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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出了森罗殿,一路琢磨:刚才峡谷里那只白虎,是从桃树下跳出来的。他便往山上走。那桃树下的人,正是他要找的。
这度朔山脉的主峰叫桃都山,相当于喜马拉雅跟珠穆朗玛的关系。山势陡然拔高,灵气远比其他地方浓郁。在灰蒙蒙、惨兮兮的地府基调里,前方冒出一抹极扎眼的亮色。那株巨大的桃树连接天地,枝繁叶茂,开满云霞般绚烂的粉色桃花,散着柔和而神圣的金光。看上去没有传说中覆盖三千里那么夸张,但那光芒的温暖,远远地就让人心安。
望山跑死马。地府没有日出日落,钟馗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终于,在距离桃树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牌坊,上面同样有一副对联:“执弓矢,射九日,光明永驻;镇桃都,御万鬼,阴阳得安。”牌坊顶上横着四个大字:宗布神府。
执弓射日,说的不是上古大神后羿吗?民间传说里后羿死后成为宗布神,统领万鬼的存在。他激动起来,跑到牌坊下面跪下哐哐磕头:“后羿大神!晚辈钟馗拜见!”
那只吞鬼的巨型白虎,正迈着沉重的猫步走出来。一只虎爪子快有他半个身子大。山一样的身躯凑近钟馗,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哈欠。一股混合着无数厉鬼怨念的腥风和千年的口臭扑面而来,吹得钟馗帽歪衣斜、身形荡漾。
“唉,我说。”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白虎身后传来,“真该在门口立个牌子,一字一句地写清楚。都反反复复说多少遍了?后羿,那是夏朝有穷氏的国君,借了我名字用的凡人,反面角色,早不知道投胎多少回了!”
随着话音,一个身高十余米、长得威猛帅气的巨人从桃树的光辉里显现出来。他周身笼罩着古老神圣的光晕,眼睛里仿佛有日月星辰在流转。
巨人继续声震四野地吐槽:“我!是当年奉帝俊之命射下九个太阳的羿!可以叫我大羿,或者尊称一声神羿!你这个读书人怎么也不考究,跟着俗人乱叫后羿?真没文化。”
钟馗赶紧磕头:“晚辈这下记住了!人间经常有一些以讹传讹的谣言。我还听说,由于您是死于劣徒逄蒙暗中用桃木杵的偷袭,从此所有鬼都怕桃木……”
“原来如此,早就听闻神羿大人射日诛邪、拯救苍生的伟大功绩!您是晚辈的偶像!”
宗布神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瞧你一身新官服,来公费旅游的?”
钟馗不敢怠慢,赶紧把自己被面具换了样貌、老道袁有传让自己来桃树下找人的提醒、意外身死的遭遇详细汇报了一遍。
“袁有传?呵,他们老袁家真是喜欢泄露天机。”宗布神的巨大眼眸眯起来,目光在钟馗脸上停留片刻,“话说回来,你连三魂七魄都没有,凭什么杀鬼?鬼杀你还差不多。就你这状态,用不了多久,自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宗布神叹了口气:“听着,凡人都有三魂七魄。三魂是根本,天魂叫‘胎光’,管你的生命之光,是一口阳气;地魂叫‘爽灵’,管你的聪明机灵,能沟通天地;人魂叫‘幽精’,管你的七情六欲,也决定你投胎的取向和资质。七魄依附三魂而存在,各有各的职责。人一死,每七日散一魄,直至魂飞魄散。”
“不是不是。我其实刚死了七天,不知怎么的,三魂七魄就都没了。”
宗布神把白虎叫过来,介绍道:“它叫玄斑,对魂魄味道的识别最为灵敏。”巨虎玄斑便用鼻头顶着钟馗,把他弄得又痒又站不稳,只能不停转圈,官服都被打湿了。完了,钟馗忐忑又害羞地冲玄斑行了个礼。
