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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用户投稿,不代表机核网观点
写在正文之前:
1. 这是一篇长文,文字量在17000字左右,图也非常的多,推荐利用小标题进行分段阅读。
2. 除英文外,本文还参考了部分法文和意大利文的文献,由于我不是非常懂这两门语言,所以在翻译上可能会出现偏差,如有纰漏,敬请指正。

导语

1937年3月15日,美国作家 H. P. 洛夫克拉夫特(H.P. Lovecraft)因肠癌辞世,享年46岁。
在这并不算长的一生里,爱手艺(Lovecraft 的另一种译法)先生撰写了大量离奇诡异的小说。在他的笔下,面对那些来自外域星河的,超越正常理解的“伟大神祇”,人类之存在如同蝼蚁。然即便如此,仍有不自量力的调查者试图一窥这些来自宇宙深渊之造物的奥秘,而其结果要么死状可怖,要么彻底陷入疯狂......
基于这些文本所诞生的,就是克苏鲁神话——黑暗,怪诞,侵蚀理智,不可名状,虽被一些人视作是毫无逻辑的谵妄,却启发了无数后来者,为他们拓展出了一条全新的创作思路。以至于在今天,不论是在小说电影,还是在剧集游戏中,你都能找到大量与该“神话”有所关联的作品,或对其继承,或对其致敬,或将其解构,或将其批评。
然而,克苏鲁神话的影响力远不仅限于虚构的作品。事实上,在爱手艺先生辞世的这小一百年里,他所留下的“遗产”也对现实造成了某些极其深远的影响,就比如,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这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克苏鲁神话或直接或间接地改变了一批人认知我们现实世界的方式,催生出了一套又一套离经叛道的理论和假说,将人类的起源与文明的发展和地外生命紧紧地绑定在一起,并最终在全球引发了一波空前的热潮。
在这个故事里,以克苏鲁神话为锚点,天才沦为神棍,奇书造就明星,神祇被数次解构,现实被虚构渗透,理智与疯狂并行,巧合与荒诞交织,虽然每一个事件都有真实的史料可供参靠,但当我们用时间把这些事件串联在一起,却发现一切又是如此的不真实,如此的克苏鲁

一、有关火星的狂想(1880-1920)

1. 仅仅因为一个“i”
1926年的夏天,36岁的洛夫克拉夫特开始撰写短篇小说《克苏鲁的呼唤(Call of Cthulhu)》,大约2年后,也就是1928年的2月,该小说被刊登在了著名的纸浆文学(或者说廉价小说)杂志《瑰丽奇谭(Weird Tales)》上,而这,也被许多人看作是爱手艺先生开始系统性创作克苏鲁神话故事的开始。
但,这却并不是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始。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19世纪的80年代
在那时,第二次工业革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各种新兴技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对于整个世界的认知也在这个过程中经历着巨大的变化。
就在这样一个时代,一名叫做乔凡尼·斯基亚帕雷利(Giovanni Schiaparelli)的意大利天文学家在观察了火星一段时间后发现:这颗星体上存在着一些线条状的,类似于河道一样的东西。
于是,乔凡尼把他们命名为“Canali”,也就是意大利语中“海峡,沟渠”的复数的意思。
老乔把“Canali”写进了他的意大利文报告,然后报告被翻译成了英文。然而可能是由于拼写过于相像的原因(就差一个字母"i"),在翻译的过程中,“Canali”竟被误翻成了“Canal”。
在英文里,“Canal”的意思是“运河”,具体来说,就是由人工所开凿的,用来运送船只和引流的通道。
虽然我并没有找到有关这个犯错误翻译的任何资料,但我还是想对他说:“老哥(或老姐),您这个错犯得可真是太‘惊艳’了!”
因为,乔凡尼原本想在报告里表达的是:在火星上发现了一些像河道一样的东西,该星球可能有水?
然而由于翻译的失误,英语系国家学者对这份报告的理解却变成了:啥?!火星上居然有非自然(Artificial)形成的造物?这是有地外生命的确凿证据啊!
要知道,在19世纪80年代,电讯通信才刚刚起步,跨洋信息的传递速度自然是慢的要死。
因此,在意大利,乔凡尼还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观测,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就因为翻译漏看了一个小小的“i”,“火星上有运河”的说法便在美国的学者中广泛流传开来,并给一位名叫帕西瓦尔·罗威尔(Percival Lowell)的美国天文学家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在历史上,这位罗威尔被后世称为“卡尔·萨根(Carl Sagan)之前美国最具影响力的天文学者”他推测出了冥王星的存在,提出一套合理的,建造天文台的方式,而在他死后,月球和火星上都有以他名字所命名的撞击坑。
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最为狂热的“火星运河假说”支持者。
在火星上存在人造物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罗威尔表现出了非凡的兴趣(和想象力)。从1895年到1908年,他连出三本学术畅销书籍(《Mars》(1895)、《Mars and Its Canals》 (1906)与《Mars As the Abode of Life》(1908)),热情洋溢地将“火星运河假说”拓展成了“火星上有山有水有河流,还有外星文明的假说”,并将它们成功地“科普”给了美国的民众。
这下子,不止是天文圈,就连寻常的老百姓都开始意识到:“惊了,原来火星上是有外星人的啊。”并且,由于我们的罗威尔在民间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再加上那个时代的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也确实还停留在一个非常初级的阶段。于是,虽然罗威尔这套过于幻想的假说很快就遭到了其他天文学者的群起攻之,并直接被学界划入到了“胡乱想象”的范畴,但“火星上有文明”这个说法还是在当时的大众文化中越传越火,并最终在20世纪10年代初发展成了一股热潮,催生出了一大批“火星小说”的诞生。
2. 披着火星人皮的地球人
