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男爵在斟酌应该展示出威严还是亲切时踌躇了一瞬间,最终他选择了后者,热情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好,猎魔人,很高兴把你等来了。你斗篷上沾的是什么?”
男爵是个直接的人,他省去了那些客套,然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块土地肥沃、百姓淳朴的土地,一位深受爱戴的男爵治理着那里。他膝下有两个儿子,哥哥只比弟弟大一岁,兄弟俩相处和睦,男爵也十分疼爱他们。他们在父亲的领地里无拘无束地成长,与他们作伴的还有男爵的养女,同时也是他好友的遗孤——一个与他们同龄的女孩,有着栗色的秀发和宝蓝色的眼睛。
“太好猜了,我打赌这两个男孩儿后来同时爱上了她。”我打岔道,结果招来男爵不满的一瞥。我做了个道歉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溜进过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在小溪的浅水里捕过虾,在领地里那棵老榕树上刻下过纹章,骑马在村子里晃悠,甚至结伴去领地附近的精灵遗迹探险。然而随着年岁渐长,男孩变成了少年,女孩变成了少女,确实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男孩们偷瞄女孩发育起来的胸脯的次数越来越多,为了吸引她注意而进行的暗中较劲也越来越频繁。女孩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但她享受着这种新的氛围而佯装不知。这种变化的发生没有一条清晰的界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人不再是亲密无间的玩伴,掺杂进了一些微妙的东西......确实如此,两个男孩同时爱上了她。
在哥哥的十六岁生日那年,男爵宣布替他运作了一桩婚事,对方是罗卡因领主的小女儿。就在第二天,弟弟向女孩进行了示爱,男爵对此并不赞许,因为他计划几年后在麦提那城给小儿子谋一个职务,但他也不过于反对,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默许了。但他完全没想到长子随后就公开违抗了自己的婚约,也对女孩进行了求婚,更没想到这会成为兄弟俩反目成仇的导火索。哪怕男爵以剥夺继承权为威胁,也不能让两个年轻人从爱情的盲目中清醒过来。
“不,猎魔人,你们这类人不会理解的。”他摇摇头。我觉得他的语气里隐含着某种歧视,但只是轻哼了一声。
兄弟二人甚至为此相约决斗,事态的严重性已经逐渐超出了年轻人争风吃醋的限度。男爵将他们关了禁闭,但他知道这只能拖延一时,必须得从源头上解决。他叫来自己的养女,告诉她,如果你对他们俩都不曾倾心,我会把你送走,送到一座他们找不到的城市去,在那里替你物色一户好人家。如果你和我的某个蠢儿子相互爱慕,事到如今我也无法阻拦你们了,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尽快让这件事结束吧,不要再让另一个人遭受折磨了。
这场闹剧以女孩和哥哥的婚礼收尾,弟弟则在婚礼前夕独自离家,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然而在这之后并不是一个幸福的故事。老男爵此前就已经身体报恙了好些年,长子和养女婚后的第二年,他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病逝了。长子继承了爵位,成为了新的男爵,但他婚后却始终没有子嗣。上天给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在第五个年头,男爵夫人突然染上了一场风寒,病情迅速恶化,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房间又陷入了寂静,我不太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乖乖闭上嘴,等着他继续。
自那之后男爵便整日沉浸在悲伤中,茶饭不思,形同行尸走肉——只持续了三年。拥有领地的适龄贵族不太可能保持长时间单身,哪怕他自己没有心思,也会有大批合适的姑娘被推到他眼前。男爵在度过了最悲伤的那阵子后,也想起了自己还肩负着延续家族血脉的责任。于是自然而然,他又和弗扎姆子爵的妹妹订了婚。怪事发生在订婚的半个月后,城堡的守卫开始时不时听见女人的哭泣声,前去查探却一无所获,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周。某夜暴雨过后,男爵夫人的棺木竟然不翼而飞。男爵发动手下所有人的在领地内掘地三尺,始终找不到棺材下落。事态真正变得严重是在一个月前,城堡的帮厨夜间出去解手后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他膨胀的尸体才从护城河里浮出。过了阵子又分别失踪了一名马僮和一名卫兵,马僮后来在井里被发现,卫兵则至今下落不明。现如今城堡里人心惶惶,人们传言是已故夫人的鬼魂得知男爵再次订婚后,因为妒忌变成了怨灵,此刻正在这里作祟。正当男爵焦头烂额之际,一名猎魔人正在附近旅行的消息传到了这里。
“故事讲完了。”男爵陷进包裹着软垫的椅子里,壁炉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不定,“你有什么想法吗?”
