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像梦游一样跟在后面。在她视若生命的至爱周围,罗网一刻不停地收缩着,逐渐把他包围住。和丈夫再见一面,告诉他她承受了多少痛苦,告诉他她做错了什么,告诉他自己有多么不理解他,这成了她唯一的目的。她已经丝毫不敢指望把丈夫救出去了。她看到他逐渐遭到四面包围。绝望之余,她在黑暗中环视四周, 她在想,帕西到底会从哪儿现身,从而落入残忍敌人设下的死亡陷阱呢?
远处的海浪声现在让她毛骨悚然。偶尔听到的猫头鹰和海鸥的阴森叫声,也让她饱尝无以言表的恐惧。她想到了那些披着人皮的嗜血野兽:他们埋伏着等待猎物,只为餍足心中的仇恨,像饿狼一样毫不留情地将猎物毁灭。玛格丽特并不害怕黑暗。她只怕一个人,那就是坐在前面那辆简陋的木质马车里,独自酝酿着复仇之念的萧布兰。这种念头甚至能让地狱的魔鬼都为之欢笑。
她的双脚疼痛不堪。由于过度疲劳,她的膝盖不停地打颤。这几天,她始终生活在一种狂乱的骚动与激动之中,整整三个晚上没有好好休息。尽管现在已经在湿滑的路上走了近两个小时,但她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如果她能见到丈夫,向他坦白一切,如果他还能谅解她因无知而犯下的罪行:那么,她还有最后一种幸福——死在丈夫身边的幸福。
她几乎是在梦游状态下行走的,只是靠着本能的支撑和引导,跟在敌人的后面前进。突然,同一种盲目的本能使她的耳朵变得异常敏锐,她立刻听出来:马车停下来了,士兵们也停下了脚步。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前方右手边一定有一条小径通向悬崖边的小屋。
玛格丽特已经顾不得任何危险,蹑手蹑脚地爬到萧布兰近旁,萧布兰已经从马车上下来,被那一小队士兵围在中间,正在向他们发号施令。这可千万不能听漏了:事到如今,如果她还能帮上帕西什么忙,那就是一字不漏地听到敌人的计划。
大家停下来的地方,肯定就是离海岸约八百米远的地方;海浪的声音只能隐约听到,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萧布兰和德加斯带着士兵们,猛地离开大路向右转,显然走到了那条通往悬崖的小径上。犹太人则留在路上,守着他的马车和瘦马。
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在地上匍匐前进,同样向右拐去。为此她必须从又粗又矮的灌木丛之间钻过去。她手脚并用地爬行,脸和手总是被枯枝刮到,但是为了不被对方察觉而成功偷听,她顾不得这些,一门心思往前爬。幸运的是——在法国的这一带总是这样——小径被稀疏的矮树篱挡着,树篱外面是杂草丛生的干沟。玛格丽特钻进了这条干沟里。这样一来,她就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了,而且距离萧布兰向部下下达命令的地方只有大约三米,能把他说的话听得很清楚。
“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在哪里?”萧布兰傲慢地低声说。
“沿着小径走上八百米左右就到了。”带路的士兵回答:“就在悬崖的半截腰上。”
“很好,你负责带路。在我们下山崖之前,你要蹑手蹑脚地爬到小屋那边,悄无声息地窥探,看看那些叛国谋反的保皇派人员是否在那儿。听明白了吗?”
“那么,大家都给我听好了!”萧布兰对全体士兵说道,他把每个字都刻意咬清楚。
“稍后,为避免打草惊蛇,咱们可能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了。所以,你们要记清楚本官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只当自己的性命就系在这些话上——实际上,说不定还真是如此。”
“我们用心听着呢,共和军士兵没人会忘记命令!”德加斯说道。
“我刚才交代你执行潜入任务,一旦潜入成功,你就向里面窥视,如果有个英国佬和那些个心怀不轨的保皇派呆在一块儿,而那个英国佬又显得人高马大或是刻意弯腰掩饰身高,你就立刻吹响短促尖锐的口哨,向同伴发信号。”他又一次转向全体士兵:“听到口哨后,你们所有人就要立刻包围小屋并且冲进去,赶在敌人抄起枪械之前,每人都要拿下一个人犯,如果有人敢反抗,就开枪打他的胳膊或腿。但是,无论如何,你们都只能活捉那个大个子,不能把他弄死,明白吗?”