以 H.G.威尔斯(H. G. Wells)的《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和加勒特·塞维斯(Garrett P. Serviss)的《爱迪生征服火星(Edison's Conquest of Mars)》为代表,在那时的“火星小说”里:火星文明和我们的地球文明其实在本质上差不了多少——剥开包裹在这些“火星传奇”上的猎奇与幻想元素,我们所看到的基本还是一个又一个“地球的不能再地球”的故事:探险,征服,战争,殖民,英雄,美女,政治,爱情......因为这股“火星上有文明”的热潮,作家们的笔触得以从地球延展到星际,开始思考人类与外星人之间的关系。但思考来思考去,最后呈现在小说上的,却还是人类的那些东西。
但是,当时的读者爱看啊,爱迪生把火星人搞灭绝了就是过瘾啊,吸血鬼在火星崛起就是猎奇啊,将乌托邦架构在火星文明上就是有意思啊,大长腿的火星入侵者最后死于细菌就是爽到啊......当时与火星,或者我们扩得再大一些,与外星有关的小说写得都是上面这种范式的东西——虽然它们基本算不上科幻,也没有多少深刻的内涵,但它们通俗易懂,读起来即爽快又不费脑子,所以也自然深受大众喜爱。
而在后来承载这类小说的载体,便是那些以廉价木浆纸为材料,边缘粗糙却又相当厚实的“纸浆杂志”。在20世纪的20到30年代,这种杂志最巅峰的时候能卖到每期100万册。它们被送到了无数美国人的手中,成了它们在等车,如厕和摸鱼时的必备读物——反正,也没有人把这上面的东西当正经小说来看。
所以,在杂志上,人类与地外生命的故事也仍在千篇一律地重复着,就像有人所评价的那样:
在这些纸浆杂志上供稿的,所谓的科幻作家不过是把懒散的某牧场改成了某星球,然后胡乱地套用同样的故事情节,用太空强盗取代了偷牛贼罢了。
而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克苏鲁神话出现了。

二、洛氏文学,神神叨叨(1920-1940)

在今天,当我们谈论爱手艺先生的小说时,我们会赞叹这些作品所蕴含的宇宙主义,即人类在浩瀚的星域中是多么的渺小与微不足道;我们会夸赞这些作品对于恐怖的深刻理解,即人类最大的恐惧就是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
但说实在的,这些视角都有些过于现代。
如果我们回到上世纪2、30年代——也就是我在上面所介绍的那个大背景下,以当时读者的眼光再去看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那便是:煞有介事,特立独行。
1. 伪纪实的文风
让我们以名篇《克苏鲁的呼唤》来具体说明。
当同时代的其他纸浆文学小说还在天马行空地幻想地球的英雄是如何抱走火星的大美妞时,洛夫克拉夫特却在《克苏鲁的呼唤》的开篇写了以下的内容:
  • 事情发生在1926年,那一年,“我”的叔叔离奇死亡了(1926年就在《克苏鲁的呼唤》发布前的两年)。
  • “我”的叔叔曾在罗德岛州首府普罗维登斯的布朗大学任助教(现实中的布朗大学确实在这个地方)。
  • 叔叔懂闪米特语(闪米特语族真实存在)。
  • 叔叔留下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份资料是关于某位巡管在美国考古学会上的叙述(该考古学会同样真实存在)。
  • 还有一些资料是从《金枝》和《西欧的女巫教》上引用的杂乱段落(这两本书也都是真实存在的,有关人类学与宗教学的研究著作)。
而在描述“我”叔叔所留下的雕像时,爱手艺先生是这样写的:
浅浮雕大致呈长方形,厚不到一英寸,长宽大概是5乘6英寸,显然是现代的作品。但它的图案在风格和韵味上却和现代作品相差甚远;尽管立体派和未来派有许多不可捉摸的变化特征,但它们很少模仿那种在史前文字中暗含的规律性。这些图形看上去肯定应该是某种文字,但尽管我对叔祖的文卷和收藏品了如指掌,还是没能在我的记忆中翻找出这种很特别的文字类型,甚至根本找不出和它稍有类似的东西。
在这些显而易见的象形符号上面,画的显然是一个象征物的图像,但那种印象派的画法并没有表现出很清晰的细节特征。那似乎画的是一个怪物,或是一个怪物的象征,只有靠病态的胡思乱想才能想像出来那种形象。我极尽我的想像力,把它想像成八爪鱼、龙以及被漫画了的人类,但这些都不是对它的真实体现。它长着一个软塌塌的、有触须的脑袋,怪异的身体上覆着鳞片,还有一对发育不全的翅膀,但最令人觉得可怕的是它的整体轮廓。在它的背后,隐约可见的是巨石式的建筑背景。
没错,你应该已经发现,在小说的开篇,爱手艺先生使用了大量现实中存在的事物,以一种非常严肃和纪实的文风来讲述他的故事,且这种风格贯彻了《克苏鲁的呼唤》的始终。而这,便让这部小说显得极其的“煞有介事”——地名,组织,文物,书籍,极尽写实的描写,无比正经的记述,以至于几乎在每一个段落里,你都能找到大量现实中存在的对应物。
因此,对于那个时候的美国读者而言,《克苏鲁的呼唤》与其说是一部小说,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篇对于现实事件的纪实性报道,一名调查者所写的长篇调查报告。
毕竟,和当时其他的幻想(或者说.....瞎想)类的纸浆文学作品相比,爱手艺作品所表现出的那股真实感实在是有些过于强烈,以至于当时还真有一些读者给爱手艺先生写信,询问他所写的克苏鲁啊邪神啊是不是真实存在着的东西。
当然了,由于年代和国家的原因,对于我们今天的中国读者而言,这份所谓的“现实感”就相当淡薄了。
所以我建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读一下由国人 oobmab 所写的“中国式克苏鲁小说”,尤其推荐《黑太岁》《巴虺的牧群》这两篇。
当时间由192X年变为201X年,当地点由美国的罗德岛州变为中国的青岛和四川,当机构由美国考古学会变为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当角色由乔治·甘默尔·安杰尔变为劳铭昌和张存孟,当一切陌生的事物都被替换成了与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词汇,你就应该能够体会到那种洛氏文学一脉相承至今的“现实感”了。
2. 过于超前的想法
不过别忘了,毕竟我们谈论的是“克苏鲁神话”而不是“克苏鲁纪实文学”,所以在故作真实,纪实感强烈的叙述中,爱手艺先生也加入了许多并不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来自地球之外的东西,就比如说《克苏鲁呼唤》中的邪神克苏鲁。
在那个未知而又遥远的过去,来自宇宙的邪神,被称作“旧日支配者”的克苏鲁降临于地球,并沉睡在位于南太平洋水下的古城拉莱耶。当众星曜错乱之际,古神长眠,其邪恶的意识覆盖全球,波及各地的人类,让他们狂热,并建立起各式各样的宗教崇拜,将旧日支配者的存在涂抹在历史的各个角落。而当众星曜按序归位,拉莱耶升起,古神复苏,人类将走向灭绝,那来自于宇宙深渊的混沌与邪恶将会彻底吞没我们这颗在邪神眼中微不足道的星球......
