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Steampunk)通过对工业革命时期机械技术的延伸,构建了不同于现实历史的技术发展路线。其中,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设计的差分机(Difference Engine)和分析机(Analytical Engine)提供了具有现实科学依据的机械计算原型。在这种技术想象中,即使不依赖现代半导体,复杂的机械结构也有可能实现自动计算与程序控制。
与之相对应,东方文化背景下的科幻和奇幻作品同样存在大量值得进一步发展的技术构想。
韩国游戏开发商月亮计划(Project Moon)的《废墟图书馆》中,存在一套由机械振动、丝线和纺织设备共同构成的指令生成系统。食指组织的纺织者通过地下机械设施,将都市活动产生的振动转化为丝线上的图案,再经过纺织过程生成文字指令。
华裔作家刘宇昆在《蒲公英王朝》中提出的丝绸朋克(Silkpunk),则以竹、木、丝绸、纸张等材料和仿生工程为基础,构建了不同于传统工业文明的幻想技术体系。
中国动画《秦时明月》中的墨家机关术,则进一步展示了以木制机械、齿轮传动和仿生结构为基础的自动机关、机关兽及大型机械设施。
尽管这些作品的世界观和技术设定各不相同,但它们提供了几个可以相互联系的技术方向: 机械结构可以承担复杂运算,丝线可以参与信息处理,而木制机关能够承担动力传递与机械执行功能。
首先,计算本身并不必然依赖电力。只要一种物理系统能够表示不同状态,并按照确定的规则完成状态转换,就可能执行相应的计算。
其次,木制齿轮、凸轮、连杆和机械锁扣能够构成自动化机械系统。如果进一步引入信息编码、算术运算和程序控制机制,便可以设想以木制机械为主体的计算装置。
最后,如果丝线不只是用于传递机械动力或记录信息,而是能够利用其编织结构直接完成逻辑运算,那么一种以丝线为计算介质的装置同样具有理论上的可能性。
两种技术还可以相互结合:木制机械提供动力和控制,丝线编织结构承担特定的信息处理任务,计算结果再通过机械接口控制机关装置。
以传统木制机关为机械基础,以纺织结构为计算介质,逐步发展出具有自动化与信息处理能力的技术文明。
当然,文学和游戏中的幻想设定本身不能证明这种技术体系能够实现。要讨论其现实可能性,还需要回到机械计算的发展历史与现代纺织研究。
《墨子》《韩非子》等文献提及墨子、公输班制造木鸢的故事,《列子·汤问》则描述了偃师制造能够模仿人类动作的机械人。
这些记载具有传说和文学性质,不能直接证明古代已经具备相应的自动机械技术。
不过,中国古代实际存在的机械工程成就,同样体现了较为复杂的传动与自动控制能力。
例如,北宋苏颂主持建造的水运仪象台,通过水轮、齿轮、链传动和间歇运动控制机构,实现了天文仪器的协调运行与自动报时。
这说明在电子技术出现以前,人类已经能够通过机械结构实现复杂的自动化操作。
在数字计算系统中,信息需要通过特定的物理状态进行表示。现代电子计算机通常利用电压状态,而机械计算装置可以利用齿轮位置、转轴角度、滑块位置或者锁扣状态表示数字。
如果使用木制构件实现相应的机械结构,原则上也能够完成特定的数字运算。
例如,通过齿轮之间的固定传动关系实现计数,利用进位机构完成加法,或者通过机械锁扣构造简单的逻辑判断装置。
这种可能性并不意味着木制机械在所有方面都适合计算。
木材容易受到温度、湿度、磨损与形变的影响,在精度和稳定性方面存在限制。
因此,具有工程合理性的木制计算机可能采用木材作为主要结构材料,同时在精密传动和高磨损部位使用金属、陶瓷或其他材料。
此外,能够完成加减运算的机械装置,也不必然具备现代通用计算机的能力。
要发展出更加复杂的系统,还需要解决程序控制、状态存储和不同计算单元之间的连接问题。
由此可见,木制计算机的构想在基本物理原理上并不矛盾,但能否实现复杂的计算功能,取决于具体的机械设计与制造能力,而非木材本身。
