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shitoshi ABe, from lain to NieA_7(安倍吉俊访谈)
By:Archipel(https://youtu.be/VbadywNSKTs?si=joN1eSks2k9twleS)
阅读文章时,文字所描写的情景,会像梦境一样,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有时,那会是接近自己画风的画面;有时,则像真实摄影中的景象,或者电影里的某个场景。甚至有时,它会以一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画风出现,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笔下。
虽然每篇文章带来的画面都不一样,但总之,我会先把浮现出的情景记住,再把它画成草图。换句话说,就是尽力回忆那个画面,然后把它描绘出来。
所以,与其说是在“创造”,不如说更接近于“回忆起某个东西”。
我画画已经有大约25年了,但我的形体很容易画歪,并不是那种素描造型非常严谨、非常工整的人。
因为我是在努力把脑海中浮现的情景画下来,过程很像把梦里的画面重新描绘出来。如果那个情景本身就是模糊的、歪曲的,那么最终画出来的东西也会跟着变形。
之后,我会通过素描一点点确认和修正,比如确认“肩膀的位置应该在这里”,再逐步调整……
一切都要从安倍吉俊的创作,以及我们的脑海中,那模糊不清的“梦”说起。
依稀记得那是2015年,那时的我正在画一些同人漫画,在贴吧、论坛里四处寻找灵感。也是在那里,我偶然瞥见了一部叫《玲音》的动画。
最开始吸引我的,其实并不是《玲音》动画中复杂的故事,而是封面上那个神情冷淡、站在电线之间,形象有些中性的女孩,岩仓玲音。
后来,我顺着《玲音》这部作品的独特气质一路探寻,第一次知道了,创作她的人,名为安倍吉俊。
一开始,我只是很单纯地模仿安倍吉俊的画,做一些拙劣的习作——画一些没有明确含义的少女肖像,用尽可能模棱两可的线条,去描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模糊不清的故事。
也正是在寻找安倍吉俊作品的过程中,我慢慢看到了更多他创作的痕迹,比如1994年,安倍吉俊的出道漫画《下雨的地方》,后来的《NieA_7》,也译为“我家也有外星人”,还有《机魂末世录》《欢迎加入NHK!》等,以及那部由他亲自参与原作、脚本与系列构成的作品,《灰羽联盟》。
《灰羽联盟》和《玲音》一样,都不是那种能够轻易被某人喜欢的作品。对我来说,它们其实有着某些共同而奇妙的特点——主要在于制作背景、思想内核,与创作他们的人。
所以,要想真正理解这部作品,我想先从安倍吉俊与同他共事的制作人的故事谈起。
正如安倍吉俊的画作一样,这些动画的故事不会告诉你,关于某些人、某些事的完整答案,安倍吉俊参与的大多数作品,像是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一个个迷幻而具有真实触感的梦,烙印在你多年以后仍然记得的脑海中。
也因此,经安倍吉俊创作的大量00年代前后的作品,它们都成为了我人生中难以忘却的灰雾。
想要构筑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灰雾,其实并不是由安倍吉俊一人来把它们绘出,而是经过多人的努力协作,梦中的茧才可破壳。
无论是《玲音》,还是后来由同人志转变为《灰羽联盟》的那个世界,在这些作品的背后,其实都站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他,是一个很早就看见了安倍吉俊的才华,并一次次把他的个人创作推向动画现场的人——上田耕行。
1995 年,当互联网开始逐渐发展的时候,安倍吉俊曾在朋友的帮助下,把自己的作品发布在了个人网站上,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在大学学习绘画的学生。那时候的互联网远没有今天这样庞大。
一个人在个人网站所画的私人作品,极有可能被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偶然看见,上田耕行,就是在这样的充满先锋性质的偶然里看见了安倍吉俊。
安倍后来回忆说,1996年,在他的作品于网上展示时,上田耕行联系了他,希望与他一起工作。当时的安倍还是学生,甚至正好赶上考试,只好让上田等自己考完再说。
后来我们知道,正是这次的线上相遇,把他们一起带到了“Serial Experiments Lain”,也就是一个由游戏、动画等媒介共同构成的“玲音”系列企划中去,官方也在20周年之际宣布,“玲音”成为一个互联网开源企划。
在2010年的《玲音》蓝光发行纪念活动上,上田耕行谈到了监督中村隆太郎、动画制作公司以及外部人员之间的关系。他说,把“外来血液”带进制作现场,在当时对作画团队而言其实是比较尴尬的事情,但为了做有趣的东西,他还是把这条路切开了。
在企划早期就允许一个缺乏动画经验的个人创作者,以非常不传统的方式进入制作现场,由制作人来发现个人创作的可能性,后来逐步构建出一部完整的作品,正是上田耕行在当时作为制作人的行事作风。
当安倍吉俊第一次做人物设定时,甚至没有完全理解动画人物设定究竟该交什么东西,而是直接去想“玲音能够做什么”,然后画出来。小中千昭和上田看到稿件后,并没有让他重画,而是让他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画下去。
1998年,实验动画《玲音》诞生,正是这部作品,成为了安倍吉俊、上田耕行、小中千昭、中村隆太郎、佐藤卓哉等人在后来不断进行合作的重要契机。
1991年前后,泡沫经济破裂,社会中新生代的迷惘与压抑氛围逐渐开始显现。这种变化对于年轻人的影响,并不只是人们的生活工作变得愈加艰难。90年代,“从学校走向社会”这条原本平稳而明确的道路,开始在年轻人们的视野中变得模糊。
90年代中后期,就职冰河期出现,失业、非正式就业的人数增多,校园霸凌、年轻人的自杀率提升、蛰居族等社会问题亟需解决。1995年发生的阪神淡路大震灾、奥姆真理教事件,也进一步动摇了战后日本关于“社会会越来越繁荣、因此人也会越来越幸福”的积极向上的宏大叙事。
靠兼职工作来维持生计的“飞特族”与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的“尼特族”也开始成为社会必须面对的词。他们的人数从1990年代开始持续增加。
“无法进入社会”本身,开始成为需要被命名、研究与援助的问题。青少年们的兴趣开始逐渐从“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转向“内在自我与人际关系”;与此同时,越是内在的自我身份认同,也常常会变得更加困难。
当人在动荡的社会中,无法在某一角落的身份中找到自己明确存在的价值时,身份的概念便会扩散——手机、互联网、电子邮件让人能够同时拥有多个自我,在不同关系中展示自我身份的多重面相。
不知道社会会变成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应该依据什么确切的答案,来证明自己正好好地在世界上存活着。
这种社会大背景,也正是《玲音》等90年代、千禧年初的动画创作,得以在现在被观众所理解的“时代空气”——网络同现实般的如梦似幻,“我”究竟存在于何处?“我”又归属于什么实际或虚无缥缈的存在?如果人的意识可以通过网络扩散,那么我们作为人的边界,又究竟在何处?
