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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问题一直让我着迷:当移民们离开他们的国家后,他们家乡的恶魔会变成什么样?爱尔兰裔美国人记得他们的精灵仙子,挪威裔美国人记得尼塞尔矮人,还有希腊裔美国人记忆里的活尸,但是它们只留在关于家乡的记忆中。我曾经问他们,为什么在美国看不到这些恶魔。我的受访者们令人困惑地咯咯笑着,说:“他们害怕跨越海洋,距离太遥远了。”他们还指出,耶稣基督和他的门徒们从未到过美洲。 ——理查德・道森《美国民间传说原理》 摘自《美国民间传说和历史学家》 (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1年出版)

导读:


在洛夫克拉夫特所撰写的克苏鲁神话中,仆役修格斯(Shoggoth)的登场次数屈指可数。自《疯狂山脉》首秀后,修格斯或勤恳或叛逆地出现在各类故事里,执行着旧神们的旨意,抗拒着它们自身的天命。

对中国的读者而言,克苏鲁神话离我们的生活仿佛过于遥远。也许克苏鲁和它的仆役们并没有造访过广袤的华夏大地,而这里也似乎并没有适合它们生存的土壤。

试想,若旧神们曾造访并留下印记,那么在中国东北的黑土地上,会诞生怎样的故事呢?

注:本文中所提到的骚嘎斯,是“修格斯”的中文音译。而题目“骚嘎斯坟”,顾名思义便是“修格斯之墓”。

作者小传:


@高飞他爸爸(高飞显考),别名坑爹堂。猩猩。20级法师/18级翻译/2级圣骑士,微软选民模板,古旧书店老板,新英格兰法术与巫术协会书记员。东一耙子西一棒,主要是翻译,几乎不原创,业余时间主要用于个人重译《碟形世界》全系列。


新浪微博:@高飞他爸爸(现改名为“高飞显考”)

骚嘎斯坟(广播剧版)网易云音乐收听地址:在线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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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剧改编自同名短篇小说《骚嘎斯坟》 原作:坑爹堂  CV: (按出场顺序)  主角:svengali  刘峰&档案旁白:卫鸣雨  刘峰父亲&主角父亲&老大爷:囧鸟  隔壁女孩:摩羯大囧囧

骚嘎斯坟


我要反省我对人类犯下的罪。如果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人类社会就先发生了灾难性的巨变,其罪魁祸首很可能就是我。

事情要从我的朋友刘峰的意外死亡说起。我和刘峰的交情可以追溯到穿开裆裤的时代。我爸妈白天都要上班,每天一早先把我扔到爷爷家,晚上再接回去。刘峰家就在我爷爷家隔壁,他比我大两岁,自然而然成了每天的玩伴。后来我上小学了,暂时跟他疏远了一阵。不过我家是边陲小城,比乡镇好不了多少,说是十八线城市也不为过。地方小,学校也少。小学尚且有的挑,好一点的高中和初中,全市一共就那么几所,所以很快我们又成了同学,但毕竟隔着两年,我前脚来、他后脚走,总是擦肩而过。高中毕业,我去了大连,而他早已威风凛凛地考进北大。念完大学,我换了多份工作,最后辗转来到北京,而此时他已经在北大念人类学博士。刚到北京那天,他专门给我接风,说我们真是好基友的命,无论走多远,最后总能碰见。今后大家都是北漂,应该多来往。我说对对对,但是自从那顿饭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见过面。不是感情不深,实在是交通不便。我住东四环,他嫌城里太闹,住在香山。来往一次,一整天基本就进去了,只有我去郊游或者他进城的时候才顺便约见一下。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国贸的星巴克。他去亦庄见个朋友,回家路上顺便在城里兜一下。我刚好要去永安里跟某杂志社谈稿子的事情,干脆就把见面地点约在国贸:正好在我回家的地铁线上,对他来说也好找。我猜他从北大过来,再快也得个把小时,不妨先去逛逛街。他比我想象的更慢,直到我逛无可逛、坐到店里干掉大半杯星冰乐,才终于现身。