再比如说《疯狂山脉》中的修格斯:在一系列作死式的科考后,人类在南极发现,原来在月亮刚刚形成的太古,一个叫做古老者的外星种族便来到了地球,并在它们的外星奴仆修格斯的帮助下建立起了一个伟大的史前文明。而据说,可能现如今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包括我们人类在内,都是由这些外星仆役的细胞质所进化来的......
是的,在洛夫克拉夫特的笔下,所谓的外星人不再是一般纸浆文学中的那些“换皮地球人”,而是变成了一种可怕而又难以名状的存在:它们强大,拥有绝对的力量,于亿万年之前降临地球,建立起辉煌的文明,影响了人类的起源与历史的进程。人们称它们为(邪)神,因它们的存在而陷入狂热,堕入疯狂,或为之建立起宗教,或将之投射进艺术。而后,它们或在漫长的岁月中消亡,或是在地球的某个黑暗角落陷入沉睡,但一旦它们醒来,世界将翻天地覆。
这些,对于今天的人们,尤其是那些熟悉克苏鲁神话的朋友而言,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老生常谈。但对于那个时候的读者而言,上面的这套“外星生命观”可实在是太怪异了,太特立独行了
试想一下,如果我是那个时代的一名普通读者,买了本纸浆文学杂志,我想看的是猛男抄起魔剑大战火星人,是恐怖的地外怪魔肢解大胸靓女,而我看到的却是弱鸡主角在作死式的调查中突发神经紊乱,名讳难读的邪神启发了某个鸟不拉屎地区的原初信仰。
在我的理解里外星人就是一帮住在别的星球的,经常被我们欺负的畸形异邦人,而我所读的东西却告诉我外星人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强大存在?它们在远古降临了地球?甚至还创造了我们人类?
“这个叫爱手艺的三流作家你说NM呢?”
抱歉,暴言了......不过确实,在连载克苏鲁神话的那几年,有大批的作家和读者都在疯狂 DISS 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认为他神神叨叨,一派胡言,用着最写实的笔法,写着最脱线的故事,要是连他写的这种“烂”小说都能够持续连载,那美国的科幻界迟早药丸。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就像我们在前面所讲的,美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波外星人热潮也就是靠着“火星运河假说”带起来的,所以你也不能指望当时老百姓对地外生命的理解能像今天的我们这样
而且说得再深一些。20世纪30年代,科技上,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让物理学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经济上,罗斯福新政让美国逐步走出了20年代大萧条的阴影,一切都在进步,一切都在变好,而人类对自己的自信也抵达了一个高峰。
看看这技术所带来的革命,看看我们人类对地球的主宰,我们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们应该就会主宰银河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之后黄金科幻的兴盛也与当时的这种思潮有着某种联系。
而这时,这个叫洛夫克拉夫特的疯子却跳出来说,在宇宙面前我们人类就是蝼蚁?我们的文明是因为有地外文明的干涉才能发展到今天?你开什么星际玩笑......
3. “爱手艺的唯物主义”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广受批评,但在当时喜欢洛夫克拉夫特小说的人其实也有不少,再加上克苏鲁神话特有的开放式集体创作理念(即其他创作者可以基于爱手艺先生最初的世界观和范式创作属于自己的“克苏鲁”故事,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对旧的“神话体系”进行考据,创新和完善),致使该题材不但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断绝,反而形成了一套相当完善,并可以自洽的体系
举个例子,现在在网上流传着一份由网友所整理的“克苏鲁神话大事年表”,这张表相当于把克苏鲁神话中的所有神祇和事件按照时间的顺序串了起来。如果你能耐着性子把它从头读到尾,你应该会惊讶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中,爱手艺先生和其他共同创作的作家已经写出了一部极其详尽的“架空人类史”,而在这部“历史”中,我们人类的起源和文明的发展都和那些来自天外的神祇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
有趣的是,虽然缔造了如此煞有介事,特立独行,甚至“重构”了人类历史的克苏鲁神话,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却是完全不相信他所写的那些故事
1930年,在给《蛮王柯南》的作者罗伯特·霍华德(Robert Howard)的一封信里,爱手艺先生坦白,小说中的一切其实都是自己思想的怪异混合产物(synthetic concoction,意译),并没有现实可依。
换句话说,或许在思想层面上,克苏鲁神话确实传递了爱手艺先生的某种世界观或宇宙观,但在单纯的故事层面上,这个来自罗德岛的中年人却始终坚定地认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纸浆文学的这种载体下所进行的虚构创作。
然而洛夫克拉夫特可能完全没有想到,在他辞世20多年后,因为一本来自法国的奇书,这种虚构居然逐渐从小说渗透进了现实......

