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初期 东欧某座城市 万圣节前夜(文中出现的地名、节日名称皆为虚构)
一辆黄色的轿车行驶在寂静的公路上。车里的几个年轻人刚参加完一场派对,正赶往万圣节狂欢的现场。那场派对是为他们当中的一位女孩庆祝生日。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多叛逆,对新鲜事物总怀着过分的好奇。名叫安东尼的男孩提议取消原定的目的地,其他人纷纷表示反对。他不理会众人的抗议,自顾自地讲起儿时和几个朋友去过的一座古代废墟。战争结束以后,那座遗址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人重建,也疏于管理。据说住在废墟附近的人举止都很怪异,他们平时很少说话,偶尔会聚在一起举行奇怪的集会。
说到废墟,男青年忽然停住了,脸色凝重起来。他讲起自己曾随父亲与几个当地的黑社会分子做交易时遇到的怪事。交易将要结束时,他们无意间察觉到一个黑影在废墟中徘徊。有人呵斥那个黑影离开,随后男孩说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便昏死过去。醒来时他躺在病床上,从新闻里得知父亲和那伙人全都离奇死亡。
“抱歉各位,我失态了。”男孩回过神来。大家不自觉得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有人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男孩脸上却很快浮出兴奋,又夹杂着一丝恐惧。
“警方发现,父亲和其余几个被害者的面部组织都不见了,只剩下残存的肌肉和白骨,就好像被人剥了皮一样,太惨了。我至今都不敢想他那张脸。”
“后来警方也没有在伤口上发现任何利器划开的痕迹,这一点至今没有答案。更奇怪的是,我总做同样的梦,都发生在临近万圣节的几个晚上。梦里的我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向废墟深处走去。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那座遗迹的建筑很奇特,整座建筑是往地下建的,好像一个无尽的深渊,楼梯呈螺旋状一直往下。每一层都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门,越往下门越多,台阶上到处是镜子或玻璃的碎片。我凝视着深渊,它好像也在凝视着我。”
“后来怎么样了?安东尼,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有人怀疑,可看到平时一向严肃、从不开玩笑的安东尼此刻表情如此凝重,大家又都把疑问咽了回去。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或许你们不相信,但我还是要把这些说完。有种的,今晚我带你们去那里,让你们见识见识。告诉你们,后来我真的去过那里,只有我去过。那里和我梦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深渊的最上方,也就是我站着的位置对面,有一扇门,但那扇门后面只有我在梦里才看得到。那里面有很多镜子,最可怕的是,镜子里的我不是我自己,而是皮肤鲜红的魔鬼。那些魔鬼想从镜子里把我拽进去的时候,突然有人念了几句像咒语一样的东西,镜子里才又出现我自己。我看见那个黑影站在离我不远的对面,依稀能看清他苍白的脸和发着白光的眼睛。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的梦就结束了,永远都是这样……”
“这些都是胡扯吧。别开玩笑了,今晚可是狂欢的好时候,我才不去那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安东尼,你可别把节日的气氛破坏了。”胆子向来很小的多鲁说道。安东尼没有理他,继续驱车驶向漆黑的街道,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的路,仿佛着了魔。
“或许应该让厄拉来定,毕竟今晚是她的生日,她说了算。”有人提议。
众人的视线转向坐在后排的厄拉。因为过生日,她身边堆满了朋友们送的礼物。为了让她坐得更舒适、更自在,大家都坐到了前排。看得出来,她平时很受众人关心。
厄拉从小就是孤儿,仿佛生来就要承受孤独的苦难。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上天赋予的聪慧,把这些都打破了。朋友们在生活里、在步入社会后遇到难处时,她总会热心地开导,冷静地分析、给出建议,还会尽力给予实际的帮助。可以说,大家无论遇到开心的事还是烦恼的事,都愿意向她倾诉、与她分享。这个女孩总给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老练和沉稳。
奇怪的是,厄拉从小患有一种轻度的幻觉症。独自一人时,她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悲伤失落,甚至产生幻觉。所以每次生日派对结束,朋友们都会带她出门好好散散心。
安东尼像被噩梦惊醒一样猛得反应过来,立刻把车停在路边,连声道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好难受,对不起!”
刚下车,厄拉就吐了起来,吐得很厉害。她的头又像往常一样痛。就在那一瞬间,安东尼梦里那个黑影怪人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也仿佛看清了那张脸。
也就在这时,前方远处发生了一场大爆炸,众人被巨响吓得抱住了头。安东尼把车载电台切到每日现场直播的新闻频道。众人得知,前方一座大桥被恐怖分子炸毁,通往市中心的道路暂时被切断。
“看来今晚的狂欢要泡汤了。或许我们就去那个废墟看看吧。”安东尼说着,把视线慢慢移向另一条路——一条漆黑死寂的小路。
周围的气氛变得压抑而诡异。厄拉的身体这时却好了许多。大家向安东尼望去,发现他似乎很开心,仿佛真正的派对就在这条小路的深处。
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一辆车孤独地行驶在漆黑的小路上。车中坐着一个女孩,呆滞地眺望着远处的山峦。路旁的行道树在她眼前一一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厌倦了这个声音,向树林深处望去。渐渐地,女孩觉得困乏,却又害怕就此睡去,她觉得自己正在向一个充满黑暗的深渊驶去。她想让司机停车,却疲倦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或许自己的生命就像这片树林一样,正在慢慢枯萎。
忽然,一道白光刺得她猛地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一匹匹白狼正奔驰在树林深处。耀眼的白光从它们身上发出,照亮了森林。栖息在树林阴暗角落的蝙蝠被光一照,纷纷飞向天空,越聚越密。
“哈哈哈……”蝙蝠群最终化作一个手持黑色镰刀的死神,向女孩望来。即使在黑暗中看不清它的面目,从那恐怖的笑声里,也隐约能感受到它狰狞的脸和失去生机的双眼。“就快到家了,我的公主。或许我们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你,哈哈哈……”说完,死神化作黑雾,消散在月光里。
意识有些迷离的厄拉被身边的多鲁叫醒。原来刚才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她揉了揉眼睛,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醒。
“就是这里,我梦中的黑暗王国,哈哈……”安东尼疯癫似地说。
若说这里是“废墟”,恐怕没人会信。它更像一片宏伟的建筑群,完整得令人吃惊。
“我从没听说这一带还有这样的遗址,太不可思议了。是海市蜃楼,还是我们都在做梦?”有人感慨道。
“当然是真的,哈哈哈,厉害吧。看,这里还有父亲被谋杀后警方留下的警示带,不会错的。”安东尼胡乱解释着。
众人仍然疑惑,打量着四周。遗址大门前有两座喷水池,门旁的圆拱上缠着灰绿色的藤蔓,看似毫无生气,但从建筑的花雕装饰和用料上,仍看得出当年住在这里的人的显贵与奢侈。微风卷走屋檐上的落叶,一座座滴水嘴上的石像鬼慢慢显露出来。
“啊,这就是黑暗王国的守护者了。据说可以辟邪,在黑暗里它们是不朽的。别怕,就当是我们的保护神吧。”安东尼调侃道。
厄拉凝视着这些石雕,却感觉到它们身上有种邪恶的生命力,张开翅膀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即将上钩的猎物。
安东尼这时异常激动,快步走向大门。“哗”的一声,门自己开了,一大群蝙蝠从门内飞窜而出。看到这一幕,厄拉又想起那个奇怪的梦——又或许,自己根本就没有醒。
一行人缓缓穿过大门,来到布满蛛网的外侧走廊。这里仿佛被大火烧过,两旁的石柱雕像与红毯大面积地呈炭黑色,白色的蛛网在月光映照下反而异常耀眼。这般景象让大家感到一丝淡淡的忧伤。
“今晚的装扮看来都白准备了。要不是遇上意外,这会儿或许已经派上用场了。对了,大家都扮演什么角色?我的是科学怪人,呵呵。”
“我的是电影《电锯惊魂》里那个鬼玩偶。对了,厄拉扮演的是什么?”