实际上,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创作者们,从来没有在一部作品的创作后,就舍弃掉这样“意识”与“关系”的时代空气,空气由社会风向决定,从90年代开始,往后的意识,只会变得越来越颓丧,创作者们也开始去进行更多的,现实与过去、未来结合的创作。
正因安倍吉俊和上田耕行等人同样意识到了这种趋势,所以,他们在后面又共同推出了《我家也有外星人》《灰羽联盟》《机魂末世录》等作品,本次我们的目标,是讲述《灰羽联盟》的故事,一个脱离网络与科幻,更加古典而现实的作品。
1998年,安倍吉俊的插画集Charcoal feather federation,《灰羽联盟》发表,2000年夏,同人志《老房子的灰羽们》第一卷发表,在次年又发表了同人志的第二卷——如果说98年的插画首先缔造了名为“灰羽”的形象,那么00年后的同人志,则是在灰羽们的世界里加入了“老房子”“孩子”“共同体”“栗城”的故事。
脱胎于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以及安倍吉俊梦中模糊的想法,安倍吉俊绘制的实验同人志,《老房子的灰羽们》,再次被上田耕行看中,此前,他们已经合作创作了《玲音》《我家也有外星人》,现在,上田耕行希望让安倍吉俊再一次地,把灰羽们的故事塑造成一个充满生气的世界,也就是《灰羽联盟》。
与此前不同的是,除了负责原作、人物原案的工作,安倍吉俊还需要在《灰羽联盟》中负责系列构成与原创脚本的工作。
《灰羽联盟》的制作周期非常短,在安倍吉俊的自述中,他提到说,《灰羽联盟》的制作周期大约是半年的时间,整部作品在结局尚未确定的情况下就已开始播出,最终话的故事是最后即兴所构。在这之后,他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准备好的项目,决定不再直接放手就干。
安倍的极限也顺延到了制作组身上,直到最后,团队仍在充满极限的状态下赶工。2002年12月16日,助监督在“灰羽日记”中写到,
安倍吉俊以原作作者身份亲自撰写剧本,随着放映的进行,动画的剧情也逐步展开——不少人物关系、过去的细节,以及故事最终的落点,都是在制作和放映推进的过程中逐渐明确起来的。这种让人一次次都意想不到的“世界自生”的风格,也是我们在观看本片时能感受到的一种趣味所在。
以同人志出发,安倍吉俊想要去创作的,是一部属于自己的故事,以个人的视角出发,用寓言的形式来建立起剧中朦胧的世界观。是的,《灰羽联盟》的故事是以某些强烈的情感驱动起来,而非严谨设计的,并且剧中角色们的行为和刻画的细节也大多是由“潜意识”来进行导向。
此外,由大谷幸为本作编写的音乐也是很难去忽视的一环。我所能听出来的,是曲目中含有的大量管弦乐、小型打击乐,以及偶尔加入空气合成音,营造出了栗城与老房子的一种清冷又温暖的氛围。
《灰羽联盟》中的音乐常在角色独处或重大情感时让节奏变缓,形成留白,少有喧宾夺主——比如第九话中,落下出井后独自一人的磕磕绊绊,音乐的作用,便是让观众的沉浸观赏体验,与落下的孤独沉思形成一定的默契。
入冬下雪时,大家寻找落下时奏响的《Ethereal Remains》既神圣又充满忧郁的情调,这首歌不仅象征着季节文化特色的变换,也与落下在剧情中遭受心理艰难的遭遇形成互文——当然,在故事后面的桥段,比如落下前往古老的城墙内部时,曲目响起时,童真的微笑,空谷的回声,同样回应了城墙可以反射灰羽心中所想的特质。
由Donna Burke所演唱的《Wondering》则道出了落下的故事中,心中所念“我是否已经迷失方向,爱是否与我同行,我们是否确为挚友,你是否身处孤独之中,我究竟是谁,我将来又会成为谁,我是否还能继续前行,一直去到那天堂之地”。
代表砾迷惘身世的《月と苍い影》,也在凄美的氛围中,描绘着砾那不愿接受任何人“救赎”的“坚韧”,与她那令人着迷的,黑夜月圆中残酷的“梦”。
所以,什么是善?什么是纯洁?什么是光?什么是罪?什么是灰?什么是污痕?什么是伤口?什么是家?什么是宽恕?什么是离开?什么是救赎?什么是重生?
一切,或许都要从《灰羽联盟》中那个名为“栗城”的谜讲起。
在世界诞生伊始,世界被一片“虚无”的黑暗雾气笼罩……
——神灵出现了…神灵在那里,只是…为“虚无”带来光……
不行啊,书都已经破旧不堪了…没办法了,接下来就只能靠我们自己来思考了…
知晓罪恶的人,便没有罪恶可言。那么,我问你:你是个罪人吗?
在访谈中,安倍吉俊曾提到,他并不信仰任何宗教,虽然《灰羽联盟》这部作品确实涉及了基督教题材,比如他所描绘的,有着天使意象的“灰羽”,比如关于“罪”的讨论——实际上,安倍吉俊在做的,其实是通过他脑海中无意识诞生的故事,来尝试阐释,“意识”与“精神”构成的“神性”,如何被人们的现实生活塑造。
如果说《灰羽联盟》的故事,真的是从安倍吉俊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梦开始,那么,这些梦又是怎样被安倍吉俊从自己的脑海中掏出,转译为一个我们所有人都能够感知到的,充满温情、痛苦与救赎的,神性的世界?
讨论这样的话题以前,我想先说明一点:实际上,《灰羽联盟》是一部有着清晰故事脉络的作品,倘若观众看到最后,心中一定都有多少感触——不过除此以外,这部作品的故事仍有无数没有告诉我们答案的细节,正如标题的“灰”字一般,安倍吉俊的创作是一种从记忆与梦境中提取出的模糊内容。
为了让看过和没怎么接触过本作的观众,都能对本作产生一些更独特的印象与感受,本次的解读,我会试着先在故事背景上,为大家构建一种基于神性理念的框架,在简单了解我的出发点后,让我们再一步步去理解《灰羽联盟》故事本身。
众所周知,《灰羽联盟》中的灰羽会从巨大的茧里诞生,他们从茧中出生后,会长出灰色羽翼,头顶会带上闪耀的光环——灰羽们没有过去的记忆,通常会根据梦境给自己命名。
灰羽们诞生后,会住在栗城的“老房子”或“废工厂”,灰羽们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作,他们不能直接使用金钱,他们只能使用由灰羽联盟提供“灰羽手帐”来进行生活消费。围绕栗城周边的生态还有无法逾越的高墙、灰羽联盟寺院的话师、长袍以及“巢立”的规则。
本作并没有在故事开头揭示任何关于栗城、灰羽们的世界观,而是同初生的灰羽落下的视角一样,作品首先,让我们将落下经历的生活本身,去成为这个世界的“真相”。
栗城是一个被高墙围住的城市,普通人和老房子与废工厂的灰羽们共同生活,城中有着供灰羽们工作的各种日常设施。城市周围有着农田、寺院、西部森林、森林废墟。
灰羽联盟的长袍们负责跨越墙壁进行交易,而话师则如灰羽联盟的“引导者”一般,同灰羽们频繁接触。灰羽们受到灰羽联盟和人类们的照顾,但也因此要遵循联盟与栗城的生活规则。
要想在作品中塑造出神性的世界,作为创作者,创意的起点往往是从普通人们的通俗体验出发,比如我们生活中所能共同感知到的一些概念、一种触觉、某个听闻,然后,为这些碎片的实感赋予空间,变成神圣经验。
“Man becomes aware of the sacred because it manifests itself, shows itself, as something wholly different from the profane.”