三、 现实被虚构渗透(1950-1970)

1. 克苏鲁在巴黎
根据洛夫克拉夫特传记的作者 S·T·乔希(S·T·Joshi)所说,法国是全世界第一个系统性引进爱手艺先生作品的国家。
在20世纪的50年代,一部分克苏鲁神话被翻译成了法文,并且可能是由于欧陆与北美的文化差异,这些翻译版的小说在法国民间的反响相当不错,甚至还引起了一波热烈的讨论。主导这些翻译的人叫亚克·贝吉尔(Jacques Bergier),他是一个爱手艺先生的铁粉,同时,也是一个绝对的天才。
贝吉尔生于1912年的乌克兰,13岁随家人移民法国,从小就表现出了惊人的语言,阅读和记忆天赋。他2岁开始读报纸,4岁就能流畅阅读法文,俄文和希伯来文的书籍,成年后更是精通14门语言,每天都会读4到10本书,并且过目不忘。所以,少年时代的贝吉尔从来没上过什么正经学——反正只要他读书,就能获取一切想要获得的知识
于是乎,当时这个小天才最大的爱好有两个,一个是上街听那些三教九流的成年人讲述自己行业所发生的趣事,而另一个就是阅读当时还未彻底从美国的纸浆文学中脱胎出来的科幻小说。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爱手艺先生和他的克苏鲁神话,并且根据后来所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些在那个年代看来离奇怪诞的故事给贝吉尔的世界观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在成年之后,贝吉尔成为了一名专攻核领域的化学工程师,而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开始接触到大量与炼金学和神秘学有关的知识,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化学和炼金都只有一线之隔。
后来二战爆发,研究被迫中断,贝吉尔便加入了法国地下抵抗网络,开始与纳粹斗争,但不幸在1944年的3月被抓,在集中营里关了一年多,直到二战结束才被放出来。
战后,贝吉尔又开始做起了秘密特工,他辗转于欧洲,主要负责回收一些纳粹德国所遗留的技术。就这样,直到20世纪的50年代,老哥才在巴黎安顿下来,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翻译与写作生涯,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整个法国安利克苏鲁神话
贝吉尔先是在一些杂志上发表有关爱手艺其人的生平和介绍,然后便开始帮助出版社将“洛氏小说”由英文翻译成法文,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同样是作家的路易斯·保威尔斯(Louis Pauwels)。
和贝吉尔传奇般的人生相比,保威尔斯的人生就平淡多了:他出生于1920年的法国,从1948年开始写作,发表了多篇小说与报道,在当时的法国文坛虽是一线作家,但也还算小有名气。
而之所以保威尔斯能和贝吉尔结识,主要原因还是他们都对像是炼金、秘教、人类潜能和地外生命这类神秘主义的未知事物抱有浓厚的兴趣。
因此,一来二去,意气相投的二人便萌生了合作的想法。于是,他们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查阅了大量被埋藏在历史深处的资料,并终于在1960年共同推出了旷世奇书《魔术师的清晨(The Morning of the Magicians)》
2. 旷世奇书
毫不夸张的说,《魔术师的清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20世纪西方神秘学的承上启下之作,说其“承上”,是因为它几乎总结了当时欧洲一切与玄学有关的内容,从古老的炼金术到(当时)最新的“纳粹秘密实验”,从关于飞碟的调查研究到对于“空心地球假说”的论证,只要是流行或曾经流行过的“伪科学”理论,你就都可以在这本书中找到有关它们的阐释。
而说其“启下”,是因为这本书对20世纪下半叶,甚至是21世纪今天的神秘主义都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有关这一点,我们等一下会详述。
回到《魔术师的清晨》本身,概括来说,在这本书里,两位作者先是聊了聊人们对于炼金术的种种误解,然后又思考了有关地外生命对于人类文明发展的影响,接着又探讨了纳粹德国对神秘主义的“贡献”,并在最后预言,在未来,人类最终会超越现在的肉体,通过强大的精神力进化成“超人”。
而在有关地外生命和人类文明的那一部分,两位作者(其实主要是贝吉尔)在研究了一些古代文明的奇观和文献后发现:在我们人类诞生之前,地球上就可能已经存在过高度发达的外星生命和文明。并且,我们人类之所以能够发展成今天这样,很有可能是因为上古时期受到了地外生命的影响。然而由于多种原因,这些影响我们的外星人已经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只留下那些辉煌的上古遗迹和原始信仰。
嗯.......是不是有点儿《克苏鲁的呼唤》和《疯狂山脉》的影子了?这还没完。
在该书中,两位作者(主要还是贝吉尔)还专门提到了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克苏鲁神话。他们将爱手艺先生誉为“科幻小说之父”,将他的小说称为上古文明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并赞美这些文本揭示了“隐藏的真理”,即在远古,人类的诞生以及发展都受到了外星生命的影响。
说白了,就是贝吉尔和保威尔斯不但对一部分克苏鲁神话中的内容深信不疑,还极其正经地把它们当成了《魔术师的清晨》有关地外文明理论的一个关键基础。也不知道作为一名深信“自己所写之物皆为虚构”的唯物主义者,爱手艺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自己的小说被后人如此解构会作何感想......
不过,贝吉尔和保威尔斯倒是一直对洛老爷子崇拜有加,在《魔术师的清晨》出版后,两人便紧接着创立了进一步阐述他们观点的杂志《行星(Planète)》(1961-1978),并在该杂志上开辟出一个专版,专门用来刊登有关洛夫克拉夫特研究的文章。
但是,虽然贝吉尔和保威尔斯野心勃勃,想要靠着《魔术师的清晨》与《行星》杂志在法国掀起一场科学和认知的革命。但对于他们所鼓吹的这一套玄幻理论,科班出身的学界肯定是不会买账的。
所以自打《魔术师的清晨》出版开始,对于这本书以及两位作者的口诛笔伐就没有停过。概括来说,比较委婉的攻击是“我们肯定两位作者在搜集资料这方面所做的努力,但这书所讲的内容实在是站不住脚,我们在逻辑上真的没法接受”;而比较直接的攻击就是“这书就TM是扯淡!”