那天刘峰气色很不好,眼眶黑得跟熊猫似的,人好像也瘦了一圈。“你这个博士简直要念到精尽人亡啊,”我照例开玩笑道,“啥时候毕业,有谱吗?”他的博士确实念得够长。我决定考研的时候他开始念博士;我落榜并放弃考研的时候他在念博士;我开始工作的时候他在念博士;我跳了好几次槽他还在念博士。现在我已经积攒了一定资源、可以在家自由职业了,他依旧在念博士。迟迟拿不到学位,不是因为他水平不够,而是因为水平太高。这么多年来,我为他总结的人生格言就是“不牛逼毋宁死”,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牛逼着开始、牛逼着结束。打游戏也不例外,他最喜欢的类型是RPG,因为可以在游戏刚开始的地方反复凌虐1级小怪,一直把自己磨到二三十级再开始一路碾压。念书也是一样,他曾经跟我说过,要写就写一篇震惊学界的博士论文,让他的学术生涯奔跑着,不,坐着高铁并且在火车厢里奔跑着开始。但现实是残酷的,他最初的几个选题被导师给踢回来了,说太俗。后来导师给开绿灯了,他自己又觉得俗。一来二去就拖到今天。

往常他都学孔乙己,说“不要取笑”。这次疲惫地笑了笑,说“有谱,快了。”我问他最终敲定了哪个不俗的选题。他就无边无际地扯了起来,从人类的原始信仰说起,一直扯到东北亚的萨满教。听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大哥,你说半天了,选题到底是啥呀?”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跑题。“你记得骚嘎斯坟吗?”他问我。

“记得,骚嘎斯坟有来历?”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有——”他突然仰起头看着我身后的天花板,神色有些惊恐:“我有事先走,改天跟你说。”没等我回应,他就拎起书包跑了出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店里客人不少,但没什么异常的。于是我坐到他的座位上,模仿他仰头的角度,看到的只有靠近窗户的天花板,白花花的,连苍蝇都没一只。
大约过了一周,有天傍晚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刘峰,接起来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以为他手机丢了,被人捡走,正在寻找失主呢。“我是刘峰的爸爸,”对方说。我猜到刘峰可能出事了。他也没说具体情况,只说到刘峰正在医院,想要见我,十万火急,希望我立即赶到。但是北京晚高峰的交通情况你懂的,光打车就用了半个小时,一路上连堵车带红灯,又费了两个小时。等我到达,病房里只剩下刘峰的父母相拥而泣。刘峰爸爸大致给我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前天晚上刘峰出了车祸,目前还没拿到交通事故认定书,但根据交警部门的初期说法,大概是刘峰在高速行驶中紧急转向导致车辆侧翻,而且气囊故障、没有弹出。刘峰颅骨和颈骨骨折、胸骨粉碎性骨折,立即被送院抢救。二老接到通知后连夜从东北飞来,侥幸与儿子见了最后一面。临终前,刘峰曾经短暂地清醒了一阵,托他爸爸转告我“骚鞑子们,别去”。

“他是啥意思呢?你要是知道啥内情,可不能瞒着我呀!”他爸爸说。我隐约猜到刘峰说的其实是“骚嘎斯坟”,但首先我自己也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其次在这当口,提起这个话头于事无补,只能给他们二老徒增烦恼。所以我只推脱说可能是刘峰的幻觉、随口胡说的,并安慰说节哀顺变云云,岔开话题。

