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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本文主要对《只狼:影逝二度》(简称《只狼》)中可能采用的原型进行考证,以个人的观点解读《只狼》剧情世界观的创作动机和故事内核,不会过多对游戏内已提供的剧情细节推理分析。

游戏创作时往往会根据需要将多个原型叠加在一起,所以假定的取材原型一般不会和游戏中的形象完全对应,也不试图以原型为论据对游戏内的剧情内容下定论。

脱离游戏所提供信息的限制,在历史、神话、民俗中寻找原型难免会过度联想,本文尽可能采用多重对应的假定取材原型,保证一定说服力的同时,提高文章的营养和可读性。

本文中一些切入点(比如藤原秀乡的百足退治物语),来源于日本狼学家Harvey的博客,这位狼学家知识面广泛又有深度,同时对母语日语有外国人所不及的语感和理解,在此基础上本人进行了进一步的调查、考据联系和总结,尽力保持本文的原创性。文章中引用游戏内对话和物品描述的日文文本也来自于此狼学家的汇总。

日本神话传说版本繁多,同一个神明的名字也有多种读法和写法,文章中不会全部一一列举请见谅。

日语、历史、神话传说、民俗方面的知识水平有限,如果有错误的地方希望可以耐心指出。

神之篇


《只狼》的故事分为两条主线:苇名线神明线

苇名线讲了北方之雄苇名一心创建的苇名国即将灭亡之际,玩家控制的主角狼作为一个忍者保护主人御子九郎的故事。

神明线则揭示了御子不死力量来源于一条从西方漂泊流浪至此的神龙,以及因此导致苇名本地出现种种怪事,甚至影响国运。

此考察计划分为神之篇国之篇上下两部分,分别考证以樱龙和苇名国为中心的两个故事线里引用了哪些原型,揭示出一条把所有原型联系在一起的重要线索,解读宫崎英高以及他的创作团队是如何巧妙利用国家和信仰两种形式编写一曲名为日本的历史二重奏。

那么,我们就从神明线最重要的存在樱龙说起吧。

苇原中国平定 天津神和国津神的对抗


可考的日本神话主要来源于《古事记》《日本书纪》以及各地的地方风土志,不同出处的同一人物事件可能会有差别,我们可以结合着看。因为本文不是日本神话的科普文,这里尽可能仅介绍与主题相关的神话传说。

在日本创世神话中,世界分为三部分,高天原苇原中国以及根之国(有根之国与黄泉国为同一处的说法)。

高天原是以天照大御神为首的天津神(津表“之”意,也就是天之神)统治的天界,苇原中国指的是人间大地,统治人间的神被称为国津神(国之神),国津神的领导者是大国主神

直到有一天,天照大御神让大国主神交出苇原中国的统治权,并表示这片神州大地属于天神子孙。大国主神自然不愿意,高天原先后派出了两位神明去苇原中国都失败了,第三次天照大御神问众天神应该派谁去,选出了勇猛的建御雷神

建御雷神下凡后来到出云国的小滨,把十握剑插在海滩上,问大国主神对于苇原中国是我等天津神神圣不可分割领土的一部分有何看法。大国主神娴熟运用了领导踢皮球的功夫,回答道:“问我儿子八重言代主神(事代主神)吧,但是他现在出门不在家。”

八重言代神被叫回来后,不仅同意把苇原中国还给天神子孙,还弄沉了自己的船,向下拍手隐没于神篱之中。八重言代神是渔业之神,可以想象沉船的含义,后人对向下拍手解读有逆天拍手咒愿之意,就此隐去可能暗示八重言代神的死亡和失去权力。

建御雷神继续问大国主神是否还有其他儿子不同意,此时大国主神另外一个儿子建御名方神举着石头过来,质问是谁来我国窃窃私语,顺势抓起建御雷神的手臂。建御雷神的手变得像剑一样锋利,反抓建御名方神的手臂像芦苇一样扯断。二神抓手腕摔跤也被认为是日本国粹相扑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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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御名方神感觉打不过决定跑路,被建御雷神一路从日本西边的出云追到了东边的科野国洲羽海,也就是现在的长野县诹访湖一带。建御名方神感觉自己命数已尽,求饶到:“不要杀我,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此地,苇原中国就献给天神子孙吧。”
神话时代的科野国在令制国划分中属于东山道的信浓国,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日本的中心都在西侧,所以建御名方神可以被看作是流放至东了。
还有一个有趣的对照,建御名方神的神格之一是风神,正好对应樱龙战斗中挥动七支刀的空气波。而建御雷神是雷神,樱龙最后是被雷击制服的。
大国主神看到自己两个儿子的处境,于是交出了苇原中国的统治权,并向天神提出了一个愿望,请为自己修一个和天神子孙同等待遇的宏伟宫殿,便隐去了。此宫殿即是出云大社,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
根据直径超过一米的残留巨柱还原制作的模型,可以感受到古代出云大社的宏伟,不知道《只狼》未来的DLC或者续作会不会做一个类似场景,然后在阶梯上放几十个银武士。
这次天下易主的神战被称为苇原中国平定,又叫让国神话。平定以后天孙降临,从此往后日本这片土地理所应当属于天神子孙也就是天皇为首的大和朝廷,从官方的角度编写这些神话也是用来证明大和朝廷统治权的正当性。出云神话的主神大国主神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也被描述成了天照大御神弟弟须佐之男命的后裔。

最后这位反抗高天原的国津神建御名方神,断手后从西向东一路流亡,并被囚禁在一个叫诹访的地方,永远无法离开。虽然游戏中没有表示为什么樱龙会流落到苇名之地,我们从日本神话传说中似乎可以找到类似的答案。

以上的让国神话采用的是《古事记》版本,而《日本书纪》让国过程中并没有提及建御名方神的名字,抵抗天神的是另外一位神明,猛如建御雷神都拿他没办法,这里暂时卖个关子,神之篇的结尾会聊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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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事记》中对建御名方神的描述只有这么多,然而这位断手流亡神明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我们接着说。

明神入诹


在诹访当地的神话传说中,建御名方神作为外来神明,击败了当地大大小小的本地神,其中最著名的是泄矢神(洩矢神)。《诹访信重解状》是记录入诹神话最早的文献,根据记载建御名方神战胜了守屋大臣(泄矢神的别称),获得了诹访的统治权。《诹方大明神画词》中,双方战斗时,诹访明神手持藤条,而泄矢神手持铁轮

还有记载称二者大战于天龙川,天龙川是诹访湖的下游流出河,两岸的藤岛神社和泄矢神社被认为是双方的阵地。《只狼》中龙泉川的名字可能来源于天龙川。
击败土地神的建御名方神从此被称为诹访大明神。和让国神话一样,入诹神话也是基于古代氏族争斗产生的。守矢氏在外来氏族进入诹访之前掌管当地,建立了以ミシャグジ神为中心的祭政体制,外来的出云氏族击败守矢氏夺取祭政权,也就是后来者居上的诹访氏。