“明知故问。厄拉当然是女版汉尼拔·莱克特了。每次装扮完角色,大家都会去她家大吃一顿,就是那桌丰盛的‘食人宴’。”安东尼调侃着笑道。
“别开玩笑了,安东尼。不过厄拉的厨艺的确越来越好了。”
“是吗?不过亲手做的菜被人吃光,确实让我很开心。尤其是看到大家品尝时那种愉悦的神情,我简直太有成就感了。虽说我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但也别把我说得那么邪恶,好吧。”厄拉清了清嗓子,笑着说。
“哐啷”一声,大门猛地被关上。众人惊得纷纷回头,互相询问过后,确定没人去关这道门;这样严实的门,也不可能是风吹所致。看来这地方的确有些古怪。
大家顿时烦躁不安,有人向安东尼抱怨,也有人提议再往里面走一走,一探究竟。本想靠闲聊忘掉今晚怪事的厄拉被这一幕弄得有些气愤,却并不觉得不安。从跨进门内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与放松,仿佛自己曾在这里住过。
最后,大家商量决定继续往里走。离开外侧走廊,一行人又穿过一道拱门,来到内侧回廊。还是和先前一样,当他们走到离大门足够远的时候,门又一次重重地关上。
人确实是好奇的生物,越往深处越想知道原委,无论发生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好奇的脚步,哪怕前面可能是死亡。
内侧回廊呈环状,窗户都被木板封死,没有人看得清建筑的具体格局。这里实在太黑了。据安东尼说,梦里的这里很明亮,窗户虽然也封着,但地上和吊灯上点了许许多多蜡烛,不像现在这样一片漆黑。
“我记得下面就是那个深渊了。如果属实,那应该是一道呈无限环形的楼梯,一直通往下方,没有尽头。不过那深渊就是一个大坑,像被陨石砸出来的一样。别怕,再绕一圈就会看到那扇大门了。门里面都是那些奇怪的镜子,不知道这次照镜子会看到什么……”安东尼自言自语。
大家掏出手机,把屏幕对着前方照路。多鲁这时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摄像机。每次节日过后、大家分别时,多鲁都会拿出这台机器,记录那些美好的瞬间和青春年华。夜视功能他很少用,也不敢用。
有一次远足,多鲁和家人在一片森林里迷了路。当时虽是黄昏,周围却已一片漆黑。正当他们为困境焦虑时,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朝这边走来。走近了,多鲁发现那是一群身材矮小的野人:全身赤裸,颈上与腰间挂着许多金属和骨制的饰物,脸上画满奇形怪状的涂鸦,嘴角露出一颗颗尖锐的利齿。
那些野人靠近后立即扑向多鲁的家人,扒在目标身上疯狂撕咬。血流得太多,受害者昏死过去,野人们把他们抬向森林深处。多鲁因为失足掉进一个坑洼,才躲过这一劫。
后来,多鲁跟着痕迹找到了野人的营地,发现这些野兽正在用亲人的尸体举行某种仪式。它们把受害者捆在篝火旁的柱子上,绕着他们时而舞蹈,时而发出邪恶的笑声,丝毫不顾受害者的哀嚎。仪式结束时,柱子上的人已经成了死尸,野人们把尸首抬进一个漆黑的洞穴。
多鲁趁野人们不备混进洞穴,想起背包里的DV摄像机。那是他第一次用夜视功能,也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景象:一具具死尸被钉在墙上,数量多得令人咋舌。有的尸体已经腐烂,有的只剩白骨。这些尸体的眼睛全都睁着,在夜视镜头下发出惨白的光。
因为这件事,多鲁从此害怕打开这台DV的夜视功能,好像一打开,就会看到那一双双绝望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走在前面的安东尼打着手势,示意大家快过去,好像怕惊动什么。“大门应该就在前面,你们把光源照向我这里。”他慌慌张张地说。
借着光,大家发现眼前并没有大门,只有一面刻着奇怪纹路的墙。是安东尼记错了,还是根本就没有门——毕竟那只是他的梦?或许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古代遗址,可那些会自动关上的门又该怎么解释?是机关吗?总归有科学依据吧。众人这样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多鲁感到颈部一阵灼痛。回过神来,他的脖子上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划开一道口子,热血从中涌出。他觉得自己被提向空中,眼前是同样处境的其他同伴。视线开始模糊,他依稀看到了DV里那些绝望的眼神。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看清了那个黑影怪人的脸。
突然,回廊里的蜡烛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纷纷点亮。厄拉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无形的绳索吊在半空,每个人的颈上都裂开一道大口子,痛苦地挣扎着,鲜血哗哗地流出。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甚至听不见惨叫。
而安东尼却始终没有回头看这惊人的一幕,他贴在布满纹路的那面墙上,呆呆地看着。
厄拉四下张望,快步走到角落,把一把较高的椅子搬到多鲁下方,踩着椅子伸手去拽他。“安东尼,别傻站着,快!帮帮我!”她急切地喊。
只见墙上的纹路射出阵阵白光,光一一照在半空中那些人的脸上。仿佛能看到他们的灵魂正被光一点点引出躯壳,引向那面墙。或许已经不能称它为墙了——那里渐渐化成一扇拱门形状的镜子,灵体被吸了进去。
“爸爸!是你吗!”安东尼惊讶地说。镜子里,他死去的父亲正站在他面前。
“啊……我的儿子,我们终于相见了。”镜中的父亲用轻蔑而不屑的语气说。
“你背叛了我,安东尼。你毁了我亲手创建的一切,我苦心经营的企业,我的荣誉。我离开的那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只有不断地逃避,和这些地位低下的平民混在一起。太让我失望了。”父亲呵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努力过。可我实在承受不了你做的那些黑道生意,我没法面对。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爸爸,求你原谅我,求你了!”安东尼跪在镜中的父亲面前。
就在这时,镜中的父亲把手指插进自己的颈部,慢慢把脸皮撕扯下来,身体也渐渐变成血红色。一头浑身是血的野兽出现在安东尼面前,抓住他的双肩,用滴着血水的手臂把他拖进了镜子。
“你的父亲把你献给了我。另外,多谢你把‘她’带来,哈哈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安东尼正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拉向那里,黑暗中有一对发着白光的眼睛、那张梦里惨白的脸,还有一对细长而泛着寒光的尖牙。
血从吊在半空的尸体颈部一滴滴落向地面,就像时间在慢慢流逝。厄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场杀戮的盛宴。地上的血渐渐汇聚在一起,地面开始裂开,裂口越来越大,最后,大厅中央的圆形地面整块塌陷下去,安东尼梦见的那个深渊出现在厄拉眼前。
就在她出神的间隙,肩头落了几滴血水。她回过头,那头血兽的双臂正朝她张开,猝不及防,她也被拖进了镜子。
在镜子的另一头,她听见远处黑暗中传来的惨叫,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那是安东尼的声音。那叫声如此凄惨,就像坠入地狱时的呐喊。紧接着,是一声颈椎断裂的咯吱声。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一片惨白。一具男性尸体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脸像四周的地面一样惨白,溅在脸上的血因而显得格外鲜红。
“我知道你就躲在黑暗里。你这个杀人凶手!为什么这么做?你到底是谁!”厄拉抓着头皮喊。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人从座椅上起身的声响。慢慢地,一个披着长长银发的人影从黑暗里浮现。他的眼中没有瞳孔,只发着白光;脸惨白而干瘪,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蓝紫色袍子,嘴角挂着斑斑血迹。
“哈哈哈!欢迎来到我的‘监牢’。你知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他的血有多么美味吗?”他发出诡异的笑声。
厄拉想起今晚脑中浮现的那张脸,确定就是眼前这个怪人。她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好像今晚是上帝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她不敢也不愿再往深处想。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托尼斯·托拜厄斯·希尔伯爵。用人类的话说,一个吸血鬼……生于1404年,于1441年被谋杀。”
厄拉不愿相信他说的话,心绪翻涌,却强作镇定:“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你这头嗜血的野兽!”