(人之所以意识到神圣,是因为神圣显现出来,将自身呈现为一种与世俗截然不同的存在。)
出处: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 The Nature of Religion(《神圣与世俗》),导论 “When the Sacred Manifests Itself”。
作为现代宗教史学奠基人之一的米尔恰·伊利亚德,曾提出过一个叫作“显圣”的观点(hierophany,或称为“神圣显现”)。在他看来,神圣并不一定以一个完整的神直接出现;它可以通过一个普通的物、地点、自然现象或行为,被生活出来,被感知出来,因而得到显现。
比如说在现代人看来,石头还是石头,树还是树,天空还是天空,但在过去,充满了古老寓言,与无法解释的,满是“魔法与巫术”的时代,这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却能成为一群人眼中,与世俗世界不同的“中心”。比如说森林中某座禁止任何人进入的洞穴、远方那座被称作“圣山”的高峰。
如果将《灰羽联盟》中那些由潜意识所造的场景,用显圣的角度去理解,其实也可以与本作中那些模糊不清的梦,与故事常为普通物件赋予特殊价值实现呼应。
故事从一场梦开始。落下在天空中不断坠落,一只在日本被视为“神圣使者”的乌鸦,正试图靠近她,之后,她从类似装满“羊水”的茧中醒来。砾带领其他灰羽为她接生、准备光轮,随后,砾又根据她“坠落”的梦给她取名“落下”,落下也在此刻,第一次经历了自己的羽翼从身体中生长出来的痛苦。
坠落的梦在故事开篇完全没有解释,落下与观众一样,都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要不断坠落,而乌鸦的出现也看似无法理解。
用自然的角度去理解,落下的茧,看起来像一种神秘的,昆虫化蝶时将自己包裹起来的超自然容器,发着暗光,茧的内部,落下试着主动破壳——落下从茧里出来,灰羽们围绕在落下身边,她们照顾她,给她准备衣服,给她取名字,协助她减轻生长羽翼的痛苦。
“砾”是最早接住落下的人。她成熟、可靠,总是在照顾别人,但自己身上始终有无法摆脱的忧郁——照顾落下的还有成年组里最小的“空”、用制作灰羽光环的容器来烤面包的“光”、喜欢摆弄钟表的“河鱼”、当了九年灰羽的大姐头“眠”——她们的名字,都取自各自诞生的“梦”。
第一集的剧情,实际上描述了一场非常具体的接生画面。新生命的诞生,本来就是一种神圣而令人敬畏的体验,也因此,落下的诞生,正是故事的第一次显圣。疼痛、发烧,长出灰色翅膀的落下,实际并不能飞翔,这集后半段的场面比起神圣,实际更加残酷而血腥,这是一种我们不曾熟知的身体疼痛。
而乌鸦也作为一种不可言说的存在,贯穿了本作落下探寻自我,从“罪之环”中离开的整个过程。
“罪之环”的概念如本作中名为“话师”的人所提及的那样,是一个被称作“知罪者无罪”的谜题,同样,它也是本作故事里围绕着“灰羽联盟”这个灰羽共同体所探讨的精神内核——罪之环不是一个需要被“解答”的谜题,而是一种无法靠自我审判终结的状态。
灰羽不断在寻找,自己的罪,究竟在哪里,在同一个圆环里不停地转着。直到最终,连出口也找不到。灰羽真正需要发现的,不是“我的罪到底是什么”,而是“我并不是一个只能独自承担它的人”。
因此,乌鸦在落下的语境中,象征的并不只是一种“鸟”的概念。乌鸦对于落下,对于落下自身的认知,还象征着梦中无意识的“他者”。而在不知情的灰羽们眼中,乌鸦就只是能够飞跃到高墙之外的鸟,会将某人遗忘的东西带回来——如同茧在灰羽的世界里象征着“诞生”。
通过对于罪之环的认知、灰羽们对同一种事物共同或不同的理解与认识,我们也能从显圣的层面认识到,安倍吉俊的潜意识中画出的并不是一个叫作“神”的存在,他只是先绘出了人人都能够调动的,对自然与社会的思考,从而获得感知的世界,然后在质朴的世界中,他渐渐将“神圣感”,用广泛而与个体紧密相连的方式,从这个世界里显现出来。
安倍吉俊以梦为题进行的,名为“灰羽联盟”的神话创造,并不是在现实之上再搭一层神秘设定,而是从现实往下挖,从所有人都已经拥有的东西,出生、感受、居所、食物、朋友、梦、鸟、声音、死亡开始,不断去追问“如果这些东西,真的承载着我们无法说清楚的感觉,那么它们应该怎样生活在灰羽的世界里?”