ミシャグジ信仰广泛存在于东日本,早在绳文时代就出现,与大和民族相比更早的先民所信奉的神,普遍被认为是依附在树木和石头上像精灵一样的存在。经过反复传播,不仅形象不定,读音也各式各样,标为汉字后有200个以上版本的名字,这也很符合古老民俗的特征,信仰传说全靠口口相传,因此衍生出无数个版本。
守矢氏失去统治权后,转而辅佐诹访氏,负责新祭政体系的神长等职务,ミシャグジ信仰虽然不再明面提及,依然隐藏在流传至今的诹访传统仪式中。

守矢氏的神长会使用金银花等药草以及鹿香灰,来制作一种名为“诹访药”的万能秘药,此药现已失传。《只狼》中除了不确定是否有金银花以外,鹿、猿、蛇、香灰都有所表现。
拥有ミシャグジ信仰的守矢氏神长制作的诹访秘药对应游戏中出现的丸药黄金大力丸
丸薬 HPをゆっくりと回復させる丸薬 この地に古くより伝わる秘薬 いにしえの戦でも使われた記録があり 葦名の不倒を世に知らしめたという 丸薬を入れた印籠は、 戦勝の御守り代わりでもある
神食み HPを完全に回復させる、いにしえの秘薬 全ての状態異常も、併せて回復する 葦名のひと際古い土地に生える草木には、 名も無き小さな神々が寄っていたという これは、そうした草木を練り上げ作られる 神々を食み、ありがたく戴く秘薬である だが、神なる竜が根付いたのちは、 そうした小さな神々は、姿を潜めてしまった…

诹访的龙蛇神


日本在受到中国影响之前就有古老的蛇神信仰,ミシャグジ神也有蛇神的形象,在诹访地区通常用ソソウ神来称呼,这两个神是不是同一神在经过复杂的民俗信仰演变后,目前也没有统一的说法。蛇神信仰在《只狼》中具像化成了山谷里的大蛇。

龙的形象从中国传入日本后,当时的天皇考虑到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继续用太阳作为皇族的象征,没有模仿中国自称“龙之天子”。龙的形象在日本更接近掌管雨水的四海龙王,并与原有的蛇神信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龙蛇神信仰,龙和蛇也就分得不太清楚了。
诹访大明神拥有龙蛇神的神格,在当地民间传说中,诹访大明神常以龙蛇神的形象出现,其中有一个众神开会的故事,可能与《只狼》的设定有关。

日本传统的十月被称为“神无月”,因为全国各地的八百万神明都出差去出云大社开会了,出云本地则称十月为“神在月(或神有月)”。诹访大明神作为大国主神的儿子,也化作巨龙来开会,众神们问诹访大明神为什么在出云大社只能看到你的头啊,身体和尾巴在哪里,其实诹访大明神只把头伸到了出云,龙尾盘在诹访湖的一颗大树上,此树被称为“尾挂松”。尾巴留在家里只伸出头是为了不打破前面让国神话中建御名方神对建御雷神许下的神誓吧。樱龙的形象可能来源于诹访大明神把尾巴盘在尾挂松上的设定。
尾挂松是诹访湖边的一处景点,据说此树有300余年的树龄,现已枯死白化,为了确保安全只保留了根部。从留下的纪念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没被砍伐之前尾挂松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出云神话远比大和神话古老,普遍存在蛇神信仰,并不只有建御名方神是龙蛇神。日本神道教中,神的灵魂呈现出荒魂与和魂两个侧面,分别体现神强硬的一面与和善的一面。建御名方神其父大国主神的和魂是大物主神,被供奉在大神神社,其背后的神体山叫三轮山,大物主神也被成为三轮明神。大物主神的神格之一是蛇神,可以看作大国主神同样拥有蛇神的属性。本文中有时说蛇神,有时说龙蛇神,当只提及蛇神时,强调其信仰相比混杂后的龙蛇神信仰更古老一些。

神社中不一定会饲养的神使


一些神社用动物代表神的使者,称其“神使”。比如伊势神宫(天照大御神)的神使是鸡。典故来源于为了引出躲藏在天岩户里不出来的天照大御神,让鸡放在木架子上面鸣叫,这也是鸟居的起源说法之一。
诹访大社的神使是鹤,然而泛指诹访神社的神使却是白蛇,出云大社(大国主神)的神使是海蛇,大神神社(大物主神)的神使也是,不是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出云出身。

诹访大社有一项传统祭祀活动叫做“御头祭”,祭祀时为神献上鹿头,保佑狩猎顺利,诹访大明神也是当地的狩猎之神。根据史料记载,过去的御头祭最多要为神献上75个鹿头,其中必须要有一只裂耳鹿。进入文明社会后,现在只使用鹿头标本进行祭事了。
说起来有点巧,春日大社和鹿岛神宫的神使都是鹿,这两个神社供奉的主神正是建御雷神,建御名方神的死对头。我们常说去奈良看鹿,去的就是奈良公园和里面的春日大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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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众不同的诹访大社


明神入诹后自然就有属于自己的神社诹访大社。诹访大社是日本全国上万个诹访神社的总本社,信浓国一之宫,由长野县诹访湖周围两社四宫共计四个神社组成。两社分别是上社和下社,二者之间没有任何从属关系,相当于不同老板开的两家同名企业,上和下代表神社分别位于诹访湖水域的上游和下游。上社一直属于诹访氏,而下社早期属于金刺氏,室町时代因为和诹访氏争夺领导权被赶出诹访,换成了武居氏。
诹访大社下社分为春宫秋宫,两宫是平行关系,位于诹访湖的北岸。下社除了和上社一样供奉建御名方神和八坂刀卖神夫妻二神以外,还供奉让国神话里弄沉船的兄神八重事代主神。
作为诹访大社的特色之一,春宫和秋宫的神乐殿前面都挂着形状像大麻花一样数吨重的巨型注连绳。出云大社也有这种巨型注连绳(参见文章前面出云大社拜殿的图片),民间有种颇为阴谋论的戏说,认为悬挂巨型注连绳是为了把大国主神和建御名方神父子封印在神社之中。《只狼》中白蛇神社也挂着这种巨型注连绳,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破烂不堪了。白蛇神社位于源之水的下游也正好对应了诹访大社下社的概念。
据说站在注连绳下面往上丢硬币,夹在注连绳里会带来好运,于是人们纷纷丢硬币上去,后来这种行为被认为对神不敬明令禁止,虽然没有向飞机涡轮里丢硬币那么危险,夹了太多硬币可能会导致注连绳太重掉下来。《只狼》中负责传送源之宫的稻草人手臂造型也酷似这种巨型注连绳的末端,狼像硬币一样被夹到了源之宫。
诹访大社第二个特点,无论上下社四宫,每宫都立着四根高大的御柱。御柱看上去就是光秃秃的木头柱子,每根重10吨左右。从最少10公里以外靠人力运到神社内,这项数年举行一次的搬运活动也是诹访大社最著名的行事“御柱祭”。御柱祭经常会出人命,诹访人民依然乐此不疲地搬柱子上下山过河。
樱龙所在的岩洞周围也立着四根“电线杆”,与诹访大社的御柱略有不同的是,柱子之间距离比较近,上面挂了注连绳,比御柱要细小很多。
诹访上社分为本宫前宫,不同于下社两宫同等地位,前宫曾是入诹之前守矢氏祭政体系的中心,后来成为诹访氏大祝的居住地,被尊称为“神殿”,神殿的周围叫做“神原”。

