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旋律，我在18年前就写好了"——《影之刃零》音乐总监薄彩生专访

今年 9 月，《影之刃零》在北京举办了一场线下试玩会。
我也有幸提前一窥这款备受玩家期待的「功夫朋克」大作。作为一款武侠题材的快节奏动作游戏，本作在音乐上带给了我一种自成一派的独特体验。而这些，自然要归功于系列游戏的音乐总监，也是我们机核的老朋友——薄彩生。
从 18 年前的独立游戏《雨血》，到后来的《影之刃》系列，再到如今这部 3A 级别的《影之刃零》，薄彩生的音乐一直是这个系列重要的组成部分。 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我们也有幸再一次采访了薄彩生老师：从他与制作人梁其伟（S）长达十余年的合作开始，聊到了本次面对 3A 级制作时，音乐设计带来的挑战，以及玩家们最关心的——在游戏的音乐中，有哪些等待大家去发现的惊喜。

那么话不多说，就让我们正式开始！
一封邮件，和 18 年的合作
Jerry: 薄彩生老师，据我所知，你和《影之刃零》的制作人梁其伟已经合作超过 15 年了。趁着这次《影之刃零》，算是这个系列的又一次重启，你愿不愿意再讲讲当初合作的开端？
薄彩生: 我自己算了一下，这场合作从最开始算起，可能有 18 年了吧。

我记得那还是 08 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中。当时的电脑上没什么好玩的游戏，我就到网上找独立游戏玩，磕磕碰碰最后遇到了国产独立游戏《雨血》。我从小就学乐器，也喜欢写点儿东西，但都不太成熟。等我玩完《雨血》，它在结尾跳出来一个邮箱，就是制作人 S 自己的联系方式——我想，那就碰碰运气吧，就给他发了封邮件，附上了我做的一个音乐小样。
当时的他还在耶鲁读书，把我的曲子放给外国室友听，大家都觉得挺好。他当时正在做续作《雨血 2》，我们两个一拍即合，也没多想，就直接开始合作了。

Jerry: 18 年这么长的合作，你觉得维持这种信任关系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薄彩生: 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他不咋管我（笑）。他觉得只要最后做出来的音乐 OK，那就行。在这方面他很放任，甚至有点宠溺。
作为制作人，他从手游到单机，要考虑的东西越来越多。独立游戏时期他就没有怎么管过音乐，到现在就更没时间了——这对我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不受别的事情影响，我就专心把自己的音乐做好，在技巧上慢慢磨练、慢慢提高。合作就这么一路维持下来了。
Jerry: 我觉得这也是因为你是一个自我要求比较高的人。
薄彩生: 那肯定。我得匹配这个游戏的质量，而且做 3A 就更不能掉链子。做 3A 这件事情，我们 2017 年的时候就聊过了。虽然《影之刃零》正式启动已经是很久之后，但从那会儿开始，我就有意识地磨练自己。
不回避地讲，我一直想成为最顶尖的配乐人，这就是我的人生理想。从这一点上来看，遇到《影之刃》就像是命运的召唤一样——这是我的幸运。

这次，不只是作曲
Jerry: 从之前的《影之刃》系列到现在的《影之刃零》，这之间的规格是一个巨大的升级。那么在规格上去之后，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薄彩生: 在 2022 年刚开始聊《影之刃零》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当时我还以为它可能就是一个再大一点的手游，是"《影之刃 4》"，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延续自己的风格就行了。
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当一个游戏要聚焦在叙事和单人体验上的时候，音乐的创作角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举一个例子。在手游时期，我们是怎么合作的？当时的关卡策划只需要给我一份设计文档，注明"这是一张新地图，这是地图 A，这是地图 B"，我就可以按照它大概的样子进行作曲了。但是当这件事情的规格到达了 3A、到了以叙事为核心的单机体验的时候，这套东西就完全失效了。
仅凭一张场景图，我哪知道游戏在这里头要发生什么？现在我首先需要知道的是：玩家带着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心流进入这个场景？他们探索时会发生什么？会遇上什么样的敌人？敌人的出招速度有多快？这些按照之前的交流方式是完全传达不了的——而它们才是现在游戏体验中最重要的部分。
所以后来我干脆说：“你们在关卡做完了之后，录一段录像给我。到处跑一跑、看一看，甚至被怪物砍两刀。” 这样我才能以一个玩家的身份，去体会主角现在是什么心情。然后我再依此给他们做声音设计。 这和之前写曲子的逻辑完全不一样，需要频繁地和关卡策划来回沟通：这些音乐要用在哪里？从哪里循环？到哪里停止？从什么时候再接续上？这些都要进行整体的设计。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的工作有点像是"音乐导演"。我发现这是做叙事型游戏、尤其是单机叙事型游戏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这次对我而言最大的考验。
贯穿始终的旋律
Jerry: 你之前在机核的节目里聊过《碟中谍》《星球大战》这类时间跨度很长的 IP，讲了它们在续作和外传中是怎么处理音乐的。
现在《影之刃》也成了一个跨度很长的系列，在做《影之刃零》的音乐时，你也会去考虑之前这个系列的各种旋律吗？
薄彩生: 这次的旋律完全延续自《雨血》的时期。本作的女主角小葵，她的旋律就是我在 18 年前高中时候所写的。所谓的传承，就是旋律。只不过这一次，在"旋律什么时候应该响起"的问题上，我努力尽到了一个音乐导演的职责——让不同的旋律在该用的地方用好，这才能带给大家最爽的体验。
就像我在机核的那期节目里提到的一样："动机"就是一小段旋律，它在推进主线剧情时尤为重要。同一个动机会在关键的剧情里反复响起，这里面包括左殇、小葵，也包括魂自己的旋律，大家在玩的时候可以留意感受。随着游戏进程往后，剧情逐渐铺开，各种熟悉的旋律会越来越多地响起，在重要的剧情节点调动玩家的情绪。