也因此,梦与茧不再只是两个孤立的概念,老房子也不再只是一座类似校舍般的建筑,高墙也不再只是隔离内外的屏障,大谷幸所奏响的神圣凄厉的乐曲也不再只是某种单一的情感体验——它们共同构成了栗城,共同塑造了名为“灰”的自然景观。
整个栗城如同一座由城墙围起来的大型箱庭,在人类一侧,它非常像现实社会,但在灰羽共同体和联盟一侧,却又如同在现实的表面覆盖了一层无法解释的薄雾,现实与薄雾交融,这种在熟悉中跟随落下探索未知、与未知交流的过程,也正是本作的一大看点所在。
《灰羽联盟》的自然,是一种生命不断发生、消失、重新诞生的过程,正如灰区别于白与黑那样,它是一种生命诗篇中的循环往复,无法明确,只可全神贯注地意会。
在第一集,讲述完大家接生落下的故事以后,第二集,讲的是落下如何从老房子离开,同灰羽们游历栗城。
这集,落下跟大家一起去看长袍、买衣服,落下第一次了解了灰羽联盟的制度,也明白了作为灰羽,需要依靠灰羽手账来购买人类的物品。此时的落下,开始逐步成为栗城社会的一名成员。
第三集,寺院,话师,薄煎饼。落下在光的带领下,去寺院领取灰羽手帐,第一次接触了话师。
寺院的内部禁止他们直接说话,需要挥动翅膀,以翅膀左右两边带上的鸣子交流“是”或“否”。回到老房子以后,孩子们闻到落下身上的煎饼味,闹着想吃,落下和空一起去面包房买面包带回老房子,她也开始进一步地进入灰羽们的共同生活。
与生理性长出的翅膀一样,灰羽们也会成长,也有小孩和青年,他们是有生活的灰羽,也是有着神秘身世的灰羽。
神性是由共同的人类经验为起点,从而开始塑造的。比如在详细刻画灰羽们朦胧的人生三问以前,本作的剧情重点其实是在落下于栗城体验日常生活,了解灰羽们各种的工作,清理钟楼,看原野上的风车,听关于高墙不可靠近的传说。
第四集,落下寻找工作的过程中,跟着河鱼前往钟楼打理隔间。同时,她也是第一次从钟楼的高处俯瞰栗城,曾经怕高的落下,在钟楼上克服了对高的恐惧。
此外,本集也相当有趣地让灰羽们讨论了“垃圾”的概念——河鱼嫌乌鸦会翻垃圾扰乱卫生,落下则选择为垃圾分类,给乌鸦特地准备它们需要食用的东西——但河鱼却制止了落下这样的做法,她告诉落下,鸟是唯一能飞跃高墙的生物,在墙的那头,鸟需要自己寻找食物。
“The numinous is thus felt as objective and outside the self.”
(圣秘被体验为一种客观存在、仿佛位于自我之外的实在。)
出处:The Idea of the Holy(《论神圣》或《神圣观念》),第 III 章 “The Elements in the Numinous”
20世纪宗教现象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鲁道夫·奥托,曾提出过“圣秘”一词(Numinous),他将这一概念视为拉丁语“numen”的衍生词,与“神的意志”“神力”等含义有所相关。
圣秘它并非可以被完整解释的神学命题,是一种无法完全用言语来表达的,令人敬畏、震颤,同时又令人着迷的神圣经验,这是一种复合的感觉。
而这种体验放置在《灰羽联盟》中,同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灰羽联盟》为我们带来的“神性”,那种无法言说,但又能触景生情的体验,往往并不聚焦于宏大叙事,相反,它们的来源是更加微观具体,依托于人本身的“生活”。
第五集,讲的是落下来到眠工作的图书馆,在这里,她认识了人类女子澄香,发现了一本叫做《世界的起源》的破旧绘本——这是一部眠曾尝试与澄香共同补完后文的绘本。
今天,澄香因为怀孕准备离开工作已久的图书馆,眠交给落下她续写的《世界的起源》绘本,这本可爱的童话在本集结尾为我们揭示开来——在眠看来,灰羽是更接近于神的存在,可神看他们实在太像自己,于是把他们藏了起来,然后又造了不带翅膀与光环的人类。
本集讨论较多的是有关于世界如何被创造,以及思想灰羽、人类如何被创造。要当妈妈的澄香听落下讲述了自己诞生的过程,以及落下如何经他人帮助,学会在这个世界生存,澄香受到了落下的鼓舞,而眠为缺失内容的绘本补完故事,实际上也对应了《灰羽联盟》这部动画内容本身:这部作品自己,就是一本正在被大家共同补完的绘本,朦胧而美丽。
同时,本集体现的人与灰羽间的,看似不同群体间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是安倍吉俊和上田耕行等人创作的作品中所着重表达的特点。
在《玲音》中,关系可以是虚幻的,依托互联网世界“Weird”进行传递的,在Weird中,素不相识的人与人,他们的关系空间也可以产生不切实际的信仰,产生神明,在现实世界中与人们的日常体验产生类似圣秘般的共鸣。
在《我家也有外星人》中,关系则体现在外星人妮娅与真由子的细微而日常的互动上,《机魂末世录》则是将两个世界,多个派系组织间的关系,在流九州的科幻寓言中体现得现实残酷,富有时代深意。
在《灰羽联盟》中,关系也可以是朴素的,是位于栗城中的人类们,灰羽共同体间,长袍、话师、灰羽少女、灰羽孩子们的切实沟通,在另一个幻想世界中的现实日常空间,同样也可以与现实世界的人们产生圣秘,达成显圣。
说完了关系的创作,接下来我们来到第六集,落下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房间,准备真正独立生活。这一天,空把一件自己已经穿不下的冬季外套送给落下,空还告诉落下了一个适合居住的房间——那正是落下的茧出现的房间。
无论是显圣还是圣秘,承载这些神圣体验的,是由碎片实感赋予的空间。
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
“Space that has been seized upon by the imagination cannot remain indifferent space subject to the measures and estimates of the surveyor.”
(一旦某个空间被想象力所占据,它就不再是测量者眼中那种中性的、只需测量和估算的空间。)
出处:The Poetics of Space(《空间的诗学》),导论
在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的《空间的诗学》中,巴什拉所研究的,是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记忆、梦与情绪寄托到具体的空间中。
空间不是盛放人心理或神圣的容器,空间本身可以成为人们体验的形式。
大到房屋,小到某个房间、抽屉、角落、壳,在巴什拉看来,它们其实都不只是某种实物,而是可以组成一种“内在生命的地形学”,而这些个体则可以被称为是“我们内在生命的地形”。落下的房间,就可以象征着她的梦的空间化,出生入死,居住于此。
之后,天气变化,电闪雷鸣之际,西边的森林深处突然亮起一束明光,空,好像离开了……
从第六集开始,《灰羽联盟》的主题好像正从关系的温暖,转向关系的悲伤,安倍吉俊的作品,开始从带领我们跟落下去认识“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变为了“当我们在一个终究会失去彼此的世界里,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
而这个变化,是通过空的离巢开启的——日常生活的突然缺席,某人突然的“死亡”,在作品的前五集中,我们认识了空。空并不是通过主线地位变得重要,而是通过她与落下共同度过的生活变得重要。
她虽然比落下年龄小,但却是照顾落下的“好前辈”。在空告诉落下新居所后,下雨时,大家发现,空好像突然不见了——大家并没有见证离巢般的死亡本身,因为,在《灰羽联盟》中,灰羽的离巢,是不主动去告诉任何人的,是悄然间的空白。
栗城虽然充满神秘的色彩,但在落下最开始看来,起码大家都是令人感到安心的,善良的存在。
“我的心中有一个杯子,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会滴入一颗颗小小的水滴,滴答,滴答,滴答。
每天都会滴一点,我觉得今天,我的杯子滴满了。落下,你也给过我水滴哦——所以,谢谢你。”
落下所珍视的空,离巢了——和事物一样,这里的人也会改变,离巢的不光有鸟,还有作为灰羽的我们。
可老房子的灰羽共同体,没有因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面包、钟表、图书、垃圾……灰羽们依然要生活下去,但对落下而言,栗城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要心怀善意,就能够安心生活的世界了。
有人攻胜孤身一人,若有二人便能敌挡他;三股合成的绳子不容易折断。
离去、死亡,这是我们在人生时最难以去接受的事情,尤其是在和平的年代,看着我们身边对我们最好的人离去时——年少的我们,本来把这个世界理解为一种“我爱的人应该一直会留在这里”,可当至亲离去,当我们爱的人,当爱我们的人,不再存留于这个世界上,那么所谓的“永恒”,到底又有什么真实存在的价值?