这巨虎居然直接开口说话:“真干净,一丁点魂魄都不剩,非同寻常。他的七魄散落在人间,似乎被刻意隐藏起来。好在三魂尚在幽冥界内,不算失控。”
钟馗满头雾水。只见大猫站起来,前腿搭在桃树干上,仰头朝树顶叫了一声,爪子划拉着桃木抓挠起来。宗布神冷笑一声,伸出那只曾经挽弓射落太阳的大手,挠它的下巴。玄斑立刻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不断。
钟馗还没反应过来,无数粗如手臂的桃树根须从地面涌出,蟒蛇一样缠住他的腿和腰身,将他往上提。
他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那些根须裹挟着穿过桃树的层层枝桠,嗖嗖地垂直向上飞蹿。耳边是呼啸的阴风,不暖不凉,直往骨头缝里钻。
不多时,根须的缠绕骤然松开,钟馗一个踉跄,发现已经在桃树的树冠顶上了。脚下是层层叠叠又厚又密的粉色桃花,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像一片悬浮在空中的花海大陆,跟他在山下看的感觉完全不同。
头顶上,铅灰色的滚滚云层像倒扣过来的波涛,低沉地压在他头顶不过百十来米的位置。云层翻滚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光从云隙中漏下,照亮了桃树的花瓣,让它们像坠落的星辰。
“你头顶便是‘碧落’,幽冥界的最高处,是东方第一层天。”宗布神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整个树冠都在共鸣,“你的天魂还没散去,在碧落之中被什么东西截下了。”
说罢,碧落云层剧烈翻卷起来。云絮中涌出一团团乌黑的浓烟,带着黏稠的墨汁质感不断滴落,在半空中散开、拉长、成型,最终变成勉强算人的形状,五官是模糊的,像钟馗在破庙门口的水洼里搅浑的倒影。
“这些是由戾气化成的最低等的影魅,”宗布神说,“活动活动筋骨吧。”
很快,影魅把钟馗团团围住。钟馗早就抽出斩鬼剑,黑沉沉的剑身横在身前,心里其实在打鼓:近年为文试耽搁了些武艺,不确定还剩几分功力。
那群影魅个个像喝得酩酊酕醄,扭动着身体,双臂张开,十根模糊不清的爪子插向他的面门。
钟馗侧身闪过,斩鬼剑顺势横削。剑气斩过影魅的腰腹,那东西发出一声嘶鸣,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其中一部分黑气被剑身吸了进去。
他拿手指弹了弹剑身,锵锵有力。左劈,右扫,上撩,下刺,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卡在影魅扑击的间隙里。但它们实在太多了,被劈散时喷出的黑气在空中渐渐凝聚,染黑了他周围的光线。
方才被他砍散的数百只影魅的黑气全部汇合在一起,浓缩成一团黑球,悬浮在碧落与树冠之间,不断产生怪异的形变和膨胀。
一双苍白浮肿的大手从黑球中伸出,张开时足有钟馗整个躯体那么宽。然后是一颗戴着歪斜官帽的硕大头颅挤出来,如同从沼泽里挣出的浮尸。
那张脸满是烂肉,颧骨高耸,鹰钩鼻,老鼠眼。右边的嘴角上挑,做出一种符合刻板印象的反派奸笑。
那巨大的卢杞化身终于完全成型,足有三四层楼高,紫色的官袍残破不堪。它身后还漂浮着数十个碎片,都是奏章的形状,每一片上都刻着字:
那些字散发着油腻的黑色烟气,像活的一样在碎片表面蠕动,再一次刺激钟馗的神经。
黑气萦绕的卢杞张开嘴,气泡音像一车碾碎的砂石倾倒下来:“钟——馗——丑——鬼——”
“你再骂?!”钟馗怒不可遏,拿剑指着卢杞,“瞧瞧你那德性!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
卢杞伸出毫无血色的巨手,冲着他拍下来。钟馗猛地翻滚躲过,那手掌拍在树冠上,震得花瓣纷飞。
钟馗纵身一跃从树冠上弹起,避开那股毒烟的正面冲击。落地翻滚刚站起身,另一只手又拍了下来!