“啊……可能你还不知道吧。你真正的名字是伊妮德·博德,我唯一的女儿,也是一个背叛我的人。我怎么可能杀了你?但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你同样会死。你必须帮我做几件事,一些对我们都有利的事:去修复我的盾——魔镜,破碎的记忆;寻回我的剑——力量与佩剑,虚空刃。”
忽然,那双手又一次把她拉出镜外。眼前只剩那面刻着奇怪纹路的墙。渐渐地,远处传来阵阵哀嚎,应该是从外侧回廊传来的。
“它们来了,一些渴望血肉的饿鬼,哈哈哈。别让它们发现你,我的孩子。记住,始终藏在阴影里,沿着你的年岁去找那扇门。只有这样,你才有活路,哈哈哈。”
那人的话在厄拉耳边回荡。她回过头,蜡烛又一次熄灭了,四周重归黑暗,只剩那个发着白光的深渊巨坑,以及不远处传来的可怕哀嚎。
“哐啷”一声巨响,门被那些哀嚎者重重撞开。它们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回廊中心慢慢挪动,死寂的大厅变得异常嘈杂。它们仿佛能嗅到血肉的气味,即使在如此漆黑的环境里,也能迅速找到尸体——那些刚刚死去的新鲜血肉,正是厄拉多年的朋友。
她想吐,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如果在这里被这些活死人发现,就像那个怪人说的,只有死路一条。看来只能进那个深渊找活路了。
她躲到一根圆柱后面,借着一根根石柱掩护,朝那个发着光的大坑伺机前进。就在这时,一个活死人突然出现在前面的一根石柱旁,与她相距不过两尺,正对着她。她吓得脸色惨白,后退了好几米,可那怪物似乎没有发现她,仍继续找着什么。看来它们虽有嗅觉,视觉却很差。
厄拉松了口气。可前方实在太黑,没有照明的设备,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到尸群里,也是死路一条。她想起多鲁死后从手中滑落的DV机,庆幸自己当时接住了它,好好放进了口袋。
对,用DV的夜视功能,就能看到那些怪物的位置,也就能确定逃生的路线。
她迅速打开夜视功能,把镜头对准前方,却发现屏幕左上角的电量槽已经变成红色。不快点的话,这台机器就没用了。
厄拉急了,透过机器确认前方没有危险后快步向前。有时走得太快,声响差点惊动活死人。因为过节,她今天破例穿了平时不爱穿的高跟鞋,这双鞋此刻却成了绊脚石。她轻轻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继续向发光处靠近。
途中,一幕幕狰狞恶心的面孔在屏幕里浮现,有的甚至正对着她,那一双双发着白光的眼睛,就像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怪物。
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她“看见”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出现在环形建筑的中央,缓缓走向正中央的一面墙,用带血的手指在墙上写下“23”这个数字。
厄拉想起那怪人的话:用自己的年岁去找那扇门。她今年也是23岁。不再多想,先进那个深渊再说。
就在这时,她被一块石头绊倒,DV和手里的鞋一起掉进了深渊。声音很大,加上有光,那些活死人纷纷朝她这边靠来,嘴里甚至还能看到一片片碎肉。
厄拉叫出声来,连忙沿坑中的环形楼梯下去。和安东尼说的一样,每一级台阶上都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她只有狠下心,忍着剧痛踩在碎片上,尽可能快地移动身体,才能躲过死亡——那些看似行动迟缓的僵尸已经离她很近了。
下到环形楼梯的第二圈时,她发现一扇用血写着“23”的石门,急忙朝那扇门走去。
就在这时,她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她无意中遇到一位占卜师。那人说,她真正的年龄不是23岁,而是与亲生父亲的生卒年份有关。她回味着那个怪人自报的“1404”与“1441”,其中数字“4”出现得最多。自己今年二十出头,那就是——24岁。“4”在右边,也就是说,该走23号门右边的那一扇。
厄拉迅速推开23号血字门右边一扇不起眼的小石门。门开的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刚推开石门,一股湿热得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接着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回荡,使她无法思考,也无法消化刚刚经历的这趟惊魂之旅。
形形色色的人被关在一间间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里。他们赤身裸体,满身血痕,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像受尽折磨后失去灵魂的躯壳。这里似乎没有狱卒,只有一个个赤身裸体、皮肤溃烂如骷髅的人站在牢房门口。大部分牢门已经腐朽不堪,可一些体格健壮的犯人并没有挣脱这些形同虚设的枷锁,也没有推倒那些瘦弱的骷髅守卫,只是不断嘶喊、咒骂,宣泄着这一切加诸他们的痛苦。
就在这时,厄拉察觉到前方有庞大的东西正朝自己靠近。她定神凝视,一个满身脓疮、肥硕无比的人从黑暗里浮现出来。他慵懒地半躺在一顶类似担架的轿子上,要十个骷髅守卫才能抬起他庞大的身躯。他来到厄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叫,然后开口:
“眼前这块肉看起来相当嫩滑,可我最讨厌这种肉质了。守卫!把这块肉带去储藏室打磨打磨,我要尝尝她,虽然没有咬劲,但还算新鲜,嚯嚯嚯……”
他轻蔑地说着。厄拉微微张开嘴,用厌恶而无奈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堆肥肉,胃里一阵翻搅。难道自己就要被这团肥肉生吞活剥了……
那具散发着恶臭的身体发现守卫们没有动作,便扭过头去。骷髅守卫把轿子缓缓放下,一齐将轿上那个肥胖丑陋的人推了下去。沉重的身躯像肉球一样从轿上滑落,粗短的四肢无助地在空中挥动,嘴里发出含混的怪声。
“怎么会这样!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好像……好像在慢慢融化!好痛啊!”