我想,对任何的人来说,接受生离死别都是无比艰难的事情,更不用说一种“突然离去”。除非我们毫不在乎对方曾给过的爱,这种无法释怀,其实才是一个身为真正“活着的人”该有的感情。
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这个人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空在临走前送给了落下一件过冬的衣服,她告诉落下,冬天马上要来了,要在未来保重身体。
后来,冬衣、新房,这些都成为了空给予落下的“遗物”,夏天过去,雨过天晴,落下找到空的光环,随后,冬天就要来了——季节的意义在于时间必然的流逝,空的光环和礼物,让落下难去忘记曾经存在过的空,就算不是死亡,那也是永远无法再见。
从空的角度来说,她在灰羽的共同体中,将自己内心的空房填满,在栗城有了一次完整生活的她,拥有了越过高墙的能力,因此,想做大家榜样的她,离巢的命运也已板上钉钉,她接受了灰羽们的爱,并将爱的种子默默种进了落下的心底——只是这时的落下,这时的我们,无法好好对空说再见,因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第七集,在空离开后,落下无法摆脱空离巢的悲伤。她觉得其他人好像已经恢复正常,甚至只有自己还停留在失去空的痛苦之中——于是,黑色的斑点开始出现在她的翅膀上,她变成了黑羽——这正是某种负面的情绪,在日常生活中的显圣。
当落下失去空以后,这份失去所留下的不止是深处的爱,还有落下心里的伤痕、疾病、黑羽,以及自我存在的怀疑。
空离开以后,一个月过去了,落下依然在打扫空的房间。落下在空的房间里拖地、整理房间,去维持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灰羽的生活痕迹。
在生活的显圣中,落下第一次遭遇了死亡,曾经空的房间象征着生活,现在的房间则象征着她的遗迹。
我们对逝去之人的哀悼,往往不会仅通过葬礼的仪式来结束。相反,当你下意识地来到逝去之人曾居住的房间,当你下意识地看到某些东西时,你总会想起他们,然后,梦醒了,你发现他们不见了,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从你的世界告别,前往了未知的地方。
落下的身体状况一直在同她悲伤的精神同步——空的离巢留下的并不只是落下的悲伤,离巢还为落下留下了有关“罪缚”的问题:为什么爱我的人可以突然地离开?为什么我还留在这里?我有罪吗?
落下越悲伤、越自责,内心就越混乱、迷茫,灰羽上的黑斑也会更加明显,落下无法接受这种失去,于是,落下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问题,其他人是不是都和自己不一样,直到落下最后把这种痛苦,理解成自己身上所束缚的“罪”。
后来,砾发现了落下的黑羽,一开始,整个老房子共同体其实知道落下出了问题,但大家没有选择着急着将落下从悲伤中拉出——所谓陪伴,其实不是用勉强的方法让人振作起来,而是与对方保持距离,当意识到对方好像真的无法支撑时,再伸出援手——耐心等待,然后为其抚平伤口,这正是“共同体”存在的真正意义。
于是,好像明白什么的砾对落下的黑羽出手了,她用城墙边采来的雪鳞木药为落下敷药、擦拭。原来,砾也知道黑羽,因为砾从出生开始,羽毛就染上了黑色,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天生“有罪的人”,她认为落下不一样,她希望落下不要像她一样,希望落下快快好起来。
她帮助落下,将“痛苦”与“罪”这两个词分开,她告诉落下,落下并没有做错什么,落下只是因为悲伤过度才长出了黑羽。
“这个城市本来就是为了灰羽而存在的。墙壁保护灰羽。普通的灰羽会在这里生活,然后在某一天“离巢”
——但是,也存在一种灰羽,他们无法完整回忆起自己的茧中之梦,无法获得祝福,不会迎来离巢日。对于他们来说,保护他们的墙,也会变成囚禁他们的墙。”
在这集,我们也终于明白了,那个一直看起来很成熟,喜欢照顾其他灰羽的砾,为什么如此坚强而善良。她太熟悉怎么把自己的痛苦埋藏起来,她太希望用照顾他人的办法来为自己“赎罪”,但她却也在心底认为,自己不能够“得救”——在她看来,这座城市本身,就让她变成了“笼中之鸟”。
后来,砾开始讲起自己的过去——因她背后有着黑羽,所以年幼的眠害怕她,可作为前辈的暗森不害怕她,暗森选择照顾她、陪伴她。可后来,暗森离巢了。重要的人离开了砾,她认为自己被抛弃了。
此时,砾的理性已经被憎恨占据,她对眠恶语相向,离开老房子。重蹈覆辙的她,遭到了灰羽联盟的惩罚——砾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噩梦:寒风刺骨的夜晚,血红的圆月悬在半空。砾孤身一人走在碎石路上,在那里,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在惨叫中醒来,不断重演……听起来,这是一场“走向毁灭”的梦。
冬天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到来。即使悲伤,大家还要继续做羽套,继续工作,继续照顾生病的落下。
于是到了第八与第九集,如果说第七集是让落下知晓“罪”的存在,那么这两集,世界教给落下的,其实是让落下学会自己去找寻答案。
砾把空的床搬走,这其实在告诉我们,空的房间还能成为大家活动的地点,只不过用途和之前不同,生活还要继续——但语言的作用,在要事面前还是柔弱的,悲伤需要契机和时间来进行缓冲。