刚刚落下的巨手直接横着扫过来,五指张开,指甲又长又黑像镰刀。钟馗这次没躲开,斩鬼剑横架在身前硬接了这一记横扫。
“好家伙,不能轻敌。”他撑着剑站起来。卢杞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奏章碎片突然全部亮了起来,并且越转越快,形成一股龙卷风朝钟馗席卷而来!
钟馗挥剑格挡,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如骤雨。碎片打到斩鬼剑上溅出火星,但更多的碎片从他的防守缝隙中钻过去,在他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发光的伤口。
宗布神的声音这才悠悠飘来:“没有三魂七魄,你现在没有痛觉。”
不管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誓要跟对方拼血,他硬生生在卢杞化身的手臂上砍下几道深痕,把那东西也杀得嗷嗷嚎叫。
“但伤口太多太大导致形体破碎,你也就消散殆尽了。”宗布神又补充道。
钟馗在谗言风暴中心节节后退:“麻烦以后一次性说完!”
他原本基础扎实、反应极快,问题在于没有三魂稳固根基,没有七魄提供力量。斩鬼剑挥出去只有平时的三四成威力,闪避动作也跟不上意识。
“别急,你死了之后还没真正动过手吧?好好感受。你这虚影虽然羸弱,但它比肉身轻。轻,自然有轻的好处。”
钟馗小跳了几步。确实,越来越飘了。那些谗言碎片的攻击擦着他的边缘掠过时,有一种水绕过石头的微妙感觉。
肌肉记忆。他一直按活人的方式在战斗:站稳、发力、挥剑。
而此刻,谗言碎片割裂他周围的空间,他的身体像落叶一样在风暴中翻转飘移。他看到了风暴的中心。卢杞化身的胸口,有一团隐隐跳动的青蓝色光芒。
钟馗握紧剑柄,脚下只轻轻一蹬,整个人离地而起,顺着风暴的气流加速旋转,绕着那巨大的化身飞速上升,愈来愈快。
卢杞咆哮着伸手来抓,钟馗在空中一个急转,像泥鳅顺着指缝滑了过去。
他跳到卢杞胸口正前方,那团光芒就在面前,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黑雾若隐若现。他双手握剑,正集中力量准备刺进去。突然,身后的谗言碎片已经绕一圈飞了回来。钟馗只得闪身让过,碎片却来不及转弯,直直插在卢杞自己的胸膛上,卷起一阵黑气。
卢杞的另一只手也到了,硬生生拍在自己胸口,巨大的身躯一个踉跄往后摔倒。
顷刻间,光芒四射,像超新星爆炸。无数光点穿过钟馗的身体,一道锐利无比的青蓝色符箓凭空凝结。天魂符带着破空之声从天而降,啪一下烙在他眉心。一股力量瞬间灌入上丹田,烫得他一激灵。
钟馗从空中跌落,摔到树冠上。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四肢发酸发软,只想躺着。考虑到他的肤色和面容,被粉色花瓣裹着睡觉,画面太美他自己都不敢看。碧落的风吹动着无边无际的桃花,沙沙作响。
而在碧落虚空的尽头,极远极远的地方,竟有一根笔直的黑色流体柱静静地杵着。那是树冠顶上唯一能看到的异物,画风跟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
辞了宗布神,钟馗从桃都山下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倒不是因为下山毁膝盖,而是他刚意识到鬼也会饿,要吃肉蛋奶加碳水,而不是氨糖。他便朝路边的小鬼打听吃饭的去处。
好几个小鬼推荐的都是奈河人家。得先到度朔山脚下的地下交通站,名副其实的“地下”,坐到奈何桥即可。
新死的鬼走的是独立通道,钟馗来地府的时候就没见过公共交通系统。他道了谢,顺着小鬼指的方向往下走。
度朔山站是幽冥一号线的始发站,依山而建,平台层层叠叠,每层都有不同颜色的旗幡在飘扬。最底层,密密麻麻的鬼魂或排队,或候车问路,像极了长安的早高峰。站台旁边停着一长串连在一起的轿子,轿帘半卷着,露出里面的软垫。每顶轿子不大,够四只鬼对坐。轿子底下是一排蓝绿色的鬼火,整串轿子就悬浮在那些鬼火之上,离地不过三十厘米,名为鬼悬浮。
一个穿制服的小鬼在站台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旗,扯着嗓子喊:“一号线即将发车!往奈河方向!还有空位!上车刷卡!”