被推下轿子后,那具肥硕的躯体迅速化成一摊血色的肉水,散发出阵阵恶臭。
一名骷髅守卫走向厄拉,双手示意她坐上去,又指向前方那段漆黑的路。在路的尽头,厄拉隐约看见一道透着光的门缝。看样子,只有坐上这顶奇怪的轿子,才能穿过前面的黑暗之地。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我的孩子。不要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否则等你走到有光的地方,就会和那个贪吃鬼一样慢慢腐烂,哼哼哼。”那怪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在黑暗中前行。厄拉闻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那是一种很特殊的味道,只有她认得出来。一阵莫名的恶心涌上胸口,她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的,那是她多年来依靠、倾诉的对象——她养父母的气味。
二十四年前,黄昏时分,余热未散的夕阳把薄云映成橙红色。一辆汽车行驶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车里正进行着一场争吵。开车的女人叫艾琳,她的丈夫叫詹姆斯。因为一些缘故,不能生育的问题一直苦苦纠缠着这对夫妻。也许是太想要孩子了,围绕这件事的争吵不知已经发生过多少次。
“詹姆斯,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艾琳在争吵中无可奈何地问了一句。
“艾琳,这话我说过多少次了,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父亲那边的事安顿好再说。你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这里安静偏僻,我今天想和你好好谈谈。”詹姆斯一手比划着,把车速放得很慢很慢。
妻子对丈夫的回答并不满意。她觉得詹姆斯对他们这个小家庭不负责任,情绪才会这样激动,并不是无理取闹。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这条山路一向少有人来,路面破旧不堪,即使车开得很慢,坐上去仍让人不舒服,或许依山修建的公路都是这样。中世纪时,这里原本是一座荒废的修道院,就坐落在山间的某处,也就是这对夫妇此刻所在的地方。
艾琳想回家,詹姆斯却把车停在路边,想好好和她谈一谈。很快,两人的争吵又激烈起来,与这静谧的公路格格不入。
渐渐地,阵阵婴儿的哭声从山路旁的树丛深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回应这对夫妻的争吵。两人慢慢停止了争执。也许是对这种声音过于敏感,他们不自觉地向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下车走进树丛深处。
穿过树丛,他们确认哭声就来自眼前那座废旧的修道院。
詹姆斯想在艾琳面前证明自己多么渴望有个孩子,于是加快脚步走向那里,边走边打手势让艾琳跟上。艾琳竟觉得心里的气消了一些。
夫妻俩推开破烂弯曲的铁门,铁门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仿佛在警告他们这里并不欢迎来客。修道院年久失修,已经部分倒塌,大门早被废墟封死,进不去。碰巧的是,那声音并非从门里传出,而是来自院子边上一个角落的石像。
二人刚靠近石雕,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把他们吓了一跳。詹姆斯觉得浑身发凉,却脱下外套披在艾琳身上。
面前的石雕形似石像鬼,面容狰狞,张开的大嘴里露出四根细长尖锐的利齿,似乎在警告二人不要再靠近。可借着黄昏的残光,詹姆斯惊奇地发现,那个哭泣的婴儿就在石雕嘴里。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艾琳向丈夫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詹姆斯慢慢把手伸进石像口中,想将孩子取出来。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石像的嘴忽然合拢,四根利齿在他左臂上咬出四个深深的血口,他顿时惨叫起来……
紧接着,石像上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石像碎裂开来。
那是多么惊喜交加的一夜。回家的路上,两人心绪翻涌,却一路沉默。
后来,为了记住得到这个孩子时那声啼哭,詹姆斯给孩子取名厄拉——厄拉·莱克特尔。
此刻,厄拉对面坐着那个黑影怪人。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怪物,一张没有血色、宛如僵尸的脸隐在对面黑暗里。他正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及眼前这个女孩的遭遇。
厄拉用痛苦的眼神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两个骷髅守卫,眼眶一次次发热。
“我父亲手臂上的伤口怎么才能愈合?这么多年来,他受的那些苦,都是因为这四个不断流血的伤口?”她质问对面的怪人,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骷髅守卫手臂上的四个伤口上。
“只要你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就还给他一具原本那样脆弱的人类身体。不过到那时,你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你所认为的父亲了。”黑影怪人低沉地说。
“他们都只是命运的牺牲品,伊妮德。这是命运加在我们家族身上的诅咒。如果你想救这些人,你、我,还有那些背叛我们家族的人,都必须重新回到命运这条线上来。”
“这几个世纪以来,我看着这个世界变化,日复一日囚禁在自己打造的牢笼里苟延残喘。我从未忘记几个世纪前,我身为人类时那悲惨的一生。你们永远体会不到我的感受。”他愤怒地说着,从椅子上缓缓站起。
黑影怪人化作一团紫雾,飘到两个骷髅守卫身旁,用发着白光的眼睛凝视它们,口中又一次念起安东尼提到的那个咒语。只见两名守卫腐烂的身体慢慢化为粉末状的颗粒,被陈列在长桌两边的魔镜吸了进去。
“这样,他们二人就永远活在这镜中的世界了,那里面的时间,会永远停在发现你的那一天之前。还有今晚和你同来的一行人,也被封在这些魔镜里。”怪人向女孩解释。
厄拉觉得有些不对,表情里满是疑惑与担忧。怪人似乎察觉到了,又补充道:“不过,他们的肉身已经献给了这座监牢。毕竟这是我创造的梦魇,它渴望血肉,就像人类永远离不开水。”
“如你所见,今晚我的魔力快要耗尽了,时间也接近破晓。我需要离开你一段时间,我的孩子。接下来,会有一位老朋友帮你去了解这一切。”说完,他慢慢退回黑暗中,消失不见。
就像在安东尼车上做梦时的感觉一样,体力不支、昏昏欲睡,那种极其不适的状态又一次缠上厄拉。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梦中梦?她的身体仿佛不能动弹,眼看着一只由黑暗凝成的手把自己推向无尽的深渊。眼皮越来越沉,灰暗的阴影缓缓遮住了她的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开始不停抽搐,肌肉之间摩擦着,那是一种极度寒冷刺骨的感觉,就好像一根尖利的冰锥猛地刺进熟睡的孩子身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上帝赐予的双眼在这里毫无用处,反倒让过分依赖它的人更加迷茫无助。厄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耳朵又开始嗡鸣,让她更难辨清周围的路。
渐渐地,她看到前方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光点。光点不大,却十分显眼,它不停地晃动,幅度却很小。随着她不断靠近,耳鸣越来越厉害,就好像有无数的人在争吵。
“厄拉!你傻站在那儿干嘛,快过来,和我们一起啊……”
争吵的声音渐渐清晰,最后融成了这一句。她终于听清了,那是安东尼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慢慢有了轮廓:大大小小的窗户,凌乱摆放的座椅。眼前那个光点也逐渐成形。她惊异地发现,今晚刚死去不久的朋友们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一根烧到一半的蜡烛立在桌子中央,火光不停晃动着。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桌上摆放的一块黑色绸布,绸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翻动。
