成了舞台。左边几个穿着脏兮兮皮围裙的食人魔正哼哼唧唧地把一个木箱垒上另一个木箱,试图筑起“防御工事”,岂料其中一个笨手笨脚,筑防时箱子哗啦一声散了架,把自己半个身子埋了进去,两条粗腿在外面乱蹬。旁边一个戴单边眼镜、手拿卷尺的地精气得跳脚,尖声咒骂着,用卷尺猛抽食人魔露在外面的屁股。两个矮人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酒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红着脸,嗷嗷叫着“冲锋!”朝对面冲去,没跑几步就被自己绊倒,滚作一团。
而右边,玉莲帮的阵势则透着一种古怪的田园感。几只穿着短打、人立而起的猢狲灵巧地在堆积的货包上蹿下跳,朝对面扔着烂番茄和香蕉皮,一只胖乎乎的熊猫人慢吞吞地挥舞着一根带叶的竹竿,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在驱蚊。几个兔妖正紧张地用后腿快速刨地,似乎想挖条战壕,但刨出的尘土大多扬到了自己同伴脸上,引得四五个人一阵喷嚏和抱怨,一只衣着过分整洁、前臂如同镰刀的螳螂妖,正厌恶地试图弹去甲壳上沾染的灰尘,对眼前的混乱显得十分不耐。
冲突的爆发毫无征兆。醉醺醺的矮人爬了起来,一头撞向熊猫人软乎乎的肚子,结果像撞进棉花堆,被弹了回来,坐在地上发懵。熊猫人打了个饱嗝,用竹竿轻轻戳了戳矮人的头盔。七八个人影又冲了过来,这种多人围殴一人的形势勉强能称之为“两军对垒”吧,在中央扭打成一团,动作夸张得仿佛经过拙劣的喜剧编排。一个顶着夸张莫西干发型、肌肉虬结的食人魔,正挥舞着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巨大木桩的棍子,怒吼着追打一个上蹿下跳的兔妖。兔妖敏捷的一边灵巧地翻着跟头躲避,一边时不时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把滑腻腻的、疑似莲子的东西,精准地砸在食人魔光秃秃的脑门上,发出“啪叽”的声响,引得食人魔更加暴怒却无可奈何。
另一边,一个矮墩墩的、胡子编成辫子的矮人,正试图用他厚重的盾牌将一个螳螂妖推出边界。螳螂妖纤细的前肢快如闪电,叮叮当当地敲击在盾牌上,溅起零星火星,姿态优雅得像在演奏某种打击乐,但对矮人坚固的防御似乎毫无办法。“哇!你们欺负中年打工人!”被围殴的熊猫人冲破包围,抱头窜了过来,看似随意地伸掌在矮人盾牌侧面一按一推。“嗵”的一声闷响,矮人连人带盾牌像个被保龄球击中的瓶子,惊呼着滚出去好几米,撞翻了一个原本属于污手党的、装满红色油漆的桶。
“不要让玉莲帮的傻子们越过来!”打翻的油漆仿佛是个信号,两边顿时更起劲了。食人魔挥舞着木槌,却总打中自己人;猢狲们尖叫着四处投掷不明物体,精准度堪忧;地精试图用扳手敲人,却被一只兔妖慌乱中踢出的土块迷了眼;螳螂妖则优雅且嫌弃地用刀臂架开所有靠近它的攻击,偶尔用尖端挑飞某些个子稍微高点的矮人的胡子装饰。
“这不是火拼!?”翟秋灵无语吐槽,在她眼里,港口内说是一场笨拙、吵闹、充满意外伤害的滑稽戏的是对滑稽戏的侮辱。嚎叫多于怒吼,跌倒多于击中,污手党一个豺狼人扑向一只猢狲,却被对方灵巧地绕到身后,偷走了他别在腰间的半块干粮。豺狼人愣住,转身去追,两人越跑越远,离开了港口。
一猴一狼从翟秋灵身边飞快跑过,翟秋灵侧身避开,回神到港口内,这时污手党似乎靠着蛮力和人数)占据了上风,把玉莲帮的“田园小队”赶到了空地边缘。“快!刷上我们的颜色!我们的标记!”地精头目立刻尖啸叫嚷,身旁的豪猪人摊手咧嘴:“被罗科那大傻子打翻了!”话音未落,几个穴居人吭哧吭哧拖来几大桶刺鼻的荧光粉色的油漆。
“我来!”食人魔们把刷子当成了武器,开始胡乱地在周围的板箱、墙壁、路灯杆上涂抹。他们毫无章法,油漆滴得到处都是,一个食人魔把自己半边身子都刷成了粉色,还在傻笑。矮人则搬出一个用废铁皮粗糙焊成污手党标志,叮叮当当钉到墙上,结果钉歪了,标志斜挂在粉红的墙上显得更加滑稽。
“看到了吧,”丧钟在阴影里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疲惫,“每天如此。今天粉红,明天有可能就变成绿的了。”
还没等污手党的“粉饰”完成一半,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略显清脆的竹梆子声。只见更多的熊猫人、猢狲妖涌了过来,领头的熊猫人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什么小米粥,慢条斯理溜边吸溜着。
污手党那边立刻响起一片混乱的叫骂:“他们叫增援了!”“快,把油漆桶搬走!这是我俩买的!不给报销!不能让他们拿去用!”“咱们的标志!标志别忘了!”
一边的撤退和一边的增援来的突然且混乱。污手党成员们扛起没用完的油漆桶,拽下那个歪斜的标志,在一阵互相踩脚和抱怨声中,飞快地缩回了他们那边筑起的防御工事后。刚被粉刷了一半的现场一片狼藉,留下大块刺眼的粉色污渍和乱七八糟的脚印。
新来的玉莲帮成员们看着这片狼藉,摇了摇头,一只螳螂妖指挥着几个兔妖去打水。熊猫人们则不慌不忙地拿出一种淡绿色的、带着清漆气味的涂料,开始覆盖那些粉色。他们刷得仔细多了,甚至试图刷出渐变的纹理。猢狲们则搬来一些盆栽的竹子和小型盆景,点缀在角落。现场迅速从粗野的粉红派对,转向一种刻意但依旧古怪的禅意风格,只是配合着尚未散尽的油漆味和打斗留下的痕迹,这种“禅意”显得格外荒诞。
翟秋灵看着这一切,嘴角打颤,这港口沉重的装卸声仿佛成了这出闹剧的配乐。争夺、涂抹、覆盖……如同儿童争夺沙堡,认真得可笑,徒劳得可怜。
星光依旧冷冷地照耀着这片刚刚被粉色和绿色先后污染狭窄地方,明天可能又会被其他颜色覆盖,翟秋灵不敢相信,她偷听的会议有多残酷,眼前的争夺就有多荒唐,丧钟低声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翟秋灵无声地点点头,两人迅速没入身后的黑暗中,将那片依然在进行的滑稽剧抛在身后,丧钟在阴暗处继续潜行,淡淡道:“特蕾希是诺莫瑞根秘密部队的一名特工,之前凭一己之力,让我们恐惧之刃死伤了一大半的刺客。”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