在介绍大祝这个重要的存在之前,我们先来看看诹访大社另外一个与大部分神社不同之处,诹访大社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本殿

作为一个神社的标准配置,入口一定要有鸟居。神社境内属于神域,穿过鸟居等于从人界来到神的领域,所以《只狼》在樱龙战之前的鬼佛叫做“神域”,代表我们踏入了神社。樱龙神社比较特殊,没有任何建筑,更接近崇拜自然的古神道。前面那个吃人的宫殿在鸟居之外,因此不属于此神社的一部分。
上图中用注连绳连接在一起的两块石头,造型有些像日本各地的“夫妇岩”,也是一种自然崇拜。
神社境内最重要的两个建筑是本殿拜殿。拜殿是神社最显眼的地方,供人参拜以及举行神事,一般都是神社中修得最漂亮最显眼的建筑。本殿是神明的居所,供奉御神体比如神镜或者神岩,是不允许普通人进去的,所以修得相对小一些,隐藏在拜殿后面。
本殿又被称为神殿,结合诹访大社前宫大祝居所的设定应该就懂了,诹访大社的御神体是诹访氏大祝本人,这种神以人的姿态现世的形式被称为现人神,也叫现御神和现世神。

现人神 大祝

朕与尔等国民之间的纽带,始终由互相之信赖和敬爱所结成,而非单依神话和传说而生;也不是基于“认为天皇是现世神、同时日本国民比其他民族更加优越,从而延及支配世界的命运”这种架空的概念。 — 《关于新日本建设的诏书》节选
我们更熟悉的现人神是日本天皇,天皇作为天孙,同时兼有人和神的双重身份。在二战结束天皇发布《人间宣言》否认自己是神之前,日本民众真的一直认为天皇是神。
根据《诹方大明神画词》中的记载,初代大祝是一名叫作有员的八岁男童,是桓武天皇的皇子,但是从天皇的族谱记载里并没有发现有员的名字,他是否是皇子一直处于争议状态。

关于大祝的传承方式,有说法认为早期的大祝采用转生制延续,从诹访大社上社周边的氏族中选取下一位大祝。后来学习下社金刺氏改为了世袭制。可以看出转生制时期的新大祝上任时很可能都是男童,到一定年龄后让位给下一任大祝,而到了世袭制后子承父业,大祝的年龄也就不固定了。

新大祝要在诹访大社上社前宫的内御玉殿中举办即位仪式,殿内摆放着诹访大明神的宝器。仪式必须由神长守矢氏执行,所以很难判断诹访氏和守矢氏双方谁真正控制了诹访的祭祀权。

如果大祝就任期间死亡,遗体要放置在内御玉殿前,下一任大祝在死去大祝的遗体前继承其位,历代大祝去世后都会被葬在同一颗樱花树下。
《只狼》中没有解释龙胤的御子是如何传承的,如果参考诹访大社的大祝体系,有可能是上一任御子丈去世时选出了年幼的九郎继承,不知道九郎年幼不懂事的时候是否见过丈。

大祝就任期间,有一条必须遵守的神誓:绝对不可以离开诹访,否则会受到神罚。《诹方大明神画词》中记载过因此被神罚的事件。

平安时代后期的前九年之役,诹访氏协助源赖义征战奥州,当时的大祝为信因为不能离开诹访,让自己的儿子为仲作为总大将,由守矢氏神长陪同出战,打了胜仗回来。

过了二十余年后又发生了后三年之役,为仲此时已经接替为信成为大祝。他和源赖义的长男源义家关系很好,源义家奥州苦战需要援助,于是大祝为仲不顾父亲和族人反对,执意要亲自出战奥州,又打了胜仗。源义家的弟弟源义光设庆功酒席招待为仲,没想到喝着喝着双方部下产生摩擦,互殴闹出了人命,因为惧怕得罪源氏,为仲就自杀了。

为信听说自己的儿子死了,心想这一定是神罚,拒绝把大祝继续传给孙子,让自己的二儿子为继接替大祝之位,为继仅过三天就暴毙,三儿子为次当上大祝过了七天也挂了,到了四儿子为贞才成功把大祝延续下去,不知道当时为贞心理压力有多大。

就像尾挂松的传说一样,大祝的这条神誓可能也是传承于上面提到的《古事记》让国神话中建御名方神对建御雷神许下永世不离开诹访的誓言。《只狼》的故事开始和结束,九郎前后两次试图逃离苇名,阻止他的正是掌握雷电之力的苇名弦一郎。在四个结局中九郎以人的姿态离开了苇名只有回归凡人结局,通过狼的牺牲斩断龙胤,九郎失去了御子的身份。

《只狼》中的御子和诹访大社的大祝还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大祝代表的是诹访大明神本身,龙胤的御子没有明确表示与樱龙是什么具体关系,从龙之返乡结局来看,御子似乎也代表了樱龙本体。

御子们的原型


《只狼》2018年E3首次公开详细信息的时候,在官网介绍中使用了皇子一词,后来成品中刻意改为御子,个人认为是有意避开天皇血脉的设定,也许早期的故事主线涉及到大和朝廷,成品版剧情去掉了朝廷的部分就改成了御子。

天皇是现人神,天皇的皇子是神的孩子。御子一词在《古事记》和一些早期的记载中专指皇子,现在泛指各种神的御子神,所以可以把皇子看作是御子的子集,神社中常见的御子社,就是为主祭神的御子神设置的摄末社。
诹访大社上社前宫的若御子社,一共祭祀建御名方神的十二位御子神。
苇名城天守阁御子居室里,摆放了一个源之宫风格造型的末社。源之宫中心建筑里有五个同款末社和一个空位,可能天守阁这个就是被搬走的末社。
现实中天守阁作为标志建筑大部分没有居住功能,《只狼》中把天守阁最高处设置成御子居室,也许是暗示曾经的御子在苇名城有极高的地位,到了九郎担任御子的时代信仰衰败,于是被送到了平田氏作养子。
游戏中出现的几位御子,我们分别说说他们的原型。

