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包含《尼尔:机械纪元》主线剧情、结局以及核心设定的大量剧透,尚未通关、不想被提前知晓剧情的读者请谨慎阅读。
《尼尔:机械纪元》是由横尾太郎创作的角色扮演游戏,作品以遥远未来的地球为舞台,借人造人与机械生命体的冲突展开叙事。游戏不只是科幻战斗故事,还融入大量关于使命、意义、绝望与生存的哲学思考。本章将梳理本作的主线故事脉络,单独介绍 E 结局独特的叙事与元游戏设计,为后文分析目标的价值打下文本基础。
《尼尔:机械纪元》的故事设置在被外星机械生命体占领的地球,月球上的人类议会派遣人造人 “寄叶部队” 降落地球,以夺回地球为目标持续作战。随着剧情推进,人造人们逐步发现战争背后隐藏的巨大谎言。人类早已彻底灭绝,月球的人类议会只是虚拟数据。设计者清楚人造人拥有自我意识与思考能力,如果得知没有人类、战争永远没有真正胜利的一天,他们会因为失去存在意义而陷入绝望,最终停止运转或是自我毁灭。本节先介绍两位核心角色,再梳理完整主线发展脉络。
2B,寄叶二号 B 型,属于近战战斗型人造人。她的真实编号是 2E,即处决者。她的表层任务是和 9S 搭档,在地球执行对抗机械生命体的作战;而隐藏使命,则是不断杀死不断挖掘真相的 9S,并清除他的记忆。她冷静克制,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一边与 9S 产生羁绊,一边要持续完成 “杀死对方” 的目标。2B 的悲剧在于:她赖以生存的使命本身,就注定要不断摧毁自己珍视的关系。
PASCAL, 是脱离机械生命体网络的和平派机械生命,也是机械村落的领袖。它拒绝战争,阅读人类哲学书籍,带领一群向往和平的机械建立村落,学习、互助,试图走出一条不依靠战斗的生存道路。它以哲学家帕斯卡命名,思考恐惧、痛苦、生命的意义。悲剧在于,它为了保护孩子而教会它们 “恐惧”,这份情绪最后却让幼小机械无法承受而集体自尽。帕斯卡原本的目标 —— 建立和平、温柔的共同体,最后彻底崩塌。它和人造人一样,体验目标破灭之后的巨大痛苦。
寄叶体系为全体人造人设置了一个宏大却虚假的目标:击败机械生命体,夺回属于人类的地球。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胜利的可能,人类早已灭绝,所谓 “夺回地球” 只是刻意编织出来的谎言。寄叶高层深知人造人没有与生俱来的生存意义,倘若没有一个值得奔赴的使命,人造人很容易在虚无中失去活下去的动力。这套使命存在的核心意义,从来不是完成作战任务,而是为所有参战的人造人提供希望,让他们拥有继续存在的理由。正如 2B 在开篇独白所言:“Everything that lives is designed to end. We are perpetually trapped in a never-ending spiral of life and death”[3],他们明面上是为人类而战,实际上是靠着这个虚假的信念,在生与死无尽的轮回里支撑自身的存在。他们一轮又一轮重复战斗、牺牲、重置的循环,依靠这个目标抵御存在本身的虚无。一旦这个使命的谎言被戳破,维系他们精神的支点就轰然碎裂,失去希望的人造人便会陷入巨大的迷茫、崩溃,甚至选择放弃生存。这恰好印证,目标的价值不在于最终能不能达成,而在于它能够承载生命体继续前行的意志。这份在无望目标中持续奔赴的状态,恰如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攀登山顶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2]
不同于寄叶人造人被外部赋予的虚假使命,帕斯卡的目标源于自身的自主选择:他希望建立一座和平村落,教育机械孩童远离战争,守护弱小,以此实现机械生命安宁生存的理想。但他发现,不可想象的事发生了。毕生为之奋斗的理想在眼前彻底崩塌,巨大的精神重创压垮了帕斯卡,他向 A2 发出绝望的哀求:“I need your aid. I, I cannot live with this heartbreak inside me. I need you. I need you to delete my memories, and if not that I need you to kill me.”[6]。正如评论所提出的观点:“Fear is an instinct that helped us survive through the course of human evolution up to this point. Oversaturation of it turns into despair and that takes over and consumes us”[6]。恐惧本是生存本能,可当恐惧过载,便会转化为吞噬个体的绝望。
守护孩童、经营和平村落,这一套理想目标,正是帕斯卡抵御虚无与绝望最重要的精神支点。孩童的死亡意味着这份自我建构的追求彻底破灭,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内核随之瓦解,让他失去生存意志,只求抹除记忆或者结束生命。帕斯卡的悲剧恰恰印证目标的现实意义:目标未必能够带来永恒圆满,却可以在当下托举生命体,使人得以对抗绝望,不至于被痛苦彻底吞没。即便这份追求最终走向失败,它依旧是个体暂时抵御存在虚无的依靠。
完成《尼尔:机械纪元》主线剧情,见证 2B、9S 与 A2 的悲剧命运之后,玩家将解锁 E 结局。E 结局以高难度的弹幕战斗展开,战斗背景滚动游戏制作人员名单。这场弹幕战斗没有配套剧情过场动画,通关也不会解锁剧情奖励,本质上是一场高难度游戏挑战。