前面的鬼魂掏出腰牌,往灯笼上一贴。钟馗拿笏板有样学样,提示音响起:“刷卡太快,请重刷。”他又贴了一次。刚才砍了几百只影魅,阴元不再是零。
他这大块头坐进轿厢,膝盖几乎顶到对面的座位。好在长相狰狞,也没别的鬼愿意与他同乘。
长串轿子轻轻震动,便无声滑行。鬼火在轨道里流淌着燃起来,不知道在燃什么,像被剖开的地脉在一呼一吸。
能看到别的线路上跑的其他轿子,立体交通好不热闹,钟馗这才真正见识到地府的样子,街道房屋清清楚楚地铺展开来。度朔山脚下是一条长长的商业街,两边全是店铺:卖冥衣寿鞋的、美容美发的、清明特供的,个别门口排着长队。街边的小吃不少,舍近求远让他有些懊悔,只是想充饥而已,在哪不是吃。
前面轿厢上两个小鬼在聊天。一个说黄泉仙饮这个月又出新联名了,番茄鸡蛋味的,两千八一杯。另一个啧啧感叹现在奶茶都这么贵,阴元根本不够花的。头一个又说二十年没涨工资了,俩小鬼同时叹了口气。
钟馗听着听着,眼皮就往下沉,小鬼们的聊天成了嗡嗡的底噪。他靠在轿厢壁上睡着了,路过的第五殿、第十殿都没注意到。
“终点站,奈何桥。请所有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下车请走左侧门,注意脚下。”机械的报站声将他叫醒,他嘴角居然流下一丝口水,太丢鬼了,赶紧抹了一把。
钟馗从没想象过奈河是什么样子,以为像阳间乡下那种能趟过去的溪流。但眼前的奈河宽得几乎看不见对岸,暗黄色的河水流得很慢。盯久了会发现,那些漩涡底下藏着无数黑白灰的鬼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似乎有一整座城沉在水下。
最远处那座通体白玉砌成,桥栏上镶满了鎏金的莲花,每一朵莲花的蕊心都嵌着硕大的夜明珠。桥面宽阔,能并排走好几辆车,桥头上立着一座巍峨牌楼,上写“金桥”二字。中间的银桥稍朴素些,但同样气派,主体由大理石垒成,雕着云纹鹤影。最靠近的石板桥才是传统意义上的奈何桥,比前两座都宽得多,桥两侧没有栏杆,只有两排半人高的石灯。桥面挤满了投胎的鬼魂缓缓前行,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奈河里去。
每座桥头都有鬼将鬼卒把守,查验通行证。几个慕名来打卡的鬼魂想凑到桥头看两眼,立刻被鬼卒用戟杆拦住驱赶。
钟馗移开目光,投胎不是他的目标。旁边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占据了河岸的大片土地。主楼后面还能看到更大的房顶,外墙上挂满了大红灯笼,屋檐下飘着一排旗幡。门口黑压压全是鬼,队伍排了百米长,蜿蜿蜒蜒拐了好几个弯,热闹非凡。
钟馗老老实实挪到前台。那儿有个圆脸女鬼,穿着统一制服,手里攥着一摞竹制号码牌。
圆脸女鬼递给他一块竹牌:“287号,前面还有六十八桌。”
随后他发现门口挂着一块特色菜单牌,细看后心里彻底凉了。除了孟婆汤经典款(限定)仅售100阴元,其他菜品比如三生石烧肉、忘川水煮鱼,都要大几万。
他摸出笏板。跟卢杞化身打了一架之后,魂力倒是涨了一些,但阴元总共也就六千多,怕是消费不起。
看到外带窗口有卖点心的,心想随便垫一垫得了,于是买了桥头酥和香灰饼。囫囵吞下去,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都没尝到味道。
一个穿蓝布围裙的服务小鬼嘴里喊着:“287号!287号在吗?有拼桌!”