九郎先鸽掉,放在国之篇里讲。他的原型与苇名线剧情的关系更大,而且个人认为从九郎的原型中可以解读出一些创作早期与天皇相关设定的痕迹。


丈的原型对于了解日本神话传说的朋友应该比较熟悉,那就是勇猛的悲剧英雄日本武尊

丈(タケル)的读音对应日本武尊(ヤマトタケル),如果把日本武尊名字从中间拆开,可以读成“大和 丈”。日本武尊是景行天皇的皇子,仲哀天皇的父亲,但是英年早逝没能成为天皇,本名叫做小碓命(《日本书纪》是小碓尊)。《古事记》中日本武尊对应的名字是倭建命,为了保持统一,文中都用日本武尊。
日本武尊是个能力非常强的狠人,讲三个他西征的故事就能体会到有多狠。

他有个同母的哥哥叫大碓命,大碓命非常不厚道,偷偷把本来准备给父皇的妃子调包自己独占,天皇也没好说什么。有一天景行天皇让小碓命去看看他哥哥为什么不出来吃饭(前后这两件事没有明说是否有关系),小碓命就去照办了,过了好几天大碓命也没出现,天皇问小碓命什么情况,小碓命表示已经帮父亲教育了哥哥,趁大碓命上厕所的时候折断其手脚,把尸首包好处理掉了,吓得景行天皇安排16岁的小碓命去西征熊袭。

小碓命到了西边的九州后,熊袭建兄弟在办宴席,小碓命换女装混了进去,先砍死了熊袭建大哥,二弟眼看自己也要死,感慨西国没有人比我熊袭建兄弟猛,没想到大倭国有更猛的人啊,把自己的称号タケル给了小碓命(クマソタケル到ヤマトタケル),说完也被砍死了,小碓命因此得到了日本武尊的称号。能顺利女装刺杀,要么日本武尊是个美男子,要么熊袭建兄弟口味比较重。
接着去出云地区讨伐出云建,日本武尊先和出云建搞好关系,自己准备了一把劣质的刀,某天找到好机会邀请出云建切磋武艺,要求两人先交换武器,出云建换了武器后发现刀拔不出来,于是被砍死了,然后日本武尊还唱歌嘲讽出云建的愚蠢。

西征归来后,景行天皇让他立即东征,武尊心里清楚父亲什么意思,又伤心离开故乡。向西一路战到伊吹山,遇到当地的白野猪山神(《日本书纪》里是白蛇山神)因为轻敌被冰雨袭击生病,喝了当地的泉水后返程,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客死他乡,英年早逝。
《只狼》中关于丈的信息少的可怜,无法得知他的具体形象和性格,背井离乡、英年早逝和愿望始终没有实现的悲剧命运却和日本武尊非常相似。苇名城中种下从故乡带来的常樱树也对应了日本武尊在东征途中因思念故乡种下日本五大樱之一神代樱的传说。

日本武尊和诹访大明神之间还有一个颇为有趣的民间故事。日本武尊征战途中,在森林里遇到一个居住于此的老人,借宿的夜晚听到外面有声响,原来是老人拉弓的声音,日本武尊拿来此弓试了一下,发现比自己的弓厉害三倍,向老人借来神弓制服了当地的恶贼。回来后日本武尊请求把弓让给他,老人让他跟着进入深山,山中有一个景色优美的大湖,此时老人的身影消失,湖中出现一条双头大蛇,不知哪里传来声音让日本武尊用带子绑在大蛇身上。照做后大蛇拉紧了带子变成能将湖面分割的巨大弓形,原来大蛇就是神弓的本体,空中发出声音的正是诹访大明神。

变若御子


第三位则是仙峰寺的变若御子,如果说九郎和丈的身世成谜,无法判断是否有皇子背景,那变若御子就和天皇几乎没什么关系了。个人推测《只狼》在初次公布皇子这个词时,变若御子还没被创作出来。

变若御子的原型,来自于另外一位日本历史名人藤原秀乡,以及他的百足退治传说。

藤原秀乡是平安中期著名的武将,相传他来到濑田的唐桥上时,遇到了一条拦路的大蛇,其他路人都不敢接近,狠人藤原秀乡二话不说跨过大蛇继续赶路。晚上一位漂亮女子找到藤原秀乡,表示自己是附近琵琶湖里的龙女,白天桥上大蛇由她所变,估计是想找个胆大的勇士,这里也能看出前文提到的日本龙蛇混杂的现象。她恳求藤原秀乡帮龙神族讨伐三上山的大蜈蚣。
藤原秀乡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击败了大蜈蚣,回到龙宫领赏,在众多的宝贝里有两样东西和《只狼》有关,一件是永远用不尽的米桶,对应变若御子源源不断给我们米吃,一件是宝刀蜈蚣切丸,对应红色不死斩,实际游戏中不死斩除了剧情需要,主要就是切切蜈蚣。
赏品里还有一个宝物引起我的注意,是件叫做“避来矢”的铠甲,穿上后可以闪避一切射过来的箭矢。这个设定感觉很适合做到游戏里面,比如技能或者状态道具,也许《只狼》的DLC会有类似的东西也说不定。(每个过王城双弓的不死人都想要这样的装备)

顺便说说另外一把黑色不死斩。黑色不死斩除了显眼的莲花装饰以外,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它是一把双刃刀。双刃造型在日语中叫做两刃造,是极其罕见的日本刀款式,大部分都是短刀,两刃造的刀更适合刺击。
历史上有一把著名的双刃太刀叫小乌丸,小乌丸与黑色不死斩的区别在于它是锋两刃造,上侧只有前半段有刀刃。平安时期,平贞盛讨伐造反的平将门后获得天皇赏赐的小乌丸,这把宝刀成为了平家的传家宝。
上面提到的藤原秀乡也是讨伐平将门的功臣之一,相传他讨伐成功是受了龙女的点拨。平将门作为历史上著名的怨魂,涉及到日本独特的御灵信仰,我们会在国之篇继续聊这方面的内容。
关于蛇与蜈蚣多说几句,在《日光山缘起》中有一个著名的日光山神大战赤城山神的故事。日光山的山神是大蛇,而赤城山的山神是大蜈蚣,两个山神因为争夺两山之间的湖泊打了起来。