落下虽然明白砾的关心,明白这一切,可她还是无法理解,灰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存在——她想,如果哪天她在一事无成的状态下消失的话,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之后,砾又带落下出门遛娃,并告诉落下,她会永远陪伴在落下的身旁——这时,落下望见了电线上看着她的乌鸦们。
在之前的集数里,乌鸦一直存在,它们是栗城里的鸟,落下那个已经忘却的梦中有鸟,街边有鸟,垃圾场有鸟,风车旁也有鸟——它们望着落下,好像一直在对她在说些什么。
这时,落下终于意识到了,乌鸦们好像在呼唤落下,她一直明白乌鸦在看她,可她此前从没有像去接触它们的意愿,这次,她想去行动,想去寻找乌鸦,想去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履行照顾孩子们的责任,她要先同砾带灰羽的孩子们买衣服,大家的生活还需要落下等人组成的共同体来维持。
可恰恰就是在服装店里,落下再次受到了伤害。一位女士来到服装店,她觉得灰羽是幸运的存在,落下是长相可爱的“小天使”,她想去摸落下羽套里的翅膀。
但在落下看来,灰羽不是这种纯洁美丽的存在,落下是肮脏的,是有罪的,落下不配拥有这些赞美与看似充满善意的接触——当然,这位女士在这段里显得的确有点过分,仍然充满悲伤的落下,突然逃跑了,她在逃跑的过程中,遮蔽黑羽的羽套掉了一件,然后,被一名友善的大叔捡起。
落下的黑羽被他人所凝视,曾经那个象征幸运的翅膀,现在在落下眼里,是罪的存在——所以落下崩溃了,她逃离了栗城,在风车下面放声大哭。
“罪之环”谜题中所揭示的一件事,其实正是当人开始相信,自己的痛苦只能由自己来处理,当落下不愿接受他人的帮助,把自己藏起来时,她也正巧踏入了罪缚。
后来,乌鸦叫了,落下在鸟的呼唤下,追随鸟们,躲进了西边森林的禁区,在这里,她发现了一口井,乌鸦们示意让她落下——随后,她在井底发现了一只死去乌鸦的骨骸。一组镜像诞生——第一集的落下也正是在天空的坠落过程中,一只乌鸦试图将落下拉起,这次她坠入井中见到的乌鸦骨骸,实际也正对应着曾经那个试图将她从天空救起的“鸟”。
所以,乌鸦到底是什么?从浅的层面来说,是“他者”,从关系的角度来说,鸟代表的,是某个在她的自我,在“坠落”时,试图呼唤、挽留、拯救她的人。
落下在空离巢后,一直处在一种“没有人在乎我”的幻觉中,因为她曾经执着地认为,没有人在乎自己,即使自己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所以,她才有了想要消失的愿望——好像在她诞生以前,就陷入过一种深深地相信自己“不值得被留下”的精神状态,而这种状态最重要的反证,则是故事中一直试图帮助她的鸟,有人不希望她消失。
对落下来说,鸟是陷入罪之环的自我的一种出口,鸟让落下发现,自己的生命曾经被另一个生命认真对待过,可能不是茧前的生活,反而是在栗城中,共同体对于落下的种种照顾——落下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因空的离巢而悲伤的,也永远不止落下一人,只是这种在失去后,内心悲伤的一意孤行,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人生阶段。
于是,井底不再只是落下埋葬乌鸦的墓,井底,也是落下认识到这一切,脱离罪之环与黑羽,获得重生的新生之地。真正的解脱不是忘记,而是将过去的记忆进行重新理解,让悲伤化为曾获得的爱,而这一切,也是在设立规矩的灰羽联盟的帮助下,带领落下一步步重新获生的。
落下这次对救助她的长袍与话师开口,话师并没有惩罚落下,相反的,他开始告诉落下有关罪之环的谜题,知罪者无罪——在自我无法和解的罪之环中,如果落下是罪人,那么他人的善意,就永远只会让落下变得更为痛苦,他人的温柔,也会变为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中不值得的证据——这时,任何甘甜的恩典,都会变为增添罪恶感的尘埃。
可实际上,话师告诉落下的,恰恰是,她被赋予恩典,不是一种需要落下认罪后,努力赚得的资格——用以物换物心态带来的内心解脱,永远是一种宗教般的交易准则,得到的是一种名为虚无的“空”。
因何时获得真正内心的解脱,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不确定关系的存在。
落下过去的一切,就连梦本身,也都是不确定的存在。所以,话师告诉落下的,是她自身的罪,落下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话师真正告诉落下的,其实是接受他人生命的不确定性,接受自己生命的不确定性,接受自己一直在重新审判自己的事实,同时也接受即使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依然有人确实地在爱我,有人确实地正在试图拯救我。
所以,罪的消解,从来不是有神亲口称落下“你无罪了”,相反,罪的消解,是去明白,落下本来就不需要承担这样的罪——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处在神圣经验中的洗礼?
于是,落下的身体先于语言获得了改变,她的羽毛从黑羽变回了纯净的灰,生活的显圣再度以羽毛的变化出现,揭示了内心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便是,落下的“罪得赦免”。
赦免,不是落下终于证明了自己无罪,而是落下终于选择去相信,自己可以在不确定一切事情发生的情况下,选择继续活着——这是一种可以传递的神圣关系:当落下被鸟、被灰羽联盟接住,她就不会再把自己看作一名孤独的人,于是她才得以脱离罪之环,去接住那个最开始接住她的灰羽,那就是砾。
第十集开头,讲述了砾出生后,与暗森、眠生活的过去,暗森照顾砾,帮助砾找联盟处理黑羽,帮助砾学会在栗城生活——砾为落下所做的一切,在她的过去几乎都有对应可取的参照。