而在这其中,贝吉尔被攻击得尤其惨,他写的东西被讥讽为“从童话书上剥落下的碎渣”,他本人则被称为“哲学世界里的巫师”,一个曾经推动过核科学发展,保卫过整个欧洲的天才,就这样因为一本书,“沦为”了大众眼中的神棍。
但颇为有趣的是,在出版后,《魔术师的清晨》却成了法国青年亚文化圈的必读书籍。因为虽然学界普遍对这本书嗤之以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些20世纪60年代的法国年轻人看来,这本书所表达的内容就像我们今天的 SCP 和赛博朋克一样——非常的潮,非常的酷,非常的反主流文化(当然这个比方放在2015年前后可能会更恰当一些......)。
地球是空心的,炼金术是真实的,我们的今天是由外星文明在远古时所塑造的......虽然这些概念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实在是有些烂俗,但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每一个概念都是脑洞大开的奇思,都是与主流科学世界背道而驰的狂想。
因而,《魔术师的清晨》在法国本土的销量很快就突破了50万本,并迅速被翻译成了德文,英文等多个版本,销往欧洲和美国。
而在这万千读者中,有一个瑞士的酒店管理员,在读完该作后,他灵感炸裂,奋笔疾书,并在《魔术师的清晨》出版后的8年,正式向世界提出了他的狂想,即远古外星人假说

四、远古外星人假说 (1960-1970)

1. 基督的弃儿
对于艾利希·冯·丹尼肯(Erich von Däniken)这个人的前半生,我们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渎神和犯罪
1935年,丹尼肯出生于瑞士的祖芬根(Zofingen),少年时代,他被送到了一所教会学校,接受严格的天主教训练。然而,或许是上帝抛弃了这个孩子,亦或许是这个孩子天生就不属于上帝。总之在学校期间,小丹尼肯表现出了对圣经的高度质疑和排斥,反之,他却对天文和当时刚刚兴起的飞碟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能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在背离了宗教的同时,丹尼肯也间接地摒弃了他心中的道德律——19岁那年,因为盗窃,他被判了4个月的监禁。
刑满释放后,丹尼肯找了份酒店管理的正式工作,在干了一段时间后,有些厌倦的他决定去埃及碰碰运气,然后,他便因在交易上涉嫌欺诈和贪污又被判了9个月的监禁。
在这段时间,一方面,丹尼肯“脚踏实地”——坚定地走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而另一方面,他又“仰望星空”——把相当多的精力都放在了那浩瀚而又神秘的宇宙里,研究着取代了自己心中上帝的那些外星存在。
而作为那个时代欧陆最火的,涉及地外生命的畅销奇书,《魔术师的清晨》肯定会对丹尼肯造成巨大的影响(后面还会有具体例证来说明)。
再一次刑满释放后,丹尼肯又在瑞士做回了自己的酒店管理老本行。但在深夜,当客人们都熟睡后,他便会一边搜集和整理那些有关上古文明和外星人的资料,一边笔耕不辍地在灯下书写着自己对宇宙的思考,最终在1968年,《众神的战车(Chariots of the Gods)》横空出世。
在这本书中,丹尼肯自称(注意是自称)他走访了世界各地的远古遗迹,并进行了详尽的取证与考察,从英国的巨石阵到大洋洲的复活节岛,从埃及的金字塔到秘鲁的纳斯卡线条…..
而在分析后,他发现在地球的各个地方,都存在着许多我们人类无法用今天的知识去解释和理解的古迹或文物,比如为什么日本古代的雕像穿得像宇航员?为什么埃及的壁画上有像灯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人类可以在极其远古的时候就建造出现在都很难复原的伟大奇观?
丹尼肯认为,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这些,都是外星人来过地球的证据。毫无疑问,我们的祖先已经在远古的时候和外星人进行了接触,并从这些地外的高等文明那里学到了神秘的黑科技,所以他们才会留下无数辉煌的文明与造物。
并且,丹尼肯还提出,直到今天,外星人还在并不算遥远的地方观测着我们,而我们也是时候做出回应,与外星文明进行接触,开启新的纪元了!
嗯,这就是《众神的战车》的大致内容,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吐槽,我也很想吐槽,但同时,我也要告诉你:在1968年发售后,这本书便迅速成为了世界级的爆款读物——它在32个国家发行,销量很快就破了千万,可以说是史上最成功的有关外星人的书籍了。
2. 思潮的转变
为什么《众神的战车》在当年如此之火?
其实主要还是丹尼肯或有意,或无意地扣准了时代的脉搏。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回倒一些。
1947年,在美国发生了著名的罗斯维尔事件(Roswell UFO incident)。军方称,是一个军用气球坠毁在新内华达州的沙漠里。而民间的传言却称,坠落的其实是一架飞碟,现场还有死去的外星人,之后美国军方回收了一切,还对外星人进行了解刨。一时间,美国军方已经与外星人有过多次接触的说法开始不胫而走。
而在1952年,在罗斯维尔事件还没有彻底定性的时候,美国空军又提出了专门调查 UFO 的《蓝皮书计划(Blue Book Project)。据说该计划本来的目的是破除“迷信”,让老百姓看看所谓的 UFO 到底是啥。但就和你想的一样,一切适得其反,老百姓对于外星人和飞碟的兴趣反而高涨了起来。
之后是1961年,还是在美国,发生了希尔夫妇事件。一对叫巴尼·希尔(Barney Hill)和贝蒂·希尔(Betty Hill)的夫妻声称自己遭到了外星人的绑架,在两人的描述里,外星人不但对他们的身体进行了检查,还给他们展示了宇宙的星图。一时间,外星人劫持又成了当时最火的都市传说…...