鹿岛神(建御雷神)让日光神去奥州寻找擅长用弓的日光神后裔猿丸助战,日光神变成白鹿出现在猿丸前面,把他引到日光山并告知猿丸是自己的子孙,击败赤城山神后这片山林可以随意打猎,于是猿丸协助日光山蛇神击败了赤城山大蜈蚣。日光山猴子很多,这段故事也许是把猴子拟人化了,这可能也是《只狼》菩萨谷猴子为什么会守着白蛇神社对抗孤影众的典故吧。

源之宫的阴霾


 

《只狼》几乎所有神秘事物都来源于源之宫。源之宫是如何建立的,发生过什么事件,以及宫内的人是什么身份,先给出我个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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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答案。本文的结尾会用一个故事来解释为什么我认为没有明确的答案。
先说源之宫的名字,源字取水源和现实中拥有皇室血统的源氏双关之意。宫字就很奇怪了,如果把源之宫理解成宫殿,日本只有皇族住的地方才有资格叫宫;如果把源之宫理解为神社,社号是神宫或宫也必须与皇族以及朝廷重要人物相关,比如皇室的伊势神宫和德川家康的日光东照宫,何况源之宫的绝大部分区域都不属于神社。
の水 杯に注がれた、宮の貴族が嗜む御神水 源の宮に輿入れした者は、 まずこれを頂戴する  宮の貴族の嗜みぞ  さあさ、ぐぐいと召し上がるが良い
在源之宫,我们能找到一个叫“京城水”的东西,京即为首都。敢在东北大乡下独立于天皇和大和朝廷自称宫和京城,这是不折不扣的朝敌。前文提到的平将门叛乱,做的就是这种事情,平将门到关东自称“新皇”,试图东国独立对抗当时京都的朱雀天皇,被判为朝敌并讨伐。
还有一种解释是取龙宫之意,根据废除数据中的信息,游戏开发阶段源之宫叫水没都,樱龙叫人鱼龙,与龙宫确实有些微妙的关系,但我个人不太能接受这种解释。
源之宫从建筑风格来看,可以看出有两次修建工程,一期先修建樱龙的神社和神社前的木屋,二期修建外侧的整个宫殿和住宅区,是不是同一群人修的就不清楚了。
因为鸟居是神社通往外界的出入口,我们可以通过鸟居的摆放大概推测神社的范围。鸟居的造型一般可以分为两大类:神明鸟居明神鸟居。神明鸟居代表天照大御神相关的神社,而其他神的神社使用不同款式的明神鸟居。
简单描述鸟居的结构:有两根横梁,上面的叫笠木,下面的叫;两根竖柱叫;中间像门牌一样的竖板叫额束

神明鸟居的笠木是直的(无反增),贯的两侧不从柱延伸出去,大部分没有额束,鸟居常为原木色和比较素的颜色。

明神鸟居的笠木是弯的(有反增),常见是双层结构,笠木下面贴着岛木,贯的两侧顶出头,有额束。红色是明神鸟居常见的颜色。

神明鸟居相对简洁和原生一些,日本受到中国传来佛教建筑的影响后,衍化出多种多样的明神鸟居。
落实到《只狼》中,苇名国全境我们大致可以遇见五种鸟居,代表五类不同的神社,不同的神社可能供奉同一位神明却由不同的人修建而成的。

源之宫一期神社

源之宫最高处的无名神社,摆放的是方笠木、圆贯、圆柱、无额束的神明鸟居。整个神社由上坡路的数个鸟居和岩洞岩山构成。神明鸟居、岩洞、巫女的组合不禁会联想到日本神话中非常著名的场景,天岩户

天照大御神的弟弟须佐之男命在高天原不断捣乱,摧毁天照大御神的田地,在神殿里拉屎,还把马剥皮丢到屋子里,吓得织女被梭戳到下体而丧命。天照大御神非常生气,躲到了高天原一处叫天岩户的山洞里并堵住洞口,世界瞬间变得黑暗,灾祸四起。

八百万神明心急如焚,凑在一起商量如何让天照大御神离开岩洞,最后决定让天宇受卖命(天钿女命)在洞口跳舞。天宇受卖命露着胸部和下体卖力舞蹈,惹得众神哈哈大笑,天照大御神好奇外面为何如此热闹就把头伸出去看,被在旁边待命的大力士天手力男神拉到洞外,世界恢复了光明,布刀玉命在洞口挂上注连绳防止天照大御神回到岩洞中

这个故事貌似和樱龙完全不搭边,我们试着换个角度,反转所有条件,把樱龙岩洞看作宫崎英高版天岩户最后失败的IF版本。
因为某些原因,樱龙躲在洞里,外界开始发生不好的事情。没有任何神明在洞口等待,最热闹的舞者换成了最安静的沉睡巫女,直到最后樱龙也没“显灵”,洞口挂着的注连绳反而阻止神明离开这里。

而且沉睡巫女与天宇受卖命的经典形象有一定程度相似,比如藤冠、领巾、勾玉项链。
作为御神体的岩石面前,围绕着的玉桓已经破损,摆放神馔的三方倒在一旁,上面长满了苔藓,这表明已经很久没人来参拜供奉了。游戏流程中上山会遭遇三个紫衣精英淤加美人,丝毫感受不到她们对神的敬畏,可能只是为了阻止外人接近岩洞。

源之宫二期神社

源之宫中还存在另外一个神社,我们在赏花平台附近下方能找到一个被樱花树枝破坏的小型摄末社,以及方笠木、方贯、圆柱、有额束的朱红色明神鸟居,以此可以判断这应该是有别于樱龙神域的神社,与源之宫的大部分建筑同属于平安时代风格,前文提到被搬到苇名城的摄末社,也应该是这个神社的一部分。此神社面前也有两个紫衣精英淤加美人看守。同款鸟居还存在于源之宫湖中鱼王洞穴的入口,以及苇名城投身处的悬崖前。
水中的鸟居和石梯依稀可以看出是神社的参道石段,也许在源之宫变故之前,神社的主体位于中心湖的附近或者现在鱼王洞穴的山洞之中。
投身处的鸟居就有意思了,这表示源之宫的人曾经占领过苇名城。投身处鸟居的腐烂程度高于源之宫,有三种可能:
  • 这里修建时间比源之宫早,源之宫的人先到达苇名城地区,然后去了源之宫。