可不同的是,当至亲之人,暗森离去后的五年里,砾始终都无法相信善可以帮助自己,所以,砾会在过去的一开始,去忽视他人的帮助,憎恨他人,然后选择离巢,又因联盟的惩罚,那无法解开的心结,与旧工厂的绿、冰湖,关系破裂。
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靠近依赖他人,最终引来的却是暗森的离去、冰湖从高高的城墙边摔下,自己受罚,所以在砾的内心,她装满的不是他人的爱,而是无法相信“爱”能够被保存下来的,一种“只要依赖他人,自己必定会被抛弃”的心理准则。
所以,后来的砾,选择不再向他人索取,她开始在老房子照顾别人,选择让自己成为可靠的人,这样也至少让自己承认,我其实也不需要别人伸出援手——而这其实也是砾真正的“不成熟”,这是她真正陷入到罪之环中,处在黑羽状态的原因。
之前,落下在西边森林中徘徊时,她一不小心接触了不断响起孩子们回声的墙壁,砾救助落下回到老房子时,落下的身体冰冷,砾决定前往联盟寺院找话师交谈。
砾照顾落下是一种真诚的习惯,因此她才情愿为落下做任何事。到了寺院后,话师告诉砾,落下已经通过了“罪缚”的试炼,后来,话师又对砾说,再过不久,砾就无法作为灰羽呆在栗城,她的时间越来越少——砾本以为有着罪缚的灰羽不会离巢,可离巢的命运,并非由砾自己决定。
当砾问起比自己待的更久的眠为何没有离巢时,话师回答道,眠心中想的是亲眼看到砾离巢,虽她从不说出口,但她担心砾胜过担心自己——这让砾自以为自己对眠是负担。
最后,话师道出了砾现在无法逾越的“罪”:嫉妒——砾越爱落下,就越嫉妒通过试炼,比自己走在更前面的落下,因为落下得到了鸟的“救赎”,可砾却得不到,因此她才有了怨恨。但满心焦灼的砾,无法承认这个事实。
在触碰城墙后,病好的落下得到了话师赋予的新工作:在城墙内部,打扫石碑上的光箔——正是这些光箔制成了灰羽们的光环。城墙内的石碑上,刻满了来自过去的碑文,本应让人感到未知而恐惧的笑声,此时随着神圣的音乐奏起,竟有些感怀而叙旧……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落下也在慢慢感受着他人的温度,作为观众的我们不知道碑文的语言刻着什么,落下也不知道,但她好像明白,这上面刻着的,是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一次工作结束后,落下与话师同行。话师说,砾必须独自面对心中的黑暗,那是相当艰苦的考验。在前面的十集中,砾一直看着落下成长,从她出生,到空离巢,再到为落下治病——到现在,落下终于明白了,砾是那个一直保护着她的人,如今的砾时日不多,她又是那个最需要被保护,被帮助的人。
所以,被拯救者落下成为了拯救者,这是赦免的传递。但无论砾被拯救与否,她都会在逾越节过后离巢,与空的离巢一样,落下要去面对金秋之后的寒冬洗礼。
这天,砾在自己的画室画画,眠感冒了,落下去图书馆帮眠请假。正巧,她遇到了在图书馆透气的澄香,一个新的生命就要诞生了——澄香和砾散步时,她们偶然看见了陈列在外的“书化石”,这是从森林遗迹中找到的遗物,上面刻着无人知晓的文字,澄香告诉落下,她认为上面画的,跟人的手很像——落下也明白,这种文字与她打扫的石碑所刻的内容,相差无几。
看似平常的日子,砾与落下一同散步,可与空一样,落下仍然无法接受砾将要离巢的事实。于是,新年祭,逾越节即将到来,在画室画画的砾丢弃了自己的打火机,好像开始全身心投入未知的绘画实验——除了砾,大家都开始在外面买铃果、逛市场,过节送礼。
落下在逾越节打扫石碑时,突然听见了石碑中好像回响着空的笑声,她看向石碑,想起书化石中手与文字的对应,令人惊奇的是,落下学会了怎样照着石碑上的文字摆出手语——手语正是灰羽联盟中长袍与话师们交流的方法,当她把手语展示给话师后,话师直接告诉了砾,石碑上写的不是共同体所取的“空”,而是空同音的另一个名字——这是灰羽安定下来的证明,因为安定,所以名改为真——在此,翻译组译空的真名为“空宇”,是空房的意思。
话师又交给了落下她自己的真名,“络果”,落下回答前句,她曾像果实般,把自己封闭在壳中,话师回答后句,然后在这片土地上破壳发芽,与他人相连,因此它成为了落下的真名。
落下焦急地向话师询问砾的真名,话师告诉落下,砾不愿意知晓自己的真名——因为曾经砾与冰湖试图从城墙上逃离,犯下滔天大罪,话师让自卫团惩罚砾后,罪恶感让她将自己封闭于罪之环中。没有人能够自我原谅,因为落下有鸟,有信赖并亲近落下的人,所以知罪者无罪,独自一人只会徘徊不前,孤独的灰羽需要有鸟的相伴。
于是,话师将砾的真名匣交给了落下,落下保存起来,希望待逾越节过后,与砾共同打开。
落下明白,砾真正的心结不在于自己,而在于过去她受到的最深的伤。所以,落下向旧工厂的冰湖与绿赠送了铃果,以传递信息的铃果作为媒介,变成冰湖、绿与砾和好的物件。傍晚,绿通知砾,旧工厂那边有冰湖向她放出的烟花,冰湖用黄色的烟花表达对砾的好感,以赠送白色的铃果对绿的好意予以消解,烟花下,在绿的悲伤中,砾下楼安慰绿。
夜晚,砾决定悄悄离去,她来到画室,不放心的落下跟着砾的脚步追上了她。进入房间,这是一间所有面都画满了描绘砾个人梦境的画的房间,这是由砾自己的痛苦画成的“世界”。
砾在这间房中崇拜的不是任何事物,而是崇拜着自己的“罪”,崇拜着那诡异而残酷的梦境。落下交给砾,她的真名,砾打开后,发现这真名叫作“轹”,这与她一直所描绘的那个场景的终结类似——她在石子路上看见铁道,在这里,被火车碾过。
于是砾崩溃了,她所理解的真相并不是给她带来自由的“救赎”,而是在错误的理解中,在罪之中无法安定而造就的“罚”。
绘出梦境的真相不是救赎,梦只是她内心孤独的自白,身体知道,潜意识知道,她无依无靠。而理解真名,也不是救赎,现在的砾,只会有强烈的自我否定与自我毁灭——那么到底还有什么是砾的救赎?