“是这样,”我认真想了想,“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这里在闹鬼的。”
“不少。大部分时候根本没有鬼魂,只是做了亏心事的人因为人为或者意外的怪事,不由自主就会往鬼魂作祟上去想。”我注视着男爵,他正目不转睛盯着我,看上去兴趣盎然。
“正是如此。这其中又要分情况讨论:有无害的鬼魂,也有更加凶恶的,后一种我们一般称为妖灵。”
“相对而言。正常情况下,人死后灵魂驻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书上是这么写的,好像是那些巫师的研究。如果死者生前有什么执念,鬼魂就会待上更长时间,从几个月到几年都有。活人看不见它们,但它们能影响活人,比如让人看到幻觉,或者做做噩梦什么的。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怀有极大的怨恨死去的人。恨意是最有力量的情感,这样的死者执念大得吓人,死后化作的妖灵能够形成实体,而且极具攻击性。”
“我夫人......已经去世三年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妖灵的形成非常复杂,充满了不确定性。如果你打算雇佣我,我得先去你提到的几个地方看看,在此之前我不能下任何结论。”
他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于是我先收了五十枚弗罗林作定金,然后让他给我带路。
首先是男爵夫人的墓地。看守家族墓园的是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小屋里睡觉。男爵的随从摇醒了他,于是我们看着他哈欠连天地从床上起身,又从壶里倒了碗水喝,然后慢悠悠地踱到我们面前,一副看上去还是没睡醒的样子。男爵倒是不以为意,告诉我他叫巴利,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
“巴利,跟我说说棺材失踪的前一个晚上是怎么样的,什么都不要遗漏,再小的事也告诉我。”话虽如此,我很怀疑他还记得多少。
他告诉我,大概是在两个月前。那一周天气非常潮湿,事情发生那天的上午就在下小雨,然后一天也没有停,傍晚时分更是下起了倾盆大雨。
“坐在门口避雨,顺便看看有没有野狗或者别的什么畜生溜进来。下午我会睡一小会儿,就跟刚刚一样,但是不会超过一个钟头,最多一个半钟头。”巴利偷偷瞄了一眼男爵,见他一言不发,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陌生人?当然没有。谁会跑到这儿来。”他说得信誓旦旦,我只好让他接着说。
太阳落山以后,巴利关上了屋门来阻挡暴雨,接着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长夜难熬,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淡啤酒,然后对着雨声发呆。随着困意袭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打了不知多久的盹,直到他在朦胧中又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你说‘又’。也就是说不是第一次咯?”我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呃,对啊。那一晚的一个礼拜前就有了,也是在夜里,我出门去找,屁都没找到,弄得我心里发毛。老爷后头又派了两个人过来和我一起守夜,哭声就没再出现了,直到那天晚上。”
我看向男爵,他朝我点点头,“什么也没找到。我又把他们叫了回来。”
“哭声是怎么样的?是大声的嚎哭,还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说不准,有时像这个,有时又像那个,总之听上去很瘆人。”巴利打了个寒战。
被雨夜中的哭声惊醒后,巴利发现桌上的蜡烛也熄灭了。他手脚发软地寻找火石,想重新点上,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他用不像自己的嗓音询问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敲门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巴利被吓破了胆,他挤出力气爬上木床,用褥子蒙住自己,大气也不敢喘,直到天亮。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已经天亮了。”也不知道他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你觉得巴利当时开门看看会比较好吗?”男爵询问我。
“不会,如果那晚他真的遭遇了妖灵,那他做了唯一能让自己活下来的举动。”
“真神奇。”男爵的手抚过坑坑洼洼的木门,“这样一扇破烂的门就能把妖灵挡在外面。”
“其实不是的,如果它们想的话可以轻易穿过去,只是很多妖灵没那么快意识到这一点。希望你不要偷偷告诉它。”
天亮后奇怪的声音都消失了,门外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巴利鼓起勇气打开了门,没有发现恐怖的鬼怪,一切正常,除了男爵夫人墓碑前空荡荡的土坑。
我让他领我到墓碑前,不出所料,什么也看不出来。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坑早已被填平,其间无数人在附近走来走去。
“别太放在心上,我只是习惯性抱怨两句,那些认识我的人其实挺讨厌我这点的。”
此后我又在城堡逐个询问了半夜听到过哭声的人,逐渐整理出了距今为止妖灵的行动轨迹:在两个多月前,它最初出现在男爵的家族墓园,在夜间弄出动静吓得守园人老巴利尿了裤子,然后在一个雨夜弄走已故男爵夫人的棺椁。之后它消停了快一个月,突然开始袭击城堡里的人员。直到今天,已经明确有三人遇害。
夜色已深,仆人们均已回到房间,紧闭房门。今晚我决定守夜,看看那个神出鬼没的妖灵会不会出现。我手上已经没剩可以做月之尘的材料了,况且这里也没炼金工具。据说那些手法高超的炼金术士可以借用主妇的铁锅煮出魔药来,而我离了玻璃器皿就完全不行,因此每次只能到像样点的城市去租。好在剑油还有一些,配合亚登足够应付——希望是这样。我来到上一名失踪士兵所在的庭院,在空旷处盘膝坐下。银剑横在我腿边,剑油则插在我腰间伸手就能够到的皮袋里。在冥想中,我的感官被放大了好几倍,以帮助我捕捉那些阴风和簌簌响动的树叶中潜藏的东西。期间我在城堡很远的那侧听到过一些响动,但过去时只看到过野猫和猫头鹰,徽章也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清晨我和男爵一起用了早餐。在此之前我一天只吃两顿,北方基本都是这样,而尼弗伽德的这一习俗这几年慢慢开始往北边流行,但仅限于贵族和商人家庭。当我剥一个煮鸡蛋的时候,男爵摆弄着木盘里的刀叉,问我:“猎魔人。”我的视线从鸡蛋上抬起,“妖灵可以被感化吗?我听说过一些故事,里头说可以能够让鬼魂放下怨恨前去往生。”