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骚嘎斯坟,这让我非常在意,甚至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一场《达芬奇密码》式的阴谋。“骚嘎斯坟”并不是坟,而是我爷爷家附近的一大块荒草地,离黑龙江畔不远,视野开阔,夏天有蛤蟆、秋天有蚂蚱,是我们小时候的游乐场。家长担心我们的安全,总告诫我们少往那边跑,说人贩子把死孩子都埋那儿了。然而没见到真的死孩子之前我们是断然不会相信的,该玩照玩、该疯照疯。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那片草地中间有块大石头(从学龄前儿童的视角看过去简直是巨石),表面满是大瘤子,有点像巨型的老树根。石头顶上有一处凹陷,正好能坐进去一个孩子,所以我们都拿它当皇帝的龙椅。我曾经问过好几个长辈“骚嘎斯”是啥意思,他们一律回答不知道,说这名字是“老人传下来”的。问老人呢,他们说是更老的老人给取的。再往前追溯就没有活着的老人了,我只好暂时把这问题搁下,久而久之就忘了。骚嘎斯坟就是这样一处“灯下黑”的所在:你天天看见,嘴上也总说,就是不会深究它背后的故事,正如很少有东北人去追问“齐齐哈尔”是啥意思、跟“哈尔滨”是否沾亲带故。

既然刘峰这么在意,“骚嘎斯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一个词(骚嘎斯坟)还是两个词(骚嘎斯的坟)?从字型看,它应该是某种语言的音译,但具体是什么语言就很难说。我家那地方地处中俄交界,语言也受到俄语的影响,例如把水桶叫“卫斗箩”(Ведро)、连衣裙叫卜鞡叽(Платье)。后来抗日战争,日本鬼子在这边开荒开矿,打算作为殖民地千秋万代经营下去,也留下了颇为明显的文化印记,例如我们把衬衫叫碗匣子( ワイシャツ)、把下水道口叫马葫芦(マンホール)、把“街”读成“gaī”(がい)。说到“嘎斯”,日语和俄语里倒是都有(ガス、Газ),是煤气和天然气的统称。但是如果这么解“骚嘎斯坟”,则有好几处矛盾:

第一,煤气的味道确实不好闻,但是绝对算不上“骚”。

第二,后边还有个“坟”如何解释?

第三,如果来源是日语或者俄语,目前还有不少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想来不至于古老到无法考证。

要是往更早的时候追溯就麻烦了。用我爸爸的话说,我们那儿“忒冷,古时候连猿猴都没几个”。在俄国人、日本人、汉人陆续殖民以前,算得上“原住民”的可能只有少数赫哲族人。经过多年来与汉族混居、通婚,他们的民族语言大概连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
解读“骚嘎斯坟”,对我而言的意义已经不仅是探寻刘峰的死因,更是为了满足我重燃的好奇心。最靠谱的资料应该就是刘峰未完成的论文:既然他有自信能一举震惊学术界,必然已经搜集到相当翔实的资料。

次日我打电话给刘峰的爸爸,问能否借用他的部分资料,帮他完成遗愿、把论文整理完。不算完全撒谎嘛。老人家很感动的样子,说要什么尽管来香山拿。我说不用那么麻烦,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借我一用就好,胡乱翻动遗物毕竟不妥。刘峰的书法比我的更丑,他自己也知道,平时轻易不肯动笔,连签名都尽量用盖章代替。他的资料肯定都在电脑里。他父母回东北那天我去机场送行,顺便拿了他的笔记本。

他笔记本里的资料有点令人失望,一共只有8个文件,其中7个是骚嘎斯坟的照片:2张远景、5张那块石头不同角度的特写,拍摄时间是他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前大概半个月。最后的文件是一页OneNote笔记,上面草草罗列了一系列作者名字和年代,偶尔还有文章题目,看来是他打算当作参考资料用的素材,其中第五条和最后一条标红,想来是特别关键的内容。
第五条:

“Andrew J. Calabrese, 1902”

