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系统在游戏化，游戏在用户系统化：电子游戏的双向悖论

本文系用户投稿，不代表机核网观点

⚠️ 未经作者授权禁止转载

这些文字是今年6月在集智俱乐部分享的第一部分，当时写这部分内容的原因，是出于对日常接触的各种数字系统中一对有趣矛盾的观察：
那些不被我们称为电子游戏的系统，通过电子游戏的手段增加用户留存度；而那些被我们称为电子游戏的系统，却在通过非电子游戏的手段达成同样的目的。
而这和所有人认知「电子游戏是什么」这个问题又是紧密关联的，我在这里单独摘录出来，做个记录。如果感兴趣后面的内容，可以读读之前发的这篇：「真实/虚拟」这道题，玩家怎么选都是错的
悖论：一对相反的过程
各种软件关于积分、打卡、任务和活动的系统，是不是也可以算作一种游戏呢？具体来说可以是支付宝的蚂蚁森林，这很明显是利用用户的碎片时间增加粘性的小功能。这种情况在移动互联网时代非常常见。让我们仔细看看这个小功能，可以先生硬地套一下赫伊津哈对游戏的定义，会发现这确实可以算是一个游戏：「游戏活动在特定的时空范围内进行，有明显的秩序，遵循自愿接受的规则，远离生活必需的范围或物质的功利。」

在支付宝这个和金融服务、支付服务绑定的app里，甚至蚂蚁森林连赫伊津哈定义里最后「远离生活必需的范围或物质的功利」这点都算是符合的，蚂蚁森林的用户中，一部分的动机，确实是看中非功利的公益和社交属性。这两类刚好对应理查德·巴特尔（RichardBartle）玩家分类类型中的成就型（Achiever）和社交型（Socialiser）。玩游戏的动机可能是种出比好友更大的树，也可能是真的想参加公益，或者是单纯的被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拉来浇水种树。

但是绝大多数电子游戏玩家几乎不认为这是个标准的电子游戏，甚至我这种严肃的分析都是可笑的。相比于那些玩法复杂体量庞大的游戏，这个游戏太简单了。但这又确实是一个电子游戏：有互动的视觉元素，有施肥浇水的任务链，有叙事（种虚拟树=做真环保），有玩家交互（给好友浇水，合种树），有奖励（树长大本身甚至收获后换购商品）……而且这些环节是可以一直循环下去的。这个小功能是和支付宝作为支付入口，甚至淘宝购物平台的整体系统相绑定的。所以设计它的初衷并不纯粹的是消遣，是用来填充我们碎片时间的。

如果我们暂时不纠结于它和给定的电子游戏定义的吻合度，而是调转一下视角，从数字系统的角度来看，蚂蚁森林是支付宝系统增殖出的一个子系统，它是为了维持支付宝乃至更阿里整个toC生态而存在，像这样的小子系统模块还有很多，芭芭农场，其他平台也有很多类似的功能。它们的特别之处在于，在这个庞大的金融服务平台上，设计一些微小、友好而有趣的反馈，制造差异化、吸引注意力、留存用户并且增加使用时长，这让这些子系统看起来特别像电子游戏。
可以说蚂蚁森林是前面提到的模糊交集的一个代表，它是一个非游戏系统中呈现为电子游戏的那部分。而反过来，那些电子游戏系统中又有很多不那么像游戏的部分。这点上，手游玩家们一定体会颇深。游戏内的任务链和日常生活时间节奏耦合严密，充值档位和物品金额之间的计算的精确，随机性和奖励的结合……这些策划和设计增加了玩家的时间和经济投入，却稀释了玩游戏的乐趣。尤其是月卡、战令这些功能，让玩家有种付费上班的错觉。

这种让人恼火的趋势，如果再从电子游戏系统本身的视角来看，依然可以给出更有解释力的视角，让电子游戏不那么好玩的这些东西，恰恰也是为了维持整个电子游戏系统运转的子系统，玩家更多的投入，有效转化为公司更多的收入，这些收入再转化成资源投入系统，完成一个闭环。玩家玩游戏的行为成为了这个更大循环的一部分，这一点上和蚂蚁森林和支付宝是一样的。
一对矛盾出现了，那些不被我们称为电子游戏的系统，通过电子游戏的手段增加用户留存度；而那些被我们称为电子游戏的系统，却在通过非电子游戏的手段达成同样的目的。我把前者称为用户系统的电子游戏化，后者称为电子游戏的用户系统化。如果我们画一条坐标轴的话，两个过程是在这条二维轴上两个完全相反的动态方向，而且这种动态本身伴随着数字技术的进化仍在不断变化。而且，我相信从不同视角切入，还可以找到完全不同的矛盾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给出一个电子游戏边界清晰的定义。如果给出定义，会陷入比上面更麻烦的分类难题中。面对这种情况，通常为了讨论方便，人们会在某个地方约定停止追问，达成共识。但是对于电子游戏，从诞生之初，一面被卷进道德与教育的社会舆论漩涡，一面又如此爆炸式的发展，每个玩家都能体会到这种共识的达成多么困难。
我青春期的时候玩电子游戏愿望最迫切的时候，恰好是网吧最迅猛发展的时候，也是舆论漩涡最激烈的时候，我自己那时候的不良行为，也曾经被父母归咎于电子游戏。两千年初的时候，电子游戏尤其是网络游戏几乎是一切正面价值的反义词，成瘾、成绩下降、暴力行为，这些责难到现在仍旧没有完全消除。但是电子游戏在这种千夫所指下依然在迅猛发展，如今已经是市场规模最大的娱乐产业，做游戏显卡起家的英伟达甚至已经是智能计算产业的基础设施服务商了。这种撕裂感和我们对电子游戏的认知，也就是「什么是电子游戏」，是息息相关的。
我认为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倾向于把电子游戏看成是「数字系统化的游戏」，而不是「可以被玩的数字系统」。如果看成「数字系统化的游戏」，就是默认了这是游戏，接受一个庞大的历史前提。如果看成「可以被玩的数字系统」，就可以带入更有操作性便利的技术视角，这种视角的转变能让我们一定程度上摘掉道德和价值判断的眼镜，重新审视下被我们称为「电子游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集智俱乐部分享的其他节选：「真实/虚拟」这道题，玩家怎么选都是错的
以及这次分享的雏形，2023年在机核发的文字：进行一个电子游戏的玩，从阿尔萨斯-卡莱亚模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