他的脸色看上去比昨天更憔悴了,几乎只比刚灌下两瓶魔药的猎魔人强上一些。我告诉他,这几乎没有可能。说几乎是因为整个历史上确实有那么两例,但你要是不尊重大量事例背后的代表概率,觉得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规律就要不尊重你的生命了。
“所以,你不会考虑消灭它以外的方法了,对吗?”我点点头。得到答复后,他也点点头,显然是接受了。我们在沉默中吃完东西后,他站起身,侍从贴心地替他拉开椅子。
“最近我的事很多,恐怕不能作陪了。除了城堡里闹鬼,南边的大路上有架马车遇袭,人全失踪了,可能是流窜过来的强盗干的。两个拾柴人命丧熊口,说不定需要组织一支猎熊队。我把这里交给你,你可以在城堡和村子里随意走动,问你需要知道的问题,就说是我授权的。”
有一个问题我必须要搞懂,那就是男爵夫人为什么会变成妖灵。只有怀着庞大怨念和仇恨的人死去才有可能成为妖灵。我读过凯尔莫罕藏书室的不少猎魔人手记,那些涉及妖灵的委托中,大概七成出自他杀,三成来源自杀,从没有死在病榻上的人成为妖灵的先例,哪怕那人心里充满牢骚,比如借给亲戚的钱没有要回来,讨人厌的邻居又赚了大钱也不行。挺多时候弄明白这些事对委托没有帮助(甚至可能起到反作用),毕竟只要找到怪物,用剑把它搞定就能拿到钱。但我这人就是这样,不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就心里不舒服。
我试着找城堡里待了些年份的人打听,旁敲侧击,问他们夫人病逝前那段时间的细节。无论是士兵、杂役还是厨子,每个人的回忆都相差不大:一场痨病像卑劣的杀手一样藏在初春的寒潮中,当夫人去田野里春游时,它立马逮住了这个可怜的丽人儿。她回去后立即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够下床,但整个人再也不复得病前的元气。医生检查后认为夫人的肺受到了永久的损害,余生都需要避开寒冷和剧烈运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夫人是个喜动的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骑马和耍弄猎犬,这个要求无疑比要了她命还难受。尽管男爵再三禁止,夫人还是时不时偷偷会去骑马。在某一次被男爵逮住后,两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夫人把自己锁进房间,男爵则卖掉了夫人的马驹和狗。然而夫人的病情终究还是不断加重,每个夜晚侍女都能听见她发出令人心悸的咳嗽声,到了冬季更是彻夜不停。每个人都认为夫人在得病前是一个肤色红润、体魄健康的女人,在病逝前的那几个月却枯瘦得像是鬼魂。她在最后的日子里热衷于写信,哪怕在连握笔伏案的力气都没有时也会让会读写的侍女代笔。但那些信一封也没寄出去,总是没写完就撕碎或烧掉。就这样,夫人在众人的惋惜中烧尽了生命,最终安葬在家族墓地中。
“信?”我对这个细节很感兴趣,于是拉住厨房小弟不让他走,“夫人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你去问莎莉吧。我只听到一点点风声,她们女人应该知道更多东西。”
我找到了负责打扫的女仆莎莉,她看到我就如同看到看到不法淫棍的童贞少女,慌不择路地想要往房间里钻并试图带上门锁。我眼疾手快卡住了门,然后在她离尖叫着喊人只有一步之遥时制止了她。
“别害怕,好姑娘。”我努力用出温顺的表情与柔和的语气,也许不是那么成功,但是考虑到被我的手正被捂住的这张嘴狠狠咬住,这点应该被体谅。“我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只是想问你点问题。你知道我是大人请来的猎魔人吧?”
她做出类似点头的晃动。我接着说:“接下来我把手松开,你不要咬我,也不要喊叫,可以吗?”又是一阵晃动,于是我移开了手。谢天谢地,终于能进入交流阶段了。
“我听说了夫人在去世前的一些事。”我看着她由于不安而游移的眼睛,“夫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可以说大为相关。我只想听真话,并且可以保证那些不适宜的内容不会传到男爵耳中。”
她开始向我讲述这位前女主人是一个多么贤淑、智慧、体贴的人,堪称女子在这个时代一切美德的典范,诸神将她带离尘世对众人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我在无奈中打断了她,再次向她保证不会将任何听到的内容告诉她的雇主。但是,如果她继续用这些陈词滥调搪塞我,或者没有告诉我实话——我这双有魔法的猎魔人耳朵是听得出来的,那我就要向男爵告状了——在这种紧要关头,这个女仆非但没有配合猎魔人的工作,反而被猎魔人听到她在暗地里偷偷嚼前女主人的舌根。
于是她更换了一套在猎魔人看来可信度大为上升的说法。在这套说法里,这位男爵夫人多了很多小毛病,比如健忘、丢三落四、对食物挑剔、花钱大手大脚,但大体上依然是一个不错的女主人,因为她从不给下人甩脸色,被她抓到偷懒也很少骂你,反而会喊你过去聊天。男爵平时虽然也算通情达理,但城堡里的人们多多少少还是会畏惧他,却都不怕男爵夫人。
“简直没话说。”莎莉说着说着也渐渐放开了,“老爷对夫人是一等一的好,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不管是骏马、猎狗还是首饰。和她说话时一点丈夫的架子也没有,细声细气的。要我说,我以后也该找个这样的男人,不是说身份或者钱包一样,而是其他方面上的。你懂我是什么意思吧,猎魔人?”
“老爷现在才算是缓过来了。夫人过世那阵子,他就像是....呃....被掏空了一样。他会照常吃饭、拉屎、睡觉,但你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多了个洞,整个人从洞里一点点流掉。”
“哦,那次是因为医生嘱咐了夫人绝对不可以再去户外吹风,而夫人还是偷偷骑马出去了,结果被老爷抓住了。”
“真没有什么隐情吗?”我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我还从别人那听到些有意思的话。”
“那都是瞎传的,根本没有依据。”她的声调高了几度。
“那天站岗的看见老爷一言不发地牵着自己的马,载着夫人从外头走回来,脸色沉得吓人,手上还拿着出鞘的剑。夫人自己骑出去的马则不翼而飞了。他们一回房间就开始吵架,我本来想去告诉他们晚餐备好了,见他们吵得太凶就没敢进去。在外头我好几次听见了‘戴克兰’这个名字,但不认识是谁,就去问了在城堡里待得最久的马厩总管邓克。他告诉我,那是男爵的很多年前离家出走的弟弟。”
我把这条信息暗自记下,然后抛出我的另一个问题:“听说夫人过世前写了很多信,都是写给谁的?”