Calabrese这个姓氏不算太常见。我上网搜了一下,原来是20世纪初美国密斯卡托尼克大学(Miskatonic University)的一名人类学教授,死于1945年。他的著作不多,且流传不广,1902年只有一篇,题为《南北美洲原住民的共同起源》(A Common Origin of Indigenous Peoples of North and South Americas),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存有一份缩微胶片。文章仅仅提出了一种假说,并没有得到决定性结论。但是例如其中有几段内容很让人在意:

“部分玛雅人的后裔崇拜一种特殊的神灵,而类似的信仰在北美洲某些印第安部落中也偶尔可见。也许古代南北美洲之间的交流比我们想象的要活跃得多,或者他们都来自同一个文明。”

“各个部落对这尊神祗的称呼不同,有Shoggoth、Soggoth、Soggath、Saggath等多种变体,但万变不离其宗。我采访过的对象无一例外地表示不知道这些名字的意义,只说是祖辈相传的。这对印第安文化而言并不寻常。总的来说,印第安的信仰是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每个崇拜的对象都有鲜活的形象、名字有明确含义。难道这一偶像是在更古老的年代,由我们所不知的文明引进到南北美原住民部落的?”

“在亚利桑那州,我采访了灰狼(Timberwolf),一名蒲苇族(P’wei)的年轻人。蒲苇族是比较罕为人知的印第安小部落,往往被误认作阿帕奇族(Apache)的分支。我指着图腾柱问:‘这里面哪个是Shoggoth?’他憨笑着说:‘都不是。’我又问:‘那Shoggoth在哪里?’他指着远处被掘出地面的一个巨大树根说:‘那里。’我拔起一株刚种下不久的小树,举着根部问:‘这是Shoggoth吗?’他说:‘不是。’我对比了一下,除了尺寸差异巨大之外,那个大树根的结构非常复杂,盘根错节,中间几乎毫无缝隙,挤成了一整团。‘你可以刻一个Shoggoth的神像给我看吗?’‘不可以。’‘为什么?’‘因为人不能做Shoggoth。’继续问下去,他就只是傻笑,不肯再说什么了。在他的语言里,他所说的‘不能’没有禁忌的含义,只表示没有能力,相当于英语的“benot able to”。他应该是说,凡人的手工艺不足以描绘Shoggoth的形象。”

看到这里,我大概可以理解刘峰的信心从何而来。“骚嘎斯”很可能就是“Soggath”。南美、北美、中国东北的原住民都不知道此名字的含义,由此很可能证明三者同源,或者都曾经从更古老的文明引进偶像崇拜。
最后一条:

“JunjiIto, 2000”

OneNote显示,这一条的添加时间就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两天,想必非常重要。然而从名字看,这作者是个日本人。日语有个很奇怪的习惯:“我的名字我做主”。“读作春日、写作张飞”的情况简直太常见。Ito和Junji对应的常见姓名多了去了,其中包括某名人。我随便试了几个排列组合,发现一个叫JunjiIto的旅美艺术家2000年开过一次画展,其作品看起来跟刘峰的论文没什么关联。还有个叫伊户淳司的日本心理医生发表了一篇论文。我的日语基本忘光了,半看半猜、加上翻译软件,磕磕绊绊读了个大概。论文主题是京极夏彦《姑获鸟之夏》里面那种所有人同时选择性失明的情况是否具有现实基础。末了结论是虽然人在危急时刻可能采取主动遗忘、选择性失明等手段进行自我保护,如此大规模的群体视而不见毕竟过于夸张。这个结论我简直同意极了,京极夏彦就是板着脸长篇鬼扯,然而这和骚嘎斯有什么关系呢?常见姓名的排列组合太多,我不可能一一尝试,只好作罢。
线索到此为止。想要进一步突破,我只能追寻刘峰的足迹,亲眼去看看骚嘎斯坟。

说走就走。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抱怨说最近北京雾霾太严重,想回家躲几天。二老当然表示欢迎。接下来两天我马力全开、通宵奋斗,终于赶完手头欠的所有稿子,登上回家的旅途。