而最终,这接二连三神秘的天外事件所造就的,就是60年代末从美国扩散到全世界的新一轮外星人热潮。
但不同于“火星运河假说”的那个时候,这次人们心中的好奇压过了猎奇——大家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来看待地外生命,它们再也不是纸浆文学中那些完全基于幻想所创生出来的异人,它们与我们的关系也不再是过去的“战争”与“侵略”。取而代之的是,它们神秘,黑暗,掌握着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技术。它们坐在碟形的飞行器里,监视着我们,研究着我们,可它们这样做的目的和原因,我们却一概不知。
而就在这个时代的风口上,丹尼肯在《众神的战车》里所提出的那套远古外星人假说可以说是完全满足了当时大众的好奇心,给外星人和人类之间创造了一个看上去很合理的联系,所以这本书在当时如此受欢迎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啦,在火起来后,这本书被全球无数科班出身的天文和考古学者狂怼数年,贴上“伪科学”、“神棍理论”等多个贬损的标签也就同样不足为奇了。
但对于丹尼肯来说,这些攻击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众神的战车》已经让他一举成名,成为了烜赫一时的“外星学者”(或者说“绝世神棍”),所以在这名利双收的人生巅峰,丹尼肯立刻迫不及待地……回归了他最喜爱的犯罪事业。1968年11月,因伪造酒店记录和信用记录用于借款,丹尼肯被告上法庭。
1970年2月,因多次贪污,欺诈和伪造罪,丹尼肯被判处3年半有期徒刑。然后在狱中,老哥笔耕不辍,开始写作第二本和“远古外星人假说”有关的书。
这哥们儿……哎…..我真的不知道说点儿啥好。
所以我们还是来说说《众神的战车》与洛夫克拉夫特和克苏鲁神话的关系吧。
实际上,在这本书里,丹尼肯并没有直接地提及任何与爱手艺先生有关的内容,但在德文版《众神的战车》最后的参考书目表中,《魔术师的清晨》赫然在列。
同时,在《众神的战车》出版后,许多人认为丹尼肯抄袭了法国作家罗伯特·查鲁克斯(Robert Charroux)发布于1963的书籍《人类的十万年未知历史(One Hundred Thousand Years of Man's Unknown History》,而这本书的大量观点,又与在其之前所发售的《魔术师的清晨》不谋而合。
因此可以说,《众神的战车》所直接沿用的基本上是《魔术师的清晨》的思想,而对于克苏鲁,则应该算是二次借鉴了
但也正因如此,在丹尼肯的笔下,外星造物已经完全失去了克苏鲁最核心的那种“宇宙主义的混沌感”,取而代之,它们更像是一个高级的地外观测文明,而我们则更像是它们所精心培育的实验体。
过去,在爱手艺的故事里,人类的先祖仿佛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所驱使,以疯狂为代价与不可名状的伟大邪神进行接触,只为获取知识与真相。而如今,在丹尼克的描述里,大眼睛细胳膊的小灰人主动来到地球,给了人类的先祖知识与真相,然后坐在碟形的飞行器里,偷偷地观察着我们的发展……
只能说,时代真的改变了啊
于是,时间到了1969年的7月20日。
瑞士,丹尼肯还在他的监牢里奋笔疾书,而在铁栅栏外,远古外星人的假说正在全球疯狂地蔓延,而在离这颗星球约38万公里的地方,尼尔·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留下了人类的第一个脚印。
至此,我们正式跨入了20世纪70年代

五、疯狂的岁月(1970-2000)

伴随着公元后面的数字变为1970和人类登月的成功,远古外星人的热潮也达到了顶峰,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就此开启——无数人都将自己投身到了这个越来越玄乎的假说当中,而这其中甚至还包括着一些科班出身的“正经”学者,就比如接下来我们要聊的这位罗伯特·坦普尔(Robert Temple)。
1. “沦落”的学者
和《魔术师的清晨》的作者之一贝吉尔一样,坦普尔也是个绝对的天才
坦普尔1945年生于美国,16岁进入了宾夕法尼亚大学主攻梵语和东方研究,然后,这个少年便开始改写人类的历史。是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改写人类的历史”。
在大学期间,坦普尔曾在52个不同的档案馆工作过,并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了超过2000多份以前从未有历史学家注意过的文件。而这些文件直接改变了历史学界对于1640~1660年许多细节的认知,很多学者甚至不得不因此修改他们过去所出版的书籍。
但这还没完。
大学毕业后,坦普尔和妻子开始与埃及的考古学家合作,重新考察了埃及第二王朝最后一位法老卡塞凯姆威(Khasekhemui)的墓穴,并将该墓穴原本所推测的完工时间提前了276年。然后,坦普尔又来到了雅典,找到了古希腊圣地“德尔斐(Delphi)”的真实遗址,而该遗址比今天游客们所参观的那个要早好几个世纪……
在历史和考古领域,坦普尔可以说是建树斐然。但就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学者,却坚定地相信着他本应该反对的远古外星人理论
1976年,经过数年的潜心研究,坦普尔出版了他的代表作,在那一年销量爆炸的“科普”读物《天狼星之谜(The Sirius Mystery)》,而该书的主角是一个来自非洲马里的古老民族:多贡(Dogon)。
多贡人长期与世隔绝,思想落后,生产力基本还停留在原始社会阶段。但就是这样一个民族,却对距离地球8.6光年外的天狼星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认知——他们不但知道天狼星的旁边存在着一颗肉眼根本无法观测到的伴星(天狼星B),还知道该伴星在轨道上的大致运行时间。
而根据多贡的传说,这些有关于天狼星和宇宙的认知来自于诺母(Nommo)。诺母是一种类似于两栖类鱼人的,来自天狼星的奇异生命体。它们乘坐着裹挟着火与雷的船从天而降,在大地上建造起了一个庞大的水库并栖身其中,随后便开始帮助多贡人创建文明并传授给他们有关宇宙的知识。
在坦普尔看来,多贡人与诺母的故事就是人类与外星人在远古进行接触的最好证明。并且,这名学者还以该观点为核心,联系了其他古老民族(比如埃及,苏美尔)对于天狼星的崇拜,进而将远古外星人假说发展成了“远古天狼星人假说”。