见我投去怀疑的目光,她又连忙补充:“这个只有丹妮亚才知道,她是照顾夫人起居的贴身侍女。夫人在最后关头还在通过口述让她帮忙写,写完以后也是让她帮忙销毁。而丹妮亚是我见过口风最严的人。”
“好吧,那我去问问丹妮亚好了,说不定我能撬出点什么来。”
“不是这个原因。”她面色古怪,“丹妮亚已经不在这儿了。她是磨坊主的女儿,学过读写,之前待在城堡里主要是因为和夫人的私人关系。夫人的葬礼后,她辞了这里的活儿,听说是去布鲁格的一座梅里泰莉神殿进修了。”
我所能掌握的线索几乎止步于此,距上次妖灵出没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再加上城堡里每天活动的人太多,几乎不可能捕捉到什么魔力痕迹。但靠着收集到的各种只言片语,我还是发现了不少奇怪之处。
首先是妖灵的成因,这对夫妻之间的感情不似作伪。除非这位男爵夫人的死背后有什么巨大的蹊跷,被这位笑面虎大人藏得无比之深,城堡里的下人们也都被他全部骗过,否则我想不出她有什么变成妖灵的理由。那场与男爵兄弟有关的争吵,以及那些反复被写了又毁去的信是个谜团,但还是很难解释这一点。
最大的怪事则是那个失踪的棺材。让我们跳过上一个问题,假设男爵夫人真的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成了妖灵。妖灵把自己的棺材刨出来,再运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这种事翻遍凯尔莫罕的记录也是闻所未闻。它们没有这种动机,也不会表现得如此....人性化,就像是一群贼干的。
我有一些不着调的猜测,没什么靠谱理由,完全出自那些我看过的故事书里的戏剧性规律。反正在等着妖灵再次现身前,白天我也没什么事可做,去验证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等到下一个上午,我披上那件已经洗干净的斗篷,打算去村子里转转。顺便一提,这个晚上依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除了那些多得烦人的野猫。
平心而论,这里的乡亲们只是有点迷信,攻击性在我去过的地方中远不算强,起码他们没见到我就拿起草叉、镰刀和锄头,只是吐口水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身上沾上痰毕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因此当我又看见上次带头朝我吐痰的闲汉在村头游荡,并且已经看到我,正边活动着下巴边向我走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时,我抢占先机,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让他飞出去好几尺。
“那怪物打伤了汤姆!”不知谁喊了一声,那些坐在门槛上编织什么东西的妇女立马钻进屋里,附近庄稼汉开始向我靠拢。
“你们这帮**养的都听好了,我现在在给男爵大人做事。谁再跟这个王八蛋一样不长眼,我的拳头也同样不长眼!”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有种狗仗人势的痛快感。
听到领主的名字,气势汹汹的乡亲们气势为之一颓,虽然还在叫骂,但是实则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这种时候就怕又出个挑事的头儿,所以我引到下一个话题。
“我接下来要问一些问题,回答我的人可以拿到半个弗罗林!”我把拳头举得高高的,朝他们大喊。
“这是男爵的钱。我戴着手套呢,还没碰过它,你这蠢货!”
那这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他们停下了骂我的脏话,一阵窃窃私语。“那你问吧。”另一个人说,“我们都盯着你呢,别想着赖账!”
“你问这个干嘛?”这次回话的人看上去不怎么轻浮,好像打算先看我怎么说。
“大人怀疑南边有强盗流窜过来,可能会装成过路人藏在村里。”我看向他。
“骗子!我们这儿好多年都没听说过什么强盗。”有人说。
“等等,好像真有这么回事。我侄子在大人的城堡里当兵,听他说南边是有车队遇害了。”又一人说。
“那伙强盗跟魔鬼做了邪恶的交易,非要猎魔人出马不可!”我信口胡诌。
“恐怕村里没有你说的强盗。”那人告诉我,“现在只有两个往北去的皮草贩子和一个旅行歌手投宿在麦迪的店里,他们看上去都是正派的人。还有就是迪伦的堂弟来他这儿住了几天。”
眼见为实,我让他们带我去见了那几个人,发现他们身上确实没什么端倪。出于承诺,我把报酬抛给回答我的村民。他们对我的敌意肉眼可见地散去了很多。猜想没能得到证实让我暗自叹气,但很快我又想到另外一条路子。
“那如果把时间拉长些呢?没有什么奇怪的陌生人经过这里?”
“那人可就多了,我们哪记得那么多。而且你说的奇怪指什么?我看现在这世道人人都挺奇怪的。”
“嗯,你们对超过三人结伴而行、对大人的家事很感兴趣的过路人有没有印象?”
这次中彩了。村民们提到,大概是四个来月前,一伙自称来自罗卡因的行脚商路过了这里。说是行脚商,但他们却没有马车,只有两匹驮马和一些大小包袱,也不见他们在村里卖什么玩意。打头的那个男人在这里问了不少前任男爵夫人去世的细节,还对男爵和新夫人订婚的消息很感兴趣。逗留了三天后,他们就上了往南的大道,此后再没人见过他们。
我压下兴奋,回到了城堡,准备等男爵傍晚归来后将心中猜想全盘告诉他。然而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城堡的尖塔拉出一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铸出一柄刺向荒野的细剑,也没见人向我回报男爵回来的消息。当我焦急不安地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时,女仆莎莉撞见了我。
“有件事你可能感兴趣,猎魔人。”她手上正提着水桶,看上去刚干完活儿。
“你还别说,这事还真和大人有关。今天早上大人让我去他卧房,替他把窗子擦了。我看到窗子上用血画着一棵红色的树。”
“大人撇下你们、说想自己待一会儿的地方,是不是一棵树。”
“正是,据说那是他的太祖父时栽下的,到现在....”
