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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野村哲也、新川洋司
原载：Hyper PlayStation 2
——野村先生、新川先生，两位都是全球知名电子游戏系列的角色设计师，但我想这是两位第一次坐下来面对面对谈吧？
新川洋司：野村先生和我制作的游戏类型不同，因此美术风格也有所不同，但我对野村先生的职业生涯颇感兴趣，因为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角色设计师，理解电子游戏角色设计面临的独特挑战。
野村哲也：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谈。《潜龙谍影》刚推出时我就玩了，还记得看到新川先生的角色设计时心想，“这可真棒啊！我怎么可能和这么棒的设计一较高下呢？”（笑）主角超级酷，每个配角也都极具个性。
新川洋司：每个角色都必须令人眼前一亮，我认为这应该是电子游戏的独特之处。在动画和漫画中，存在“次要角色”，但对电子游戏来说，必须认真对待每个角色，确保其都对电子游戏作为商业产品的价值有所贡献。我认为在这点上，《王国之心》做得相当棒。
——两位今天都带来了自己的一些作品……
野村哲也：（看着新川洋司为《潜龙谍影2）绘制的草图）这些画的太棒了。您简直带来了一座宝库！数量真不少啊！
新川洋司：这些都是我草稿本里的画，我挑出一些不错的带来了。
野村哲也：看到您这些作品，我感觉自己不配被称为角色设计师。（笑）
新川洋司：哦？为什么？
野村哲也：我几乎从不画草图。对我来说，设计是一笔绘就的事。
新川洋司：只用一张纸？
野村哲也：是的，只用一张复写纸，和一支自动铅笔。
新川洋司：我也一样用复写纸，但会用毛笔。
野村哲也：我正在用的是一支从迪士尼乐园买到的自动铅笔，上面还画着阿拉丁神灯的精灵。我会把笔头削尖，从头开始一次性画出清晰的图像。
新川洋司：哈，这个做法很有趣。（看着《王国之心》的角色打印图）这里比较粗的角色轮廓线也是这样画出来的吗？
野村哲也：是的，我会一遍遍描这条线。（笑）随后扫描进电脑，再通过数字方式上色。
——两位的主修专业都是美术，求学时都绘制过什么风格的画作？
野村哲也：我从不画静物，只画人或动物。我花了不少真人，尤其是当时的偶像歌手。（笑）
新川洋司：偶像，真不错。（笑）
野村哲也：我也很喜欢天野喜孝先生的画作。
新川洋司：我也一样。我总觉得这是我们两人的一大共同点。我尤其喜欢天野先生在龙之子工作时为《科学小飞侠》创作的画作，那些角色设计真是太棒了。
野村哲也：我的学校有个专门的美术部，但天野先生来自动画行业，因此能在他的画作中看到遗留的痕迹，对吧？然而他作为画师的技艺极高，因此我当时的美术教授向我推荐了他。我就这样成了他的粉丝。我是通过天野先生的动画作品知道他的，但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插画作品，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新川洋司：美术教授推荐天野先生的画作，这种情况相当罕见啊。
野村哲也：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天野先生不会仅仅按照指示绘制角色，而是加入自己的理解。这种创作方式也影响了我。
——两位是怎样进入电子游戏行业的？
新川洋司：我其实想当漫画家。
野村哲也：我也一样。（笑）
新川洋司：我上大学时进入过一个漫画圈子，但这圈子里的人实在太厉害了。如果想进入漫画行业的都是这样的家伙，我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收手，因此我放弃了漫画梦。但我还想在美术方面做些工作，因此决定将自己的努力方向转到电子游戏上面。
野村哲也：我也一直想当个漫画家，但每次只画几页就到头了。
新川洋司：漫画有时是这样的。
野村哲也：我意识到这条路对自己来说行不通，于是转去做广告。我想当然地认为，在广告行业里，只需要画单张图就可以交稿了。当然，这也是我天真了。（笑）
新川洋司：您是如何从广告行业转到史克威尔的？（笑）
野村哲也：有个朋友将我介绍给一家广告公司，但他们的回复实在太慢了，我需要找份工作，因此心急如焚。翻看招聘广告时，我刚好瞥见了天野先生的画作，心想，“就是它了！”那家公司正是史克威尔。（笑）
