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柔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不紧不慢地滤过屋中的每个角落。窗前办公桌上,一盆翠绿的仙人掌静静立着,表面的绒毛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别样的光。
女孩趴在桌上看着这唯一的盆栽,眼神有些游离,带着淡淡的忧伤。她伸手去触碰那株植物,或许是不小心,指尖稍稍用力,被尖刺扎出了血,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她没有理会伤口,起身在房间里走动,窥视每个角落,抚摸所有能触碰的东西——就那样打发掉了一个下午。
“厄拉!你在做什么,孩子?屋子收拾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
女孩像是从恍惚中醒来,揉了揉眼睛和脸颊,用手指按住出血的伤口:“我就好。麻烦你在下面等一会儿,好吗,爸爸?”
上楼的脚步停下了:“你要快点了。我知道你现在很抵触这次搬家,但相信我,你和薇薇安会处得很好的。对了,今晚你还有同学聚会要参加。孩子,别想太多。”
女孩不快地走到门前,打开房门:“我知道。我只想静静,静静地忘了这些。”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总之就是看她不顺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妈妈。昨天夜里她还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她不想失去这个家,是你抛弃了她,抛弃了这一切。”女孩气愤地说。
男人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正要开口,手臂上的旧伤再次复发,鲜血不断涌出,随之而来的是头晕。他体力不支,眼看就要从楼梯上重重跌下,女孩上前扶住了他。
“爸爸,你怎么了?难道是那个诅咒又应验了!”女孩惶恐地问。
男人用虚弱的声音说:“别听你妈胡说,这只是一次事故,是……”话没说完,他就在女孩的哭声中昏了过去。
“嘿!快醒醒!你最好离开这里,快点醒醒!”一个沉重的男声传来。
厄拉被面前的手电白光照醒,浑身酸麻,头部昏沉。车外依旧是漫长的黑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混乱。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最好快点离开。这一带山路在这种天气里可能发生山体滑坡,像你这样把车停在这里很危险。嘿!我跟你说话呢!”
厄拉没有理睬。她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衣。依稀记得自己离开城堡时,在寂静之间穿的那身衣服瞬间化为灰烬,之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你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嗑药了吗?能给我看看你的驾驶证吗。”面前这个警察喋喋不休。
厄拉心烦意乱,没有理睬,踩下油门快速离开了这个烦人的家伙。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脑子一片混乱,嗡嗡作响。在漆黑的公路上行驶,对现在的她来说很危险。她回想城堡里的事:那个神秘人是谁,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团黑影陪着她,在一座恐怖的城堡里做了一些疯狂的事。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附近的汽车旅馆,或者路边小店弄点止痛药,或许这样能睡个好觉。
就在恍惚之间,为了绕开一个路障,她的车打滑失控,重重撞上路边的山石。厄拉再一次昏了过去——或许,她刚才就不该醒来……
“你嗑药了吗!你到底怎么了!!!”警察的询问夹杂着哗啦啦的雷声,在她脑中回荡。她浑身颤抖无力,在大雨里显得那样无助、孤零。
车子已经报废,引擎再也发不动了。眼下只能寄希望于行驶在这片荒凉之地的过路人,能载她一程。
雨水随风穿过破碎的挡风玻璃,打在驾驶座上。厄拉全身被淋湿,只穿着内衣的她渐渐感到寒冷。她盯着道路两端驶来的车,呆滞的眼神里透着焦虑。
在这偏僻地带搭车,确实需要耐心——可能几个小时都不会来一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或许刚才该求助那名警察,可她又觉得那人不真实: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看到一团黑影,就像城堡里那个怪人一样。
就在厄拉快要失去耐心时,她注意到后视镜里的光,耳中也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她赶忙下车,站在道路中央挥动双臂,大声呼救。
那辆车渐渐放慢速度。车里的灯很亮,即使在大雨中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厄拉跑上前,来到驾驶座旁。开车的男人爱答不理,不紧不慢地降下车窗,打量了她一下,问:“出什么事了,姑娘?被人抢劫了,还是需要点药啊,嘿嘿嘿。”
这男人语气轻浮,看得出他喝醉了,或许还吸了毒。厄拉没有计较他的态度,勉强笑了笑:“能帮帮我吗?我的车报废了。我想我该戒了,至少今晚。”
厄拉坐到后座。她身旁还坐着两个穿着时髦的女孩,她们用嫌弃而奇怪的眼神打量这个狼狈不堪的姑娘。从车内设施和布局看,这是一辆昂贵的跑车;车里的摇滚乐和车主的穿着,至少能说明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是个生活无忧、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这时的厄拉,无论心理状态还是外表,都与车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她胡乱整理了一下自己,想和旁边的两个女孩说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此时的她,只想和真正的人说几句话。
就在她要开口时,驾驶座上的男人关掉了恼人的音乐,打开了话匣子:“你看最近的新闻了吗?前天晚上那场大爆炸,感觉就像在拍灾难片,真他妈的疯狂。说真的,我开始喜欢这座城市了……你喜欢电影吗?你是个演员吗?”
厄拉迟疑了一会儿:“我不太记得了,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不过最近城市的治安的确有些乱。”
厄拉揉了揉眼睛:“我是一名记者。爆炸的时候我不在场,但那的确是个比较轰动的新闻事件。”
男人轻声笑了一会儿:“可能你压力太大了吧。嘿嘿,不过药嗑多了,确实会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就像某些喜剧演员一样。不过我倒是觉得,做演员这行的人,应该适当嗑点药,嘿嘿嘿……”
“我父亲在这座城市办了一个企业,我来帮帮他,嘿嘿嘿,你懂的。看这几天发生的事,我应该能在这里学到点东西。嘿嘿嘿,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只想和你说话吗?”男人回头瞥了她一眼。
厄拉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看了看身旁那两个正注视着男人的女孩。男人笑了笑,自答:“因为你是这座城市里第一个让我感兴趣的人……”
一路上,男人和厄拉聊了很多,大多是他个人经历里的古怪奇闻。不过多数时间是他在滔滔不绝地夸夸其谈,厄拉只是听着。
车子渐渐驶入市区,暴雨也慢慢变成了细雨。厄拉透过车窗,依稀能看清一些建筑里的灯光,不由得舒了口气。这时男人也安静下来,转身问后座的两个女孩:“那么,今晚玩得开心吗?”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是的,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
又过了一会儿,雨完全停了。厄拉打开车窗,想清楚地看看外面真实的一切。虽然道路两旁依旧是黑色的树林,却比先前所见多了一点生机,她翻涌的内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就在她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时,前方不远处有一队黑影正缓缓行来。借着月光,厄拉能看见这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兜袍,每人手持火把,诡异地前行。
看到这般情景,厄拉条件反射地慌张起来,感到一丝寒气。这些人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他们深夜向市郊外去,究竟为了什么?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城堡里的某个恶魔,那个要置她于死地的刽子手。
厄拉没有多看,刻意回避。可驾驶座上的男人却对这些人很感兴趣,打开车窗注视着他们,不时还打招呼。
车子不情愿地停了下来。好奇的男人探出头:“嗨!你们好。我想问一下,香墩大桥怎么走?对了,请问你们……呵呵……这是去参加万圣节派对吗?”