“他有危险!”我朝他吼,“你脑子没进屎的话,马上带我过去!”
他唇齿嗫嚅,还想说什么,但卫队长的眼神示意让他乖乖去备马了。当我们再次赶到那里,我见到了那棵树。这真的是一棵很大的老榕树,年龄估计有一百年以上,孤立在一座草地覆盖的小山丘上,在深秋的和风中,红霞与夜色交染的天空下簌簌响动。风景没话说,就是不见男爵人影。卫兵们发出一阵不安的响动,队长把他们撒出去,往各个方向搜索。
“你能帮我们找找他们离开时留下的痕迹吗,猎魔人?”
“很难。”我在周围环绕了好几圈,“这伙人中有反侦察的好手,专门给尾巴善后。我们来得太晚了,给了他们充足时间。”看着队长铁青的脸色,我又问他,“你觉得这帮强盗会藏在树林里吗?”
“我想不会,因为我们没在南边的林子里找到任何扎营痕迹,乡亲们也没人看到过烟。”
“林子里有一直熊和狼,夜里不生火会很危险。”队长叹了口气,“最近这些畜生更加猖獗了,拾柴人和猎户发现好几具被野兽所害的旅人尸体。强盗在大路上袭击马车,还绑架了领主。城堡里又在闹鬼。”他摇摇头,“多事之秋啊。”
“也许这些其实都是一件事。”我摸摸下巴,“领地里还有哪能藏人吗?”
“没了,所以大人和我怀疑那帮**养的每次在这边行恶后,会流窜到德尔兰的领地里。这家伙对治安向来疏于管理。”
“我听说在你们两家的边界附近有一座上古之民的遗迹,你知道具体方位吗?”
“不可能。”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只有疯子才会藏在那里。那地方被古代精灵的魔法诅咒了,我们这片的人都知道。”
“嗯,除了那些小时候偷偷去过那儿,知道那里没有诅咒的人。”
“我立即去拜访德尔兰,请求他帮助我们进行搜捕。”队长飞跃上马。
“不。”我拦下他,“回去多点些人,然后带我去那片遗迹,他们就在那。我有这么推断的理由,但现在没有解释的时间。”
“你敢肯定吗,猎魔人?如果我们扑了个空,耽误了时间,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以我的职业声誉保证,如果不够的话,再加上我这颗脑袋。”我说。
得承认,我在这里说了大话,其实我的把握没有那么十拿九稳。路上我就在想,如果我猜错的话,就先向他们道歉,再找找补救措施。万一他们非要我的脑袋,就只好走为上策了,大不了从此以后都绕开这块地界。总不能真的拿脑袋抵账?
我们花了三个钟头赶到那里,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只好打上火把并放慢马速,最后在大路上下马。他们派了四个人看住马匹,其余十来个人则跟我步行穿进树林。靠着夜间视觉,我比他们更早看到了遗迹。那是一大片石头群,可能占据了方圆半里,由数不清爬满青苔和植物根须的石柱、断墙和若干勉强保留了主体的残破建筑组成。士兵们靠近后却因为迷信不肯进去,我只好让他们熄灭火把,在四周的林子里围住,不要暴露行踪,然后我一个人摸进去。如果有所发现就立即呼喊他们。
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为那个消除脚印行迹的人给我留下了印象。既然他们中有这种人在,没道理晚上没人望风。我藏在暗处观察那片遗迹,努力寻找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猎魔人药剂带给远超常人的视力,靠着这个,我在一刻钟后发现某颗柱子后面的黑影动了一下。好极了,我又从别的角度确认了没有其他瞭望手,随后伏低身子,用弧线绕进了那片遗迹。当我从那人的身后摸近的时候,他还浑然不觉,被我利落地抹了脖子。
我像一道影子在建筑群中无声地穿行,放耳聆听风中的任何声音。很快有声音被我捕捉到,像是微弱的说话声,却是来自地下,于是我猜测这里存在地宫之类的地方。入口一定位于那些还算完好的建筑中,否则这么多年的日晒雨淋肯定早已让里面被积水灌满了。照着这个思路,我果真在附近找到一扇向下衍生出楼梯的暗门。
“承认吧。”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什么人,“如果你还有一丝良知留存,就跟我一起去坦承你的罪行。据我所知提乌达哈德挺器重你的,说不定只会象征性处罚你,没什么大事。”
“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去做,你会怎样?杀了我?”这是男爵的声音。
“不会到这一步的,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我的兄弟。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卑劣。”
“随你怎么狡辩好了。但是让我们来缕一缕:大概是在五六年前,这块领地的收支遇到了一点小困难。你尝试在东边开拓一片农田来种葡萄,将它们卖给阿玛瑞罗或是麦提那的酒庄。可惜等到一切初成规模,凯维纳德推动的和平条款让陶森特葡萄酒得以流入南边的市场,这两个地方的本地酿酒业遭受了沉重打击,而你的葡萄自然也无人问津,只能草草贱卖。”
“这次挫败让你的财政更加雪上加霜。而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吉米瑞亚的卡德列斯开始大张旗鼓地为他的女儿寻求婚事。这个负有盛名的橄榄商人腰缠万贯,正常来说她的女儿就算是头猪也能嫁出去。但不知道这暴发户抽了哪根筋,非把女儿嫁进有一定身份的贵族家。那姑娘虽然谈不上多丑,却是个哑巴,符合他标准的贵族有几个愿意屈尊?但是,我亲爱的古尔,这对你来说不正是个值得把握的好机会吗?你的妻子给你带来不了任何助益,甚至连子嗣都给不了你。看,她死了之后,你转头不就成功和那边勾搭上了吗。”
“被我戳中痛处了?你这条毒蛇,你谋害了她。我后来问过其他医生,他们说,如果好好休养,肺痨不会那么快就夺走人的性命。你用了什么慢性毒药?水银还是乌头,说啊!”