而伴随着该假说的提出,质疑也纷至沓来。比如,有的学者就发现,多贡部落并不像坦普尔说的那样完全与世隔绝,实际上,他们很可能在19世纪的时候,就在与西方传教士和科考队的接触中学到了有关天狼星的知识——坦普尔的研究打从根儿上就错了。
所以很自然,就和之前的《众神的战车》一样,《天狼星之谜》也成为了“伪考古”书籍的代表作,并在学界沦为笑柄
但有趣的是,在1995年,也就是第一版《天狼星之谜》发售将近20年后,或者说,在被主流学界怼了将近20年后,坦普尔仍“倔强”地推出了该书的第二版,坚定不移的完善着自己的观点,大概……老哥可能是想像他年轻时候那样,再一次“改写人类的历史”吧
这里再多说两句题外话。
除了醉心于远古外星人假说,坦普尔还是我们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他曾受我们的教育部邀请,担任过清华大学的客座教授,主讲历史和科学哲学,而且分文不收。此外,他还写过一本叫《中国的100个世界第一(The Genius of China: 3,000 Years of Science, Discovery, and Invention)》的畅销书,该书被翻译成了43种语言,成为了上世纪80年代老外了解我们中国文化的必读文本之一。
说回远古外星人,有专业性的学者尚且如此,就更别提那些一知半解的“民间科学爱好者”了
2. “民科”的胜利
这里说一个典型的"民科”代表:撒迦利亚·西琴(Zecharia Sitchin)。
西琴在1920年出生于阿塞拜疆的首都巴库,1952年加入美国国籍。他虽毕业于伦敦大学的经济学专业,但也攻读过考古学,历史学,语言学,经济学和神话学,甚至还自学过希伯来文,可以说是涉猎相当广泛。
但也正是因为这广泛的涉猎让西琴的视角变得极其宏观,而对于古奥生涩的希伯来文的学习又让这哥们儿产生了一种参透古代玄机的奇妙感觉,再加上70年代远古外星人大潮的推动。最终,在1976年,西琴出版了他的处女作《第十二个星球(The 12th Planet)》。后来,这本书成为了一个系列书籍的第一卷,而该系列有一个极其宏大的名字:《地球编年史(Earth Chronicles volumes)》
如果说,之前的坦普尔还停留在“人类与外星人在远古有过接触”这个层面,那么西琴就更进一步,把人类从诞生到现在的整个发展历程都和外星人联系在了一起
以对于苏美尔楔形文字的破译作为基础,西琴以三十万年前作为时间的起点,开始重新编撰人类的历史——一部处处充斥着外星人和阴谋论的异样历史。
还记得我们在之前所提到的那个“克苏鲁神话年表”嘛?可以说,你看那个年表是什么感觉,去读《地球编年史》就是什么感觉,虽每一句都荒诞不经,但连在一起却诡异的自洽
而对于西琴如此史诗般的工程,学界给出的评价是:“额….老哥,你楔形文字的基本功非常不扎实,很多地方你都翻译错了……”
但即便如此,在那个疯狂的年代,《第十二个星球》还是在发售后大获成功并收获了一大批忠实的拥趸,直到今天,都还有相当多的人把《地球编年史》看成是我们现实世界的正史。
用我一位读过这套奇书的朋友的话来评价,就是:西琴的思想,你要么就全不接受,要么就全部接受。全不接受,你觉得西琴疯了,全部接受,你觉得世界疯了。
哦对了,既然说到了民科,那还有一个人也必须要提一下。
你们还记得那个关在瑞士监狱里的丹尼肯嘛?是的,就是那位写了《众神的战车》的老哥。在70年代再再再一次刑满释放后,老哥便由之前的犯罪爱好者成功转型成了爆款 IP 的经营者。而这个 IP,自然是那个令他名扬海外的远古外星人假说。
一方面,丹尼肯极其高产。在1970年到1980年的这十年间,他平均每一年半就会推出一本新的远古外星人书籍,反复地完善着他的理论,而至于这些书的可信度和质量,嗯……反正讨论度和销量倒是都挺好。
而另一方面,远古外星人假说也不再仅仅局限于书籍这一种媒介
1970年,德国人将《众神的战车》改编成了一部纪录片。在次年,该片被引进美国,出现在了各大影院的宣传板上,并成了那一年全美票房第九的大热片,甚至还获得了第43届奥斯卡最佳纪录片的提名,足见当时得人们有多么狂热。
而应该也正是由于这份狂热,在那个时代,远古外星人假说不仅仅出现在了各式各样的文化制品中,甚至也开始对一些新兴宗教的教义产生影响
3. 失控的教派
在1973年以前,28岁的克洛德·佛里昂(Claude Vorilhon)还仅仅只是一个失败的创作型歌手和一个平凡的赛车杂志编辑。然而在那一年的12月13日,在法国的某个火山口与名为“耶洛因(Elohim)”的外星人发生接触后,克洛德·佛里昂便从此蜕变成了“被选召的”雷尔(Raël),并在1974年建立了名为“雷尔运动(Raëlian Movement)”的宗教组织。
当然了,在火山口见到外星人这个事儿是雷尔自己说的,反正他是很相信,他的教徒也很相信。不仅如此,它们还确信外星文明“耶洛因”于25000年前用基因技术创造了人类,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建立起“星际大使馆”,恭候耶洛因归来,并带给我们超乎想象的技术和全新的福音。
而在等待耶洛因降临的时日里,雷尔运动也没闲着,为了践行他们那不知道从哪捣鼓出来的神秘“教义”,这群信仰着外星人的狂徒们竟然在1997年建立起了一家名为 Clonaid 的人类克隆公司
是的,你没看错,真的是“人类”,“克隆”,“公司”,而且其注册地就在著名的地球“三不管”地带巴哈马。
这些年来,虽然 Clonaid 一直声称他们已经成功地造出了多例人类克隆体。但从道德上讲,他们这是公然与全世界的科学伦理对着干;而从技术上讲,他们又始终对自己的克隆成果遮遮掩掩,不肯接受正规的技术检定。
所以尽管 Clonaid 的业务听着非常唬人,但除了雷尔运动的教徒,基本上没人认为他们真的搞出了所谓的克隆人。所以,但愿这家公司只是这个教派精心策划的一个骗局吧,因为一旦真成真了……额……
同样还是在1974年,一个叫马修·白苹果(Marshall Applewhite, 一个神奇的姓)的抑郁症老哥和一个叫邦尼·荨麻(Bonnie Nettles, 又一个神奇的姓) 的护士大姐建立了名为“天堂之门(Heaven's Gate)”的外星人信仰组织。
根据该组织的教义,外星人在数百万年前播下了文明的种子,创造了我们人类。然而我们现在的肉体只是躯壳,必须通过精神修习的方式回归外星人的飞碟,进而进化到一种超凡脱俗的状态。于是,为了修炼精神,“天堂之门”的信徒们便都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禁欲生活,甚至到了后来,在这位白苹果老哥的带领下,该组织中的数名男性成员竟主动对自己进行了阉割。