  • 自然环境问题,洞穴里潮湿比较容易腐蚀。

  • 源之宫和外界的时间规则不同,类似时间停滞的罗德兰,如果源之宫真的有几百年历史,木制建筑无人维护很难保持现在这么好的成色。

这个鸟居的摆放位置似乎散发着剧情被砍的气息。废弃地牢在传送界面作为一个独立的区域,只有两个鬼佛以及贫瘠的内容,非常不自然。

苇名城的地下本来可能存在一个只狼版的小隆德遗迹。从投身处跳下去到达毒沼显得有些唐突,如果连接到拿蛇心那个黑暗洞穴也许更合理一些,还记得洞穴墙壁上的敌人吗?与其说是白蛇的祭品,更像是类似无头和七面武士的怨灵。
这种敌人在官方攻略书中被称为潜岩者(岩もぐり),被其攻击会积累恐惧值,说明他们是死灵一类的敌人。
在拆包的数据中我找到了这种敌人的模型。他们使用原始的长矛,服装和配饰的风格与《只狼》中已知的所有势力都不一样。从五官分布和修长的身材来看,似乎和百足众有些关联,与崩落峡谷的百足众掉落相同,是消毒粉和铁屑。不过游戏中百足众也是谜团重重交代得不清不楚,除了佛珠中的描述就没什么像样的信息了。
说到“岩もぐり”,日本岐阜县有一个鬼岩公园,据说800多年前这里居住着一个叫关之太郎的鬼人,四处作恶被当时的白河天皇派人讨伐,因为是鬼住过的地方被称为鬼岩。每年会有一次为期两天的活动叫“岩穴くぐり”。这个活动实际就是钻漆黑的岩洞,在洞中最深处放着关之太郎的石像。
“もぐり”和“くぐり”在日语中都写作“潜り”,前者是潜水的意思,而后者是伏下身子钻过去的意思。
苇名城附近的两个无首和一个七面武士都被藏在地下也可以验证苇名城之下必有蹊跷。根据御灵信仰的特点,我们可知镇压御灵的人并不是苇名众,在国之篇里将要继续考察苇名城地下,目前还留了一个更大的秘密没放在这里讲(你们肯定猜不到是什么)。

白蛇神社

苇名城外白蛇神社前的鸟居是圆笠木、圆贯、圆柱、有额束的明神鸟居造型,根据其社名和所在位置,此神社应该是苇名城内的人修建并用于供奉白蛇的。神社面前挂着和出云大社诹访大社同款的巨型注连绳,悬崖对面的建筑不确定是否为本殿,因为没有发现御神体(记得只摆了个鳗胆)。

铁炮堡垒神社

铁炮堡垒后方通往绝命吊桥的神社同样也供奉白蛇,不确定是谁修建的,看建筑水平可能是以前的苇名众修后被铁炮众占领,现在又成了百足众的地盘。与神社本体相比,前面铁炮众建筑水平的鸟居就太粗糙了,甚至很难判断算不算鸟居。
通过铁炮堡垒神社钥匙的描述,我们只知道这个神社被称为铁炮堡垒神社,无法判断这是否此神社的本名。把神明和佛像组合在一起,体现了日本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神佛习合甚至神佛混淆的宗教现象,直到明治维新颁布神佛判然令,全国各地开始大规模神佛分离。
鉄砲砦の社の鍵 鉄砲砦の奥にある社の鍵 社の仏像裏にある扉を、開くためのもの 鉄砲砦の落ち谷衆は、 異敵と見れば、撃ち殺す 中でも、蛇の目の石火矢は、恐ろしい かの女衆は、いにしえの淤加美の一族の末裔 稀な目を持ち、遙か彼方を容易く射抜く
值得注意的是,《只狼》的日文版中所有神社都没有使用神社(じんじゃ)一词,取而代之用了一个更生僻的“社”字,读作やしろ,可能是宫崎英高惯用的文字游戏爱好吧。
山谷深处阴暗山洞里的神社,被供养众称为“古いお社”。根据干蛇柿的描述,此蛇心即是御神体,并且信徒是铁炮众。菩萨谷中零散的注连绳,可能表示整个山谷都是铁炮堡垒神社的领域。
乾き蛇柿 柿の様に赤く染まった、ぬしの白蛇の心包 その乾いたもの ぬしとは、土地神 心包とは、神たる御魂を宿す臓である 姿かたちこそ柿によく似るが、 蛇柿は、赤く実った神の臓だ 落ち谷の衆は、ぬしの白蛇を崇め、 乾いた蛇柿を御神体として祀ったという
日本确实有把白蛇和观音放在一起的组合,白蛇观音会带来财运。这个不禁联想到《黑暗之魂》中的贪婪银蛇戒指,《只狼》中招财却换成了生气的皮球(误)。

水生村神社

水生村的鸟居更加简陋,一方面是生产力低下,另一方面,这里曾经发生了信仰变化,根据附近被雾隐贵人占领并摧毁的寺庙、神官家里无头佛像和二楼供奉的樱花树枝,这里过去佛教信仰被废除,转而信仰源之宫。在佛教传来之前,本地人拥有朴素的自然崇拜,信仰源之水,参考现实中日本神佛习合的历史,神道教与佛教之间关系应该比较融洽,废佛元凶看来就是极端的源之宫了。
三方是神道教中用来摆放神馔的用具,下面有三个孔所以叫作三方,摆放时无孔的一侧对着神明。水生村和苇名城天守阁的御子居室的三方似乎都摆错方向了……

村内石祠前的三方上摆满了蛞蝓,根据神道教的“人神共食”,作为神馔的供品撤下后要被信徒吃掉。吃同样的食物,视为与神更加亲近,所以这些蛞蝓最后应该都被村民吃了。
通过神社的细节,我们可以大致推测出《只狼》中各个势力的情况。
  • 修建源之宫一期神社的人是最先来到这里,信奉佛教影响之前的古神道。

  • 修建源之宫二期神社的人开始受佛教影响,从鸟居的材质来看他们很重视信仰,经济文化水平和生产力都比较高。

  • 修建白蛇神社的人,因为生活在战国乱世,优先修建自己的城池,留一些余力来满足信仰的需求。

  • 铁炮堡垒和水生村的人缺乏生产力,没有什么能力修建像样的神社,生活也很贫苦。

源之宫人民的精神生活

让我们回到源之宫,宫殿前面平台上摆放着几对显眼的太鼓,这种太鼓被称为鼉太鼓,外侧由火焰宝珠包围,也被称为火焰太鼓,是演奏雅乐的乐器。
鼉太鼓由一对太鼓组成,左龙右凤,左侧上方金轮代表太阳,右侧上方银轮代表月亮。雅乐有左方舞和右方舞之分,左方舞从唐朝传来,伴奏音乐被称为唐乐,舞蹈服装以赤色为主,右方舞从朝鲜半岛传来,伴奏音乐被称为高丽乐,舞蹈服装以青色为主,所以鼉太鼓左侧巴纹为赤轮,右侧巴纹为青轮。
游戏中的鼉太鼓可以确定是取材于春日大社国宝殿中的真品,镰仓时代由源赖朝献上,至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右侧巴纹的磨损痕迹和游戏中的贴图都几乎一模一样,龙头做了小幅度修改更接近樱龙的形象,而凤头几乎没改动。这对鼉太鼓从2015年开始修复,今年已经重新出展,有机会去奈良玩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此太鼓还有一个特点是左右两侧皆为三巴纹,而现在的新品右侧使用二巴纹。
雅乐是日本的传统宫廷音乐,由中国和朝鲜半岛等地传来的音乐演变而成,通过雅乐我们可以感受一下源之宫人民的精神生活。
淤加美人在赏花平台的雅乐台上表演的舞蹈原型是雅乐《陵王》,雅乐中经典的左方舞唐乐,为一人独舞。舞者穿着华丽舞服,头戴金龙面具,手持一根叫作“桴”的金色细棒。此雅乐又叫作《兰陵王入阵曲》,《兰陵王入阵曲》作为中国史籍中记载最早的戏剧已经失传千年,有幸我们还能通过日本传承至今的雅乐了解到中国古代的戏剧是什么样的。
唐代论著《教坊记》中对《兰陵王入阵曲》有这样的记载:

大面出北齊。蘭陵王長恭性膽勇,而貌若婦人。自嫌不足以威敵,乃刻木爲假面,臨陣著之。因爲此戲,亦入歌曲。
兰陵王高长恭是北齐名将,在与北周进行邙山之战时,高长恭率领五百骑兵迎战北周十万大军。因为他长得过于俊美,带上凶恶的面具威吓敌人,成功替齐军解围后摘下面具以表身份,为了纪念兰陵王勇猛的事迹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兰陵王因为功高震主最后被昏庸的皇帝以毒酒赐死,离开人世时只有三十多岁,兰陵王死后北齐再无大将,四年后就灭国了。
游戏中的龙之舞面同样来自雅乐《陵王》的舞乐面。个人感觉这首雅乐选得非常巧妙,一方面表现淤加美人跳舞求神力用于战斗和鼓舞士气,另一方面源之宫中腐败的贵族蚕食淤加美战士又与兰陵王的故事有些微妙的联系。
宫中贵族使用的横笛是雅乐常用乐器龙笛。雾隐贵人吹奏的曲子是雅乐《陵王》的龙笛独奏。下面这段视频从3分20秒开始对应雾隐贵人的旋律。


仔细听的话会发现源之宫的背景音乐其实也融合了雅乐的元素。
淤加美一族的头饰被称为前天冠,来自于雅乐《迦陵频》,同样是经典左方舞唐乐之一。《迦陵频》为四人童舞,常由儿童或者少女表演。此头饰也是巫女常用的物品。淤加美一族戴着这个头饰可能是暗示现在残留的淤加美人在源之宫兴盛的时候还都是孩子吧。
雅乐的舞者是女性或者儿童时,戴着前天冠同时会把脸涂白。虽然淤加美人的面具很像日本能乐中的假面,个人更倾向于是用白色面具代表涂白的脸。

淤加美与蛇眼

虽然游戏中没有为淤加美这个神秘的氏族提供太多信息,从名字和符号上还是能看出一些奥妙。

淤加美神出自于《古事记》和《日本书纪》,是掌管雨水和灌溉的龙神,很容易向樱龙的方向联想。如果根据本文前面的考察,把樱龙看作是落败的国津神建御名方神,淤加美神有一个容易被忽视之处,那就是这位神的出身。

日本神话中著名的伊邪那岐,是天照大御神的父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为兄妹和夫妻,伊邪那美在生火神迦具土时被烧死,伊邪那岐用十握剑愤怒斩杀了迦具土后,从剑上流下的血诞生了几个神明,其中就有淤加美神和建御雷神,这两位神都是伊邪那岐的御子。

所以淤加美神和建御雷神算是亲兄弟,同属于天津神。游戏中的淤加美一族寻找仙乡的目的,以及是否有信仰变化就耐人寻味了。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创作时把诹访大明神和淤加美神的形象捏在一起了。
源之宫中旗帜上的符号也值得关注,这种原创的巴纹应该是淤加美一族的家纹或神纹。无法确定淤加美究竟指的是一个氏族还是对一个神明的信仰,难以判断是家纹还是神纹。围绕巴纹的外圈图案可能代表水流,目前没有找到类似的原型。
巴纹由旋转的勾玉构成,巴纹的三种主要含义完美对应了淤加美一族的特点
代表的水漩涡,对应淤加美一族信仰源之水。日本房瓦上的巴纹表示以水防火。在《只狼》中各种建筑上也能看到大量的巴瓦。巴纹还是淤加美神贵船神社的神纹。
代表的雷云,对应淤加美一族掌控雷电。太鼓敲打起来如同雷声,所以太鼓上常见巴纹,游戏中飞渡漩涡云技能和英麻喝了龙泉的对话都提到了源之水源头方向的漩涡云。
代表的鞆,鞆是日本古代使弓时戴在左手上用来缓冲回弹的防具,对应淤加美一族擅长射击。苇名弦一郎战斗时掺杂弓箭射击应该是他的师傅巴教授的。
巴的名字,除了出自著名人物巴御前以外,也可能暗示了她在淤加美一族中的地位,毕竟名字中的巴(ともえ)就是巴纹的巴。
作为淤加美一族后裔的蛇眼,其名字的双重含义也对应了蛇眼一族的特点:

从字面意义上看,蛇眼顾名思义信仰蛇神,认为自己受到蛇神的眷顾。可蛇的视力很差,神射手为什么要自称蛇眼呢?
在日文中蛇眼写作蛇之目,是日本家纹中弦卷纹的一种。
弦卷是用来把弓弦卷起来的用具,弦卷纹和巴纹异曲同工表示了蛇眼一族也擅长射击,上文射箭图里同时出现了鞆和弦卷,都是弓的用具,暗示淤加美一族和蛇眼一族二者同源。