听到这里,我推门而出。“抱歉。”我说,“大概没那么多时间。”
霎时间,同时我听到拔剑出鞘和十字弓上弦的生意。数了数,里头正好四人。
“挺忠心的狗。”戴克兰扫了眼男爵,“多恩怎么了?”
“看来他的本事没雇他时吹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他会把我们的尾巴处理得很干净。”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空出十字弓和我之间的位置。“你想带他走咯。”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来可不容易。我只有一个人。”
“别急,我有个小问题。每晚我都在庭院里,你们是怎么不惊动我,爬上塔楼,在他窗子上画画的?”
戴克兰没有回答,而是打了个响指。站在他们中最末的年轻女人舒展了一下身子,弓腰蜷缩,变成了一只黑猫,然后又变了回去。
“唉,我一直觉得谜题中出现魔法属于耍赖。”我嘀咕道。
“你没看出他在拖延时间吗!干掉他,然后我们撤!”端着十字弓的矮壮汉子说。
“别轻举妄动,猎魔人可不好对付。”戴克兰倒是十分谨慎。“他用多少钱雇你?”
“你收不到剩下的了。我现在可以再给你五十,然后你就此放手。”
“好处是不用被箭扎个透心凉。再说了,他花钱又不是雇你保护他。”
躺在地上、被捆着的男爵连忙说:“救我,猎魔人,事后我再付你两百!”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我朝他们点点头。“我觉得挺合算,就这么办吧。”
戴克兰抛给我一个钱袋,我接住后就匆匆收了起来。为了防止我在上头偷袭,他指了指一个较远的角落,让我待在那儿,由他们先上去。如果发现我尾随他们就立即放箭。整个过程他们都对我高度戒备,我同样也是如此。目送他们离去后,我很守信用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们钻进卫兵们的怀抱。等待中我拿出钱袋清点,结果发现只有三十枚弗罗林。
当我上去和他们汇合时,男爵已经松绑,戴克兰、女术士已经被押下,另外两人在逃跑途中被格杀。见我过来,男爵朝我微微颔首。
“这就说来话长了,大人。简单来说,就是我获得的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过于奇怪的妖灵。这个妖灵不合我所知的常理,很多时候表现得太像人了。因此我开始怀疑,是否存在有人装成鬼魂作祟的可能。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我发现很多事情变得更合理了。顺着想下去,我开始猜测这伙人的动机是什么。为此我结合了您的一些....家事,最后让我脑海中的故事形成了闭环。那一晚的装神弄鬼和盗走棺材的举动,是为了引导你往鬼魂上去想。在路上袭击马车是为了获得藏身在这里的补给。在窗户上画下那棵树,是为了吸引你去他们想要你去的地方——这需要对你非常了解。”
男爵沉默着听我讲述完整个过程。末了他问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戴克兰?”
我谦卑地向他鞠了一躬。“你是此地的领主,这种事不该咨询一介猎魔人。”
“我恨他。”他背对着我时冷不丁冒出一句。“但他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最后他还是去见了戴克兰。他的兄弟见到来人后朝地上啐了一口,背过头去不看他。将卫兵屏退后,他用压抑的语气说:“我没有谋杀她。”
见戴克兰没有回头,他继续说道:“但现在想来,她的死我并非没有责任。在她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留给了你,而我对此无比恐惧,生怕你会抢走她。她有好几次跟我说,希望我能同你和好,接你回来,但我都拒绝了,并且不要她再提起你。那次她偷偷溜出去,我就猜到可能是去见你,因为我知道她有联系你的方式。那时我大发雷霆,甚至对你拔剑相向,结果她居然把自己的马给你,让你上马逃走,这又加重了我的怒火。回去后我对她说,我从此将断绝和你的关系,下次见面不再是兄弟,而是仇敌。我想就是那句话深深伤到了她,让她此后忧伤过度,加重了病情。”
“你知道吗,她后来写了很多没有寄出去的信,但我知道是想寄给谁的。有一次我找到机会偷偷看过,抬头果然写着你的名字。当时上头只写了一句话——‘亲爱的戴克兰,我好后悔’。她在后悔什么呢?是当初的选择吗?但事实已经是现在这样,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能向前看?我没亲口问她,直到目送她离去。但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哪怕现在它还在那。”痛苦的情绪开始从他的声音中透出来,“但我还是决心向前看,因此我会续娶下一任妻子,我会承担起领主的责任。而对于你,你是我在世上最后的血亲,我真的不想杀你,但你这次做得太过了。那架被屠杀的马车,还有城堡里遇害的两人,他们必须得到公义,因此我必须审判你。戴克兰,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全部的话。”
说完这些,男爵变得无比疲惫。他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戴克兰望向他。
第二天村民们派人来报信,说有人遭了毒手。我来到现场,查看了死者的伤口。他的肚子被某种尖长的爪子挖穿,血洞周围浮现出不自然的紫色,上头覆盖了一层薄霜。
“是妖灵无疑。”我汇报男爵。这场闹剧的扑朔程度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我的预料。居然真的还存在一个妖灵,它是从哪儿来的?我对整件事细节冥思苦想,从头梳理了一遍始末细节,只有点不成线索的头绪——那就是遇害者所在的屋里,除了血腥味外,我还闻到一股很陈腐的味道。这种味道有些熟悉。从上午到下午,再到晚上,我一直想抓住那丝熟悉感的来源。终于,我在冥想时灵光一闪。那处地宫。
