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运转依托于许多强大的力量,比如引力、磁力、重力,以及在周一早上起床的意志力。但在英伦三岛的权力走廊,物理法则失效了,一切运作依靠的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能量,这种能量被一种听起来人畜无害的名字所掩盖。
据说,它不是由粒子构成的,而是由秘密构成的。如果原子构成了物质,那么秘密就构成了威斯敏斯特和白厅,它是整个体系的基础材料,比混凝土更厚重,比花岗岩更坚硬,一旦浇筑完成,任何试图拆除它的人都会被视为疯子、叛徒,或者更糟——不体面的人。
对于那些出入权力走廊的绅士们来说,惯例不仅仅是一套办事流程,它超越物理法则,不只是为了保护国家机密,更是为了保护一种更为神圣的东西。
如果你去问一位高级文官,政府的职责是什么?他告诉你:政府的职责是治理。而为了治理,政府必须被信任;为了被信任,官员们必须学会闭嘴。
直至20世纪60年代,英国的保密政策主要通过《官方保密法》以及所谓的30年规则来维持——政府档案在产生后的30年内不得移交国家档案馆供公众查阅。此外,对于那些想要撰写回忆录的卸任大臣,还存在着一套基于“荣誉”“绅士风度”和“互信”的内部审查机制,由内阁秘书负责把关。
然而,在20世纪70年代,这一看似坚不可摧的保密堤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冲击的源头并非来自外部的敌对势力,而是来自体制内部的一位核心人物,他不仅要打破惯例,还要对着它大喊大叫。
克罗斯曼不仅是哈罗德·威尔逊政府的内阁大臣,还是一个危险分子,这并不是说他会随身携带战术核武器,或者在茶里下毒,不,他的危险在于,他患有一种被首相威尔逊称之为“沟通强迫症”的不治之症,这种病的表现为无法抑制地想要告诉选民政府实际在干什么,这在威斯敏斯特被视为一种严重的精神错乱。
作为前牛津大学的哲学学者、二战期间的心理战专家以及左翼刊物《新政治家》的资深编辑,克罗斯曼竭力反对英国的保密政策,把它称为“英国的病因所在”。他对“保密可以确保政府决策不受掣肘”的观点嗤之以鼻。在英国政治的语境下,这种态度就像是坚持认为鱼有权知道自行车是如何组装的一样。
从1964年进入内阁担任住房与地方政府大臣,到1970年威尔逊政府下台期间,每到周末,当大多数正直的英国绅士在喝威士忌、打桥牌或者假装在听妻子说话时,克罗斯曼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进行着一种雷打不动的“渎神仪式”。他打开了一台录音机,在这个由磁带转动的嗡嗡声构成的告解室里,他倾吐着过去一周的秘密,那些愚蠢的决策,那些同僚之间的勾心斗角,首相的偏执与权术,以及文官系统如何通过拖延、诱导和隐瞒来左右政策。
克罗斯曼的目标很宏大,他想撰写一部能够媲美沃尔特·巴杰特《英国宪法》的巨著,意图通过日记揭露隐藏在“民主神话”背后的政府运作真相:战后英国的权力已经从内阁那张巨大的椭圆形桌子,转移到了首相那个并不怎么舒适的扶手椅上,更糟糕的是,那些掌管各部的常务次官们,正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大臣。
当克罗斯曼的计划被内阁办公室的敏感神经末梢感知到时,内阁秘书伯克·特伦德爵士决定采取行动。特伦德爵士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份备忘录的人。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红墨水,他的皮肤是羊皮纸做的。
1967年1月26日,威尔逊首相在一篇显然由特伦德代笔的演讲中奉劝内阁同僚,不要写那些“有损体面”的书,虽然威尔逊没有指名道姓,但克罗斯曼在日记里写道:“他设法编织了一张充满敌意的网,把我包围起来。”
内阁办公室的策略很快就从危言恫吓变成公然阻挠,1971年,克罗斯曼被诊断出癌症晚期,身体状况无法支撑他前往伦敦查阅撰写日记需要资料,他提出了一个卑微的请求,能不能让他的编辑珍妮特·摩根代替他查阅那些文件。
“为什么?”克罗斯曼问,“丘吉尔就可以让助手查!”