宗教信仰的传承与遗失

本文最后要讲一个与《只狼》游戏内容没什么关系的故事,来自于2016年由新海诚导演的动画《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讲述了一个Boy meets girl的爱情故事。东京的男主角立花泷与糸守町宫水神社神职世家的女主角宫水三叶,某天开始两人早晨醒来后会偶尔交换灵魂,不得不体验并改变了彼此的生活。有一天三叶留下流星的信息后再也没有出现灵魂交换,泷试图寻找三叶,却发现两人的时间线相差三年,糸守町三年前被天降陨石摧毁,三叶也因此遇难。泷来到宫水神社的御神体喝下口嚼酒再次与三叶灵魂交换,回到三年前组织糸守町提前避难,改变历史拯救了宫水一家和当地人的生命。
除了描写少男少女的邂逅以外,这个故事还有一条关于宫水神社历史和信仰变化的暗线,在外传小说《你的名字 Another Side:Earthbound》中进一步描述了这条暗线。
小说的第四章讲了三叶的父亲宫水俊树和母亲宫水二叶的故事。两人相遇的契机是曾为民俗学者的俊树去糸守町宫水神社调查研究当地的民俗信仰。这一章的前半部以采访者俊树和被访者二叶一问一答的对话展开,出现了很多动画本篇中没有提及的信息。
宫水神社没有任何摄末社,唯一祭神是倭文神建叶槌命,倭文是一种布的名字,倭文神是教授人类纺织的神。奇怪的是,宫水神社传承下来的是编织组纽而不是织布,而且二叶表示宫水神社与葛城倭文坐天羽雷命神社和大甕神社无任何交流,后二者是真实存在祭祀倭文神的神社。
宫水神社中建叶槌命的功绩是制服了当地的恶龙,本文前面让国神话部分提到《古事记》中最后一个抵抗天津神的国津神是建御名方神,《日本书纪》中代替建御名方神出场的正是被建叶槌命制服的星之恶神天香香背男(天津甕星)。他虽然属于天津神,因为反抗天神强夺苇原中国被视作是国津神,天津神中的武神建御雷神对他都束手无策,为什么倭文神建叶槌名能制服天香香背男一直是个谜团,至今尚无定论。
宫水神社与其他祭祀倭文神的神社传统不同,俊树认为可能会考察出珍贵的古代资料解释历史留下的谜团。接着问宫水神社的记载中倭文神是如何制服恶龙的,二叶认为可能是倭文神织大量的绳子把恶龙绑起来了吧,回答显得很随意的原因是宫水神社的文献资料已经遗失了
公元1803年,神社附近的一家草鞋店失火导致整个糸守町受灾,宫水神社也付之一炬。不仅大量文字资料被烧毁,当时的神主和继承人也因火灾丧命。
过去的神社流行代代单传,祭祀仪式和祝词仅传授给一位后继者,原因很复杂,一方面防止神社的信息泄露给同行,另一方面家族会留有一些当权者的把柄和秘密用来自保。这种传承体系弊端非常明显,万一掌握秘密的人突然死亡,传承就断掉了。
可以预料在上千年的历史之中这种断传的事情不会是少数,传承也就变得千疮百孔。不同于拥有大量经书的佛教,神道教缺乏古志记载,随着时间流逝损失更为严重。后人在修复整理还原仪式和祝词的过程中难免会偏离本意。
落实到宫水神社,现在使用的祝词(宫水神社称之为申立)与出云大社的祝词有大量相同的部分,属于出云系祝词。出云系是国津神的源头,与倭文神建叶槌名的天津神立场不符,二叶无法解释矛盾的原因,记载祝词由来的文献可能已经在200年前的大火中烧毁了。
两人又讨论了恶龙和绳结的隐喻,二叶猜测可能是象征过去残暴的统治者和团结一心的民众,并回问俊树有什么看法,俊树给出了一个逻辑严谨并且很有趣的假设:宫水神社曾经可能发生过信仰变化
天香香背男读作あめのかがせお。あめ是天的一种特殊读法,在古日语中蛇读作かがし,天香香背男的名字可以看成天之蛇,かが也被认为有輝く(かがやく)之意。古人有把流星当成天蛇的说法,结合日本信仰中龙蛇相通的习惯,宫水神社的制服本地恶龙的神明功德对应的应该就是制服天香香背男,也就是流星。
糸守湖是陨石落下产生的陨石湖。假设这里之前的居民信奉星神天香香背男,村落却被天降陨石摧毁,人们不得不承受陨石造成死亡和毁灭带来的污秽,活下来的信徒们也许就会认为自己被神背叛,为了净化污秽,转而信仰天香香背男的天敌倭文神建叶槌命。曾经编织代表蛇的组纽,因为适用于新的信仰,被重新解释成了捆绑蛇的绳索。国津神体系仪式和祝词随之延续了下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宫水神社传承的是组纽而不是织布。
对话的最后,二叶并没有否认俊树的假设,只是委婉表示凭自己直觉相信宫水一族信仰的是编织这种行为本身。过去究竟都发生过什么,这个故事没有给我们明确的答案。
在正篇动画中,也有一些细节暗示信仰变化,比如三叶和四叶跳神乐舞时使用的金龙纹头饰和神乐铃。
《你的名字。》和本文讨论的《只狼》原型其实也有一些微妙的联系。星神在日本神话传说中极为罕见,可能是曾经信仰星辰的氏族被大和氏族击败后遗留下来的信仰。作为《日本书纪》中让国神话最后一位抵抗天神的国津神,有些观点认为天香香背男和建御名方神是同一神
天香香背男为什么被认为是星之恶神,还有很多值得讨论的事情,打算放在国之篇里结合神国两条线一起说(又鸽了)。
《你的名字。》中虚构的糸守湖,原型来源于本文提到过的诹访湖,虽然现实中诹访湖是断层湖而不是陨石湖。一些狼学家(比如Harvey)认为源之宫的湖也是远古时代落下的陨石形成的,陨石带来了金刚屑。
宫水神社的御神体所在之地,也是大树加岩洞的组合。在现实的大甕倭文神社,天香香背男的荒魂镇压在宿魂石之中。宿魂石指的不只是这块石头,而是石头背后整个岩山。
扯了这么多不相关的内容,反正我是不相信宫崎英高会去看《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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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只狼》的世界,我们试图挖开苇名国每一寸土来了解过去究竟都发生过什么,宫水神社这个故事提供了一个可以参考的答案。当创作者不打算给玩家上帝视角时,无法知晓一切成为一种理所应当的状态
源之宫是谁起的名字?宫里住的是谁?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他们也把此地叫作源之宫吗?淤加美一族为什么叫淤加美?她们信仰樱龙吗?沉睡的巫女是谁?
诸如此类这种问题无法得到明确的答案,因为游戏没有提供信息,可这些事情却实实在在发生于过去。我们以游戏内人物的视角观察这个战乱的世界,古籍大量遗失,神职人员所剩无几,建筑无人修缮,很多传统都断传和扭曲了。被剥夺游戏中知晓所有细节的权力后,除了猎奇心驱使的求知欲,迫使我思考了更多似乎与游戏没太大关系的问题,现实中又有多少传统文化不断地遗失在历史之中。在查询资料的过程中发现,哪怕是日本这样重视保护传统文化的国家,依然面临很多传统文化无人继承的困境。作为曾经是日本老师的中国,又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

终点

非常感谢有耐心看完这篇拙文,文章中零零散散提出并介绍了若干假定取材原型,却始终没有解释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要在《只狼》中放入这样一条神明线,是否仅仅是为了呈现日本和风与鬼神之力带来的视觉冲击。

在接下来的国之篇中会尝试把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将神与国两条线并为一条贯穿日本历史的主线,宫崎英高在《只狼》中到底夹了什么“私货”,让我们来一探究竟。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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