见没人回应,他又问了一遍。这时一名黑袍怪人走出队伍,来到男人面前,用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姿势:“别说话。你问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说完拂袖而去,无论男人再怎么问,都没有回应。
男人只好作罢,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骂着。厄拉刚才尽量回避,以免被那些黑袍人发现,她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
过了一会儿,男人问:“你们城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真他妈的奇怪。你见过吗?告诉我该怎么和他们交流。”
厄拉皱着眉:“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些人。这真是个噩梦。”
难道这场噩梦还没有结束?这一切只是虚幻的梦境?男人也觉得不快。据他说,透过兜帽,他感到那黑暗脸颊里透出的寒意;那个和他说话的怪人,手到处是溃烂的疮疤,很是恶心,让人厌恶不安。
又行驶了一会儿,车子在路边一家汽车旅馆停下。厄拉今晚想在这里草草打发过去。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向男人道谢告别。临走前,男人说:“我总觉得我们还会再见。请记住我。”说完,他打开车里的摇滚乐,扬长而去。
厄拉独自站在寂静的街边,理了理思绪,向对面的旅馆走去。
随着门上挂铃“叮铃”一响,她走了进去,发现店里人很少。或许是暴雨的缘故,电力系统损坏,店里只点着蜡烛照明。因为昏暗,没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女孩,厄拉只好提高声音询问。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的门里走出一个女人。她大约四五十岁,消瘦不堪,或许是被生活所迫。厄拉简单说了今晚的遭遇,询问是否有客房。
据这中年女人说,旅店最近生意很不好。城里恐怖事件频发、犯罪率上升,人们已经很少光顾这种偏僻的地方,因此基本没有客人,空房自然有的是。奇怪的是,眼前这个女孩的打扮和出现的时间,都出乎她的预料……
厄拉胡乱编了个车祸的理由解释自己的遭遇。女人其实并不在意。毕竟现在城市确实出了很多问题,就像病入膏肓的患者,能继续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不容易。
厄拉办了些零碎手续,两手空空地进了房间,一头栽在床上,开始她梦寐以求的睡眠。
这一夜并不甜美。太多事情没有答案,连梦里也充斥着迷惘:许许多多陌生的面孔,月光下已成废墟的城市,永远是无尽的黑夜。
就在女孩决定从这迷离的梦中挣脱时,耳中隐约听到屋外的抱怨与哭声。那声音让她不由产生共鸣,好像是为她而响,可这时的她却哭不出来。
厄拉睁开眼,缓缓坐起。门外的哭声渐渐消失。她轻轻走到门前,迟疑了一下,打开门——外面又下起了小雨,周围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她怀着疑惑来到旅馆的办公室。那个消瘦的女店主独自坐着,似乎毫无倦意,深夜里,她的眼里只有不安与忧虑。
“你好,我有些睡不着,想冲个热水澡,可以吗……”厄拉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擦了擦眼角:“对不起,当然可以。备用电源应该还能用,请你稍等一下,真是对不起。”
从女人哽咽的语气和惶恐的神态,可以断定哭声的由来。厄拉有些可怜这个女人——这里实在太黑,就连悲伤都那样隐约模糊。
洗完热水澡,厄拉精神了些,换上从女店主那里买来的廉价衣裤,离开房间。她想问问女人为什么伤心,只想帮帮这位无助的人。
对方仍坐在那里,眼神有些呆滞。厄拉故意咳了一声,女人应了一声,看向她。虽然还没开口,但厄拉已经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渴望。
就在厄拉想好第一句话时,女人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眼泪顺着眼角滴落。
厄拉有些诧异,轻声说:“我在屋外听到了哭声。我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么善良的客人。我现在真不知道找谁帮忙才好,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女人自言自语。
据女人说,她今晚本要去医院看体弱多病的儿子。就在今晚不久,医院打来电话,说对她儿子十分重要的手术要在今晚进行。她知道自己必须守在儿子身边,可就在她准备动身时,院方再次来电:她的儿子不知什么原因失踪了,在手术前离奇消失。
这让她瞬间崩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去寻找、去报案,又担心孩子回店里找她,一时抽不开身,陷入两难。可怜的母子俩就靠这间破旧的旅店维持生计,她更是不知所措。
听完这段不幸的经过,厄拉也难过起来。她不断点头,答应女人替她照看旅店,直到找到她的儿子。女人紧紧抱住厄拉,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已经凌晨三点,女人动身离开了旅店。厄拉独自站在柜台边,透过门玻璃目送这位不幸的人离去。
今晚的时间过得好慢。不知过了多久,坐在柜台前的厄拉又感到疲倦。她觉得自己或许又要睡去,可这时却有些不愿——因为梦里真的很黑很黑。
就在这时,她发觉旅店外的道路上有一群黑影在移动。她走近,透过玻璃再次看到一群穿黑袍、持火把的怪人缓缓前行,背景里黑色的森林发出灼眼的光。那光芒渐渐变成熊熊大火。与此同时,一名黑袍怪人朝她走来……
那黑袍人越来越近,大火越烧越旺,把厄拉昏暗的脸照得通亮刺眼,也让走来的黑袍人显得更加黑暗诡异。这人来到玻璃门前停住脚步,沙哑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穿过玻璃,流进厄拉的耳中:“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声音在她耳中回响。
“啪!啪!啪!”厄拉被身边的敲击玻璃声惊醒。原来刚才只是一个小梦,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女孩揉了揉眼睛,从柜台后的座位上站起,看了看门外:一切如旧,只有完好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衣着狼狈的男孩。
厄拉拿起女店主交给她的钥匙打开门,打量了一下这个男孩,心里生出一种不适。
“你是什么人!我妈呢?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她!”男孩显得很兴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你妈妈去外面找你了,她把店暂时交给我照看。你到底怎么了?她为此真的非常非常焦急、难过。”厄拉责备道。
男孩急切地走进来,依旧激动地喊着母亲的名字。厄拉上前试图拦住他,却毫无用处。这男孩像发了疯,越闹越大。
没办法,她暂时不再理会,走到柜台的电话前,通知那位可怜的母亲:她儿子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于开车回来。等待的这段时间,男孩那股疯癫的兴奋丝毫未减,厄拉只能坐在他面前忍受着。她觉得这件事远没有这么简单,有些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可怜的洛克,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去接受手术?太让我伤心了!”女人哽咽着说。
看到这情形,厄拉感到一丝悲凉,想到自己养父母的遭遇。对她来说,眼前这对母子已经算比较幸运了。
“我的好妈妈!我的病已经治好了,已经好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男孩激动地说。
母亲愕然:“你怎么可能?你的手术没有按时进行,医生说,那是唯一能救你命的手术!”