“你们不是……”她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昔日的伙伴,慢慢靠近,眼神却又渐渐空洞、失落。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大口子,有些人的脸已被先前的僵尸咬得露出森森白骨。是的,坐在这里的已经不是人了,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厄拉回过头。她想着,这或许又是一场可笑的梦吧。可如今发生的一切,已经让她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
就在她要离开时,身后桌上那块黑绸底下遮掩的东西疯狂地敲打起桌面,震得周围的一切都在颤,似乎在示意她回头、不要走。
厄拉缓缓回过头,看见几具尸体纷纷用手揪住黑色绸布。
“哈哈哈,太有趣了。别走啊,来看看这东西吧!”已经成为尸体的安东尼忽然兴奋地说。
众人一齐揭开绸布,一段人类手臂的骨骼出现在烛光中。白色的手骨不断敲打着桌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哈哈哈……我们又一次见面了,我的公主。”众人一齐说着这句话。
厄拉立刻明白这一切是谁在搞鬼,表情反倒有些释然。那是驶往废墟的途中、经过那片黑色森林时,她在梦里见到的、手持黑色镰刀的怪物。
就在她回忆这些的时候,尸体的口中吐出一团团黑气。黑气不紧不慢地飘向那块黑绸,白骨手臂停止了拍打,黑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起,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死神吧……
“啊,我的公主,对你来说,这是一个多么悲伤的夜晚啊,不是吗。”死神说着,把白骨手臂收回黑绸之中。
厄拉感到那种刺骨的寒意越发真实,背后似乎有什么尖锐、泛着寒光的东西在来回晃动。她没有回答,只是不自觉地把手臂环抱在胸前,慢慢转过头,想用余光看清身后的情形。
黑布里包裹的躯体正对着厄拉,让她感到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不安。她想起寓言故事和电影里的收割者:它们以死者的灵魂为食,喜欢混在活人中间观察,好在恰当的时机彰显自己冰冷与虚无的寓意。
死神像一阵黑色的风,缓缓飘到厄拉身后。他告诫这个活人不要试图向后张望,否则会要了她的命。
“没有象征力量与印记的佩剑,就像你的父亲一样脆弱。只不过他的佩剑也像他本人,在充满力量的背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而我的剑是弯曲的,那给人一种……哈哈哈,你知道的。”
说着说着,厄拉感到周围不那么冷了。死神示意她可以回头,并跟着自己走。
“这座城堡可以说是你父亲永远的牢房。他被困在这里的年月里,都是我照看他。白昼里,城堡的一切事宜由我安排;到了黑夜,就是他醒来、忍受不老不死宿命的时候。原本以他的强大,的确可以称得上这里的主人,如今却成了囚徒,事事都要我这个仆人代劳……”死神边走边说。
“这个房间原本是你父亲的收藏室,现在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了。”它停下来,面向厄拉。
“请原谅我,我的公主。你或许能帮我找到一盏提灯。啊,它就在这里,应该就在你身后。像我们这样盲目行动,主人或许会不高兴的。”
周围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漆黑,但要在这么一间大房间里找一盏提灯,无异于大海捞针。眼前这个死神显然是在刁难女孩。
厄拉有些不知所措,她觉得那股寒意又逼近了,与刚才那句带着请求的话多么不搭。
就在她准备赴死、了结这场荒谬的“梦境”时,脑中又一次一片空白,就像寻找那道门时一样。她再次“看见”了那个自己——站在环形建筑中央的自己。那另一个她回过头,去不远处拾起一盏提灯,提着它转向自己。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现在,厄拉已经能确定提灯的位置了。她像脑中那个自己一样,不紧不慢地找到提灯,交给死神。
“哈哈哈,的确!你并不完全是个普通的活人,你已经慢慢适应黑暗了,我的公主。”
一股暖流涌向厄拉全身,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就在她思考这一切的时候,提灯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厄拉觉得这场梦快要醒了,周围仿佛已是白天,阳光明媚,生机盎然。
黑袍下的死神面对厄拉开口:“请告诉我,你心中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一阵冷风透过虚掩的窗户吹向厄拉。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双手不自觉捂住脸颊,就像患了牙痛。对面的死神慢慢熄灭提灯,把它放进深不见底的黑色衣袖。
房间里依旧明亮,屋外却仍是一片漆黑。这让厄拉确信自己的生命还没有被夺走,也彻底打消了“这一切只是梦”的自我安慰。她揉了揉脸,定了定神,四处张望,找了一把看起来舒适的椅子坐下。她故意左顾右盼,漫无目的地打量房间的各个角落,好像不愿回答死神的询问,就当它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她又厌倦了这种状态,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这时她发觉死神不见了踪影,周围静得有些可怕。
大厅中央出现了一些裂纹,裂纹不断扩大,变成了裂缝。奇怪的是,随着裂缝变大,屋中也越来越暗:靠近中心裂口的位置极为明亮,越往外则渐渐昏暗,就好像房中的光被吸进了裂缝。直到四周再一次陷入彻底的黑暗,厄拉的心完全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突然,黑暗中亮起三道光柱,就像灯塔的探照灯被打开。恐怖的是,光柱投在墙上的,是一双陷入疯狂的眼睛和一张狂笑的大嘴。
厄拉吓得叫了一声,光柱却没有理会,继续探查着这个房间。她躲到一架破旧的钢琴底下,不时探头寻找光柱以及光源的位置。
就在这时,窗户发出被打开的哗哗声响,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了房间。那东西漂浮在空中,光柱正是从它身上某处发出的。这个狡猾的生物开始改变光柱的方向,向地面搜寻起来。
厄拉觉得不妙,试图离开钢琴。碰巧的是,这架旧琴的四条腿突然同时断裂,发出咔嚓的声响,巨大的重量瞬间压向她的背部。她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感到自己多么无助、多么痛苦,不愿就这样在黑暗里丢掉性命。
呼吸渐渐困难,意识也慢慢模糊,她的双眼缓缓合上,心里不自觉呼唤:“父亲,救救我,我多么无助、多么痛苦。”
过了多久,恐怕只有天知道。厄拉的痛苦渐渐消退,脑中出现了变成骷髅守卫的养父詹姆斯。他面对着她,说:“或许你应该给他一次机会,一次做父亲的机会。或许他并没有抛弃你,就像我手臂上的伤口,永远跟着我自己。”
厄拉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那个奇怪的生物正瞪着她。它之所以一直盯着她,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颗巨大的眼球,眼球下连着类似昆虫幼虫的节状躯体。
“对了,忘了介绍。这是监视之眼。它可以让我们的谈话顺利进行下去:当一方不尊重另一方时,作为‘您’就会受到刚才那样的折磨;至于我,主人也自会惩罚。记住,这座城堡的一切都在他的监视之中。”死神不紧不慢地叮嘱。
厄拉、死神,以及那尾随其后的眼怪一起离开杂乱的收藏室,来到一条露天走廊。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朦胧的天空中,给人说不出的压迫感。
死神走在前面,说:“当你穿过那道门的时候,这里就已经不是你熟悉的现实世界了。这里的一切都被赋予了混沌的能量,所以觉得怪异是理所当然的。一开始,这里是彻彻底底的混沌,只有疯狂。当你父亲发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变成怪物,但现在他已经……”
厄拉忽然停住。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眼怪,小声说:“这么说,他现在只剩下疯狂了,是被混沌之力完全侵蚀的吸血恶魔,是吗?”