“那个大个子可能也很健壮,至少得四五个普通士兵才能制服他。”
“如果小屋里只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保皇派——届时更可能这种局面,你就要告知这些奉命埋伏的伙伴,大家都要悄悄散开,溜到小屋周边的巨石和石头后面藏起来,在那里保持绝对安静,等待那个英国大个子的到来。等到他顺利进了门,你们再冲进小屋。不过别忘了,你们要保持静默,要静到鸦雀无声的地步,就像潜行在羊圈四周的恶狼,绝不能引起那些保皇派的任何警觉,他们的一声枪响、一声惊叫,都足以提醒那个英国人,让他离开小屋和悬崖,明白了吗?”他用强调语气补上一句:“这个人高马大的英国佬,可是今晚你们必须抓到的人犯!”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如同无声的影子,开始沿着崎岖狭窄的小路悄悄前行。
“咱们该怎么处置那个犹太老头呢?”德加斯小声问道。
“啊,对了。犹太老头的事我都给忘了。”萧布兰转过身,用命令语气朝着犹太人那边招呼。
“你……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叫什么破名字来着?本官记不得了。”[1]他对老人说道。
老人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瘦马旁边,而且尽可能离士兵们远远的。
“小的名叫本杰明·罗森鲍姆。请问阁下有何吩咐?” 他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听到你的声音会让本官很不爽,但对你发号施令会让本官很爽。你要是够聪明,就该乖乖听命。”
“闭嘴,安静待着!在我们回来之前,你就和这些马匹马车一起在这儿候着。听清楚,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许发出声响。连喘气都得给我憋着些,别弄出半点多余动静。没有我的命令,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准离开这里半步,明白吗?”
“可是什么可是!”萧布兰怒吼道,声音大得让那胆小的老人从头到脚都在发抖。“要是本官回来发现你不在,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活活揪出来。到时候,一顿来得又快、又准、又狠的惩罚,迟早少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士兵们已经全部离开了。昏暗寂寥的路边只剩下三个男人伫立着。树篱后方,玛格丽特怀着聆听自己死刑宣判般的心情,屏息倾听着萧布兰的命令。
“阁下的吩咐,小人完全明白了。”犹太人一边靠近萧布兰,再次开口道,“天日昭昭[2],小人对您绝无二心。在亲眼见到阁下归来之前,小人绝不会离开此地半步。不过,阁下啊,请您切莫忘记。小人不过是个可怜的老头子,神经可不像年轻士兵们那般强韧。若是有半夜出没的强盗在这荒凉小道上徘徊,小人该如何是好?恐惧之下,说不定会尖叫、甚至逃走。可如果是因为这般迫不得已之事,小人就该踏上黄泉路吗?我这一把老骨头,难道要因此断送吗?”
