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行者2：还能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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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引子：“剧内镜头” —— 在剧集中拍摄、在拍摄中叙说
霓虹、电子屏、义体与数字故障，共同构成了我们熟悉的赛博朋克世界。在《边缘行者》第一部中，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更明亮、也更浪漫主义的《赛博朋克2077》。
而到了《边缘行者2》，另一组反复出现的视觉元素吸引了我的注意：眼睛、摄影机、实体窗口与虚拟界面，以及人物内心那个难以被他人看见的“里世界”。
它们让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故事之中，似乎正在发生一场进行中的拍摄与叙述。人物用眼睛观察彼此，用摄影机记录经历，通过屏幕展示自己，也在各种窗口之间接收消息、理解处境。他们观看、凝视、审视他人和自己，也不断成为被监视、被观察、被凝视的对象。
我想把这套贯穿故事的观看装置，暂且称作“剧内镜头”：眼睛是感知他人的具身镜头，摄影机是保存与组织影像的机械镜头；户外屏幕将个人形象推向公共空间，窗口与界面则连接着人物和他所处的世界。
义体改造、合成体、资本控制与反抗，依然贯穿故事。而这一次，我更想沿着这些“剧内镜头”，聊聊作品提出的另外几个问题：
EYES｜身份识别：我们如何识别自己和他人？
CAMERA｜掌镜的意义：镜头既可以监控，也可以争取自我讲述的权利
SCREENS｜占据荧幕：是否指向一条通向答案的道路？
LENS, MIRROR & WINDOWS｜观看的边界：我们隔着什么建立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02EYES - 身份识别：我们如何识别自己和他人？
1. 识别一个人的外貌 —— 是否意味着知道他是谁？
认识一个人，常常从“看见”开始。
我们观察他的容貌、装束、姿态和表情，形成某种最初的感觉：亲切或疏离，体面或随意，值得信任，或需要保持距离。还没有交谈，我们似乎就已经对“他是怎样的人”有了一点判断。
但这份判断从哪里来？
眼睛提供了线索，过往的生活经验则替我们解释线索。我们把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熟悉的形象比较，根据他的穿着、仪态，猜测他的职业、生活方式，甚至他在社会中所处的位置。
一个陌生人，就这样“按惯例”被放进我们由自身的社会经验而构建的认知分类里。

布迪厄在对品味与社会区分的讨论中提出：人们从服饰、举止和生活偏好中辨认差异，并赋予这些差异某种社会意义。
而我们认为什么“体面”、什么“粗俗”，本身也与自己的成长环境、教育水平和生活经验息息相关。
由此，观看他人的时候，我们不可避免地将对方代入自己生活过的世界。
在《边缘行者2》中，Capri 初次 “认识（identify）” Di的时候，兴奋地涌现它不断繁衍生长地、大大小小的眼睛们。
这样的视觉符号表达设计尤其有意思，把一种通常不易被察觉的识别过程，通过夸张化表达的视觉符号，变成了动态的、可见的过程。原本倏忽间的一个“看”的动作，在逐帧的演绎下，呈现出一副张狂地“窥探”画面，好似 Capri 这个家伙试图要在千万分之一秒内确认清楚眼前这个存在究竟是谁。
这也是动画媒介表达的惯常一大魅力所在！

“你看得到我吧？”这句追问，也让“看见”有了两层含义：你是否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又是否知道，你所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常常越过这道间隙。从衣着推测身份，从身份推测经历，再从经历推测性格。有限的线索，被补充成了一个看似完整的人。而那些尚未被了解的部分，则很容易被我们熟悉的解释填满。