在这场通关名单弹幕战的过程中,玩家会多次战败。当玩家濒临失败时,可以收到来自网络上匿名陌生玩家的支援。其他玩家可以牺牲自己的存档数据,转化为防御弹幕,替玩家抵挡攻击,帮助玩家渡过难关。
倘若玩家最终打赢这场名单弹幕战斗,游戏会向玩家抛出抉择:是否愿意删除自己完整的游戏存档。一旦选择删除,玩家数十小时的游玩进度将会消失,这份存档数据将转化为支援力量,帮助之后同样卡在这场战斗里的陌生玩家。做出这一牺牲选择,游戏不会给予奖杯、剧情片段或者其他实体奖励。
E 结局打破了传统游戏的叙事逻辑:当玩家闯过最终的弹幕关卡、选择帮助其他陌生玩家时,需要付出删除自身存档的代价。长久以来,玩家将 “通关游戏、达成完美结局” 当作明确目标,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可存档删除意味着所有游戏进度、所有收获的成果都会归于虚无。这恰恰揭示,“通关” 这一目标本身是空洞的,它并不能带来长久的意义。游戏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抵达终点、拿到胜利结果,而在于体验的过程;支撑玩家坚持下去的,从来不是最终通关这个结果,而是游玩过程里的感受、思考与共情。这和加缪西西弗斯的命题彼此呼应:意义不在终点,而在持续奔赴的行动本身。即便所有成果最终消散,这段追寻,体验的过程本身,已经足够充实人心。
本文以《尼尔:机械纪元》的主线剧情与 E 结局元游戏机制为文本,结合加缪的荒诞哲学,探讨目标对于生命体的生存意义。通过对寄叶部队、帕斯卡、A2 以及玩家在 E 结局中的行为进行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寄叶部队的人造人背负一套外部赋予的虚假使命,“夺回地球” 这一目标本身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却充当了重要的精神支点,帮助人造人抵御虚无与绝望。其中 2B 被禁锢在系统安排的任务与情感的矛盾之中;9S 身处寄叶体系内部,却生发出 “追寻真相” 这一自我生成的目标,这份追求非但没有带来救赎,反而不断将他推向毁灭。由此可见,即便身处既定制度之下,生命体依旧会生成属于自身的追求,但自我建构的目标同样具备破坏性。
与寄叶外部强加的使命不同,帕斯卡自主选择建立和平共同体的理想。这份由自我建构的目标支撑着机械村落的运转,可当理想彻底破灭,帕斯卡便丧失生存意志。这说明,无论目标来自外部灌输还是个体自主选择,当目标作为精神支点崩塌之后,生命体极易陷入精神崩溃。
E 结局的元游戏设计则把命题延伸至玩家本身。删除存档的牺牲行为表明,意义不在于最终结果与实体回报,而在于奔赴目标的过程本身。综合全部角色与游戏机制可以看出:拥有目标能让当下心里不被绝望覆盖,因此而能继续奋斗下去。目标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能否达成,而在于它给予生命体继续活下去、直面当下困境的勇气。
[1] 蔡蓁。寻求生活意义的两种哲学进路 —— 以西西弗神话为例 [J].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 (4):95-101.
[2] 王洪琛。荒诞的人:论加缪及其《西西弗神话》[J]. 国外文学,2009 (3):70-75.
[3] PlatinumGames. NieR: Automata[Z]. (PlayStation 4). Square Enix, 2017.
[4] Hawkins E. The lament[s] of the (post)human: Existential voice and/in NieR: Automata[J]. Journal of Interactive Video and Streaming, 2022, 4(2). https://intellectdiscover.com/content/journals/10.1386/jivs_00088_1.
[5] Vela J. Where silicone meets silicon: Analyzing NieR: Automata as a subversive postfeminist text with respect to Marxism, existentialism and feminism[D]. San Antonio: Trinity University, 2024.
[6] Rosario M K. Glory to humanity: A NieR: Automata game narrative review[Z]. Chicago: Columbia College Chicago, 2022.
[7] Sasan J M. Existentialism and its influence on our understanding of knowledge, truth, morality, values, and religion[J]. European Journal of Learning on History and Social Sciences, 2023, 1(1):40-48. https://doi.org/10.61796/ejlhss.v1i1.11.
[8] Beauvoir S de. The Second Sex[M]. Borde C, MalovanyChevallier S, tran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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