犹太人的模样确实凄惨。他从头到脚不停地颤抖。显然不能将这样一个人独自留在寂静的大路上。他言之有理。在极度的恐惧中,他可能会发出尖叫,从而给那个狡猾的“红花侠”发出警报,提醒他注意危险。
“老家伙,把你的马车和马留在这里,你觉得没问题吗?”他粗声问道。
“依我看,”德加斯插话道,“没有这肮脏懦弱的犹太人在场,马和马车反而更安全。要是他被吓破胆,肯定会一溜烟逃走,或者扯着嗓子嚎叫。”
“不,待会儿咱们还得用他的车运送伤员回去。”萧布兰意味深长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德加斯等着上司作决定,犹太老人则站在瘦马旁边不停哀求。
“好吧,你这一无是处的老窝囊废。”萧布兰终于开口,“还是拖着你的腿跟在我们后面吧。德加斯,用这条围巾把这家伙的嘴捆结实。”
萧布兰递过围巾,德加斯开始把围巾绑在犹太人的嘴上。本杰明·罗森鲍姆温顺地任凭他们堵住自己的嘴巴。比起被甩在漆黑的圣马丁大道上,此刻再令人难堪的处境都更令人安心。随后三个人排成一列。
“加快脚步!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宝贵时间!”萧布兰焦躁地说。他坚定的脚步声、德加斯的脚步声与老犹太人拖沓的足音,很快消失在那条小径的深处。
萧布兰刚才下达的命令,玛格丽特一个字也没有漏听。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首先,她必须彻底弄清目前的局势;然后,她还得最后一次求助于自己那副曾经被誉为“全欧洲最聪明”的头脑——此时此刻,或许只有它还能派上一点用场。
眼下的局势确实已经绝望到了极点。一小群毫无戒心的人,正在安静地等待救命恩人的到来;而那个救命恩人本人,同样不知道有个陷阱正等着他们所有人。
这一幕简直可怕:在深夜荒无人烟的海滩上,一张罗网仿佛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寥寥几个毫无防备的人圈在中央。他们之所以毫无防备,只因为遭到了欺骗,对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而这些人当中,一个是她视若生命的丈夫,一个是她深爱的兄长。至于其他人究竟是谁,她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猜测——他们也都在平静地等待“红花侠”,却不知道死亡正藏在悬崖的每一块巨石后面。
此刻,她除了跟在士兵和萧布兰后面,什么也做不了。她害怕自己迷路;否则,她早已不顾一切冲到前面,找到那间木屋,也许还能及时警告那些逃亡者和他们勇敢的救命恩人。
有那么一瞬,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发出萧布兰如此忌惮的尖锐叫声,向“红花侠”和他的朋友示警。也许他们能够听见,也许还来得及在一切太迟以前逃走。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离悬崖边究竟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叫声究竟能不能传到那些命悬一线的人耳中。她这么做也许太早了,而她绝不会再得到第二次机会。她的嘴会像那个犹太老人一样被牢牢堵住,而她自己也会成为萧布兰手下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俘虏。
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树篱后面掠过。鞋子早已被她脱掉,袜子也已经被磨得从脚上破裂脱落。她既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疲倦。无论命运怎样与她作对,无论敌人多么狡猾,她都一定要赶到丈夫身边——这种不可动摇的意志压倒了身体所有的疼痛,也使她的本能变得加倍敏锐。
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前方帕西的敌人那轻柔而整齐的脚步声;她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脑海中的那间木屋,还有她的丈夫——正毫无知觉地一步步走向死亡。
突然,那异常敏锐的本能又让她在疯狂奔赶中猛地停了下来。她进一步缩进树篱的阴影里。
直到此刻,月亮一直藏在大片云层之后,因此反倒成了她的朋友;如今,它却突然从云层中露出面容,尽显初秋夜晚的辉煌光彩。刹那间,耀眼的月光如潮水般倾泻下来,将这片怪异而孤寂的天地照得一片雪亮。
前方不到两百米,就是悬崖边缘。悬崖下方,平静安详的海水一直伸展向自由而幸福的英国。
玛格丽特的目光在那片闪耀银光的海面上停留了片刻。她凝视着它,几个小时以来因痛苦而麻木僵硬的心仿佛突然松开了、膨胀了,滚烫的泪水顿时充满双眼。