“没用的,那些都帮不了我。只有它们能救我!”男孩使劲摇头。
女人不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个仿佛疯了的儿子,严肃地提高声音:“你到底在说什么!快和我去医院!”
男孩推开母亲,愤怒地走到屋外,对着屋里的两个人大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升华了,我会证明的。我已经是不朽的了,怎么可能还要上医院,哈哈哈!”他脸上汗如雨下,最后嘶哑地喊出这句话。
厄拉觉得事情开始严重了。女人也被孩子匪夷所思的举动吓得哭了出来。
厄拉赶忙走到屋外,靠近男孩,试图劝他冷静。男孩有所防备,她每向前一步,他就后退好几步。
“好!你只要停下来就好,我们相信你。我保证,只要你冷静下来,我们就好好谈谈,相信你说的一切!”厄拉尽力劝着,她想救这个可怜的人,就像她想救在城堡里失去的伙伴一样。
就在这时,男孩突然停止了激动的举动。他静静看着厄拉,高高举起双手,像是在迎接什么,嘴里不断念着:“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渐渐地,男孩全身冒出热气。厄拉意识到了事情的可怕:面前的男孩全身慢慢着起了火,无缘无故地燃烧起来。他兴奋的声音渐渐变成凄惨的哀嚎,就在厄拉眼前发生。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亮……
奥克特尔静静躺在床上,浑身无力。最近工作上的压力让他这几天睡得很不好。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轻飘飘的,空虚与迷茫的阴霾在屋里久久不散。
他不情愿地起身坐在床边,眯着厚重的眼皮,透过那道缝看妆台上的老相框。照片里的家人早已离他而去——几个孩子和妻子都不在了,或许他们的离去都与自己这份职业有关,或许是源于他的暴力和嗜酒。如今,他对“活着”这件事已经感觉甚微。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这恐惧并非来自死亡,而是来自那个始终纠缠他的、虚无的命运。
就在他再次被往事困住时,床头的电话“哗哗”响起。他瞬间从迷离的过往中松了口气,被拉回现在。电话那头是他多年的同事兼搭档,戴维。
奥克特尔与戴维共事二十多年,相互依靠、协助,破过许许多多案子,替对方挨过枪子,也替对方背过黑锅。这次通话不出所料,两人说完公事,又开始闲聊。
戴维和他一样,如今也是一个人过活。奇怪的是,这位搭档至今没有成家。每当奥克特尔问起原因,戴维总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不了了之。
大好的清晨,天公却不作美。最近总是暴雨不断,让原本就倦怠的人更难振奋。看来又是忙碌而棘手的一天,奥克特尔不住地自言自语。
长期嗜酒,让他的体力和精神都不如当年,加上繁重的工作,他早已厌倦这份危险的职业。有多少次都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清晨、美好的一天,被搭档叫醒,下楼坐进早已等在楼下的车里,踏上一天的险途。
“哗啦!哗啦!”雨水不断拍打挡风玻璃,水花四溅。车内潮湿冷清,奥克特尔与戴维聊着当天的新闻。
长期的郁闷与空虚让他茶饭不思,胃病也成了心头的一块病。今天依然如此:他又没吃早饭,只草草喝了一杯戴维递来的热咖啡,吞了些药了事。他点起一根烟,听着新闻和搭档的抱怨,向警局驶去。
来到办公室,奥克特尔发现部门里多了一张新面孔。据戴维介绍,是个新来的年轻人。自己不久就要退休,在这些陈旧的面孔中看到一点新鲜,对奥克特尔来说大概是今天第一件好事。
他走近那个年轻人,发现小伙子正用办公电脑不停查询工作日志和案件资料,忙得像个老警员。
年轻人立即停下手上的事,站起来回答:“没什么,长官!只是熟悉一下环境。我叫洛克·菲尔普斯,刚从县警局调来这里……早上好,长官!”
奥克特尔笑着点点头:“洛克警官,或许往后我要和你在这样的暴雨里一起工作。不过也不会太久了,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
年轻人想了想:“我期待在这宝贵的几天里,能从长官身上学到有用的本领,也能协助长官破获最近的棘手案件!”
奥克特尔又笑着点了点头。这时戴维拿着一些资料走过来:“这是昨晚在市郊外发生的一桩离奇命案。”
“这个新来的年轻人真有意思。像这样的,现在也不多了。”奥克特尔对戴维说。
就在两人研究最新案情时,有人叫他们去局长办公室,估计又出了什么乱子。
他们的顶头上司保罗局长也是刚调来不久,对本地情况不熟,一遇到棘手的事,总会第一时间找奥克特尔他们商量——这可以说是对这里资格最老的警探的信任。
如今,他对这一连串离奇案件有些迷茫了。从香墩大桥爆炸,到后来各地区频发的暴乱与谋杀,案件迟迟没有眉目,进展极其缓慢,让这位新局长忧心忡忡。
局长正坐在办公椅上发愁地抽烟,弥漫的白烟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戴维眯着眼,不自觉用手扇了扇,走到局长面前:“我们发现了昨晚一些案件,可能有助于调查进展,正准备动身一探究竟。”
保罗局长眯着眼,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不知道今早他已经做过多少次这个动作。他点着头:“是啊。如果你们觉得从这儿入手没错,我没意见。上面对这次案件的态度有些疑惑:大桥爆炸牵扯到这座城市许多人的利益,政府十分重视。”
“说吧,头!他们到底想要我们怎么做?”奥克特尔走上前问。
局长迟疑了一下,想了想:“上面想让各个警局出动大量警力,对大桥周边以及城市郊区全面戒严,对这些地区进行勘查与……”保罗为难地停住了。
“也就是说,对这些地区进行所谓的‘隔离’了。”奥克特尔接道。
“这些地区全面进入严格管制,只要发现可疑人员,警方有权采取特殊执法手段。我的天,这可就是真真切切的战场了。”戴维自言自语。
保罗安慰他们:“不过这些只是暂时的预想。不到万不得已,上面我想也不会立即执行。总之,我们要迅速展开有力的调查,希望这些不会发生就好。”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失落、压抑与懊悔。
“没什么,我有些累了。说真的,我已经想好了:等这些案件了结,我就不干了。这么多年,我受够了面对这些丑恶的事。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能力,或许只是机缘巧合才坐上这个棘手的位子。我只想过每天安安静静的普通人生活。等这次辞职之后,我举荐你们俩中的一个接替我。你们谁愿意就来吧,我要退出了。”
戴维点了点头。奥克特尔摸了摸后脑勺,长长出了一口气。
两人安慰了局长,稍作休整,准备动身调查。这时新警员洛克走过来,要求和他們一同前往——说真的,要不是这孩子提醒,他们俩真把他忘了。
对这个新人来说,第一个案件就如此危险棘手,他们不太希望洛克参与。可现在时间紧迫,多一个人调查就多一份力,或许这孩子有他们俩没有的长处也不一定。就这样,两人带着男孩走出办公室,来到警局的地下停车场。
“孩子,我们上戴维的车。他的车可是我们警局的幸运物,哼哼。好几次案件的破获,都离不开他这辆老爷车。”奥克特尔开玩笑。
“你知道吗,每次你说这事我都觉得奇怪。或许我的车很慢,但它确实救过我们很多次。”戴维笑着回答。