服务小鬼领着钟馗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到靠窗角落里一张小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书生在看菜单,他穿着旧青衫,面皮清瘦,死气沉沉的。
钟馗把菜单翻了半天,想点最便宜的孟婆汤,结果服务小鬼要他出示投胎资质,原来只有要上桥的鬼才能喝。没办法,他最终找到一个自己能负担得起的主食:三牲馒头(造型随机),五百阴元,要了两个。服务小鬼白了他一眼,迅速把菜单抽走了。
书生鬼则点了太牢拼盘(单人份)、拌苔藓、碑文豆腐,外加一碗倒头饭和一瓶九幽精酿,还挺有雅致。看得钟馗直咽口水,就着捏成猪头和鱼形的三牲馒头,倒也品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大堂正前方的小台子上热闹起来。一个瘦高个和一个矮胖子上台鞠躬,竟是相声演出。
“就讲讲咱奈河人家的老板娘吧。”瘦高个鬼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您想想,孟婆她老人家阳寿八十一,却一直保持鹤发童颜的模样,谁看了不心动?为什么大几百年了,却一直单身?”
“台下坐着的优先。”瘦高个的话引起食客们一阵骚动。
钟馗也看过去。那里歪坐着一个白发红唇的女人,三十来岁模样,个子高挑,风姿绰约。她正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摆弄着琉璃杯,眼睛半睁半眯,懒懒地扫过店里的一切。
她便是孟婆。嘴角动一下,做出浅浅的微笑,没把台上的说笑当回事。
钟馗感慨,上千年了,孟婆每天守在奈何桥头,给投胎的鬼魂递一碗汤。他们喝完上路,干干净净地过桥,孟婆自己却什么都记得。从这儿过去的鬼数不计其数,没有谁记得她。
他一边啃馒头一边想着,不禁叹了口气——可惜了她那么好看的模样。
“原本我看你这外形,还以为是哪个殿的判官大人。但是从来没见过哪位大人坐在大厅里拼桌,还只啃馒头的。”
钟馗苦笑,说自己是新官上任,从零起步,重生之我为地府当苦力。
书生摇摇头:“那你有的苦吃咯,我在地府都干一百年了。”
“啊?一百年?”钟馗震惊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不去投胎吗?”
看着钟馗吓人的面庞上那没有被污染过的眼神,书生笑出了声,闷了一大口精酿,发现见底了。他感慨万千,平常也没人诉苦,便要请钟馗这穷鬼吃饭,于是加了两个菜和两瓶酒。
“平鬼大元帅?一听就是个虚名。没发公告吧,这里哪有一个认识你的。”
原来书生名叫咸渊,生前文章写得不错,被贺知章点了探花。结果杨国忠想把自己儿子顶上去,便诬告贺老结党营私。贺知章被贬,咸渊的功名被革去,并且永不录用。他一时气不过,高烧了半个月,没扛过去。到了地府,怨念太深没法投胎,如今就靠接各个殿的文书外包过活,是个灵活就业能自己交社保的小鬼。
钟馗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所以你的怨念,想给贺老翻案?”