——两位入行之前对电子游戏感兴趣吗？
野村哲也：我不敢称自己是个硬核玩家，但很喜欢玩游戏。我来自乡下，当时独自生活，因此没钱买游戏，也没有主机。我小时候父母从没给我买过游戏。（笑）但我会从朋友那里借主机过来玩。
新川洋司：我年轻时候也没有游戏主机。对我来说，电子游戏就是在朋友家里玩的东西。
野村哲也：我也一样。（笑）坦白讲，我从没觉得自己能在史克威尔干这么久。刚加入公司时，我的工作是将天野先生的概念设定图转绘成像素版本，此外还做过怪物设计。但过了一阵子，我就开始画自己的东西，甚至一度考虑过退出电子游戏行业……不过，十一年后，我还在做这行。（笑）从《最终幻想Ⅵ》起，我在史克威尔的工作性质开始转变，他们让我做角色设计。
新川洋司：啊，科乐美从一开始就让我角色设计，所以……
野村哲也：我很嫉妒。（笑）
——两位分别为《最终幻想》系列和《潜龙谍影》系列设计过多位角色，你们的设计流程是怎样的？
野村哲也：对我来说，一切都始于监督提出的需求。当然，那时候剧本往往还没完成，因此他会对我说他的想象和点子。举例而言，开发《最终幻想Ⅷ》时，野岛一成先生负责剧本，他有个点子是创造一个“野岛风格的西德”。一个脸上常挂笑容的家伙。过了一阵子，故事和剧本都完成了。我意识到最终版本中的西德比他们让我画的版本年轻得多，于是赶紧把他脸上的皱纹全部擦掉了。（所有人笑）
新川洋司：我接到的需求也比较泛泛。如果需求太细节，我就没法工作了，那会干扰我的创造力，让我想不出点子来。有点模糊的指示反而能让我加入个人的理解，做的更有趣一些。野村先生，您也是这样吗？
野村哲也：是的。一旦监督对细节说得过多，我就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新川洋司：我认为角色名字唤起的想象也很重要。谁负责为《王国之心》的角色起名？
野村哲也：是我。
新川洋司：真的吗？我觉得这些名字非常棒。
野村哲也：是的，我参与开发的《最终幻想》系列游戏中，除了《最终幻想Ⅹ》之外，都是我起的名。《保镖》也一样。一开始角色都没有名字。因此起名也是角色创造过程的一部分。“这家伙是这样的，那家伙应该是那样的。”
新川洋司：是的，我也是这样。角色的名字一般会在绘制的时候自然涌现出来。很多时候，我都会给角色另起一个名字，与监督写在需求上的名字不同。随后我会将这些画作发回给监督，再将自己起的名字偷偷写在画作旁边。开发《潜龙谍影2》时就是这样。
野村哲也：这才叫暗渡陈仓。（笑）
新川洋司：不过，没人想要一个无聊或差劲的名字。名字也是角色设计的重要环节之一。
——野村先生，玩家一直在猜您创作的角色原型到底是谁。能跟我们说说吗？
野村哲也：啊，我总会收到这样的问题。就算在在游戏发售之前，只要名字已公布，玩家就会说“肯定是参考的那谁！”
新川洋司：他们猜的不对？
野村哲也：是的，每次都猜错。（笑）确实有些角色存在现实原型，当然也有角色没有原型，但从没有人猜对过原型是谁。
新川洋司：为什么？
野村哲也：因为……我画的太糟了。（笑）当然，如果想让人认出来的话，也能画得像啦。（所有人笑）
新川洋司：如果画的太明显，也不是件好事。（笑）不过，我想问一句，索拉的设计灵感是来自米奇吗？我感觉是的。
野村哲也：哦，您注意到了？为索拉上色时，我有意识地参考了米奇。因为其他角色不是史克威尔的角色，而是属于迪士尼，因此我希望索拉的设计能够将我绘制的所有角色来个“大合集”。因此我认为他和很多角色都有相似之处，有一点克劳德，有一点泰达，有一点西昂。我是有意识这么做的。
——绘制角色时，两位还会注意哪些方面？
新川洋司：我记得在哪本书上读到过，您会故意提交不容易进行3D建模的图片给建模师？
野村哲也：是的。我会在设计时加入许多摇摆晃动的装饰物。建模师非常讨厌这些配件。对《潜龙谍影》来说根本不可想象吧？如果固蛇身上挂着这些叮当作响的玩意，肯定马上就会被人发现了。（所有人笑）
新川洋司：我认为《保镖》的角色设计非常出色，尤其是腿部。一般来说，想让角色变“酷”，都会设计又长又细的腿。但有肌肉的腿部能让动态更棒。我认为设计得很棒。
野村哲也：当时在史克威尔，团队讨论了很久如何能让角色和服装在移动的时候看起来很酷。一开始《保镖》中的角色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我们测试了跳跃和落地动画后，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新川洋司：在您看来，一款《最终幻想》类型的角色扮演游戏，与一款《王国之心》和《保镖》这样更偏重动作的游戏，在角色设计的流程上是否有所不同？我设计的游戏中动作类型居多，因此会花很多时间思考角色背部的细节，因为这是玩家游戏时一直在看的东西。尤其是臀部。（笑）