砾把轹理解为自己是那个终将被碾碎的人,于是她觉得自己不应被任何人同情,所以她把落下赶出门外,独自接受火车之梦的碾压。
可这种刚强壮胆的背后,实际是一种软弱,人的刚强在自己所设下的罪面前,是一种不堪一击的存在。也因此,砾渴望救赎的童年终结,化为过去形成的罪的挡箭牌,现在的砾,实际上仍然孤独,并且在火车即将碾压她时,她还是渴望活下来。
这时的落下,在画室外看见了暗森画作背后,过去的砾偷偷藏起来的速写本——里面画着她记录落下出生时茧的画作,同时还有那些向善的,纯粹的,美好的时光。砾并不是没有感受过被爱,只是那伤痕在她的心中,被种得太深太深。
可明白自己一直被爱着的落下,不认为砾会变成那个被火车碾过的轹,落下鼓起勇气,重新走进房间,不去听信身为罪的谎言,而是利用自己的内心与话语,共同为砾“祈祷”,祈祷那个罪说的,不能听见落下话语的砾,选择回头,选择被落下拯救。
于是,砾回应了落下,砾需要被他人拯救。也许是砾感受到了爱的痕迹,所以她承认自己需要他人而不是只有自己,也因此,砾允许自己成为那个被他人拯救的人,就这样,落下将砾拉出铁道,砾得到了拯救。
曾经的砾,一直想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子,因为她觉得,石子不会痛,不会失去朋友,不会被抛弃,不会嫉妒——实际上,砾所想的石头,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一种麻木到无感的绝望。
最终的砾,是砾石的“砾”,因为这正是她在老房子中所做的一切:她照顾孩子,照顾落下,照顾共同体——她一直都以砾石的身份,成为他人的柔软清脆的落脚点。
而我认为拯救砾的,其实也不止落下一人砾的幡然醒悟,实际是因她在过去所见证的一切的力量,祈祷而成的,无论是暗森、眠、绿、冰湖,还是老房子的灰羽们,大家都在接受砾的爱,同时也基于砾继续生活下去的爱。
人的生命,实际是由很多的人们一同参与创造的产物——只是认识到这一点,总是需要一个温柔的契机,比如让落下,帮她逐渐想起来,最终,自己为自己祈祷,唤出他人的“爱”。
所以,砾既是那踏脚石,亦是弱者的向导——这正是砾所选择的艰难的道路。于是在破壳七年后,砾也终于不再畏惧那堵未知的城墙,她,离巢了。最后,当落下回到老房子时,她又在房间中发现了两颗娇嫩的种子,一对双胞胎即将诞生……
至此,总计13集的《灰羽联盟》讲述了一场从出生、共同体、失去,到罪与赦免,并在最终,学会告别的故事。
我们活着,其实并不需要先把自己的一切解释清楚。我们只需要去明白最基本的,关于生命的答案。并带着这份答案,好好生活。
然后在有一天,新的茧出现,也许我们会变成那个向他人伸出手,教他们答案的人,于是我们离去,新生命的日子,又一次开始。
看哪,我要做一件新事;如今要发现,你们岂不知道吗?我必在旷野开道路,在沙漠开江河。
或许,我们也曾作为灰羽,经历过属于自己的“栗城”——换句话说,也许我们现在也都在栗城里,在生死未知的人生中寻找着那不确定的未来答案。
我们都行于旷野,我们从来都不知道,旷野之外,我们的未来,究竟存在着什么。和落下一样,从茧中醒来,不知过去,但也要学会和共同体一块,好好生活。
这种“生活”的重要实感,就是《灰羽联盟》所描绘的,最温情的童话底色。而在底色之上,学会如何用正确的眼光,去协助那些同样身处某种未知的“罪”的人们,也是安倍吉俊想告诉我们的一种答案。
2026年,在经受着学业压力、家庭期待、就业压力,以及经历数字社交带来的孤独感的大背景下,我们正在面对越来越复杂的选择,与越来越多不确定的评价,同时,我们也未必能获得在未知的重量以外,同等且充分的支持力。
所以,当我们在网络中愁苦于自己的专业选择、职业规划、成功案例、学习方法、自我提升、人生规划时,看到别人在互联网生活的多姿多彩,也就很容易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这种想法,变成“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我们开始自我审判,给自己“定罪”,给自己下目标,我说我要成为一个可靠的人,我说我要照顾别人,我说我要不再依靠别人,我说我不能再让他人,因我的过犯,而受到任何的伤害……
我想,我是一个包容的人,我是一个有分寸的人,我是一个强大的人。可是,我也在这样设立的目标里,感觉到累,我想去休息,我想要别人帮忙——但选择休息,是不是因为我又要逃避了?需要他人的帮助,是不是我太过软弱了?但最终,是我把自己的存在本身,推到了那个“审判席”的面前,是我自己,让自己受到了很重很重的伤。
当我们真正回想起那些离开我们的至亲,或者离开我们的过去,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幸福回忆中存在的爱,当真想让我们活出如今的模样吗?又或者,我们的人生,总会在一种错觉中行进?至少我会常常陷入错觉,从而无法自拔,于是伤害本不应伤害的人,做出本不该做出的决定。
我们的生命,或许不应该成为一场不断证明自己“有资格存在”的考试,越去自我审视,我越会被自己的骄傲、狭隘、急躁所限住——因为我的标准,我的自由意志,其实是一直呆在某种“标准”之中,而这种标准,正是那个名为“罪之环”的存在。
罪之环存在的真正目的,实际是让我们醒悟,当一个人的自我已经不足以支撑生活时,他者同样可以暂时替我们自己去承担一部分自我的无助——生活的显圣,正是学会被“接纳”。
当我们觉得自己不再正常时,仔细想想,是否有某个出口,让灰头土脸的我们,在撞南墙的时候,选择用一种温柔,将我们怀抱,带我们远离罪与死亡。也许那不是一种快速的过程,而是像季节的变换一样,慢慢流逝……
在认识爱与奉献之后,我们也因此接受一个事实,人生中,实际并没有一种确定的答案,我们也没有必要立刻学会飞翔,我们可以先在一处安身之所安定下来,承认人生的真实,即使我们经受的事情没有马上变好,我们的生活,也仍然有价值。
在这期间,我们依然可以去学习,去工作,去创作,去爱人,去被爱,也可以对即将奔向远方的他人道别,平安地说一声“再见”。
于是,寒冬之后是春晓。我们的悲伤也会开始慢慢黯淡,我们开始渐渐理解过去的自己,关系也好像开始慢慢修复,然后,选择乐观地接受事物或人的离开——因生活本身,就是我们自愈开始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神圣体验发生的地方。
所以,对那个一直无法接受不确定的自己,对那个依然踌躇不安的自己,说声再见吧!即使我们一时无法去原谅自己,但我们也可以像空那样,为自己再做一个榜样;像落下那样,找到我们自己的“鸟”;像砾那样,选择在心中最低落的时候,选择呼救——因你将生命和慈爱赐给我,你也眷顾保全我的心灵。
イラストレーター・漫画家として活躍する安倍吉俊が仕事や絵を語るインタビュー映像公開中:https://gigazine.net/news/20180615-yoshitoshi-abe/
僕が選ぶ、僕の「代表作」:https://sai-zen-sen.jp/special/selections/author/YoshitoshiABe/1889.html
Haibane Renmei (灰羽連盟) - Interview with Yoshitoshi ABe & Yasuyuki Ueda:https://youtu.be/pGs00fWqD6I?si=oYFZ7OiFCEAJOxsb
Yoshitoshi ABe, from lain to NieA_7:https://youtu.be/VbadywNSKTs?si=joN1eSks2k9twleS
Yoshitoshi ABe interview:https://www.manga-news.com/index.php/auteur/interview/ABE-Yoshitoshi
安倍吉俊个人网站:https://abeyoshitoshi.com/
homepage.mac.com/abworks/
玲音wiki:https://lain.wiki/wiki/Yoshitoshi_ABe
2025玲音制作人员AMA:https://vr.anique.jp/lain-ama/
灰羽日记:https://www.nbcuni.co.jp/rondorobe/anime/haibane/sd_diary_h/200212b.html
オリジナルスタッフが当時を語る「serial experiments lain」イベントレポート・完結編:https://gigazine.net/news/20101126_serial_experiments_lain_event_part2/
Rudolf Otto and the Concept of the Numinous:https://academic.oup.com/edited-volume/62249/chapter-abstract/551443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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