不到三英里之外,一艘扬起白帆、身姿优美的纵帆船正在海上等候。玛格丽特与其说认出了它,不如说是凭直觉猜到了。那正是帕西最心爱的游艇——“白日梦号”,船上不仅有资深船长老布里格斯,还有一整船英国水手。它洁白的船帆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正在向玛格丽特传递欢乐与希望的消息——可这种欢乐与希望,她却仍然害怕自己永远无法得到。
“白日梦号”宛如即将展翅的白色大鸟,静候主人归来。但他再也无法回到它身边了,他再也不会踏上那光滑的甲板,再也不会远望英国洁白的悬崖——那片自由与希望的土地。
疲惫不堪的玛格丽特在望见帆船后,反而从绝望中迸发出一种超乎常规的力量。悬崖就在眼前,下方木屋中的丈夫即将殒命。然而月亮出来了,月光照亮了前路,她可以从远处望见小屋,可以冲过去,叫醒里面所有的人,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发出警告。即使无法逃脱,也至少可以让他们有所准备,拼死抵抗,宁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能像一窝老鼠那样被堵在洞里束手就擒。
她沿着树篱后面,在干沟里低矮浓密的草丛中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她一定跑得非常快,甚至已经超过了萧布兰和德加斯,因为不久之后,她便抵达了悬崖边缘,而他们的脚步声已经清楚地落在她身后。
可是敌人离她只有区区几码远!此刻,月光正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一定已经清清楚楚地映在银色海面的背景之上。
不过,仅仅一瞬。下一刻,她便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动物,猛地伏低身体。她向下窥望崎岖巨大的悬崖。这里其实并不陡峭,下降应该并不困难,而且遍布的巨大岩石也提供了充足的落脚之处。
突然,她向左边望去,在不远处、悬崖半腰的位置,看见了一座粗陋的木头建筑。一点微弱的红光透过墙壁的缝隙闪烁出来,仿佛一座灯塔。
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那股突如其来的狂喜实在太强烈,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可怕的疼痛。
她无法判断小屋究竟还有多远,却毫不迟疑地开始沿陡坡往下爬。从一块巨石爬向另一块,她已经完全不在意身后的敌人,也不在意那些士兵——显然,由于那个高个子英国人还没有出现,士兵们早已全部寻找掩体藏了起来。
她继续向前。她忘记了那个正在身后追赶自己的致命仇敌。她奔跑着、踉跄着,双脚疼痛,神志也已经半昏半醒,可她仍然不停地向前……
突然,一条石缝,一块石头,或者某一处湿滑的岩面,使她猛烈地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重新站起来,再次向前奔跑。她一定要及时警告他们,一定要求他们赶在帕西到来之前逃走;一定要告诉帕西,千万别靠近这里——离这个死亡陷阱、离这个可怕的末日,都远远的!越远越好!
可是就在这时,她终于意识到:另一些比她更快的脚步声已经逼到了身后。下一瞬,一只手猛然扯住她的裙子。她再次跪倒在地。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迅速缠上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叫声。
她茫然失措,几乎因为希望破灭的痛苦而陷入疯狂,只能无助地向四周张望。一个人俯下身来,靠她靠得极近。透过仿佛正在她眼前聚拢的迷雾,她看见一双锐利而恶毒的眼睛。在她此刻极度激动的意识里,那双眼睛仿佛闪烁着怪异而超自然的绿光。
她躺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中。萧布兰看不清她的面容,于是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摸索起来。
“是个女人。我的天哪。”他低语,“咱们当然不能放跑她。不过……这人真奇怪呢……难道……”
突然,他停了下来。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片刻。然后,他发出一阵悠长、低沉而古怪的轻笑。与此同时,玛格丽特又一次浑身战栗,感觉到萧布兰那几根细长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移。
“哎呀呀!哎呀呀!”他故作殷勤地低声说道,“这可真是个迷人的意外惊喜。”
玛格丽特无力反抗,只能任凭萧布兰抬起自己的手,送到那双瘦削而充满讥讽意味的嘴唇前。这幅场面确实荒诞得近乎滑稽——倘若与此同时,它不是如此可怕而悲惨的话。