更有意思的是，Capri 的涌现的眼睛们又全部被吸收进了 Di 的瞳孔中，构成了一种”识别“的交互。两者都期望通过“看”，来识别对方是谁。但又仅凭肉眼，无法真正知道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他/她/它是如何来到这里，经历过什么，又该如何理解这个对象。
2. 读取个人，还是审视个人？
如果仅凭肉眼观察不足以认识一个人，那么直接读取他的记忆，是否就能知道他是谁？
遇到第二个可以匹配连接的对象Talia时，Capri的观看进一步越过了外表，进入她的记忆。那些原本需要通过交谈、相处，甚至建立信任后才能逐渐了解的经历，如今成为了可以直接查看的片段。

起初，只有一只眼睛。随着记忆展开，眼睛逐渐增加，观看也深入了她过去的生活。
这看起来像是一条认识他人的捷径，却绕过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她是否愿意让这些经历被看见？

“你在看什么？”“别说了。”
这些话让记忆的读取显露出另一种重量。对观看者而言，眼前是帮助自己认识对方的信息；对Talia而言，却是自己曾经置身其中的生活。她既要面对过往，也要面对一个闯入过往、正在形成判断的目光。
这容易令人联想到互联网上的开盒与网暴。
两者并不相同，却可能接续发生：分散在各处的个人信息被搜集、拼接，一个人被辨认出来；随后，这些信息被转发、评论，成为更多人评价乃至攻击他的材料。
原本属于不同时间、不同关系的经历，被集中摊开。一张照片、一段旧发言、一次关系中的冲突，都可能被拿来回答那个过大的问题：“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信息越来越多，当事人解释自己的空间却未必随之增加。他可能被迫重述不愿再提的往事，也可能发现，无论怎样回应，都只会带来更多追问和新的传播。
隐私研究者海伦·尼森鲍姆提出过“情境完整性”的概念：信息在什么情境下、向谁透露，以及被怎样使用，都有其边界。曾经告诉某个人的事情，不意味着允许所有人随时读取；曾经公开过的记录，也不意味着可以脱离原来的语境，被任意汇总和重新传播。

最后，眼睛几乎填满整个画面，挤压着人物周围的空间。“吵死了！”让观看成为一种可以被听见的压力：每一道目光都仿佛携带着问题、判断和要求，直到被观看者难以承受。
在这里，多眼意象让人联想到一种失去信息边界的处境：自己的过往可以被调用，隐私可以被翻检，却很难决定观看在哪里停止。
而当这种观看进入网络传播，它还可能成为集体审判的起点。一个判断先被提出，更多碎片随后被搜集来支持它；反复转发让判断显得可信，赞同的人数又仿佛证明了它的正确。围观者逐渐确信自己已经看清一个人，而当事人的解释，也可能被当作新的“证据”纳入原有结论。
于是，我们需要警惕的，还有一种已经掌握全貌的错觉：碎片可能真实，由碎片拼成的完整人格，却仍然可能失真。
更透明、更丰富的数据，并不会自动带来更充分的理解。理解一个人，还需要知道经历发生的处境，倾听他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往，也尊重他暂时不愿讲述的部分。
从“看见”到“读取”，技术似乎让我们更接近他人。但是否尊重对方决定如何被了解的权利，仍然决定着这种接近会成为理解，还是侵入。
3. 我们如何识别我们自身？ —— 如何安放无法被“看到”的内心

Di 站在屏幕高塔前，看着被反复播放的自己。远景、近景、面部特写，眼睛与表情被放大，铺满不同方向的屏幕。
自己的样子变得如此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却依然没有答案。
这组画面令人想到，我们平时也会通过照片、录像，以及对过往行为的回想观察自己。但观看能告诉我们当时做了什么、表现得怎样，却未必能够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心理学家尼斯贝特与威尔逊曾讨论过内省的局限：我们有时能够说出一个理由，却未必直接知道影响判断的实际过程。知道自己难受，与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之间仍有距离。
于是，“你到底是怎么了？”也像是一句对自己的追问。眼前明明是自己的脸，那些反应却如此陌生。为什么我会这样做？为什么我仍然害怕？这些反应，又意味着我是怎样的人？
屏幕提供了越来越多自己的影像，却无法替 Di 完成解释。
那么，他人的观看，能帮助我们认识自己吗？