我再度造访了那片古老荒凉的空间,这次我有更多的闲暇来观察它。地下的墙上有很多已经褪色的壁画,内容是Aen Seidhe一族的重大历史。这里有许多房间,有的房间里空无一物,有的里头都是木屑和铁锈渣,如此长的时间过去,只剩下一些石雕能够抵御岁月的侵蚀。在地宫深处的一扇石门吸引力我的注意:它上头铭刻着一片我不能理解的玄奥符文,但我能看出,它的一角被人为损坏了。
我回去询问了戴克兰,这是否与他们有关。没想到他坦言承认了。
“妮柯莱对这里进行了研究,认出上头是一道阻止外来者打开这扇门的魔法,上百年过去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了。”妮柯莱是他雇佣的那名女术士,“我们认为里头可能藏有有价值的文物,于是强行打开了它。”
“你们发现了什么?”我隐隐感到不安,希望不会听到猜想的东西。
我用力一拍额头,好了,真相大白。一个魔力之所,又是一个怨念聚集之所,催生出妖灵就像种子发芽一样自然。我猜原本这个尖耳朵妖灵被Aen Seidhe自己的魔法困在里头,但这伙蠢蛋释放了它。他们刚释放它时,妖灵还没有完全苏醒,当他们恰巧离开时,这只妖灵跑了出去。一只有着上百年怨恨的妖灵。这几个月是它游荡在这片土地,袭击村民、旅行者和城堡里的人,那些失踪或是尸体被野兽叼走的人则被归因到强盗和猛兽身上。
“那你能解决它吗,猎魔人?我可以增加你的报酬。”男爵看上去也愁云惨淡。
我从没应付过如此棘手的存在。但那时的我还太年轻,缺乏老练猎魔人的审慎,因此一口应承下来。下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才能找到那个妖灵。这点由女术士妮柯莱(她参与了绑架贵族的罪行。男爵可能宽恕自己的弟弟,但不会轻易宽恕她,因此希望得到赦免)提供了方案,她提到存在一种叫“月下呐喊”仪式,可以利用万物间连结的丝线将生物唤回。虽然妖灵显然不属于生物,但没试过怎么知道效果呢?
“镜子,蓟草编织的绳环,鸢尾花精油,以及能与那个妖灵建立联系的人和地点。它被困在那片地宫很长时间,所以在那里进行仪式一定效果最好。我和戴克兰释放了它,应该是和它联系最深的人。”
我觉得是个好办法,就报告给男爵。他大度的表示如果能成功消灭妖灵,可以赦免她的罪过。此外,他提出将带人同我们一起前往。
“对付妖灵,人多是没用的。你们的剑和长矛伤不到它。”我劝阻他,“更何况,妖灵不喜欢袭击成群的人,这样可能会让它不现身。”
“不成,大人,这不是儿戏。此行凶险万分,妖灵出现时我很难顾及到你。”
我劝了又劝,但他已经下定决心。对这种说不通的雇主,最后往往只能顺他们的意。
仪式在夜晚举行。女术士让戴克兰手戴蓟草绳环,持握镜子,然后她将精油沿着戴克兰洒上一圈。
“差不多了就是差不多了,你会有感觉的。快,闭上眼。”
当戴克兰闭目时,女巫在圈外低吟咒语。我看到那面镜子上生起了一团迷雾,好像有面庞在其中不断翻涌,最终定型成一张惨白、腐烂、眼窝空洞的脸。
然后他们不断重复这个单词,音量越升越高,到最后变成了巨大的呐喊,在空洞的地下反复回荡。
于是我服下扩大我感官的魔药,涂上对付妖灵的剑油,布下亚登,然后严阵以待。
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心中也没有默数,只知道在某个瞬间,几个火把晃动了一下,贴在我胸口的徽章也开始发烫。我知道它到来了,但没能看到它。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唯一的入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几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传入我的耳畔,因恐惧而剧烈震颤。我紧握银剑,手心沁出薄汗。亚登法印的符文在地面幽幽发亮,却始终不见妖灵的踪迹。
“它在哪儿?”男爵低声问,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摇摇头,全神贯注于徽章的震动和空气中魔力的流动。太安静了,它为什么还没有发起攻击?正当我这么想时,徽章猛烈颤动,但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我猛地转头,然后余光在头顶瞥见了它。石质的天花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涟漪,一只苍白扭曲、指甲尖长如刃的手穿透岩石,悄无声息地探向紧张的女术士。
“趴下!”我吼道,同时提剑向她冲去,但已经晚了,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那只手像戳破羊皮纸一样戳穿了她的颅顶。
妖灵发出半像哭半像笑的声音,准备对戴克兰继续下手。我看清了它的样子——它不像寻常幽灵那样飘忽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腐烂与虚幻交织的诡异质感。破烂的古代精灵服饰挂在枯骨般的躯体上,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满是细密的尖牙。最令人不适的是它散发出的气息——不仅仅是尸体的腐臭,还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怨毒与冰冷。这时我终于赶到,一个飞跃斩向妖灵。剑刃和它的躯体交接的那一刻,我感觉像斩进了一片泥潭,手感滞涩粘稠,而砍进去的剑身发出油煎一样的“滋滋”声,同时伴随着白烟。妖灵发出凄厉的哭声,挥爪抓向我。虽然我及时将剑抽出,顺势向她左后方滚去,但它的动作太灵敏,还是抓伤了我的右背。当我重新抽刃对向它时,那块皮肤没有痛感,只有刺骨的寒意。
见了鬼了,为什么亚登对它几乎没有限制效果。我强忍不适,左手迅速结印,又施放出阿尔德,一股冲击轰向妖灵,却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让它周身的空气发生了扭曲,以及让它轻晃了一下。