“就是不甘心。我把贺老连累了,他不该因为赏识我而被构陷,那不公平。我要是喝了孟婆汤把什么都忘了,那贺老的清白谁来还?”
钟馗点了点自己那身官服:“确实不知道怎么帮,但我的工作需要到阳间去。到时候我想办法,反正你的怨念我记下了。”
咸渊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最后笑了:“你这糙汉子还挺有意思。”
“我可不糙,以前那小伙的模样可帅呆了。”于是,钟馗把自己变脸的前因后果跟他说了。
咸渊感到匪夷所思,满脸的困惑。消化一阵后,他冲吧台努努嘴:“你要打听女鬼的下落,那算来对地方了。孟婆,地府的八卦她最清楚了。”
“你以为这奈河人家怎么做这么大的?”咸渊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窗外庞大的建筑群,“这家店分两部分。对外这半边,就是你刚才排队进来的散客区,面向所有鬼魂开放,吃饭喝酒聊天和投胎前最后一顿都在这儿。后面大半边是幽冥员工食堂兼地府公共厨房,不对外开放。”
“对,真正赚钱的不是散客区。”咸渊压低声音,“孟婆是地府的餐饮总承包商。酆都大帝的夜宵、后土娘娘的下午茶、宗布神的健身餐、五方鬼帝和十殿阎罗的公务宴请,全从她这儿走。”
“来这的散客不光是吃饭的,也碰碰运气。万一撞见哪个大佬,打个照面混个脸熟,说不定以后就能用得上。”咸渊笑着,“地府的社交网络,有一大半建在饭桌上。不过呢,也就这么一说,能在散客区碰见的也不是什么大官。”
台上的相声鬼鞠躬下台,接着是脱口秀表演。一个穿短打的男鬼上台,浑身湿透,每走一步脚下就汪出一小滩水。他站定之后先拧了一把袖子,水哗啦流了一地,第一排的观众往后缩了缩脚。
“各位好,我是淹死的。三十七岁,夏天在河里洗澡,脚抽筋了,下去就没上来。下来一查生死簿,阳寿还差了三十年。”
“后来才知道,我是被水鬼‘抓交替’了。”台下有观众哦了一声,他赶紧指着下面,“是不是也有跟我一样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继续说:“所以我就暗下决心,这个仇必须报!等找到换我命的人,我就照猫画虎,把他也抓交替了,才解恨!”
“真就被我找到那水鬼的档案了。结果发现,他上辈子也是被抓交替死的。”观众一阵惊叹。
“好巧不巧,换他命的人,是上上辈子的我。”台下哈哈大笑,他也微笑点头,“因果报应了属于是。别人都是死了投胎,就我俩在河边,水上水下来来回回几辈子了。”
“但问题就来了。我如今要不要继续这个循环。”他顿了顿,给观众思考的时间。
“这时候,我想起阳间那些买鱼搞放生的。有人发明了全自动放生水车,把鱼绑在水车上,鱼进一次水就相当于放生一次,功德加一加一加一……而我俩在水边,你拉我我拉你,一直功德减一减一减一……”
钟馗心里有事,就没仔细听,在一阵起哄中间走到了孟婆面前。
“莫女。”孟婆重复了一遍,“没听过这个名字。地府的鬼差年年有调岗升迁,也年年有鬼消失,我不可能全记住。”
“这名字未必是真的。那她的面具呢?青面獠牙、红毛倒竖,戴上就摘不下来。”钟馗朝自己脸上比划着。
孟婆注视着他的脸,皱起眉头:“变美的手段多的是,专门毁容的倒是没听说过。难道是你上辈子的仇家?就像台上那个溺死鬼一样?”
咸渊说:“不知道对方的信息,也没法查上一世的档案。她这种显然是非常规的手段,不知道有没有流传过什么相似的手法?”