爸妈专门为我准备了一大桌菜,吃饭时我也若无其事地打听了一下骚嘎斯坟现在的样子。他们对“骚嘎斯坟”这名字没啥印象,但说到爷爷家老房子附近的草地,那就熟悉得很。这几年我们市里在大搞拆迁重,既显得领导有政绩,又能赶上全国上下房地产热的尾巴,卖地圈钱。爷爷和邻居家的旧房都被拆完,新建了什么东西就不清楚了。

好在爸妈白天还要上班,给我留下了充足的自由时间。我说想四处逛逛,就借了我爸的车,次日早上送他们到单位后就直奔骚嘎斯坟。那地方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附近也没啥地标,只能凭着印象慢慢找。我是一等一的大路痴,照着GPS都经常走反向,绕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地方。爷爷家的老房子果然没了,原地成了个小公园。虽然看起来比原来顺眼,实际上却导致骚嘎斯坟周边的人口密度下降很多。

公园里没人,骚嘎斯坟上一片寂静,偶尔有蜻蜓和蚂蚱飞过,像是被现代文明包裹的一小块荒原。那块巨石仍在原位,果然不如儿时记忆里那么巨大,只有大约1.5米高,底面粗略接近圆形,直径3米多。如果骚嘎斯坟有什么秘密,关键应该就在这块石头上。我围着石头转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旁边有一片草地略微下陷,草也长得稀稀拉拉。我用力踩了一脚,鞋居然陷进去一截。这应该是刘峰干的,他曾经在这里打了个大洞。他要找的东西看来在巨石下面。租挖掘机不现实,就算租到我也不会开。唯一的办法就是手动把刘峰填上的坑挖开。幸好土已经被他挖松了,虽然工程量依然很大,但跟他比至少能省一半力气。

我需要一把铁锹、一双手套和一套工作服,包括胶皮靴子,否则早上干干净净出门、晚上满身泥回家,我没法解释。这些东西不能在本地买,因为城市太小,几乎所有人都相互认识,说不准哪个售货员就会把消息透给爸妈。好在时间还早,我跑到佳木斯找了个不起眼的劳动用品商店,置备了全套行头和工具,还弄了个编织袋,以免脏衣服弄脏了后备箱。最后我给车加满油、又在导航仪里删掉了佳木斯——做这么细主要是为了防搞财务出身的我妈,在得到任何决定性成果之前,我希望对所有人保密。

我先回家,把买的东西藏到车库里灰最厚的一角,然后去接爸妈下班。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爸居然看出了破绽。“跑了100多公里?”他看看里程表。我着实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只好信口胡诹,说在北京没机会开车,回来一时手痒就在高速上溜达了几圈。这么一说他更不放心了,把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磕碰才作罢。

接下来我花了三天抡着板儿锹挖坑。平时我也不怎么锻炼,突然干起高强度体力活特别要命,每天回家都跟死狗一样,还要假装精神饱满,陪爸妈看电视聊天。

按说有个人在开阔的草地中间闷头挖坑,应该非常显眼。但这几天我的工作丝毫没有受到干扰,公园里一直空空荡荡,附近连行人都难得一见,似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块地方。说起来当年也是如此。所有长辈都告诫我们不要靠近骚嘎斯坟,却说不出个原因。从前这里还算是“儿童乐园”,不过现在的孩子有电脑、游戏机、手机,家里好玩的东西多得是,谁也不爱往外跑,正好让我落得清静。看来刘峰也有充足的工作时间:他挖的坑既深且大,而且还悠闲地在坑边挖了一排台阶,方便进出。他如此大张旗鼓居然还没被热心群众举报给公安部门,看来我当初也应该大胆一点,直接租辆拖车把石头拖走。