“丘吉尔爵士是特例,”特伦德可能用一种谈论神迹的口吻回答,“而且他身体不好。”
克罗斯曼搬出了前外交大臣乔治·布朗的例子—这位前外交大臣壮得像头牛,却依然让助手帮忙查阅文件。
特伦德轻描淡写地解释说,布朗的助手艾略特女士以前在外交部担任高级秘书时已经看过那些文件了,是“自己人”。这就是白厅的逻辑,秘密只能分享给那些已经知道秘密的人。
克罗斯曼挂断了电话。他决定放弃争吵,把剩下的生命用来做一件更具破坏性的事。“把一切都保留下来,”他对珍妮特说,这句话后来成了无数高级文官们噩梦的开端。
1974年4月5日,克罗斯曼因肝癌去世,但这只是他给英国政府制造麻烦的新阶段的开始。他留下的日记总长度达到了惊人的150万字,足以让任何试图审阅的高级文官陷入昏厥。在临终前,他已经预见到政府必将动用一切资源阻挠日记出版,因此他精心指定了一个坚定的遗嘱执行人团队:
安妮·克罗斯曼,克罗斯曼的遗孀,曾在布莱切利庄园工作过,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她知道怎么保守秘密,更知道怎么解密;第二,她对那些穿着条纹西装的男人毫无敬畏之心。
格雷厄姆·格林,乔纳森·凯普出版社的总经理,一个认为书应该被印刷出来而不是被锁起来的人。
迈克尔·富特,克罗斯曼的生前好友,时任威尔逊的内阁成员之一,作为当时威尔逊新内阁的就业大臣,富特身处体制核心,受制于内阁集体责任和保密誓言。然而,他坚决支持克罗斯曼揭露体制秘密的遗愿,这一立场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此时,白厅的掌门人换成了约翰·亨特爵士。如果说特伦德是一堵墙,那么亨特就是一片布雷区。威尔逊首相曾将他比作“唐宁街走廊的哨兵”。亨特不仅继承了传统的保密信条,更展现出一种技术官僚特有的强硬与执着,仿佛他的大脑直接连接着国家档案局的碎纸机。
当亨特首次审阅克罗斯曼的《内阁大臣日记》手稿时,他感到震惊、恐慌以及某种消化不良,在克罗斯曼的日记里,文官们不是无私的公仆,而是“第五权力”,是“内阁中的内阁”。他们对财政部卑躬屈膝,对大臣阳奉阴违。他特别提到了伊芙琳·夏普女爵,日记中详细记录了他与这位住房部常务次官之间旷日持久的权力斗争,克罗斯曼将这位文官界的女强人描绘成一位精于权术、试图控制大臣的幕后操纵者。
时任文官部第二常务大臣伊恩·班克罗夫特看到日记文稿后大为吃惊:“在我看来,也许是因为克罗斯曼在担任内阁大臣时和他手下的幕僚文官关系不佳,才会主观地把他们的无能、外表和举止描述得如此不堪。如果日记出版,文官们可能也会出书记录自己眼中的内阁大臣。他们的记忆力很好,手上有现成的素材,同时也有能力以牙还牙。所以,文官部认为,这本日记会给内阁大臣与幕僚文官之间关系带来严重的,甚至是不可弥补的破坏。它一旦出版,一切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当谈判陷入僵局时,古德曼勋爵介入调解,古德曼是一位建制派调解人,因擅长调解体制内外的矛盾而闻名,在10号也颇具声望。他的斡旋立竿见影。亨特同意,只要把日记中所有关于内阁会议和幕僚文官的章节全部删除,罗斯曼日记就可以出版。但对遗嘱执行人来说,这实际上等于要求重写整本书,这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到底能在日记中写什么?”古德曼问亨特,“难道写克罗斯曼坐在书桌旁,安静地欣赏圣詹姆斯公园的美景?”