洛克疑惑:“对不起,长官,我不明白你们什么意思。”
戴维瞅了他一眼,自言自语:“子弹永远先穿过前面的警车,从不拐弯。呵呵,不过看现在的案子这么离奇,或许也不一定。”
厄拉呆滞地坐在旅店外的椅子上,对面道路上来回行驶的车辆在她眼中不停晃动。
昨晚男孩死后,旅店女主人立即报了警。为了配合调查,厄拉只能暂住在这里,直到这次调查结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从噩梦中挣脱、正准备迎接现实世界的她,又一次被梦魇笼罩。
从昨晚发生的事来看,男孩死得极其诡异。那么多超自然的现象摆在眼前,让她不自觉地把那座噩梦中的城堡与之联系起来。自从离开城堡,她的精神越来越恍惚,恐怖的幻觉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她原有的认知。她渐渐分不清什么是虚幻的梦,什么是现实。想到这里,对疯狂的恐惧便涌上心头。
旅店女主人整晚都在向来往的警察倾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儿子的死把这个本就不幸的人推到了悬崖边,绝望的画面在她眼中来回回荡。为了让她情绪稳定,警察不断安慰,尽量善待这个可怜的人。
接近中午,两辆警车不紧不慢地驶来,停在汽车旅馆门前。前一辆车下来两名中年警探,后一辆车中,一个年轻警员紧随其后。守在旅店的几个警员迎上去询问对方来历。
“嗨!戴维!我的老朋友,原来是你。”一名警员立刻认出了其中一位警探。
戴维也笑了:“没想到你调到这里来了。老朋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在这里多年的同事奥克特尔,他是我的头,有事向他汇报。”
“你在警界认识的人可真广啊,戴维老弟。”奥克特尔私下笑道。
“没什么,这几个人我都认识,都是原来老家的同事。说真的,都是些饭桶。没想到他们也调来这里,看来这案子不好办。”戴维无奈地说。
了解完昨晚案件的来龙去脉,奥克特尔与戴维都点起烟来——这是他们多年办案的习惯,每当要开始思考,两人都会如此。
这时一同前来的洛克警官前来报告,紧张又激动:“长官!我发现这里离警局只有三公里,现在是否联系警局进行周边排查?”
戴维不解地笑了:“这不是在找失踪人口,案子还在判定阶段,不适合立即派大量人员搜寻。你在警校都学了什么,小子?难道天天都在看警匪片?”
奥克特尔没有说什么,一直静静观察。对他来说,这个新来的警员和这件案子或许有些联系。从到这儿开始,他就发现那位丧子的女店主看洛克的眼神始终带着轻微的疑惑。这个细节很难觉察,也无法与案件直接联系起来,但他凭直觉,总会留意这些对侦破有帮助的蛛丝马迹。
厄拉也参与了调查,向奥克特尔一行人讲述昨晚的遭遇和来到旅店后的一切。
听完这个年轻女孩的陈述,奥克特尔觉得她精神似乎不太稳定。她的话里有许许多多让人咋舌的描述,也有对这个女孩不利的疑点。
奥克特尔走到一片空地上,望着阴沉的天空分析:“我有一种直觉:这名女孩与案件有潜在的重要联系。她说自己和朋友在一个地方被一群魔怪所困,最后除她以外所有人都被残忍杀死,可她却不知道那地方的确切位置。也就是说,不排除她杀人的可能——她的情形,和初次杀人后的情绪很吻合。”
戴维补充:“可如果真有那个地方呢?一个充满杀人魔怪的地方。别忘了这个案子很离奇。如果这世上真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或许……”
两人探讨了一番,最后决定:戴维从女孩入手,奥克特尔从旅店女主人这边入手。对戴维来说,找到女孩遗弃在郊区山路上的车,就是入手点。
说做就做。戴维与奥克特尔分别,驾车去找那辆车,试着找些线索。
一路上阴沉的天空又飘起细雨。戴维这辆车破旧不堪,每当同事建议他换新车,他总是拒绝。这辆老车陪他度过了许多记忆:和同事追捕犯人、与匪徒交火,车上的累累弹痕至今还历历在目。对他来说,这辆车是值得信任的伙伴,只需要适当修理与改装就行——就像他对待多年的战友奥克特尔一样。
戴维用手机联系车祸附近的相关部门,得知昨晚在城外北郊十四号山路上确实发现一辆报废的车,现已拖回当地交通管理局。他决定先去事发地看看,再去交管局——那一带山路偏僻,是案件频发之地。
令人讨厌的阴天渐渐变了。戴维到达目的地时,天空已经放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他下车,照旧点起一根烟,观察四周。
前方不远处摆着路障。据执勤交警说,连夜暴雨引发山路周围多处山体滑坡,这里已经禁止通行。戴维又问起昨晚经过这里的车辆与执勤警员,得知确有一名交警见过那个奇怪的女孩,当时还和同事讨论了一番。不幸的是,之后突如其来的滑坡让他们受了伤,现在正在市立医院接受治疗。
下午两点左右,戴维来到交管局说明来意,很快有人带他找到那辆女孩驾驶的车。他仔细检查并记录了车况:这是一辆多功能旅行车,黄色车身,如今虽已残破,之前也算高档。
这和女孩的描述一致:车能容纳很多人,跑远郊旅行也很合适。驾驶座储物柜里放着报刊杂志和食物,看来车主喜欢待在车里,或许也喜欢旅行。
打开破损的后备箱,里面全是奇装异服。看了一会儿,都是万圣节当晚用的搞怪衣物。
戴维深信,万圣节当晚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不可能是巧合,其中必有联系。检查完毕,他拿起手机联系搭档。
“我这边快差不多了,和那女孩描述的一样。我看过证件,车的主人确实不是她;后备箱的衣物也的确是为前几天的万圣节准备的。问题在于,他们当天为什么要去市郊偏僻之地过节。我下面准备去录一下那名目击者的口供。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这通电话干扰很严重,双方都听不太清,断断续续,令人不快。
大致交代完,戴维动身前往市医院。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间不早,他加快了车速。
一路上,他开着车载广播,听着连日来城市里各式命案的消息。其中一些关于最近流行起来的神秘教派,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说,香墩大桥事件之后,城中许多地方开始流传世界末日的谣言,一些无知的民众深信不疑,被一个自称“黄昏使者”的教派蛊惑。他们中有人宣称,这座城市之所以混乱,是因为管理者亵渎了从古至今保存完好的古代遗迹。这些人常在深夜从城市各个角落出发,前往郊外古迹举行所谓的祭祀仪式;郊区的一些原住民也纷纷响应,这些势力常与当地执法部门发生冲突。
戴维对这个新兴教派早有耳闻。作为警方,他们此前多次调查、打击,却始终找不到幕后始作俑者,因此也成了一桩棘手的案子。如今这些教徒活动越来越频繁,行事越来越极端,让城市管理者十分头疼。
黄昏时分,当天的调查接近结束,警员们逐一撤离旅店,最后剩下奥克特尔和新来的洛克,对当事人做最后的询问安排。
厄拉把自己知道的、还记得的一切全盘托出。无论说出来的话多么荒谬、多么匪夷所思,她只想把这些梦魇般的遭遇一一吐露——这或许能让她好受些。
奥克特尔边听边记录,时而点头,时而安慰情绪激动的女孩,时而提出令她无言以对的问题。
“厄拉·莱克特尔,你认为你的父母和好友,都是被市郊一座废弃遗址里的怪物杀害的,而你却不知道遗址的具体位置。那么请告诉我:你所说的那些杀人经过,你自己相信吗?”