但事实上,纺织技术与计算机之间存在一段明确的历史联系。
19世纪初,法国发明家约瑟夫·玛丽·雅卡尔(Joseph Marie Jacquard)发展了利用穿孔卡片控制织造过程的提花机构。
这种机构通过卡片上的孔位记录图案信息,再利用机械结构读取卡片,控制织机的经线运动。
从信息处理的角度来看,它已经体现了程序控制的基本思想。
穿孔卡片负责保存指令,机械机构负责读取指令,而织机按照预先确定的规则执行动作。
巴贝奇在设计分析机时,便借鉴了这种穿孔卡片控制技术。
因此,纺织技术实际上参与了早期可编程计算思想的发展。
雅卡尔提花织机便属于这一方向。它通过预先编码的卡片控制丝线运动,织物是机械系统生产的结果。
在这种模式中,丝线不只是被机械控制的材料。不同线圈之间的连接关系,以及编织结构发生的变化,都可以承担信息处理功能。
与第一种模式相比,第二种模式更加接近真正意义上的丝线计算机。
2022年,Anoop Rajappan等研究人员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发表论文《Logic-enabled textiles》。
研究人员利用纺织材料与气动结构相结合的方式,构建出能够执行数字逻辑运算的系统。
该研究实现了组合逻辑、时序逻辑以及信息存储等功能,并展示了相关技术在可穿戴设备控制中的应用。
这一成果说明,纺织材料能够参与构建不依赖传统电子逻辑电路的信息处理装置。
不过,这种技术主要利用气压变化完成逻辑操作,尚不属于单纯依靠丝线编织关系实现的计算。
2026年6月,研究者Daisuke S. Shimamoto发布论文预印本《Topology-defined computation in knitted textiles》。
研究人员利用针织物中线圈相互套接的拓扑关系,将信息编码在编织结构中,再通过受控解织过程执行逻辑运算。
所谓拓扑关系,在这里主要涉及线圈之间的连接与套接方式。
在经过特殊设计的编织结构中,不同线圈的连接方式会影响解织过程的传播路径,并最终形成特定的逻辑输出。
研究实现了NOT、AND、OR逻辑门,以及半加器。
半加器是一种能够完成两个二进制位相加的基础逻辑结构,也是构建更加复杂算术电路的基本单元之一。
织物不一定只是计算机处理的对象,其内部的编织结构本身也可能成为执行计算的物理系统。
不过,这一技术距离成熟的通用计算机仍然存在较大差距。
研究展示的是基础逻辑运算,而非完整的通用计算架构。
此外,解织过程可能改变或消耗原有的编织结构。要实现重复计算,可能需要重新准备相应的材料。
如何实现复杂逻辑结构的连接、稳定的信息存储、连续运行和高效输入输出,仍然属于需要解决的工程问题。
同时,相关实验主要针对特定针织纱线结构,不能直接推广至所有丝绸材料或传统经纬织物。
但从基础物理原理来看,这类研究为通过编织结构直接完成计算提供了实验依据。
在了解现实中的纺织计算后,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讨论《废墟图书馆》中的指令生成系统。
根据游戏剧情,食指组织的指令生成过程涉及都市活动产生的振动、地下摆锤的机械运动、丝线图案的形成以及最终的文字输出。
从功能层面看,这一机制具有信息输入、机械状态转换和结果输出等环节。
如果将其与纺织计算研究进行类比,就可以设想一种更加复杂的机械信息处理系统。
在这种假想装置中,外部的物理信号首先经过机械传感和编码,再传递至特定的编织结构。
编织结构通过预先设计的连接关系执行逻辑运算,计算结果最终由机械装置转化为可读取的信息。
这种解释与游戏中的指令生成方式存在概念上的相似性。
但需要强调,游戏没有明确说明该装置采用拓扑纺织计算,也没有提供足以根据现实工程原理复现的设计。
此外,现实中的机械振动无法自动包含全部社会信息,计算装置也不会仅因为处理了大量信号,就必然获得预测未来的能力。