“这完全可以,前提是你们没有指明和他坐在一起的还有谁。”
就在双方就哪些内容可以连载争执不下时,一位名叫哈罗德·埃文斯的野蛮人闯入了这场绅士间的击剑比赛。埃文斯是《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主编,他买下了连载权,并决定采用一种古老的战术:先斩后奏。1975年1月25日,星期六晚上。埃文斯召集了他的编辑和律师。
“第一卷内容必须石破天惊。”埃文斯说,“但为了不让他们立刻发疯,我们得有点策略。”他的计划是先登一些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又能引起轰动的内容。比如,展现一位大臣是如何被文官像哄婴儿一样温柔地操纵的。
正如墨菲定律(或者在英国叫“索德定律”)所预言的那样,当灾难发生时,负责人通常都不在现场。当《星期日泰晤士报》的第一波连载见报时,约翰·亨特爵士正在美国华盛顿出差。
出国前,他曾自信满满地告诉威尔逊首相:“不用担心,如果埃文斯敢乱来,我就在最后一刻颁布禁令。”
整个文官体系陷入了集体休克。常务次官们在俱乐部里颤抖着翻阅报纸,仿佛那是色情刊物。
亨特怒气冲冲地从美国飞回来(如果愤怒可以作为燃料,他大概不需要飞机),他要求威尔逊首相禁止第二波连载,他知道被披露的信息还只是“冰山一角”,连载的内容迟早会揭露一个可怕的真相:文官并不总是对的,而且他们真的很讨厌被违背,更讨厌被公众知道他们并不总是对的。
威尔逊首相此时正处于一种量子叠加态。作为“开放政府”的倡导者(这一事项与改革《官方保密法》都是他在1974年竞选时做出的主要承诺,当时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如果他查禁日记,就会显得像个伪君子,更糟糕的是,前任首相已经在“开放政府”方面做出了令人发指的改革,甚至鼓励文官去参加英国广播公司第四频道的电视节目《不,大臣》。但他也同意亨特的观点,连载的日记将威胁内阁大臣与幕僚文官之间的紧密关系,而且,日记内容暗示威尔逊实际上架空了内阁,他已经成为事实上的“英国总统”。
“我们措手不及,”威尔逊在备忘录上写道(这句话后来成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某种墓志铭),最初他顶住高级文官要求颁发禁令的压力,要求内阁秘书重启与埃文斯的谈判,并在保证最低损害的前提下监督克罗斯曼日记出版。在为期9周的连载过程中,大约有10万字的日记内容被连载见报,而且日记的全文出版似乎也指日可待。
到了1975年6月,当克罗斯曼日记第一卷准备付印时,总检察长山姆·西尔金向高等法院申请了禁令,禁止乔纳森·凯普出版社出版《内阁大臣日记》第一卷,并禁止《星期日泰晤士报》继续连载摘要——这个决定无异于亡羊补牢。威尔逊首当其冲受到了公众批评,但后来解密的文件证实,主要责任应由内阁高级文官承担,在日记连载的第一期出版之后的数周,首相的高级文官幕僚们就反复劝他一定要采取强硬立场。
埃文斯的回应是什么?他做了一件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事:在没有得到官方批准的情况下,《星期日泰晤士报》刊登了一系列新的未经删减的日记章节作为报复,由于这种挑衅行为,他也被法庭传唤。
案件交到了首席大法官约翰·威杰里手中,审判从这里开始变得奇怪了,检方并没有依据《官方保密法》提出指控。原因有两点:一方面,如果在有陪审团的情况下审理,检方可能会输得很惨,陪审团通常不喜欢看到政府欺负寡妇和出版商。另一方面,如果要用《官方保密法》进行,得证明克罗斯曼和出版商之间有联系,除非检察官能传唤幽灵(虽然这在英国法律史上曾有过先例),否则没法证明。