厄拉擦了擦眼角的泪,无力地说:“你是认为我疯了,是吗?的确,这一切连我自己都不信。有时候,我甚至不相信这个世界是否存在。”
奥克特尔想了想,又问:“据我所知,市郊所有遗迹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更别说你所说的、还有类似宫殿与螺旋阶梯的庞大建筑群——除非这世上真有魔法。这样吧,以防万一,我们会安排警力对这些地方做些勘察。我希望你最近能配合我们的调查与精神治疗。”
这时戴维回来了。他走进旅店,来到奥克特尔面前:“我这边结束了。医院里那个受伤的交警告诉我,事发当晚,这女孩在暴雨中把车停在山路下睡着了,要不是他叫醒她,或许……”
正说着,女店主哭了起来。她对警方把调查重点放在厄拉身上十分不解,也很愤慨。在她看来,这个可怜的女孩不可能是凶手,自己儿子的死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激动地哭诉:“警探先生!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我儿子的死和这个女孩没有任何关系,这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戴维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大家说:“最近城里治安不好,命案不断,有些人开始散布末日谣言。一个叫‘黄昏使者’的邪教,最近在城市里蔓延开来。你儿子是否对这个教派感兴趣?有没有什么相关的言行举止?”
话音刚落,洛克警官忽然前来报告:“长官!其余警员都已撤离,我们是否……”
旅店女主人抬起头,注意着这个年轻警员,眼里满是疑惑与惊讶。
“你对这件案子怎么看,洛克警官。”奥克特尔随口问了一句。
洛克显得有些紧张,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我觉得……我们应该派大量警力,对城里的邪教组织进行严查。”
戴维听了冷笑:“如果这些警员也成了教徒怎么办?孩子,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听完戴维的话,洛克表现有些异常。他狠狠瞪了戴维一眼,然后笑了一声,走到女店主与厄拉面前:“我们今天的调查到此结束,请原谅警方的打扰。”
时候不早了,天黑了下来。奥克特尔与戴维走出旅店,今天的调查告一段落。过了一会儿,洛克警官带着忧愁疲倦的厄拉走出来。奥克特尔安排今晚协助调查的事宜:“这样,洛克,你带这个女孩回她的住处。我和戴维先回警局。”
安排完毕,奥克特尔上了戴维的车。洛克不紧不慢地领着厄拉进自己的车,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笑意。
厄拉总觉得这个人有点诡异、有点危险。表面上看,他是个普通警员,可他总独自待在一个地方,嘴里不时默念着什么,情绪不稳,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
这一点,奥克特尔早已看在眼里。他和戴维已经对这个新来的人起了疑心。表面上,他什么也没表露,照旧安排洛克护送当事人回去;暗地里,两人决定今晚秘密跟着这位洛克警官,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漆黑的车里,洛克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开着车,厄拉呆呆坐在后座。车内气氛冷清:没有播放器的音乐,没有悠闲的谈话,也没有无聊时的自言自语,只剩黑夜里无尽的沉默。
在厄拉看来,这一幕似曾相识——疲倦缠身,行驶在夜幕之中。
不远处,戴维与奥克特尔紧随其后。两人心里都有些莫名的不安:刚刚接到警局报告,有部分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员迟迟联系不上,音讯全无,上面怀疑这些失踪人员遭遇不测,要求他们暂且返回总部。
以奥克特尔多年的办案直觉,今晚可能会发生不寻常的事。就说这位洛克警官:暂且不提这年轻人反复无常的情绪与举止,最让他们不解的是,这个上任不到一天的新警官,竟然违抗命令,载着当事人向市郊外行驶。仅凭这一点,洛克就有了不小的嫌疑。
“不!不!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让我下车!不!”厄拉绝望地叫喊,面色惨白,恐惧再次占据了她。
一开始,因为气氛太不自在,厄拉勉强找话说,问了些关于洛克的情况,这个年轻警官也一一作答。可没过多久,她没什么可聊的时候才发现:这辆警车并没有按先前说的驶向她的公寓,而是越走越偏。
没多久,警车在公路旁一片漆黑的森林里停下。男人锁上车门,把她关在车里。他不慌不忙地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然后来到后门,粗暴地把女孩拉出来,紧紧抓着她的双臂,死死盯着她。
就在她快要受不了时,洛克打破沉默:“不要慌张,等一会儿你就知道原因了……对了,我最近长了些新牙,嘻嘻。”
这个诡异的男人阴笑着,一只手紧紧抓着她,嘴慢慢张开,用另一只死尸般的手伸向自己的牙齿。
“咔啪”一声脆响,他竟把自己的上下两排牙齿生生扯了下来,鲜血顿时涌出。渐渐地,两排鲜红的尖牙展现在女孩面前。厄拉接近崩溃,意识模糊,昏厥过去。男人冷笑一声,抱起她,向黑森林深处走去。
奥克特尔没多说什么。两人动身前往森林深处。尽管他们知道危险可能如期而至,但这一切已不可避免——案情的进展,往往由果断的判断与舍身的勇气推动。
洛克抱着厄拉静静走在黑暗的树林里,眼神黯淡无光,面庞被四周的黑色映得苍白,嘴里那两排红牙透着狰狞的寒意。
林中起初很静,连风声都没有。越往深处,才慢慢有了声音,甚至有了光。那是火焰的光,周围因此有了些许生机:一群穿黑袍、持火把的人围在火堆旁,低声念着莫名的话语,手臂向前,像是在触摸火焰的能量。
离这群人不远处有个天然的小石洞,一些黑色的怪物从洞里爬出来,守在黑袍人旁边,好像在等待什么。
“哗啦”一股冰冷的水泼在厄拉脸上,她立刻惊醒,不住地咳嗽,十分痛苦。
“我们要开始了,可怜的姑娘。你将是主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祭品,但这很重要。”洛克用死尸般的声音说。他从容脱下警服,换上从手提箱里取出的黑色兜袍。
厄拉对这一幕印象至深,对死亡的恐惧再一次腐蚀着她的意志。那些黑色怪物从暗中走到火堆旁:身材矮小,行为粗鲁暴戾,可怕的獠牙不停摩擦。厄拉想起了多鲁遇到的那些怪物——那些喜欢残杀迷路之人、热衷于收集尸体的邪恶野人。
一颗冰冷的子弹穿过林中缓缓飘落的树叶,径直射进一名持火把的黑袍人漆黑的胸膛。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几名挟持着厄拉的黑袍人应声倒下。
奥克特尔与戴维及时赶到,破坏了这场邪恶的仪式。为首的黑袍人指住这两个不速之客,口中发出诡异而低沉的嘶吼。
随即,那些矮小的黑色野人像是听到命令,停止等待,一双双发着白光的眼睛凶狠地盯住两名持枪的人。它们咆哮着,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戴维迟疑了一下,下意识退了几步,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暗自骂道眼前这一幕。
奥克特尔聚精会神地射击,扑向他的野人一一被射倒。可这些小怪物似乎毫无惧意,前赴后继地冲上来。与此同时,那些黑色的地洞里不断爬出更多同类。
时间一长,两名警探的子弹眼看就要打光。戴维觉得不妙,眯着眼,眼角的皱纹拉紧眼皮,缓缓摇了摇头,露出几分无奈。
奥克特尔这时有些杀红了眼,脱掉外衣,喊着与野人展开肉搏。每次办案遇到危险,他总会莫名地全身充满斗志;相比之下,戴维则显得相对“理智”。两人就这样与怪物撕打、叫喊。
