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历史学家保阪正康在《平成史》中,提出了一个令人战栗的概念:“灾害史观”。
在他看来,无论是惨烈的战争、肆虐的瘟疫,还是轰然破裂的经济泡沫,本质上都是一次次残酷的“社会重置”。
在这个重置的过程中,原有的道德框架、价值准则和人际纽带会被瞬间扯断。而随后出生或成长起来的代际人群,被迫要在这一片废墟上,借由“创伤性”建立起错误的认知。这种认知的扭曲,最终会演变成未来的恶性社会事件。
这种史观的底层,蕴含着一种类似佛教“果报”的观念。
当一个社会在直面重大灾难时,如果选择用短期有效的欺瞒、压抑去掩盖疮疤,而不是进行结构性、系统性的彻底应对,那么这种“机会主义”的处理方式本身,就会演变成下一次灾害的温床。
集体心理的创伤,会通过身体和行为在代际之间完成隐秘的传递。
灾后的每一代人,其实都在为前人未完成的忏悔默默买单。
保阪正康生于1939年。作为一名严谨的历史学者,他的理论虽然缺乏绝对的科学实证,但在我短暂的一生中,这种史观就像挥之不去的病毒一样,狠狠植入了我的大脑。
4年前,我曾试图将这种粗糙的感受付诸投稿,却因语无伦次被无情拒绝。如今我再次尝试梳理,因为在这4年里,每当种种荒诞、恶性的事件在现实中发生时,我总会不可遏制地想起“灾害史观”。
这些现代性的阵痛,是否都是半个世纪前,世界某个角落里未能平复的余响?
20世纪30年代,乔治·奥威尔在《通往维根码头之路》中,通过冷峻的田野调查,揭示了“灾害史观”在工业时代的一种极致肉身表现。
1927年,奥威尔结束了在缅甸的服役回到英国,深入到最底层的矿区与贫民窟中。眼前的景象让他触目惊心:在高度机械化的社会中,罐头不再仅仅是食物的替代品。
他笔下的英国工薪阶层,味蕾几乎成了死去的器官。比起花费时间去烹饪新鲜食材,人们更习惯于依赖廉价的罐头豆子、罐头鱼和罐头炼乳。
那么,罐头这个工业怪兽,究竟是怎么彻底驯服英国人的?
这要追溯到19世纪初。罐头的发明,源于法国皇帝拿破仑的一项重金悬赏。为了解决军队在长途远征中严重的食物腐败与非战斗减员问题,法国人尼古拉·阿佩尔(Nicolas Appert)潜心钻研,终于在1809年发明了罐头技术,并成功拿下了这笔悬赏。
罐头技术的出现犹如一场革命,改变了长期以来海员的饮食习惯,难以吞咽的硬饼干和咸腌肉退出历史舞台,它还极大缓解了航海中因缺乏维生素导致的坏血病,使得船队能够执行超远距离的深海远航。二战期间,这种技术在海战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战后,罐头凭借政府的廉价补贴成为了应对生活窘境的首选。这种风潮也深受战时集体记忆的推波助澜,作为“战时口粮”的衍生品,因其自带的胜利符号与战争英雄主义色彩,被赋予了一种带有胜利光环的消费意义。
英国人在无意识中,全面接受了这种饮食结构的温水煮青蛙。
“廉价的便利”,从来都是以健康为代价的系统性修剪。
在乔治五世葬礼那天,奥威尔站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上,目睹了密密麻麻的送葬人群。那一幕成为了英国国民体质危机的活体证明:人们四肢孱弱、面色病恹恹,缺乏基本的生理活力。
那一颗颗在阳光下晃眼的秃顶脑袋,不仅是生活窘迫的表征,更是工业化饮食对整个国民体质进行长达数十年“系统性修剪”后的恶果。
正如奥威尔所警示的那样:“ perhaps, later on, we shall find that canned food is a deadlier weapon than the machine-gun.”(或许,将来我们会发现罐头食物要比机关枪更加致命。)
这并不是什么统治阶级的隐谋,而是人类在疯狂追求生产效率和廉价消费的过程中,陷入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合谋。这种以生存之名牺牲生活质量的逻辑,让整个民族陷入了“健康枯萎”的怪圈。
如果说30年代的罐头,摧毁的仅仅是英国人的身体底色;那么当代社会频发的恶性事件,则是在用极其惨烈的方式,偿看着历史留下的旧账单。
2017年点燃的 #MeToo 运动,源于针对好莱坞超级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长达数十年的性骚扰与强奸指控,接着凯文史派西、伍迪艾伦陆续被指控。这场运动之所以能引发全球性的社会海啸,根源恰恰在于好莱坞长期奉行的、畸形的“制片人中心制”。
在这种绝对的权力体系下,制片人垄断了选角权、剧本决定权以及演职人员职业前途的生杀大权。高度集中的权力滋生了极端的寻租空间,最终将“性”演变成了不可言说的职场筹码。这是行业体制长期压抑、异化人性的必然反弹。
京都动画纵火案的行凶者生于1978年,他的个人命运轨迹,与日本“失落的三十年”高度重合。经济泡沫破裂后,终身雇佣制轰然解体,社会保障体系出现巨大真空,无数年轻人沦为被孤立的“平成废柴”与经济贫困者。
在灾害史观的视点下,他不仅是一个疯狂的犯罪个体,更是那个停滞时代遗留下的“创伤性残骸”。当一个长期被边缘化的肉身,面对京都动画作品中展现出的那种极致美好、纯粹与现世安稳时,强烈的“审美对比”在扭曲的心理中转化成了毁灭一切的破坏欲。这是社会长期采取“漠视策略”处理边缘群体时,结出的最苦涩的恶果。
2019年后的全球大流行,在印度演变成了一场剧烈的社会中断。由于医疗资源分配存在严重的结构性不均,底层的贫民在疫情中遭受了毁灭性的肉体打击。
数据表明,疫情后印度的贫困人口大幅增加,而这种对死亡的极度恐慌,直接重塑了底层的生育观念。在资源极端匮乏、朝不保夕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正面临着长期的心理应激。那种带有补偿性的生育潮背后,恰恰是整个社会对未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黑洞。这种深层的集体焦虑如果得不到疏导,必将成为未来地区冲突与动荡的导火索。
保阪正康的灾害史观至少说明了人类在“机会主义”面前的致命脆弱。
为了省时,我们吃廉价的罐头;为了流量,我们追逐即时的狂欢;为了自保,我们在系统性的不公与压迫面前保持沉默。我们贪婪地享受着眼前的便利与安稳,却从不肯静下心来去计算,这些行为在几十年后,会开出怎样具有毁灭性的苦果。
每一个看似无关痛痒、敷衍了事的“将就”当下,其实都是在为一个未知的、恐怖的“历史盲盒”投下硬币。
拒绝铤而走险,拒绝那种牺牲长远福祉去换取短期安稳的机会主义,或许是我们面对残酷的历史轮回时,唯一的防御姿态。
在这个被算法、效率和即时满足感全面包裹的现代社会中,保持清醒,保持对那些以“便捷”为名义的消费主义和观念投喂的极度警惕。这不仅是对奥威尔那个时代预言的遥遥致敬,更是我们对自己灵魂与体魄最基本的守望。
如果历史的轨迹终究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循环,那么我们至少应该在当下努力,去成为那个打破循环的微小变量。
而不是在浑浑噩噩中,被算法与工业罐头彻底驯化成一颗,面目模糊、随时可被替代的平庸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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