因此,将食指纺织者视为大型纺织计算装置,只是一种基于作品设定与现实技术的推演,而不是官方已确认的技术解释。
其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将机械信号、纺织结构与信息生成相结合的作品案例。
如果进一步将木制机械与纺织计算结合,可以设想一种具有不同功能分工的技术体系。
水轮、风车、发条等提供动力,齿轮、凸轮、连杆和机械锁扣则将动力转换为规定动作。
输入信号通过机械装置转换成适合编织系统处理的状态,随后由特殊线圈结构执行逻辑运算。
外界信号 → 机械传感 → 信息编码 → 木制或纺织计算 → 机械控制 → 自动机关执行
在这种架构下,木制机械和纺织结构不再只是具有东方文化特色的外观材料,而是具有明确工程职能的不同组成部分。
这一设计也可以与《轩辕剑外传:枫之舞》中的机关术进行比较。
《枫之舞》的机关人通过“心”提供动力,并利用由丝线构成的“枢”完成声控操作。
它已经将动力系统与信息控制系统进行了功能上的区分。
如果进一步引入现实研究中的纺织逻辑结构,那么由丝线承担的功能就可以从信号传递扩展到特定的逻辑运算。
这并不意味着《枫之舞》的机关术已经具备计算机功能,而是说明不同作品中的技术构想可以作为进一步推演的参考。
从简单的机械控制到复杂计算系统,技术发展仍需要解决大量工程难题。
但如果这种技术路径能够持续积累,便可能形成一套与现代电子计算不同的自动化体系。
刘宇昆提出的丝绸朋克,并不只是以竹木和丝绸替换蒸汽朋克中的钢铁与黄铜。
它所强调的,是以不同的材料传统、工程思想和文化背景构建技术文明。
如果将木制计算机和丝线计算机的设想引入其中,这种技术体系便能够进一步延伸到信息处理和自动化领域。
在一个以机械与纺织计算为重要基础的架空文明中,传统纺织工艺可能逐渐发展为计算设备制造技术。
制造特殊织物的工坊可能同时承担程序结构加工的任务,而机械制造者则负责动力、传动以及自动化设备的开发。
例如,如果某些复杂计算需要耗费大量纺织材料,并且计算过程会导致织物结构被拆解,那么计算便可能成为一种具有明显物质成本的活动。
大型计算设备可能集中于拥有足够生产资源的组织,计算技术的使用权也可能受到相应限制。
在这种条件下,技术垄断、知识传播与社会控制等问题,都可以成为世界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使东方技术朋克不仅是一种以木制机关和轻质飞行器为代表的视觉风格,也可以进一步拥有与技术条件相适应的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
现实科学证明的是某些机械和纺织结构能够实现特定计算功能,而不是已经证明以这些技术为基础的文明必然能够达到现代电子信息社会的发展水平。
蒸汽朋克中的差分机与分析机,展示了机械计算作为替代性技术发展路线的可能性。
与之相比,中国传统机关术、丝绸朋克的材料与工程理念,以及现代作品中利用丝线进行信息控制的设定,同样提供了不同于传统工业机械的技术想象。
现实中的提花织机与分析机之间存在明确的历史联系,而近年来的纺织逻辑研究,则进一步证明特定纺织结构能够承担实际的逻辑计算功能。
基于这些历史与科研成果,可以提出一种以木制机械与纺织结构为基础的架空计算体系。
其中,木制机械主要承担动力传递、机械执行和部分机械运算任务,纺织结构则通过特殊的连接关系与结构变化完成信息编码和逻辑运算。
两者结合,便有可能构成具有一定科学依据的东方机械计算与自动化技术体系。
这种构想目前仍面临制造精度、计算规模、状态存储、运行效率和材料耐久性等问题,不能直接视为已经得到完整验证的工程路线。
我认为如果说蒸汽朋克通过机械计算构建了工业革命的另一种未来,那么以木制机关和丝线计算为基础的技术体系,也为东方传统工程技术提供了一种可以继续推演的未来方向。
评论区
共 2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