黑袍人似乎又重新开始了仪式,围在火堆前念叨咒语。厄拉目睹这一切,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起初她还寄希望于前来救她的警探,可眼下他们自身难保,或许也会和自己一样,被这些黑袍人活活烧死。
两名怪人架着面色惨白的女孩走向火堆,粗暴地把这个虚弱的祭品捆在火刑柱上。透过火光,女孩依稀发现这些怪人的牙齿都像洛克警官一样,呈现血红色;它们面白如枯骨,眼珠没有瞳孔,面目可憎,十分吓人。
奥克特尔的上身与脸上已全是伤口和血痕。扑向他的矮小野人不断用尖锐的爪子、锋利的牙齿抓咬他的皮肉,他拔出小刀,尽力把这些扒在身上的嗜血怪物一一刺落、扯下,场面十分惨烈。
相比之下,戴维面对的怪物少了许多,可身上也多处受伤。野人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戴维一边搏杀,一边朝搭档喊:“这样下去,非但救不了那个女孩,我们也活不成。现在只能且战且退……!”
奥克特尔像是没听见,依旧疯狂搏杀。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意识与身体全凭本能专注于战斗。
戴维见状,拼尽浑身力气、忍痛来到他面前,抓住他那件满是鲜血、撕烂的上衣向后拉,口中不断喊着,告诫他快离开。
随着体力下降,奥克特尔渐渐意识到局势不妙。他晃了晃头,清醒了一下,决定接受戴维的建议,向树林外撤离。
野人们毫不松懈,像疯狗一样在后面追赶,誓死不让这两个活人离开森林。
昏暗的天空只有缕缕烟云缭绕,今晚看不到月亮。树林里的嘶喊声在寂静的山路中回荡,仿佛又回到丛林法则的时代:弱小无助的人在凶恶强大的野兽面前,似乎只有逃跑与祈祷,等着成为对方的盘中餐。
厄拉眼中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奥克特尔眼中只有杀戮与被杀戮的愤恨;戴维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一丝希望;而那些仪式中的黑袍怪人,从那空洞无瞳的眼里,又能看出什么呢……
一股耀眼的白光在漆黑的树林中闪开。追赶奥克特尔的野人停住脚步,互相看着同类,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在交流。没过一会儿,这些矮小的嗜血怪物退回树林深处。
奥克特尔见状放慢脚步。戴维对搭档的举动不解——他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先离开为上。可两人还是停了下来,或许事情有了变化:身后林中那耀眼的光吸引了他们。
奥克特尔大口喘着气,眼睛盯着白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手背上的血滴落在草丛里。喘息渐渐平缓,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轻声说:“等一下,等等。我觉得我们该去看看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听到被火焰灼烧的惨叫,或许那个女孩没有死……”
他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向林中走去。戴维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厄拉眼中闪着耀眼的光。尽管火焰已经在她身上燃烧,这个女孩却没有感到一丝痛苦。她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灵魂出窍。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变得煞白,渐渐地,白色褪去,暗蓝色映入眼中。
她身处一片寂静的山林:天上没有云,没有月亮,只有繁星点点。厄拉走在这片安静的地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逸。脚下每次触地,都有一种舒适的酥软;周围的空气沁人心脾。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厄拉感受着这一切,心里不免生出淡淡的忧虑。她既希望这种感觉再久一些,又担心这只是某种虚假的幻觉。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她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处废墟:残破古老的石砖筑成的断壁残垣,早已与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废墟中间有个不大的池塘,池水清澈,池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厄拉立刻注意到那个黑影。她对这东西一向恐惧,此刻却只觉得有些怪异。过了一会儿,黑影哼起一支悠长飘渺的曲子,听上去像是青年男孩的声音。他一边哼,一边伸手搅动池水,水波缓缓荡开,又慢慢消失在池中央。
厄拉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宁静。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心灵深处;无论虚假还是真实,都与她先前面对的混乱世界大相径庭——这才是她心中的真实世界。
正当她走向黑影时,黑影忽然说:“对人类来说,地狱已经是最可怕的地方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里或许比地狱还要糟。”
厄拉顿时惊慌,这句话把她从刚刚的梦境里拉了回来。她想问对方的身份,可奇怪的是,无论怎样用力,她的声音始终发不出来。黑影慢慢站起,依旧模糊不清。
“这里只有我能说出自己的想法。放心,我的人类,在这里你只要倾听。愿你的眼中能有我的光芒……”黑影说。
话音落下,池塘中央冒起水泡。紧接着水花越来越大,一个形态怪异的生物从水中脱离,飘在半空。它只有一颗类似昆虫的头部,嘴里不时发出哗哗的声响。它慢慢飘到黑影身边,黑影用一只手抚摸着它,又从身上取下一件长长的黑衣,为它披上。
随后,这生物像是有了生气,身体里慢慢长出四肢,最终站在黑影身后。
“别担心,人类。这是我的侍从,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没有我的命令,它不会伤害任何东西。”黑影渐渐走近厄拉。他的话语,与那男孩的声音那样格格不入。
奥克特尔忍着伤痛来到火刑柱所在的那片空地。此时周围没有黑袍怪人,没有黑色野人,只有女孩眼中那闪烁的光芒……
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不属于人间、地狱或天堂的地方——这就是黑影男孩对这片领域的解释。厄拉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类,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的躯壳与灵魂不属于这里,所以她在此感受到的一切,对男孩来说都是虚幻的假象。
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或许谁也没有答案。厄拉的恐惧与忧虑,只是人类对所谓真相的依赖;也只有这样,才能感到缥缈的安全感,才能维持她的意志,让她还保有人性。
“虽然你无法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我身旁的仆从能感知你的意愿,并转达给我。”男孩告诉厄拉,在这片属于他的领域,一切都为他所洞悉——在这里,他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
厄拉心跳不已,脑中仿佛有个声音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相信这一切,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回应。可就连这些念头,也被眼前的男孩察觉了。