第四天中午,挖掘工作终于到了尾声。巨石下方是一口竖井,一直伸进更深处的岩层。刘峰的坑从侧面探进竖井,在贴着岩层的地方开口。我用手机照着,探头往里看了一下,黑洞洞地看不出什么名堂。坑壁上打了一个岩钉,拴着一条登山绳,显然是刘峰的遗物。我小心翼翼地顺着绳子溜了下去,发现洞口距离坑底居然只有五六米。借着手机闪光灯的光亮,我看到面前是一条从岩层里凿出来的甬道,一路向下延伸。手机的电量还有70%,切成飞行模式应该足以支撑个把小时。我考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打算在电量掉到35%时折返。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岩壁上满是刀劈斧削的痕迹,不知是多少年前开凿的。如果是盗墓小说,此处应有栩栩如生的壁画,非常详尽地讲述甬道的历史和由来。可惜这是现实世界,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剩余电量51%时,甬道突然到了尽头,两扇看起来极为厚重的石门把路封死。右手的石门上被凿出一条手腕粗细的拉手,上面又栓了一条登山绳。既然刘峰能把门打开,我应该也没问题。我捡起绳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拉,门居然纹丝不动。用手机照着看了一下,我不禁自嘲起来:原来这门是往里推的,而绳子是刘峰关门时拴的。石门的门轴和底面极为光滑,以我一个人的力气居然可以慢慢打开。

门后是个巨大的石厅,差不多有体育场大小。我站的地方是个突出的石台,距离石厅的地面大概有三层楼高。我没去过意大利,但想必在看台上俯瞰罗马斗兽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穹顶上悬着一条发光的石笋,勉强照亮整个空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会发光的矿物似乎大多有放射性,此处不宜久留。

我围着石台绕了一圈,探头向下看,发现无论是脚下还是远处,整个斗兽场里空无一物。不知多久以前,古人用人力完成了如此庞大的工程,里面居然连一口棺材都没有?这未免太奇怪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更奇怪的事情:石厅里太过安静了。我知道这是在地下,不应该有噪音。但是我居然连自己走动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什么情况?”我自言自语道,但依旧听不见声音。那种感觉诡异极了:我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一句话,能感到自己的喉咙、鼻腔、甚至听小骨在震动,却听不见声音。我放声大喊,还是没有声音。难道我突然耳聋了?恐慌之中,我一边像傻子一样呼喊,一边努力感受肌肉和骨骼的震动,试图在空气中捕捉声波的痕迹。试了五六次,我突然恢复了听觉。除了我的喊声之外,还有一种低沉的咆哮声在穹顶下回荡。

与此同时,我看见了骚嘎斯。
它就在我脚下。前一秒还是一片空地,后一秒就突然被骚嘎斯的巨大身躯占满,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出于某种原因对它视而不见。那是一座赭红色的小山,完全由肌肉和肌腱堆成。骚嘎斯的肌肉以种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抽动着、翻涌着,让我想起蟒蛇爬行时肌肉伸缩张弛的样子。

它已经被我的喊声吸引,正在向我靠近。摊散的肌肉逐渐收拢,越堆越高,从肉山变成一条肉柱,超过了石台,甚至接近穹顶,君临天下地看着我。

它确实是在看我:肉柱对着我的这一侧,肌肉中间镶嵌着几十只眼睛,还有更多眼睛正从背面转过来。肉柱划出一条弧线,缓慢地向我压下来,动作中居然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与之相伴的是从未间断、龙吟似的咆哮声。那咆哮声可能从未停息,只是我的耳朵选择听而不闻。

我退到门外,希望相对窄小的石门能挡住骚嘎斯。但是它并不在意,肌肉像液体一样从门里涌出,充满甬道,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继续向我逼近。甬道被塞得严丝合缝,像个注射器针筒,把空气推了出来,形成一阵微风。我以为风是腥臭的,实际居然没有任何味道。我掉头就跑,慌乱中一头撞在岩壁上,眼冒金星。风还在吹着,说明骚嘎斯没有止步。我连滚带爬地继续逃窜,用难以想象的灵巧动作爬上地面,头也没回,开车就跑。