它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轨迹,前一秒还在数尺之外,下一秒已经绕开剑尖贴近我的面前,利爪直掏心窝。我勉强转体四分之一周,借着侧身位提剑上撩,剑锋与爪子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溅起一溜幽蓝色的火花。巨大的力量从剑上传来,震得我手臂发麻。
我借力后撤,试图拉开距离,但妖灵如影随形。它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快得离谱,而且每一击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使微微擦过,也会留下一道冻伤般的伤口。在十几个呼吸的交锋中,我也给它几次回击,吃痛之下它不再贸然攻击,而是试图绕着我转圈。我变换脚步,也陪它兜起圈来,剑尖始终指向它的脖颈。每过去一秒,我就觉得热量从身体流失了一分,这样下去不知还能撑多久,继续这样耗下去,先倒下的绝对是我,必须尽快想出破局的法子。好消息是,我看到那两兄弟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正小心地挪向地宫入口。
妖灵再次向我发难,我也打算再次用凯尔莫罕风格的侧身转体避过。让我没料到的是,这次它突然变向,冲向逃跑的男爵和戴克兰。哪怕是又过了几十年,我的猎魔人生涯中也再没有遇到过这样强大和狡诈的恶灵。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盲目地跟了上去,脑子里的声音告诉我——你赶不上了。
我需要对接下来的一幕加以声明:以我作为猎魔人的声誉担保,这绝非我为了故事性而编造的情节,它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也许它是幻觉、想象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我没有说谎。男爵看到妖灵冲来,持剑挡在戴克兰身后。但这没什么用,它依然会像车轮碾过鸡蛋一样把他俩都碾碎。当它快要触及到他俩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淡白色的女人虚影从后面抱住了妖灵。妖灵仅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挣脱,虚影立即就消散了。
一个呼吸的时间为他们争取到了活命的机会,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这记刺击上,紧随其后洞穿了妖灵,将它钉在墙壁上。妖灵哀嚎着伸长手臂抓向我,笼罩我的昆恩一触即溃,胸甲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但距离让它没能将我开膛破肚。终于,在一阵垂死挣扎后,它发出不似人间的惨叫,然后崩散成了漫天粉尘。
这桩曲折复杂的除魔委托就此画上了句号。重伤的猎魔人如何在床上修生养息不是个有意思的话题,因此让我们跳过这段。在这期间,我听到了他们兄弟争论如何再次将夫人的棺材下葬。诚然,他们没有邀请我加入商议,但不小心听到的无心之失是可以原谅的。
“听我说,古尔。”这次他们间的对话少了很多火药味,戴克兰的话语里多了恳求的意味。“那次见面里,她没有任何不忠于你的表现,只是和我谈起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她想念我们在一起时无忧无虑的日子,但那再也回不去了。她提到她希望死后能葬在我们常去的那颗树下,因为她一直觉得那儿是世上最好的午睡地点。而且,如果葬在墓园里,她只是无数任男爵夫人之一,但是如果葬在树下,她就依然是她自己。她向我透露了这个愿望,是因为她知道你不会答应这个要求。现在我想再求你一次,古尔,这也是我将她带出来的原因,否则我是不会无故打搅她的安眠的。”
我没有听到男爵的答复,但不久后,被寻回的前男爵夫人的棺椁没有葬回家族墓园,这事还引来了一阵闲言碎语。
男爵和新夫人的婚礼在次年开春举行,而新娘的父亲果真带来了丰厚无比的嫁妆,我听说后来男爵靠着它置办产业,使领地变得更加欣欣向荣。戴克兰和猎魔人都受邀参加了婚礼,并在结束后分别告辞。戴克兰告诉他哥哥,他这些年在外头闯出了自己的事业,所以才有钱雇人专门回来给他找麻烦。如果想找他随时写信,也许他时不时还会回来看看他。猎魔人就更不用提了,养好了伤就该自觉点,省得人家主动来撵。
值得一提的是,婚礼上还有个出乎意料的人出现,那就是男爵家的前女佣丹妮亚。她顺便还带来一张信,据说被夹在一本书里。谁也不知道病重的女主人是如何在无人在侧时挤出力气写下了它,它又是如何被塞进了书缝里,被粗心的女仆带走,几年后才重新被翻出来。我有幸看到了这封信,它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戴克兰,我好后悔。如果能回到过去,我真想教训那个虚荣、愚蠢、自负的蠢姑娘。她不知道真正珍贵的是什么,沉溺于你们的注视和爱慕,挑动你们争风吃醋,加深了你们之间的裂痕。等到一切不可挽回时,她才知道后悔。我多么渴望能回到那段没有被我玷污的日子,我们在原野上纵马,把家徽刻在那棵大树的树皮上,比谁的最像。那时你是弟弟,他是哥哥,而我跟在你们后头,小狗波多跟在我后头。那是我生命中最纯粹的阳光,却被我亲手蒙上了阴影。
如今我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但我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你们。求你了,戴克兰,我知道你们内心深处依然爱着彼此,请不要让恨继续蒙蔽你们的心中的爱。你们是彼此在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两个人,只有你们和好如初,我才能够原谅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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