这个疲惫不堪的可怜女人,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因为希望彻底破灭而几乎陷入疯狂;如今,她竟跪在地上,接受自己死敌那一套庸俗而做作的殷勤礼节。
她的意识正在离她而去。嘴上缠着的布勒得太紧,令她几乎窒息;她已经没有力气移动,也发不出最微弱的一点声音。一路支撑着她那纤弱身体的激动情绪,似乎在这一刻骤然消退;彻底绝望所造成的空白感,则完全麻痹了她的大脑和神经。
萧布兰大概又下达了什么命令,但她已经昏沉得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嘴上的布又被勒得更加牢固,随后,一双强壮的手臂将她抬向前方那一点微弱的红光——不久以前,她还曾把那一点红光当成指路的灯塔,当成自己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被抬着走了多久,已经完全丧失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有那么几秒钟,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倒仁慈地让她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她感到自己被安置得还算舒服——躺在一件男人的外套上,背靠着一块岩石。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四周的黑暗相比之下显得更加浓重。大海在她下方约两百英尺处咆哮,她环顾四周,再也看不见那一点微弱的红色灯光。
听见近旁有人在用耳语快速问答,她意识到这趟路程已到达终点
“长官,里面有四个人;他们坐在火边,似乎正在静静等待。”
“显然是一艘英国船,停在大约三公里外。但是我们看不见它的小艇。”
“高个子英国人到来以前,他们不会动;他一到,他们就会包围小屋,把五个人全部制服。”
“嘴堵着,两条腿也捆在一起,既不能动,也叫不出声。”
“好。那就把枪准备好,需要时用得上。靠近小屋待命,至于这个女人,就由本官来照看。”
德加斯显然遵命去了,因为玛格丽特听见他沿着布满石块的海崖悄悄爬开。接着,她感到一双温热、细瘦、如鸟爪般的手抓住了她的双手,像钢钳一样紧紧箍住。
“美丽的夫人,在取下您嘴上的手帕以前,”萧布兰贴近她耳边低声说道,“本官想还是应该先给您一句小小的警告。本官当然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我有此荣幸,竟劳驾您这样一位美人,一路越过英吉利海峡跟随而来。不过,如果本官没有猜错,这番抬举背后的用意,恐怕既不是您多么喜欢本官、也不是本官多么潇洒帅气。而且,我想我还可以进一步猜到:一旦这残忍的堵嘴布被拿开,您那漂亮的嘴唇首先发出的声音,多半就是给我费尽心机追踪到巢穴的那只狡猾狐狸示警。”
他停顿了一下,钢钳般的手似乎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紧了。随后,他又以同样急促的低语继续说道:
“如果本官没有搞错,在那间小屋里,您的哥哥阿尔芒·圣茹斯特正和那个叛徒塔尼,还有另外两个您不认识的人一起,等待着那位神秘救援者的到来——他的身份这么久以来一直令我们的公共安全委员会大惑不解——就是那个胆大妄为的红花侠。毫无疑问,如果您尖叫,如果这里发生打斗,如果开了枪,那么,以这位神秘客的行动能力,他多半也会同样迅速地逃到安全地带。到那时候,本官大老远赶来这一趟的目的,可就落空了。反过来,您的哥哥阿尔芒今晚能否脱身,跟您一起前往英国或其他任何安全地方,却完全取决于您自己。”
玛格丽特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手帕把她的嘴勒得很紧;但萧布兰透过黑暗非常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无疑,她的手也对他最后的提议作出了恳求般的回应,因为他随即继续说道:
“亲爱的夫人,为了确保阿尔芒的安全,本官要您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留在这里,不许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本官允许您说话。啊!不过本官想您会听话的。”他补充道,同时发出那种古怪而干巴巴的轻笑,因为玛格丽特整个人似乎都因抗拒这个命令而僵住了,“告诉您,我们在这附近大概有三十来号人呢,要是您喊出声儿——其实都不要说喊了——哪怕您只发出一点声音,或者试图从这里挪动一下,这些人就会把圣茹斯特、塔尼和他们的两个朋友抓住,然后本官就会下令,当场毙了他们,就在您眼前。”