“哈哈,别担心,我的公主,请让我把话说完。十五年前,混沌之力已经逐渐衰弱,主人也慢慢摆脱了它的控制。当你的凡人朋友第一次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挣脱了混沌咒印了。”死神解释。
厄拉想到安东尼儿时看到的那个黑影怪人——看来那就是自称是她父亲的怪物。刚刚获得自由的他,在废墟周围徘徊时杀死了安东尼的父亲……死神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意味深长地说:
“虽说主人摆脱了混沌的控制,但那也只是暂时的。想必你也看到那个蕴含混沌能量的深渊漩涡了。环形阶梯的尽头就是那道混乱之门。据你父亲说,好几个世纪以前,那道门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利用那道门,可以唤醒一个远古的黑暗种族。只是沉睡在混沌中太久,他也记不清关于那道门的故事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力量,以及影响你们家族的一切,都与那个神秘的族群有关。”
“对了,边走边说吧。如你所见,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这座城堡的混沌之力从未放弃过你的父亲,我们最好快点。”死神的话里带着催促,看得出他有些畏惧城主,也畏惧那股神秘的混沌之力。
经历了这一连串离奇的事,厄拉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渐渐力不从心,感觉身体有些不受控制。赤裸的双脚还带着斑斑血迹与伤痕。她有些想家了,特别是家中那张舒适的大床。她多么想抛开眼前的一切,立刻钻进温暖的被子里睡去;哪怕就此一直睡下去,她也愿意。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死神从袖中取出提灯照亮前方。透过那诡异的绿光,厄拉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矗立着一块高高的石碑,说不出地诡异。
死神示意厄拉跟着自己走向石碑。厄拉迟疑了一下,回头发现眼怪已经不见了踪影。死神隔空一挥袖口,沉重的大门重重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那声响在厄拉脑中久久不散,就像第一次走进监狱时,狱门关闭的瞬间给人的那种绝望。
死神把提灯抛向半空。那盏灯仿佛被施了魔法,漂浮在空中,绿光映在四壁上,映在厄拉的脸上,也映在死神黑色的披袍上,很是诡异。
随着他们靠近,长方形的石碑渐渐有了光泽,暗淡的表面变得光滑,闪耀着夺目的光,就像一块半透明的绿水晶。两人走到碑前,厄拉透过绿光依稀看见碑里镶嵌着一些东西,有些像玻璃的碎片。
死神没有理会她,在一旁念起怪异的咒语。咒语从那漆黑的兜帽里传出,声音越来越大,厄拉甚至能听到它上下颚骨摩擦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儿,吟唱结束,周围的光渐渐暗淡,最后又一次陷入黑暗。提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切变得异常安静。厄拉觉得气氛不妙,不自觉地向后退,想靠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慢慢地,石碑又亮了起来,仿佛把提灯的光吸收了一般,发出墨绿色的、深沉的光。周围重新变得清晰。厄拉发现,自己并没有移动,仍站在原地,就在死神身边。
“多么美妙的东西啊。这块石头里蕴含着无尽的能量,尤其是在这片混沌的领域里。它是我唯一的宝贝。我把那些悲伤的灵魂注入其中,它就会越来越像那块圣物。可是,还缺一样东西……”死神伸出骨手抚摸着石碑,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厄拉不解地问。
这时,死神兜帽里的骷髅脸慢慢在厄拉眼中清晰起来。它张开上下颚,发出邪恶的笑声,空洞的眼窝里射出绿光,照在她身上。
厄拉顿时觉得身体不受控制,一只无形的手把她迅速拉向石碑。石碑像磁石一样把她吸附在表面,双手双脚紧紧贴在上面。
“献祭仪式已经开始了,我的主人啊,您可怜的女儿将为这个仪式画上句号。可惜您全然不知,因为这片领域只受这件圣物支配——这里可不是您的城堡。由于您的失败,我不得不把圣物重新复原为深红之石,哈哈哈。孩子,别怪我,你是这个家族最后一个没有被污染的灵魂。只有你的血肉、你的灵魂,才能帮我修复这块石头。我的主人现在已经不是你的父亲了,或许,从来都不是……”
厄拉觉得头颅嗡嗡作响,像要裂开;四肢传来剧痛,仿佛就要断开。囚犯临死前所受的刑罚,或许也比这好些。死神的笑声没有丝毫减弱,始终保持着那种极度压迫的强度。它告诫眼前这个凡人,这一次她是真的要送命了——因为它就是前一夜那些死亡的缔造者。
万圣节前夜发生在香墩大桥的爆炸,引起了政府的高度重视。十几年来,当地恐怖活动不断上升,这一次恐怖分子破坏了重要的运输桥梁,让国家安全机构纷纷运转起来。
据前一晚的媒体报道和目击市民的说法,当时桥上的交通状况很糟,有几辆货车故意堵在大桥中央。这些车停了将近半个小时,随后集装箱打开,一群持枪的恐怖分子开始疯狂扫射周围的车辆,现场很快陷入混乱。这些人很有秩序地排成两排,背对背形成人墙,把平民分别赶向大桥两端。场面混乱,前来支援的防暴警察无法有效还击,局势不断恶化。
数小时后,媒体直升机航拍发现,大桥中央有一群身着奇异服饰的人在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奇怪的是,他们不停地画,手臂上不停地流血。图案完成时,这些人纷纷倒地,化成一摊摊沸腾冒泡的血水。血液慢慢流向图案,把原本用油漆勾出的轮廓染成血红。据当时航拍的媒体透露,爆炸正是来自那个类似法阵的东西,就像一场仪式。
最后,那些恐怖分子被姗姗来迟的国民警卫队抓获、击毙。警察局发言人称媒体拍到的画面都是造谣,这就是一起自杀式恐怖报复事件,并宣布对大桥附近地区实行戒严与排查。
次日清晨,一群便衣警察来到香墩大桥现场。他们是政府派来调查此次袭击的特别探员,为首的队长叫奥克特尔。
今年就要退休的奥克特尔,对自己的工作早已厌倦。他是个越活越懒的人,每天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过日子。从业这些年,他与死神擦肩而过不知多少次。这一次,他的任务是对受害者进行询查,并对现场及周边环境做出评估。
因为这起案件中的怪异现象,加上媒体与市民的呼声,那些被抓捕的恐怖分子被扣押在大桥现场。奥克特尔发现,这些人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从伤口看,他们平时用手语交流,说明舌头是在这之前就被割去的。看来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恐怖行动。
奥克特尔也看过媒体拍下的那些奇怪画面,从画面来看,确实很难作假。他不禁想起电影里见过的邪教组织——那些无知而可怜的信徒把自己献给魔神的情景。他的嘴角不自觉咧开一笑,心跳却有些加快。邪教性质的案子他也遇到过,但都是些无知的市民闹起来的小打小闹;像这样有组织、有预谋,荷枪实弹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表面上从容不迫,心里却在咒骂上级:偏要在自己快退休的时候,塞来这么一桩邪门的案子。他问随行的手语翻译,这些恐怖分子都在交流些什么。翻译有些惊讶和疑惑:“不太清楚,不过有很多类似‘崛起’与‘解放’的意思。”
昏暗的房间凌乱不堪。零碎的蜡烛发着微弱的光,破旧的墙面,撕裂的红毯,散乱摆放的家具,还有一座雕着精美花纹、做工精湛却失去应有风采的石雕宝座——因为它上面坐着的那个人,或者说那具尸体。
他浑身上下瘦弱不堪,像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人,每一寸肌肤都被岁月和苦难刻下了永恒的烙印。唯一让他看上去还活着的,是那双闪着白光的眼睛。
不知休息了多久,他忽然从座位上站起,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向正对着的大门。他伸出手臂指向前方,刹那间,面前的大门连同后面大大小小的门全部打开,形成一条直通前方的通道。
他闭上双眼,眉头紧皱,苍老的手伸出长长的指甲,手指不停颤抖,嘴里不断念着一些奇怪的词语,十分诡异可怖。前方的房间仿佛有了生命,渐渐向他这边靠近——那些原本要让他这样虚弱的人走很久才能通过的道路,一下子近在眼前。
他裹着披袍,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来到当初那条露天走廊,抬头望向那轮巨大摄人的圆月,眼中的光变得微弱。原本微弯的身体慢慢挺直,他把一直披在身上的暗淡袍子脱下,露出赤裸的身体。这具身体连同那张瘦弱憔悴的脸,开始有了一些血色——显然,他正在逐渐恢复生气。
“你做了一件错误的决定,我的老朋友。我已经恢复了控制这座城堡的力量。虽然我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这次冒险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哼哼,不过直到现在,我们不都是在冒险吗。”他自言自语,再次化为一团紫色雾气,迅速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他看到了那个漂浮在半空的眼怪,仿佛不受欢迎,被拒之门外。这位自称吸血鬼、黑暗领域的支配者、出身高贵的希尔伯爵,来到那扇发着绿光的大门前。