等我恢复理智,已经到了家里,而且不知何时还换了衣服、洗了澡。我用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实,反复对自己说我睡着了、这是个梦,后来居然真的睡了。醒来时已是4点多,该去接爸妈下班了。我坐了起来,只觉得全身酸疼,脑门上火辣辣的,肿了个大包。

不是梦。骚嘎斯坟就是骚嘎斯的坟,是不知多少年前、不知什么人为了关住骚嘎斯而用原始工具修建的庞大地下工程。我亲眼见到了骚嘎斯。“凡人无法描绘Shoggoth的形象”。刘峰的最后一条参考资料就是伊户淳司的论文。人类为了自我保护而进化出选择性失明的机制。失明、失聪、失忆,人脑为了保护理性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晚上我妈问在哪撞了那么大一包,我说走路光顾着看手机,撞电线杆上了。她笑我也心不在焉地跟着笑,不过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如果骚嘎斯跑了怎么办?

次日,我硬着头皮又回到骚嘎斯坟。还是同样的荒草地,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那块石头摆在草地中间。这比看见骚嘎斯更加恐怖:在现代文明当中、在人类的环绕之下,我遭遇了科学和理性无法解释的事件,其他人近在咫尺却毫无知觉。我走到跟前,发现土坑的边缘已经变形,有庞然大物从里面爬了出来,压倒一片野草,笔直前进。穿过草地、穿过树林,顺着倒伏的野草和折断的树枝,我一路跟踪到江边。

护堤塌了一块。骚嘎斯进了黑龙江。

我突然有些释然。黑龙江是中俄界河。如果骚嘎斯继续按照直线前进,很快会从俄国那一侧登陆。只要我不开口,就算日后出什么差池,这一切也是老毛子的问题。我原路折回,慢斯条理地往坑里填土,中间还抓空抽了几支烟。

嗯,老毛子的问题,关我屁事?把坑填好,一切都没发生过。

当天晚上,我把刘峰硬盘里的数据销毁了。先删除,再格式化,然后把硬盘拔出来,在磁铁上蹭了一个小时。兄弟,我对不起你,但是你留下的东西千万不能再让其他人看到。

我以为这就是事件的结局,但以为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错的。回到北京后两个多月,我又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那天我去鼓楼买游戏,穿过一条胡同时发现右手边一户人家的院墙向内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小凹槽。凹槽里站着黑黝黝的一团东西,两条小短腿,满身都是山羊角似的犄角,盘旋向上,拧成一根大竹笋的形状。那东西没有眼睛鼻子,正面只有一张大嘴,上下两排獠牙,每颗牙都是一根小犄角。我摸了一下,手感像铁,但绝对不是金属,因为被我摸到的地方在微微抽动。后来我给这种东西取了个名字,叫“角笋”。

“大爷,这是啥呀?”我问旁边一位坐在家门口抽烟的老爷子。他像看白痴似的打量着我,说:“这是白墙。”

“您说这好好的白墙,怎么突然往里凹了一块呢?”我抱着最后的希望问。

“人家乐意那么砌,您操这份儿心干嘛?”

他真的看不见。

后来我又见到很多角笋,在亦庄、在通州、在长城脚下,甚至在王府井大街上。王府井大街的角笋就立在一根路灯柱旁边,熙来攘往的人群在躲开路灯的同时不自觉地额外拉开一点距离,从它身边擦过。

角笋不会动。或者其实有一部分会动,所以才没被我碰见。我希望是前者。

有一天我在家里看见窗外有一团淡紫色的东西飘过,像水母,也像阿米巴虫,几乎透明,没有固定形态。它飘到我家隔壁的窗口,轻若无物地穿墙而入。隔壁住的是个单身姑娘,胆子很小,看见蟑螂必然会尖叫。不,我对她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她叫得太响,连我都能听到。那天是周末,她应该在家。我找了个玻璃杯扣在墙上听了半天,没有异状。我左思右想,敲响了她的房门。“有事吗?”她开门问。

“呃……我家断网了,怀疑是小区宽带的问题。您这边好着呢?”