他回应道:“或许在这之前,你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个把你牵扯进这一切、自称是你父亲的人,控制你、驱使你来到它身边的人——它的存在如同凡间的瘟疫,慢慢吞噬着周围的生机。”
“哗哗哗……折磨……欺骗……诱惑……哗哗哗……这些,是你在它那里得到的东西。”男孩身旁的仆从发出奇怪却可以理解的声音。
这个形态怪异、面目可憎的生物全身笼在黑暗里,高大的身躯立在主人身边,给人说不出的压迫感。男孩却不以为意,用轻松的语气又说:“它所说的亦是我所想,但也不尽然。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你应该想知道我是谁,以及召唤你来到这里的缘由。”厄拉点点头,男孩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池边的石块上。
“这个世界没有明确的名字,没有黑夜与白昼。天空永远是这般暗淡,大地是永恒的黑暗,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唯有孤零零的繁星点点。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上,生活着像我这样的族群,全身被黑暗笼罩,以周围漆黑的森林为伍。”男孩说完,望向对面。
仆从转达厄拉的想法:“我好像记得一些。在那座黑暗城堡里听说的混沌世界……是这里吗?”
“混沌?有趣的词。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到的这个词并不是一个领域,而是一种能量,潜伏在所有领域之间的节点。你在城堡见到的一切,不过是利用这种能量产生的产物。”
“相比各个领域,掌握这种能量、并能为自己所用的人,就拥有毁灭他原先所处世界的能力。当一个世界被毁灭,另一个世界也会在混沌中诞生,循环往复。也就是说,你们人类已经迎来了属于你们自己的毁灭者。它正在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地执行着这一循环。”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要怎样才能阻止灾难发生!?”厄拉通过仆从焦急地问。
“无法阻止,唯有延缓。但该来的必然会来。你们人类世界中的问题,只有在那个地方才能找到答案。”男孩轻轻回答。
“我要告诫你的是:离开那个纠缠着你的怪物,不要让它找到你。去找到一个声音和我一样的人,它会指引你的方向。记住这一点,很重要。”
说完,男孩向她走来。即使靠近,那张面孔依旧漆黑虚无,唯独一双淡淡发白的眼睛。白光注视着厄拉,女孩感到全身疼痛,身体不停颤抖。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脱离自己的身体。当这感觉随着疼痛达到顶峰时,男孩再一次闭上了眼。
“记住我的话。魔鬼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诅咒已经解除,你也可以振作起来,恢复神智了。”
“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愿看到‘它’重蹈我的覆辙……”声音消失在无尽的白光里。
白光渐渐褪去,她身上燃烧的火焰也慢慢熄灭。令人惊奇的是,女孩的皮肉丝毫没有受伤——这在奥克特尔与戴维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可厄拉心里已经明白。
虽然没有了性命之忧,她的身体却轻飘飘的,没了力气,仿佛灵魂离体之后又回到身体里。
“她还活着吗?我的天!”奥克特尔惊异地看着这个在火刑中活下来的女孩,慢慢靠近,来回打量她狼狈的身体,最后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她。
没过一会儿,原本一动不动的厄拉忽然睁开眼。如噩梦初醒,她显得惊恐,本能地用手摸自己的身体,确认是否完整。
奥克特尔托起她的上身:“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竟然活了下来。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话音刚落,厄拉抓住他的衣领,眼中满是泪水:“别……!别……!我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
两人搀着她走出树林,上了戴维的车。女孩这时又昏了过去。戴维与奥克特尔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这样吧,先带她回我家休息。之后的事……真的要理一理。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鬼地方。”
车子刚要发动,远处山下的市中心有光闪了一下,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又一次恐怖的爆炸响彻全城。整座城市已经乱成一团。
奥克特尔的家住在城郊,或许比城里安全些。戴维决定先送他们回家,再去警局看看情况,弄清城里现在到底怎样。
一路上两人无话。看着城中的混乱景象、旁边疾驰的车辆和偶尔经过的警车,他们思绪万千——原本正常的生活,已经随着眼下混乱的局势被搅得一塌糊涂。
时间不长,车驶进一片住宅区。这里静悄悄的,户外没什么人,夜已深,人已息。相比之下,城里的人们此刻就没这么幸运了。
奥克特尔把女孩从车里背出来,对戴维说:“今晚的事不要和局里的人说。我觉得这女孩知道很多关键信息。这座城市很快就要进入‘隔离’了,看来我们俩现在只能单干了。”
戴维看着老搭档,点了点头。能和奥克特尔并肩作战已足矣,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在此之前,这座城市从未发生过如此状况。“隔离令”原本在人们看来是不可能的事。这法令是几十年前由掌控城市各设施建设的财团企业与政府共同颁发的:当城市治安混乱到政府无法维持之时,这些财团企业将对全城施行“私人”戒严管制。据说这些集团拥有强大的政治背景和财力物力,甚至拥有私人武装。这种恐怖的命令一旦实行,或许会让城中民众更加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厄拉醒了过来。她躺在舒适的床上,周围是温馨的卧室。这里虽然不是自己的家,她的心却已平静下来。
奥克特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忧虑地抽着烟。随着缥缈的烟雾,他眼中仿佛再一次看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厄拉不住咳了几声。对面的男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这是你的家吗?和我原来的家很像。”女孩自言自语。
“是的,我一个人住在这儿。”男人回答。他发现女孩注意到床边的相框,“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了,这都是因为我。”
男人说得忧郁。厄拉看着他,心里有所触动。有着相似遭遇的她此刻不愿再往下问,只看了看对面的中年男人,不由得感到一丝温暖。
“今晚发生的事,我们都看到了。不得不说,我不愿相信这些……”奥克特尔说。
厄拉喝了口水,呆呆望着杯中的清水:“这应该能帮你相信我说的话。我承认,我也有和你一样的疑问,即使现在也是。但事实如此,我也只好相信这是一场真实的梦。”
奥克特尔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他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如女孩说的,生如梦中。他想起她提到的那座偏僻山路中的古代废墟,或许那就是下一步调查的切入点。