大面积的色块，尖峰状的形态 —— 视觉呈现里世界中个人的对自己识别的模糊和对此的惧怕

Roman身后的两道黑影（即 Di 曾经的亲友）是模糊的、非具象的、且是无法被Roman所看见的。
身为观众，我们被赋予了看见这些存在的能力；而在故事中除 Di 以外的他者，却未必能够共享这幅景象。
一般来说，对于我们每个人，都看见了我们身边的人，却其实并看不见（真正的）他们。
伊莱恩·斯卡里在《疼痛中的身体》中讨论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承受疼痛的人切身确定它的存在，旁人却无法直接感受，只能通过描述和表现接近它。身体疼痛与这里的恐惧并不相同，但它们都让人意识到，外部的观看有其边界。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人的理解毫无作用。
例如，我们只知道自己在一次交谈后很难受。熟悉我们的朋友却可能提醒：“每次有人否定你的想法，你都会突然不说话。”他未必知道我们沉默时在想什么，却指出了一种我们没有留意的反应。借助这个提醒，我们便能更具体地追问自己：那时感到的是害怕、委屈，还是愤怒？他人的观察因此可以提供线索，帮助我们继续认识自己。
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要求对方完成得更多：不需要说明或解释，就能够知道我的感受；透过所有矛盾，看见一个真正的我；甚至替我回答，我究竟是谁。
这种对于他人之于自己的理解的期待也比较容易理解。
当一个人感到困惑时，一句肯定的“我懂你”，能够带来安慰。但获得他人的理解，和他人真正的认识你是谁，仍然是两回事。一个人所传递给他者形成的形象，可能只解释了我们的一部分。
因此，他人的理解更适合当作理解我们是谁的参考、讨论和修正。我们可以借助它认识自己，同时保留继续观察、表达和改变的空间。
不必等到有人完全看见那些黑影，我们才有理由承认自己的恐惧；也不必等到有人替自己说出答案，我们才能开始理解我们自己。
眼睛让我们看见自己的形象，也看见彼此的反应。至于这些形象意味着什么，还需要在具体的经历、选择与交谈中，慢慢辨认。
4. 我们何以真正的看见自己
最终，我觉得剧集的最后还是处理了“看见“或者说“识别”自己这个问题 —— 什么是真正的看见？我们真正看见我们自己的时候，我们看见的是什么？我么看见的是谁？我们何以看见。
从接通Capri、适配Capri到运行Capri的过程中，Di 被 Capri 赋予的能力迷惑、惊叹、兴奋进而深切地依存。
因为有了 Capri，Di 更可能去找到他渴求的答案，更接近他想要的真相。他一往无前。
但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Di 没有预料的是被迫要去回答“我是谁”这样的问题。他想要的真相、他想要的复仇，为何和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关联了起来？他感到疑惑。
他强调、他主张 Capri是他的。而在此背后，他渴望的是掌握能力、是施予伤害、是用拳头说话、是用暴力去逼近真相。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看见了自己的仇恨，他看见了 Capri 的力量。可是，他没有真正看见 Capri ， 也没有真正看见自己。
那么，怎样才算真正的看见自己？我觉得剧集没有给出明确的“叙述”（narrative/literally）。但通过画面，我觉得在最后， Di 真正看见了 Capri，也真正看见了他自己。

我不知道 Di 看见的真正的Capri 和 Di 自己具体是谁、是怎样的。但真正看见自己的那种感觉，便是画面中传递出来的这份感受 —— 是欣慰、是暮然回首、是悠悠然舒出那口气的感觉。
也许一些“了悟”的瞬间，是普通的语言无法言传的（何况我这种文字水平）。而这时候，通过视觉语言，你可能真的能感受到那种 “啊，我看见了你” 的感动。

（后面部分马上来...请看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