而且,“天堂之门”还极其厌恶自杀,因为他们认为自杀是通往下一次进化的重要节点,所以不能一个人随便的死,而是要一群人有计划的一起死。于是在1997年3月26日,白苹果教主便带着他的38名教徒集体自尽,死在了圣地亚哥的一栋高档大厦中。
疯了,真的都疯了
总而言之,在经历了1970-1980这最疯狂的十年后,远古外星人假说便基本进入到了一个“完成体”的状态。即便在这之后再有与其相关的内容出现,也不过是对这十年间的理论和假说做进一步的扩展和解释罢了。
而在20世纪80年代,伴随着我们这边对于气功和神秘主义的狂热,大量和远古外星人有关的书籍便自然地出现在了当时的书店里,像是我们之前所说的《众神的战车》以及《天狼星之谜》就都是在这段时间被引入国内的。
而至于当时那些所谓的气功大师又是如何拿这些书里的理论来哄骗老百姓,那就是另一故事了。网络上有不少大神都写过和这方面有关的内容,大家可以自行搜索,我在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结语

终于,我用了1万5千多字的篇幅给你讲完了这个跨越了将近一个多世纪的漫长故事:从19世纪80年代一篇被错译的论文到20世纪70年代席卷全球的远古外星人风潮;从20世纪30年代位于罗德岛的那间简陋书房到20世纪90年代位于大西洋某个小岛上的克隆公司;从亿万年前降落在南极的那些幻想神祇到20多年前在圣地亚哥集体自杀的那39条真实人命……
追根溯源,这篇文章的灵感来自于美国神秘学学者杰森·科维托(jason colavito)所出版的著作《外星神崇拜:爱手艺与流行文化中的地外生命(The Cult of Alien Gods: H. P. Lovecraft and Extraterrestrial Pop Culture)》的部分观点。
概括来讲,科维托认为:是爱手艺先生和他的克苏鲁神话造就了今天的远古外星人假说。
然而在看完上面这个漫长的故事后,你应该会发现,克苏鲁神话其实只是该假说的一个重要影响因素,而不是那个唯一的决定性因素。毕竟,任何一种思潮的产生都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后的产物,任何一种风潮的兴起都是几种力量此消彼长后的结果,远古外星人假说自然也是如此。爱手艺先生赋予了该理论最初的范式,但由于那个时代太空技术还没有大力发展,所以克苏鲁神话那过于超前的宇宙观并不能被当时的大众所接受。
而丹尼肯不过是拾人牙慧地将前人的理论整理成书,但由于他恰恰赶上了那个属于外星人和航天的“双重黄金时代”,所以这套在主流学界听起来极度荒谬的说辞反而受到了当时大众的疯狂追捧。
并且,回看这100多年间围绕着远古外星人假说所发生的种种,我们看到了《魔术师的清晨》犹如洛氏文学中的《死灵之书》一般,成为了20世纪下半叶“寻求真理者”的必备读物。我们也看到了在大学里接受过良好教育,有着极高科学素养的天才学者因相信远古外星人的存在而逐步走向“疯狂”,成为众人眼中的“神棍”。我们还看到了外星生命在时代的浪潮中逐步“取代”了耶稣基督原本的地位,甚至成为了教徒所崇拜的“邪神”,并为我们的世界带来了真实的伦理崩坏与生命消逝……
所以,就像我在开头所说,虽然越到后面,远古外星人假说的核心思想就越脱离克苏鲁神话,但围绕着该理论的那些人和事儿却反而越来越克苏鲁,越来越不那么“现实”了
当然,也有极其“现实”的,就比如那个丹尼肯。
进入21世纪,写《天狼星之谜》的坦普尔逐步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写《地球编年史》的西琴则在2010年与世长辞,“雷尔运动”早已不如当年火热,“天堂之门”更是几乎销声匿迹…..然而,跟上述这些与远古外星人有关的人和组织形成鲜明的对比,丹尼肯反而混的比以前还风声水起
1998年,他结识了同样是瑞士籍的电视行业从业者乔治·索卡洛斯(Giorgio Tsoukalos),并请后者创立并管理网络上的远古外星人讨论社区。
2003年,他在瑞士的因特拉肯建立了一个以外星生命和未解之谜为主题的游乐园(Jungfrau Park),顺带一提,有学者将该主题乐园称为“人类文化的切尔诺贝利”。
然后,在2010年,丹尼肯又和前面提到的索卡洛斯一起加盟了由普罗米修斯娱乐所制作的超大型纪录片《远古外星人》,以一位圈内资深学者的姿态在节目里侃侃而谈。
顺带插一句,你可能并不知道乔治·索卡洛斯是谁,但你应该见过下面这张图:
如今,已经84岁高龄的丹尼肯依然非常活跃。虽然在近年的采访里,他也终于承认其实当年自己书中所引用的许多材料都是他瞎编的,但这些都是细节上的问题,重要的还是自己所要表达的思想。
……额。
不过说起来,作为我们这个故事上下半程最重要的两个人物,洛夫克拉夫特和丹尼肯的人生轨迹还真的是截然不同,互为对照:
爱手艺的克苏鲁神话最初刊登在廉价的纸浆杂志上,几乎完全不被当时的读者所接受,而在他逝世一百年后的今天,洛氏文学不但被印在了做工考究的精装图书上,其本身也成为了时下青年文化的重要组成元素之一。
而丹尼肯有关远古外星人的第一本书就畅销全球,被无数当时的读者所信奉与追捧,但在2019年的今天,与之有关的内容却多见诸于地摊上那些印刷粗糙的老旧读物上,其本身则成了并没有多少人会去相信的烂俗理论。
嗯,这颇有些讽刺,同时也很让人唏嘘
不过总而言之,到此,我们的故事也可以划上一个暂时性的句号了。最后,就让我们用一句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对自己的评价来结尾吧
1925年,在写给自己的好朋友,被后世称为《瑰丽奇谭》三巨头之一的克拉克·史密斯(Clark Smith)的信件里,爱手艺先生这样写道:
就信仰这部分而言,我是一个百分百的唯物主义者。所以对我来说,任何形式的超自然主义,像是什么宗教,唯灵论,超验论,转世和永生等等,都是完全没有根据的,都是不切实际的。
而结合着沿袭自克苏鲁神话,一路发展到现在,且充斥着宗教,唯灵论,超验论,转世和永生,在现实世界里广泛传播的远古外星人假说再来看这句话……嗯,或许,这也算是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作品所独有的一种“乐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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