“怎么不直接报警呢?交给‘不良鬼’查查,好过你做无头苍蝇。”
“信息缺失,根本立不了案。所以想问问能不能动用孟婆大人的鬼脉。”咸渊帮忙补充道。
钟馗赶忙拱手:“不敢不敢。主要我是三魂七魄不见了,刚刚在宗布神那里找回天魂,饿得不轻,慕名来的奈河人家。”
“你不早说。莫女的事先放一边,赶紧去把地魂追回来吧!”
“无主的地魂,会顺着奈河往上游走,一直到奈河的源头——黄泉。要是地魂进了黄泉的泉眼,就再也捞不回来喽。”
咸渊连连点头:“我听说那里就是一个无底洞,水从虚空里流出来,永远都流不完。”
看到钟馗猛地站起来,孟婆继续说:“不过,地魂一般会在忘川瀑布被拦截住。在那逆流垂直而上不太容易,你现在出发可能还来得及。”
“钟大帅,这杯算我请你的。”孟婆推过一盏琥珀杯,“往生极乐芋泥啵啵奶绿,新品。”
钟馗端起来好奇地看着:“喝这个不会忘掉什么事吧?”
“想得美,你都没有投胎许可,孟婆汤可喝不着。”看他一饮而尽,孟婆抬了抬眼皮,“也是个不懂得品味的,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咸渊跟着钟馗一起上路。两鬼从奈河人家后门穿出去,拐了两条巷子就到了地轿站。奈河站的站台比度朔山总站小一些,但鬼多得夸张,一眼望过去全是各色鬼头。钟馗排在队尾,咸渊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九幽精酿。
三站路就到了忘川瀑布。站台前方是广阔的河谷,瀑布的低沉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钟馗在站台边缘往下望,暗黄色的奈河水从百米高的悬崖倾泻而下,砸在潭面上炸开白茫茫黄灿灿的水雾。水雾升腾起来,弥漫了大半个河谷,又湿又凉。
附近有些游客小鬼,钟馗和咸渊躲开他们,急急忙忙前往河谷下方。
咸渊安慰说:“我以前整理过档案,看过《亡魂走失记录汇编》,里面有过这种事。地魂走丢的案例不少,大部分在忘川瀑布下面就被截住了。真正进了黄泉的,百年也碰不上一个。”
忘川的水帘把整面悬崖遮住,黄色的水面上泛着一层五颜六色的光,像是在水底深处亮着的灯打上来的,红的绿的蓝的,像磷火又像水银,在水面下缓缓流动,互相缠绕。
钟馗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忽然有一种被牵引的感觉,像有一根无形的金线从他胸腔里伸出去,一直扎进水潭深处。
“首先,瀑布下面的水是不断翻滚的,一旦落入很难挣脱出来。第二,奈河水是活的,档案上说,不同的鬼下水会有不同的反应。”
钟馗想了想说:“我现在特别轻,应该沉不下去。地魂就在水里,我尽量不分心,拿到就回来。”
水漫过钟馗脚踝,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比想象中冷得多。他继续往前走,果然踩不到河床,他是浮在上面的。但也站不稳,水面的附着力太小。只见他脚下快速踩水,摇摇晃晃,咸渊远远看着,觉得很滑稽。
水下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向他聚拢,越来越亮。然后,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钟馗正要开骂,却见她两只手各拿一个面具。一个是钟馗现在这副铁黑狰狞的模样,一个是清俊的原本模样。她把两个面具举起来,歪着头问:
钟馗胸口里那团火炸开来:“你为什么害我?害得我到处被颜值霸凌、容貌歧视!”
莫女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把面具举高了些,又问了一遍。
咸渊在岸边见钟馗独自乱舞,慌忙提醒道:“钟大帅,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别被绕进去了。”
黑色剑光劈开水帘,直奔莫女的幻象面门。幻象向后飘离,像烟雾一样散开,在三米外重新聚拢,手里两个面具还在。
“脾气这么大。”她歪着头,“当时有没有想过,不顾忌什么男女之防,直接拿下我?”随后是一阵坏笑。
钟馗不理会,第二剑劈过去,横削她的腰侧,剑气切开水面的磷光,激起一层浪。幻象再次散开,又在另一个方向聚拢。
斩鬼剑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闭嘴!闭嘴!闭嘴!”