野村哲也：确实有所不同。对角色扮演游戏而言，并无真正的设计限制，但在动作游戏中，角色必须在行动时看起来足够好。而在角色扮演游戏中，角色会做出许多动作，因此我的关注点并非动作本身，而是确保角色的设计能够融入游戏场景和整体氛围。
新川洋司：花许多时间反复思考这点时，你就知道自己是个游戏设计师。我也认为确保自己的设计在动起来时也足够好看，是保证游戏品质出色的一个重要方面。
——野村先生，您在《王国之心》的开发中不仅担任角色设计师，这也是您首次担任监督。体验如何？
野村哲也：是的，相当……艰难。每个人都会对你抱怨。（笑）
新川洋司：您的团队有多少人？
野村哲也：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人。
新川洋司：喔，这可是《潜龙谍影2》的一倍。我们大约有七十人。您是如何管理的？
野村哲也：我信任委托模式。我们有若干个部门领导，他们会管理各自分工的领域。
新川洋司：有这么多人参与，还能保持统一的美术风格，真是不可思议。对我们而言，即便只有七八个人进行设计，视觉风格也会不够统一。您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野村哲也：我和《王国之心》的首席图像设计师曾经合作开发过《最终幻想Ⅶ》，因此关系比较融洽。我可以将自己想要的感觉告诉他，相信他能顺利实现。
新川洋司：开发这部作品花了多长时间？
野村哲也：大约三年。不过第一年只有我一个人。我写出最初的策划案，去洛杉矶展示给迪士尼，将我们的想法告诉他们。
新川洋司：您自己写的全部策划文档？
野村哲也：是的，毕竟我有一整年的时间。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担任监督”，但独自开发一年之后，我也不得不走马上任。（笑）我希望能跳出框框，创作出一个不同寻常的迪士尼故事，因为策划是我独立完成的，所以能够实现这一点。
我们讨论过使用现成的迪士尼角色作为主角，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希望主角不是迪士尼角色，而是用迪士尼角色作为“全明星配角”。这一点上我坚持到底，没有让步。
新川洋司：《王国之心》的玩法也很有趣，我在游戏展上玩过一点，感觉很新鲜，既不是传统的回合制角色扮演游戏，也不是标准的动作游戏。
野村哲也：这也是我从开始就定下的目标。我知道如果自己想将这样一个系统加入《最终幻想》系列，肯定会惹众怒。因此将这个点子藏在心中很久了。
——尽管有大量迪士尼角色，但这款游戏其实非常硬核？
野村哲也：设计《王国之心》时，我的想法是打造出一款有深度的游戏，让你可以玩上很久。我希望玩家能在游戏里随心所欲。尽管《王国之心》是一款迪士尼游戏，但仍然保留了许多“硬核”元素。有些地方可能会让你觉得最好做的更友好一些，我们反而会挑战玩家的预期。举例而言，虽然游戏场景是3D的，但我们并没有加入容易理解的2D小地图。
新川洋司：老游戏就是这样的，对吧？没有小地图。
野村哲也：是的。我认为迷路后，不得不认真记下路线，也是游戏的乐趣之一。近来开发者倾向于手把手教玩家，过度解释游戏机制，我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新川洋司：听上去《王国之心》很适合玩家沉醉其中？
野村哲也：本来这游戏还更硬核呢。我们有些谜题会让你觉得，“这啥？《北野武的挑战状》吗？”（笑）不过，我们还是调低了难度，只是比起主流游戏，仍然有点难度。
新川洋司：我还以为是款容易的游戏。
野村哲也：对，迪士尼嘛，其实是披着羊皮的狼，对不对？（笑）我认为玩法层面肯定会突破玩家的预期。
新川洋司：《王国之心》长度如何？
野村哲也：测试的玩家说最快七小时可以通关。一般要花上三十小时吧？
新川洋司：长度不错。
野村哲也：是的，除了今天展示的角色之外，还有其他迪士尼角色。对迪士尼粉丝而言，堪称过节了。
新川洋司：米奇会出现吗？
野村哲也：抱歉，这是个秘密。（笑）
新川洋司：唐老鸭和高飞的模型看起来很棒。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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