玛格丽特越听这个不共戴天的敌人说话,越觉得毛骨悚然。尽管身体疼得麻木,她的精神仍然足够清醒。她意识到:他再一次把可怕的“二者择一”摆到了她面前;这个“二者择一”,比起舞会那个致命之夜他给出的选择,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一次,它意味着她必须保持不动,任凭她所崇拜的丈夫毫不知情地走向死亡;或者,她试图给他一句也许根本无济于事的警告,却实际上等于发出信号,断送自己亲哥哥的性命,以及另外三个毫无防备的人的性命。
她看不见萧布兰,但几乎能感觉到他那双锐利而浅色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无助的身体;他那急促的耳语传入她耳中,宛如为她最后一丝微弱而缠绵的希望敲响了丧钟。
“不,美丽的夫人,”他彬彬有礼地补充道,“除了圣茹斯特,您不需要再关注其他任何人。为了他的安全,您只需老实呆在这里就好。本官已经严令这些手下,绝对不能伤害您哥哥。不过,本官倒很想知道,那位神秘莫测的‘红花侠’究竟跟您是什么关系。可本官得把话说明白:无论您做什么,都救不了他。现在,亲爱的夫人,请允许本官把一直堵在您漂亮嘴上的这件讨厌东西拿掉。您应该明白,本官尊重您的自由选择,请您随意。”
玛格丽特思绪纷乱,太阳穴隐隐作痛,神经麻痹,身体因疼痛而僵硬。她坐在那里,四周的黑暗仿佛覆棺的黑布,将她严严实实地罩住。从她坐的地方看不到大海,但她听见涨潮时那无休无止的悲鸣,那声音仿佛在诉说她死去的希望、她失去的爱,以及那个被她亲手出卖、送上死路的丈夫。
萧布兰取下了她嘴上的手帕。她确实没有尖叫:那一刻,她除了勉强让自己坐直、强迫自己思考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做别的事情了。
哦!想想!想想!想想她到底该怎么办。时间正在飞逝;可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她分不清时间究竟过得是快是慢。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感觉不到那芬芳的、带着海盐气息的秋日空气,也听不见波浪的低语,或是卵石偶尔滚下陡坡时发出的轻响。眼前这一切越来越显得不真实。
她——伦敦社交界的女王玛格丽特·布莱克尼——怎么会在深更半夜跑到这荒凉的海边,与那最凶残恶毒的敌人近在咫尺?更何况,就在离她不过几十米的地方,帕西此刻正毫不知情地一步步走向死亡,而她竟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去阻止他。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她虽然曾经轻视过帕西,但在如今这似梦非梦的可怕境遇里,她对帕西的珍爱,却是一刻比一刻更加深重!
她为什么不大喊一声?那声音本该响彻这片死寂的海岸,从这头传到那头,惊破这世间不该有的寂静,去警告珀西——叫他停下,叫他回头,告诉他再往前走,等着他的只有死亡。有一两次,她出于本能,那喊声几乎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可是每当这时,眼前就会突然浮现出那个可怕的交换条件:她的哥哥,还有那三个人,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在她眼前被枪杀。她就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啊!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把人性——把女人的心——摸得太透了。他就像个高明的乐师拨弄乐器一样,玩弄着她的感情。萧布兰把她内心深处的每一寸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无法发出那个致死的信号——她太软弱了。她终究是个女人。她怎么能故意让人当着自己的面开枪打死阿尔芒,让心爱之人的鲜血溅到自己头上?也许他临死时,嘴里还会念着对她的诅咒。还有小苏珊娜的父亲!那位老人!还有其他人!哦!那实在太可怕、太可怕了!等一等!等一等!再等一等!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凌晨的时光一刻不停地流逝。离天亮却还有很久。大海不停歇地低吟着悲戚的絮语,秋夜的微风在黑暗中轻轻叹息。荒凉的海岸像坟场一样沉寂。
突然,从不太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快活而有力的歌声:“天佑吾王!”。
[1] 译注:原文是“Aaron, Moses, Abraham”( 亚伦、摩西、亚伯拉罕)
[2] 译注:原文为I swear by Abraham, Isaac and Jacob (小人以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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