正如仆人死神所说,前面的领域是他力量无法触及、无法延伸的禁地。自己的骨肉被囚禁在那里,正面临生命危险。他早已受够了上帝给他的万劫命运:眼中燃着复仇的怒火,心中塞满毁灭一切的计划,脑中翻涌着被囚禁已久的疯狂。
可怜的厄拉被死神的力量束缚在石头上,灵魂快要被吸走。神志不清的她早已昏死过去。石中那些碎片状的东西正慢慢向一个方向移动,似乎要拼接在一起。
死神的笑声一瞬间停了,念咒的声音变得低沉。它转向那扇被自己关上、发着绿光的大门,飘了过去。一边走,它那把引以为傲的弯曲之剑慢慢从身旁的黑暗中浮现。它意识到危险正在降临——这个一直制造危险与死亡的家伙,自己的危险与灭亡也快要到了……
石柱发出一声巨响。死神停下脚步,回过身抬头注视着石块的变化。被吸附在表面的厄拉重重地从半空跌落到漆黑的地面。绿光开始变化,忽明忽暗,渐渐转为暗蓝色——也可以说,是石中那个已经拼接完整的物体发出的光,把原本绿色的水晶石映成了别样的颜色。
死神似乎对这个变化有些吃惊,看得出这并不在它意料之中。它双手握住黑色镰刀,仿佛做好了战斗准备。咒语渐渐停息,身旁的空气凝成缕缕白雾,一股极度寒冷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啪”的一声巨响,石柱像玻璃一样被震得粉碎,石中的物体终于暴露在外。
“不!这不是猩红之石,怎么会这样……”死神疯狂地叫起来。
那物体表面发出的光极其强烈,让习惯黑暗的它很不适应,仿佛被震慑住,迅速后退了几步,举起镰刀做出要投掷的姿势。就在它抛开武器、想击碎那个泛着蓝白光芒的物体时,只听见“哗”的一声,那东西以惊人的速度飞来,一瞬间击碎了镰刀,重重地插进它黑色兜帽下的骷髅头,把它钉在墙上。
这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彻底击败了死神。死神再次化为一团黑雾飘在半空——虽然被打败,它却没有被消灭。黑雾开始向倒在地上的厄拉飘去,妄图暂时寄宿在她体内。
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开,碎木在房间里四溅。希尔伯爵从容地凝视着房间,不费力地把钉住死神的东西拔了出来,攥在手中。
可死神已经得逞——它把自己的灵体注入了厄拉体内,控制了她的肉体。厄拉迅速站起,像什么伤都没受一样自然,眼中泛着诡异的绿光,嘴里发出绝望而疯狂的笑声,注视着朝她走来的伯爵。
“快离开她,否则这一次我就将你彻底毁灭!”伯爵边走边警告。
“哈哈哈,没想到你竟然把它藏在圣石里。你真是疯了——难道不想想,没有这块深红之石,你根本无法控制混沌之力。”死神不解地问。
“很抱歉,我愚蠢的仆人,我手中这把剑就是深红之石,也可以说是它的载体。虽然维持不了太久,也差点牺牲了我的女儿,但它能帮我完全摆脱混沌能量的控制,并完成我对博德家族的复仇。”伯爵解释着,走到厄拉面前。
“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看来这几个世纪以来,你一点没变,依旧那么爱冒险,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过我早已察觉——你以为我只有这点能耐吗?哈哈哈。我的大部分灵体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我的主人也不再是你。他在另一个位面,拥有一块猩红之石,能用它控制令你我都无法想象的混沌力量,哈哈哈……”
厄拉从伯爵身边走了几步,绕到他身后,把脸微微侧向他:“虽然我的计划被你打乱了,但它仍在继续。我的新主人刚刚在那个世界诞生,他和当年的你一样,还留着一点对人类的怜悯。可随着岁月流逝,他也会尝到你尝过的一切,那永不停息的宿命轮回……只不过我是个看客,无法左右命运。不过,又有谁能改变它呢。”
“那可真要恭喜你了,我忠实的仆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死板,安于现状,只愿意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伯爵边说边回过身,揪住厄拉的肩膀把她转过来,直视着她,笑着说,“对不起,你必须等到我把这一切结束之后,才能去见你的主人。别忘了,这石头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我也将用它禁锢你的这部分灵体。没有完整灵体的你,无法在任何一个位面存在太久,对吧……并且,我也不希望失去你这么一个重要的看客。你同意我吗,我的老朋友。”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把长剑刺进厄拉的腹部。原本泛着蓝光的剑身周围缠上缕缕黑烟,过了一会儿,发光的刃部将其完全吸收,变成暗蓝色。
伯爵小心地把剑从厄拉身上拔出,弯下腰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剑柄低下头,微微喘着气。
厄拉的眼睛忽然睁开,眼中的绿光已经消失。胸口涌上一股强烈的热浪,一团团黑色液体从她嘴里喷出。过了好一会儿,从那煞白的脸上,看得出刚才那一下有多么痛苦。
缓过来后,厄拉抬起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用手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是的,她还没死。她随即后悔自己掐得这么用力。
慢慢地,女孩注意到前方那把发着微光的剑。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她也只能看到这把剑。剑柄上缠着一条红色的长蛇,张开的蛇口托着一块红得发黑的石雕,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许多类似魔眼的纹饰。发光的剑身如同一面镜子,她能从上面模糊地看到自己恍惚的脸。
“几个世纪前,出生没多久的你,头发苍白无力,和我后来一样。可看看现在这头黑发,多么迷人,不由得让我想起你的母亲……我们又见面了,我可怜的女儿。”伯爵缓缓站起,抬头望向已经破碎不堪的门口,“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着我——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
那轮硕大的圆月依旧高高挂着,让人感到在这里时间就是永恒静止的:没有过往,也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忧伤与彷徨。伯爵在走廊中间停下,赤裸的上身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厄拉还是跟了上来。她确实也无法回头了。经历了这些疯狂的事,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相信这一切,结束这一切。
或许是看出了面前这个怪人的心思,她看着他,不自觉笑了。伯爵也发出那种久违的、释然而快活的笑声……
两人毫无顾忌地边走边聊。厄拉的话题始终围绕着自己与伯爵的关系。
“我还是没搞懂。如果你是我的亲生父亲,那是不是可以解释为,我是你好几个世纪前那个孩子的转世?”厄拉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伯爵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回过头,用忧伤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我的女儿刚出生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取名,就已经夭折了……这一切的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在我挣脱混沌束缚的那一年里,我的记忆变得混乱不堪,脑中不断闪现我身为人类时目睹的人和事。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的妻子跪在一块墓碑前哭泣的样子。碑上刻着我女儿的名字——伊妮德·希尔。每当我问她,这名字是不是她取的,她都悲痛欲绝地摇头,说名字是博德家族的人取的。这让我无法接受。”
“这么说,博德家族与希尔家族是仇敌了。那又凭什么肯定我就是你的女儿?”厄拉不解。
“这具嗜血如命的躯体,给了我很多意想不到的能力,比如魅惑术,哼哼……每当我女儿的出生之日来临,那些被我长期施了魔咒的人,都会带一个从小是孤儿的女孩来到这里,最后除了那个女孩,所有人都要死。当我从黑暗中注视这些女孩时,只有你的灵魂没有被魔镜夺走。不仅如此,你还穿过了那道门,通过了死神与圣石的考验,最终助我得到了这把虚空之剑。你用自己的生命和勇气,让我相信你确实是我真正的女儿。”
厄拉微微点头,像是有所觉悟:“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心里现在根本没有爱,只有利用和复仇。你的女儿早就死了,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你只是给自己的罪恶找一个慰藉的借口罢了!”