突然,从他脚踝旁的水里冒出一只黑色手臂,一把攥住剑柄,把斩鬼剑拖进了奈河水里。越来越多的黑手升起来,像杂乱的水草,在他的小腿、大腿、腰侧不断抓挠。
不知所措之际,钟馗感觉眉心一股暖流。青蓝色的符文亮了起来,那是自己的天魂。他不自觉地伸出左手食指和无名指,在上丹田轻轻一点,那青蓝色的光波涟漪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
水里的黑手即刻僵硬,不再动弹。莫女在他面前也被光波震出了硬直。
钟馗仰头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把脚从水面拔出来,踏在黑色手臂上借力腾空,把那些手臂当做浮桥和阶梯,在水面上飞奔。
一记凝聚了所有力量和意志的炮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莫女漂亮的脸庞上,啪的一声脆响,原来她也戴着面具。
脸蛋的碎片散去,溶解在奈河水里,并留给他一个难以形容的眼神和微笑。
那些黑色手臂缩回去,五色磷光散开了。黄色的光迸射出来,越来越亮,水面剧烈翻涌。一道厚重沉稳的土黄色符箓从光中飞出,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钟馗胸膛正中的中丹田。
水面此刻平静了。钟馗单膝跪着,低头看着胸口,那枚符箓正在缓缓旋转,沉实的力道从胸腔注入四肢百骸。
他还在水里摸索,突然几只黑手举着斩鬼剑伸出水面,钟馗一愣,试探性地把剑接过来,黑手们迅速缩回奈河里。
“真没想到你身手不凡,不愧是钟大帅,块头宽大竟然那么灵活。杀鬼啊,有戏有戏!”咸渊跟在旁边,沿着石阶往回走,夸了一路。
回到奈河人家弄干衣服,孟婆提醒他:“莫女不是说自己在终南山片区的吗?一般情况下,鬼都出不了自己死的范围或者工作安排的区域,你怎么不回去找找看呢?”
钟馗点点头:“确实。我把三魂聚全了之后,立刻到阳间去。那个,再来一杯往生极乐芋泥啵啵奶绿,打包带走。”
咸渊站起身:“我也跟你走。”见钟馗一脸惊讶,他继续说,“虽然我一介书生,不会打架不会杀鬼,但是幽冥界的门道我非常熟,给钟大帅当个行军司马出谋划策,怎么样?”
钟馗连声称好,同时也明说:“我是个空头的官职,可发不起工资。”
咸渊笑了:“这个好说。我这些年打零工有些积蓄,不着急。在你领俸禄之前,甚至可以借给你用。”
“给老板贷款上班的,我是头一回见。”两鬼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咸渊的神色很快恢复严肃:“按规制,您这平鬼大元帅在地府怎么也算个官职,可如今一没发公告,二没印信,三没办公衙门……怎么看,都像临时工。”
钟馗联系自身遭遇,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去阳间杀鬼,属于外勤吧?需要这些东西吗?”
“当然需要!名不正言不顺啊。您想,这工作如果办得漂亮,功劳算谁的?向谁汇报?如果办砸了,捅出娄子,这责任该由谁来承担?到时候追查下来,您这要啥没啥的编外人员,不就是个现成的背锅侠吗?切割起来,简直不要太顺手。”
背锅这个词,狠狠劈在钟馗心头。他那张铁青的面孔,真像一口现成的大黑锅。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咸渊说得在理。
“不如,先去天地银行走一趟,看看能不能预支点活动经费,到阳间也好行个方便。”咸渊挑了挑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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