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过去——关于《EverlastingSummer》的结局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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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lasting Summer》（下文中称其为《永恒之夏》）选择了一个非常具有苏联气质的主题。一个失意的俄罗斯尼特穿越回了80年代的夏令营，光是这个设定就足以让嗜好诠释的批评爱好者浮想联翩，一个因祖国解体而感到迷茫、迫切想要表达些什么的苏维埃遗民的形象已经呼之欲出了。当然，我们在体验过游戏之后就会发现这显然不是一部征用历史符号和美少女形象以反应某种政治理念的寓言式作品。恰恰相反，它是一部具有鲜明同人气质的作品。它将制作组所爱好的、想表达的东西以一种非常粗粝的方式打磨之后向同好敞开。因为这份“粗粝”，对同人游戏的评价往往更加因人而异。所以在详细讨论这部作品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就作品的“有效诠释范围”达成一些共识。
同人游戏的有些部分是无需诠释的：比如说“为什么游戏中会有一个人物设计和初音未来如此相像的女孩子”，又或者“为什么游戏美术的画风如此不统一、质量如此不稳定”。无需在这些方向上寻求所谓“深藏的意义”，无论是技术上的不成熟还是制作组对个人爱好的露骨表达（即使和故事主题不太相干），都不在实际上构成对游戏完整性的损伤。
还有一些部分不能草率地被我们忽略，如何解读它们取决于我们整体的诠释策略。例如广场上那个名为GENDA的雕像，它在故事中作为地标出现过很多次，但故事没有对它作出详细的解释。可以认为它只是一个对碇源堂的捏他（名字和姿势都很接近），那它对理解故事就没有进一步的意义了；也可以将它视为一种更具深意的隐喻，例如代表着主人公谢苗模糊的童年（考虑到在共同线中女孩子们尝试炸掉这座雕像，文本中也没有对这个计划的目的提供解释）。总之，既然是存在争议的部分，我们就先暂且搁置，待到有必要时再拿出来讨论。
最后一些部分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忽略的部分，对它们的解读方式将直接决定这部作品在我们心中是“有趣的佳作”还是“失败的残次品”，这些部分涉及我们如何评价游戏对核心内容的设计，本文打算重点讨论这其中的一个部分——结局设计。
《永恒之夏》共有13个结局，一周目可以通往谢苗（主人公）、斯拉维娅、阿丽夏、列娜或乌里扬娜的结局，每个角色都设有好、坏两个结局；二周目开始可以通往未来结局、三周目开始可以通往尤莉娅结局和后宫结局。游戏本身鼓励玩家收集多个结局（每个结局结束时都有固定文本提示玩家探索故事的其他可能），但各个结局之间无法形成清晰的呼应，甚至显得彼此矛盾。在多数一周目结局中，谢苗都返回了自己“穿越到夏令营”之前的现实世界，“夏令营”可以被视为一种平行世界，但唯有在列娜的好结局中，谢苗在夏令营结束后继续在这个“平行世界”中生活了下去；未来的结局则加入了Meta元素：原来夏令营的经历是谢苗和玛莎（即“未来”这个角色的原型）正在拍摄的一部电影；尤莉娅结局和后宫结局都需求玩家通关其他角色的好结局，这种结局一般被视为是更高维度的“真结局”，但两个结局都没有（像许多同类游戏一样）交代清楚“夏令营的真相”，玩家只是隐约知道了“谢苗经历过很多次夏令营的轮回”、“每次不同的选择造就了不同的谢苗”，但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解释。
面对这种情况，玩家若想要形成一个对于游戏的连贯诠释，可能就会将游戏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全部）理解为“败笔”，将其驱逐出诠释体系中。这种情况在同人游戏中尤为常见，毕竟“不同部分质量参差不齐”确实是同人游戏常出现的问题。笔者在这里无意否定其他玩家对游戏的见解，只是想分享一种自己的诠释。这个诠释以尤莉娅结局的最后一部分文本（也是非常触动笔者的一部分）作为线索。在谢苗和尤莉娅（谢苗意识的另一种呈现）的对话之后，场面转到一张撒满阳光的床上。谢苗慢慢醒来，他的身边躺着一位无法看清面容的女性。这里玩家可以在六个女孩中做出选择，选择之后，女性的形象逐渐清晰，正是玩家选择的那个女孩。谢苗和女孩互道早安，然后旁白是游戏的最后一句台词：
选择......我做出过选择吗？ 
游戏在玩家刚刚做出选择后又抛出这句台词作为收尾，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在呈现给玩家多种结局之后，游戏最终暗示“能体验的人生其实只有一种”，这和动画《四叠半神话大系》非常相似：作品主要想表达的是“选择”这个母题本身，至于“轮回”只是用于表达的手段。“夏令营的秘密”也好，“轮回的真相”也好，都不是作品的核心旨趣所在。夏令营可能是一个梦、可能是谢苗以自己的童年抽象出来的一种幻想、也可能是一个电影剧本，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永恒之夏》将不同的结局安排在了不同的维度，主动营造出了一种错位感，将过去和现在、梦境和现实杂糅在一起，让玩家陷入一种“雾里看花”的朦胧之中；而当我们在结局处重新发现自己的生命和历史、和自己的选择切实地联系在一起时，我们将从中发掘出一种充实和安稳。
《永恒之夏》虽然以“误入秘境→发现真相→逃离秘境”为基本结构，但在笔者看来，游戏的主线并非“发现真相”，而是“重新发现自己的童年”。童年的模糊不光来自于岁月的滤镜，也来自于“我的历史”和“标准的历史”之间的时差——虽然它不是一款政治隐喻类游戏，但玩家在游玩时又不可能彻底忘记游戏所使用的元素背后所承载的历史。《永恒之夏》通过美少女游戏这一工具，重现打捞模糊的过去，呈现给玩家的不是群体的、潜意识的、具有恒久价值的梦，而是私密的、稍纵即逝的、支离破碎的梦。同时作品又不至于完全沉湎在个人的幻梦中，而是秉持着同人精神将自己的梦慷慨地和同好分享。这让笔者愿意对作为“美少女游戏”和“同人游戏”的它给出一个积极的评价。作品中和女孩子们恋爱的桥段虽然略显生涩（尤其区别于日系galgame诠释浪漫的模式），但在这里可以切实体会到同人游戏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