戴维无精打采地扶着方向盘。尽管刚才在树林里与野怪搏斗消耗了不少体力,他还是决定去城里一探究竟,去警局帮帮忙。
城中各处爆炸的火光,即使从山路望去也那样耀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仿佛已经变成战场。
打开车载广播,嘈杂的干扰声伴着时有时无的说话声,令人烦躁。从断断续续的信息里,戴维大致明白,现在城市各处已混乱不堪:街上到处是暴民和装束奇异的疯子。尽管警察与民兵已陆续对暴乱展开有力镇压,形势依旧严峻。
戴维心中一沉。这么多年来,这样的情景也是第一次。如今局势恐怕政府已无法控制,照此下去,那道根本不可能的“隔离令”就要实行了。接下来的事他不敢深想——或许这就是这座城市命中注定的劫难。
很快,戴维进入市区。他放慢车速。四周一片狼藉,形形色色的人脸上写满惊恐。他们带着家人,有的乘车,有的奔跑,目的只有一个:离城市越远越好。可想而知局势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戴维难免有些惊怕,摸了摸随身的手枪——可惜已经没有子弹了,先前形势危急,弹药用尽。可无论如何,既然来了,怎能退却。
他鼓起勇气,加快车速向市中心的警局驶去。一路上枪声、惊叫与哀嚎不绝于耳,路边常能看到奄奄一息的人,一群群暴徒趁乱打劫店铺与住宅。
就在戴维注意着这一幕幕时,不知从哪里射来子弹。紧接着,黑暗的巷口涌出一群持枪暴徒,想要包围他。
危急时刻,戴维没有多想,猛踩油门,以最快速度冒着四周的弹火冲出包围。即便如此,他身上也多处被射伤,好在没伤到要害。
忍着伤痛的戴维已经疲倦乏力。他把车停在警局门前,尽可能快地跑进去。
到门口他就觉得不妙:这里似乎夜里发生过战斗,遍地弹壳,还有依稀的血迹。进去之后,所有警员都不在了,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在自己的办公室,戴维找了些应急的东西与弹药,用绷带简单包扎了几处严重的伤口。他这时有些头晕,这样下去可不行,想活命只有去医院重新处理伤口,以免失血而死。
不知过了多久,戴维拖着不支的身体来到医院门口。这里情况好些,外面有警察把守。说明缘由后,他进了医院。
医院里收容了许多市民,大多是老弱病残这些弱势群体。面对外面的暴力与混乱,这里对他们多少是种安慰。
几个好心人搀着戴维找到医生。医生取出子弹,清理伤口,重新包扎,这才救了他一命。躺在手术台上的他静静听着自己渐渐舒缓的呼吸,昏睡过去。
戴维被身边的人唤醒,这时他觉得体力有所恢复。据介绍,医院外正发生激烈枪战:大量暴徒已经发觉这里的幸存者,正与守卫的警员交火,试图夺取这里。
戴维不愿再待在封闭的手术室,跟着一些胆大的人来到外面查看。情况十分危急:警员的火力比起暴徒完全不占优势,人数也少,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几名暴徒一边开枪,一边劝他们放弃抵抗,人已经逼近医院大门。
戴维一行人见势不妙,赶紧撤回,把大门锁紧,又用重物抵住。这里的照明设备已完全失灵,院里一片漆黑。借着窗外的火光,他们发现暴徒停止了前进——一个身披黑袍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光头老者的脸。他嘴角微微上翘,嘴中嘟囔着,像是要说些什么……
“我们可以谈谈。”沉重而有力的声音从黑袍老者口中传出。他微微张开双臂,做出谈判的姿态,“我们只想占用你们待的地方。只要你们打开门、表示投降,我们就给里面所有人一条活路。”
话音刚落,老者身后的几名暴徒显得不耐烦。他们对老者的妥协不解。老者不多解释,只做了个住嘴的手势,暴徒们便都不再说话。
医院里窥视外面的戴维一行人展开了激烈讨论。有人觉得这些人不值得信任,投降绝无活路;有人觉得情况或许相反。
戴维认为两种做法都不太妥当,对大家说:“如今这两种选择都有风险。这些人要强占这里,本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提出谈判,一定有什么顾虑。这样吧,如果大家信得过我,我可以出去和他们的头领问个情况。”
暴徒已将整座医院包围,手中的火把把黑夜中的医院照得如同白昼。见此情形,戴维心中一沉,有些震慑。
老者微微一笑,走上前:“正如你所见,我们不是来取你们性命的。只要你们让出这座医院,我们就放你们走。如你所见,这座城市已经病入膏肓,我们所做的,只是加速它的灭亡而已。”
戴维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但里面的人对你们仍有戒心,他们很珍惜自己的命。我们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占领这座医院。”
老者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你的身份,孩子。”
戴维迟疑了一下:“我是一名警探。我有保护这里民众的职责。”
老者轻声笑了笑,走到医院门前:“既然这样,请允许我进去,和里面的人说说我的想法。”
他示意暴徒们留在外面,没有命令不得入内。就这样,戴维带着老者走进医院。
医院里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点点烛光微弱晃动。作为弱势群体的民众惶恐地待在黑暗的角落,此时只求活命。
老者与戴维来到众人面前。他来回走动,审视着这些可怜人。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人们脸上,映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容。
“我想,这里的所有人对这座城市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你们或许日复一日像机器一样劳作,却不曾得到对等的权益。这座城市的政府无时无刻不在压榨你们的生命,所以犯罪率不断升高——要么沦为政府的走狗,要么就像各位一样。”
“如今,政府已经不再属于你们了。它完完全全成了那些威权集团奴役你们的工具。这座城市已进入战争状态,再没有什么虚伪的民主可言。你们所期望的政府,会像对付外面那些人一样:只要反抗他们的奴役,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老者脱去黑色长袍,把身体裸露在众人面前。所有人惊恐地看着这位赤裸的老人: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处是伤疤;身躯形态怪异,像是做过什么手术,到处留着缝合的痕迹。
“这就是他们的杰作。我原本和你们一样,也是个普通人。政府打破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毫无人性地把我囚禁,用我的身体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实验。最可怕的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城市里那些频发的人口失踪案,其实正是政府所为。我的身体,就是他们虚伪与贪婪的体现。”
“你们如果相信我的话,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放弃抵抗、马上离开这里,外面的人绝不会伤害你们。”
戴维听完摇了摇头。他让大家开始收拾,在场的人只好无奈地行动起来。老者的话对他们多少产生了共鸣——毕竟城市落到这步田地,并非一日之因。
戴维护送居民们走出医院,老者示意暴徒让开一条路。就在戴维要随众人离开时,老者开口:“警探先生,你现在还不能走。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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