所以,西尔金祭出了一项晦涩难懂的“保密法则”——内阁大臣在就职时不仅宣誓效忠,还缔结了一份隐性的保密契约,对女王和同僚负有终身的保密义务。根据这一理论,任何未经授权的披露都是对这种信任的违背。
但问题在于,保密法则通常是用来处理商业秘密或婚姻隐私的。比如你不能把你老板制造香肠的秘方卖给竞争对手,也不能把你前妻的私密信件贴在布告栏上。现在,它被用来保护内阁会议记录。
1975年10月1日,威杰里做出了最终判决,他在缺乏成文宪法指引的情况下,对行政权与司法权的边界进行了精妙的划定。威杰里虽然支持了政府关于“集体责任原则”的看法(这让文官们松了一口气),但接着他又抛出了一个转折:保密是有时效性的。
“这些事情都是10年前发生的,”威杰里实际上是在说,“那时候的内阁大臣有些退休了,有些去世了。公众看这些就像看历史书一样,不会对国家安全造成威胁。”
“这是一个意外而又正确的判决。”对此,克罗斯曼的遗孀安妮非常高兴,这场官司让克罗斯曼的遗嘱执行人差点破产,诉讼费高达7万英镑,全是《星期日泰晤士报》垫付的。另一方面,这场审判带来的宣传效应使《内阁大臣日记》声名大噪,乔纳森·凯普出版社立刻给书打上了“政府试图封禁的书”的宣传语,销量一飞冲天。
在诉讼结束后,威尔逊首相迅速任命了著名的法学家拉德克利夫勋爵(拉德克利夫勋爵是一名救火队员,专门负责在政府丢脸后把事情圆回来,让大家觉得这其实是计划的一部分)主持一个枢密院顾问委员会,专门研究大臣回忆录的出版规则,这群人关起门来研究了几个月,然后在1976年发布了一份报告,核心思想是——绝不能有下一次。
拉德克利夫建立了一套新的马其诺防线:内阁大臣必须在离任15年后才能出版回忆录,大臣们绝不能透露公务员私下给出的建议。所有的手稿都要经过内阁秘书的审查,当然,这是自愿的。这套被称为“拉德克利夫规则”的准则,成为了后来几十年间白厅审查大臣回忆录的标准流程。虽然它没有直接的成文法效力,但为内阁秘书提供了一套明确的谈判筹码和道德制高点。
克罗斯曼赢了吗?是的。他的书出版了,揭露了首相制的真相,打破了神秘感。文官们输了吗?当然没有。他们建立了一套更严密的审查机制,确保未来的回忆录作者在动笔前都要掂量掂量。
克罗斯曼日记最持久的遗产或许不在法律教科书中,而是溜进了电视机。日记中描绘的常务次官形象,直接启发了安东尼·杰伊和乔纳森·林恩创作了著名的BBC情景喜剧《是,大臣》及其续集《是,首相》。
剧中的核心人物汉弗莱·阿普比爵士,被广泛认为是克罗斯曼的宿敌常务次官伊夫林·夏普女爵与内阁秘书伯克·特伦德爵士的结合体。克罗斯曼在日记中对这两人阻挠、引导和架空大臣的手段进行了生动的记录,如文官如何通过海量无关紧要的文件淹没大臣,或者在周末前最后一刻才提交关键文件以迫使大臣匆忙签字,这些记录成为编剧手中的绝佳素材。
剧集的巨大成功反过来强化了《内阁大臣日记》的可信度,但也产生了一个副作用,人们开始确信:英国的实际统治者不是在威斯敏斯特发表演讲的政客,而是在白厅俱乐部里喝着雪利酒、说着拉丁语格言的文官。只要有他们在,英国虽然会摇摇欲坠,但绝不会倒塌——或者至少,倒塌的过程会被拖延到下个财年之后。
在某个平行宇宙的图书馆里,理查德·克罗斯曼正坐在那里,对面坐着汉弗莱·阿普比爵士,手里拿着他的日记。
“真是一本精彩的小说,大臣,”汉弗莱说,“充满了想象力。特别是关于文官的那部分,非常幽默。
而在窗外,圣詹姆斯公园的景色依然美丽,白厅的灰色大楼依然耸立。在那厚重的墙壁后面,无数的文官正在将无数的文件归档,放入标有“秘密”的盒子里,等待着下一个三十年的到来,或者世界末日。
Christopher Moran, Classified: Secrecy and the State in Modern Britai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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