“我家网没问题呀。”

“谢谢,那我回去再修一修。”

她也看不见。

正如见到角笋一样,从那天起我又见到很多水母,漫无目的地飘着,穿过楼房、穿过人群。大家都若无其事。

不,不完全若无其事。极少数时候,他们似乎能短暂地看见水母,整个人突然停顿一拍,随后又顾自继续手头的事情。那一秒钟大概是大脑选择性删除记忆所产生的延迟。

我们应该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突然有那么一瞬,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随机尴尬地哄堂大笑,继续刚才的话题。西洋人说这种情况是“头顶有天使飞过”。也许是水母形状的天使吧。

我开始害怕户外、害怕人群、害怕他们茫然不觉的样子。我常常感觉视野边缘、焦点之外的地方有不合理的东西晃过,扭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但是……真的没有吗?其实世界远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为了自保、为了理性,或许是出于鸵鸟式的心态,“我看不见它,它也一定看不见我”,千百万年来人类进化出一套认知过滤系统,自动过滤掉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感官信息,写在共同的遗传基因里。目击骚嘎斯,在我的过滤系统上撕开了一道裂缝,而且裂缝正在不断扩大。我没疯,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所有人类里最健全的。如果我回到鼓楼那条胡同,找到那位大爷,拉着他的手去摸角笋,提醒他那面白墙并不白,其实向外的这一侧连水泥都没抹,主人家只是不自觉地从内侧绕了个弯、把角笋隔在墙外…他应该也能看到角笋,进而看到水母。

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只能给世界增加70亿分之一的恐慌。

我开始长时间坐在窗口,望向远方。大多数时候我看不远,因为北京总有雾霾笼罩。我隐约觉得迟早有一天,会有庞然大物走出雾霾,迈着与体型不相符的轻盈脚步从车水马龙中经过。司机们无意识地绕出轻微的弧线,避开一条条长腿。太阳照常升起,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某只脚偶尔落得太重,发出一声闷响,旁人只会感到突如其来的短暂寂静,可能不到一秒吧,一定是错觉。

昨天晚上云淡风轻,我看到一片黑影从月亮前掠过。虽然没有看清,我能肯定那不是云彩。无所谓了,和角笋、水母一样,今后我一定有很多机会欣赏它的全貌。

那天在星巴克,刘峰在我背后看见了什么?他出车祸时是想躲避什么?随着过滤系统的不断崩溃,我还能看到什么?

对了,最近一周,我开始听见歌声。起初断断续续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那歌声一直都在,只是潜伏在生活中其他声音的最下层。只要集中精神、摒除所有“正常的”声音,在任何时间和地点都能听到。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乐器,也不能描述那癫狂似的曲调,歌词更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只记得一个经常重复的字眼,一定要拼写出来的话大概是“azathoth”。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大概也不想知道。幸好歌声比较容易忽略,不至于给我造成太大影响。

天气预报说下周要降大雪。我不禁想起了骚嘎斯。它此刻在哪里?在黑龙江底、鱼群的环绕中,随着水流跳着诡异的舞蹈吗?还是独自漫游在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在积雪中留下捉摸不定的痕迹?还是在寒冬中被冻成一座高耸的纪念碑,等冰雪消融再继续旅程?如果骚嘎斯走向人类聚集区,使更多人不得不看到它,会有什么后果?一传十、十传百,过滤系统的崩溃像病毒一样蔓延。如果有一天,大多数人睁眼看到真正的世界,人类文明会怎样?更可怕的是,如果人类开始对那些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东西”采取行动,它们会如何反应?

我只希望明天起床,世界依旧安好。

作者:坑爹堂 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1ec81b4e1a9c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的转载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并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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