伯爵回头看着指责自己的厄拉,笑了:“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机智、勇敢、正派。可这些,最终害她丢了性命……”
伯爵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示意她跟自己到一个叫“幽静之间”的地方,换掉那身早已破烂的衣裳。据他说,幽静之间只有他和妻子知道,那是森林里的一间小屋。当年两人发现屋里的一切时,都被那种说不出的温馨吸引——房中的陈设总是崭新的,好像刚刚布置完毕。后来,伯爵借混沌之力,把这间小屋还原在城堡的某个角落。
伯爵缓缓推开门,低声说:“去里面的衣柜挑一件你喜欢的衣服,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但记住,千万不要碰窗前那盏白色的风信子。”
厄拉轻手轻脚走进屋里。伯爵仍留在门外等待,把门虚掩上,避开了屋里的一切。
这间宁静安逸的房间并没有让她感到温馨,反而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忧伤。衣柜里的衣服不是中世纪的样式,而是比较时髦的现代款式。当她把衣服拿出来挑选时,总觉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换好衣服,她毫无顾虑地躺到一旁看起来舒适的大床上,仰头望着装饰着精美花纹的天花板,不时打着哈欠。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落到脚前——窗边木桌上那盏风信子上。
血红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洁白的花瓣上,泛出一片淡红的光辉,异常耀眼。厄拉看了,心里有些不快,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就这样望着望着,她垂下沉重的眼皮,进入期盼已久的梦乡。
她期盼的梦,是朋友们围坐在自己身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她,异口同声地说:“欢迎回到人间,厄拉!”或许是她又一次穿过那道门,逃出了伯爵的城堡,开着朋友们遗留在废墟门口的车,永远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回到家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不去想。
可这一次,梦的主角不是自己。她依旧躺在这间小屋的床上,脚前的窗边站着一个女人,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搭在双肩。她面容憔悴,双手紧握成拳,凝视着窗外,眼中满是焦虑与愤怒。
突然,女人身后的房门猛地打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闯了进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缓缓走进——厄拉一眼就认出了他,希尔伯爵。
女人回过身,用惊讶而绝望的眼神看着这两个人。伯爵注视了她很久,才开口说话,可厄拉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点声音也听不见。随后,那个黑衣人仿佛接到了什么吩咐,伸出满是疮痍的手把女人拉向自己,紧接着用一串冰冷漆黑的铁链捆住了她的脖子。
可怜的女人痛苦地叫喊着。这一切就像一部无声电影,在厄拉身边上演。这个奇怪的梦到底预示着什么?这个不幸的女人究竟是谁……
“又是一个可怕的梦吗?”伯爵注视着被恶梦惊醒的厄拉。他坐在床沿,神情悲伤,“时间差不多了,起来吧。这里充满混沌的力量,凡人不宜久留,否则会被它吞噬在虚无之中。”
女孩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着那朵凄美的花,想要说些什么,可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伯爵起身走向门口,经过那朵白花时微微低下了头,像是有意回避。
厄拉稍作整理,走出幽静之间。伯爵引着她,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向前方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厄拉被带到当初那座痛苦的监牢。这里依旧湿热吵闹,唯一不同的是,所有骷髅守卫都不见了踪影。那些满身伤痕与泥尘的囚徒,哀嚎和咒骂吵得厄拉捂住了耳朵。她又烦躁起来,就像当初遇见那些面目狰狞的食人僵尸时的情景重现。
伯爵看了厄拉一眼,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女孩感到气氛不对:两人越靠近监牢出口,周围的温度就越高,像活人被关在焚尸炉里的感受。
走到门口时,伯爵忽然畅快地大笑起来。紧接着,整座监狱陷入火海,那些痛苦的人发出最悲惨的哀嚎,场面极其混乱,气氛变得癫狂。
厄拉快要支撑不住了。她想推开石门离开这座炼狱,伯爵却拦住她,用命令的眼神看着她,意思是要她好好感受眼前这一切。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伯爵松开了抵住门的手:“我每天所受的痛苦,是这些的一千倍、一万倍。”
厄拉不再多想,迅速拉开门,疯狂地呼吸外面的空气。这道当初刻着她年岁的石门,可以说是混沌领域与现实世界的分界线。一种解脱与重生的感觉迎面扑来。
过了一会儿,伯爵不慌不忙地也走了出来,把门重重关上,头也不回地沿螺旋阶梯向上走。厄拉没有低头去看那发光的深渊——那样会让她精神分裂。她在原地缓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先前挤满圆形大厅的僵尸这时也不见了踪影,伙伴们的血迹却依旧留在大理石地板上。厄拉渐渐觉得地面开始颤动:那些塌陷成螺旋的石阶慢慢下沉,掉落深渊的大理石地面则缓缓上升,重新拼接复原成完好的样子。一切又回到她和朋友们刚来时的状态。不同的是,昔日的好友已经变成一个自称是她父亲的嗜血怪物。
二人再次来到那面刻着纹路的墙壁前,魔镜随着他们的靠近,渐渐从墙中浮现。伯爵带着女孩再次进入镜中的世界。
“虽然魔镜中的时间是停滞的,但维持这个镜中世界的魔力有限,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是无限的。我就用这段珍贵的‘时间’,说说希尔与博德家族的过往吧。”伯爵沿着红毯走向他的石雕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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