Jerry: 既然我们提到了剧情，我也很好奇——这次的主线讲述的是一个只有 66 天生命的人独自对抗武林的故事。这样一个基调，在音乐上又该怎么去呈现？
薄彩生: 其实用音乐来概括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复杂。我希望这个音乐既是个人的，也是宏大的。
我举一个例子吧。这个游戏是多结局的，当玩家打到一个比较关键的结局时，会有一个音乐适时地响起。在这方面，我们做了着重的设计，希望这个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能成为玩家这 20 多个小时游玩体验的总结，把整个情绪概括住。而我所有的设计、铺垫、小的巧思，都会在这最后一刻迎来最终的爆发。
我希望对声音设计和音乐感兴趣的玩家们，到最后能有一个完满的答案：这个游戏的作曲，不是把带感的东西随便散落在里面。虽然很多的支线 Boss 可能确实是怎么好听怎么来的，但在主线流程中，我希望玩家在听觉上有一条能够到达终点的路，一条贯穿整个旅程的听觉之路。当玩家走向决战、一直到打完，我希望大家在最后那一刻，在音乐上得到一种收束感。

音乐也可以先行
Jerry: 这次试玩中，我发现在几场 Boss 战里能明显地听到民乐器，而在很多地方，音乐又挺摇滚的。你好像一直很喜欢这种对撞的感觉。
薄彩生: 是的。这次混合了很多摇滚、电子还有金属。实话实说，我其实一直想做这样的东西。以前不敢这么做的原因之一是当时的能力不行——十几年前的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还是会显得突兀。这些年过去，我也自我升级了，能力提升了一些。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游戏里的画面也会配合音乐来演出。我曾经跟 S 讨论过：如果某些部分的音乐做得太 high、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他们甚至会为了音乐来调整 Boss 的出招频率。
在《影之刃》里，我们不想把音乐变成一个附加工种——像影视公司那样，等画面定剪了，再去考虑配乐的问题。我们希望游戏首先要玩得起来、要嗨，既要有交互，还要把音乐做好。这就需要一个双向的调整。正是因为这么多年的信任和合作，这个过程才会很顺畅。

所以很多东西甚至是「音乐先行」的。比如一开始在设计某段游戏内容的时候 ，其实是我先写的音乐——虽然这段音乐最后没有被采用。
Jerry: 这是能说的吗？（汗）
薄彩生: 能，有啥不能说的？其实很多时候，音乐、战斗、画面都是相互启发的。我举一个例子：比如我给某段战斗的开场写了一段音乐，如果我希望这段音乐响得更久一点，我会和其他人说，你们能不能把这个人物给我调远一点——他多走 10 秒，我的音乐就能多响 10 秒，让情绪完整地抒发出来。很多时候我就直接在微信上这么说了。只要说得有道理，大家就觉得 OK。我想这也是因为我们已经合作了 18 年的缘故。
简单来说，我们想做的就是不断地、人为地去控制玩家的心流。作为 ARPG，大家喜欢快速的动作；那么在快速动作里，"停下来的部分"的音乐就更加重要。由我从源头来把控音乐的设计中的轻重缓急。嗨起来相对容易，有现成的范式：速度上去、鼓打起来、电吉他弹起来；难的是怎么把它降下来，然后再上去。

不过在经历了漫长的开发之后，我现在的创作理念是：不要太过珍惜自己的作品。在《影之刃零》里我做了很多民乐的新鲜尝试，有些也确实可能太过了，实在贴不上。在录音时，我和二胡老师、三弦老师都很喜欢这些东西，扔了怪可惜的，所以我们在计划要不要放进豪华版的原声集里。大家预购豪华版的话，里面有一个内置的音乐播放器，没准就能听到。 
武侠的先锋精神
Jerry: 这次《影之刃零》的核心是功夫朋克。我们有着很丰富的功夫影视的历史。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哪部作品对你这次的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薄彩生: 我觉得这次影响我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作品，而更多的是小时候看武侠电影时带来的那种震撼感。你想想以前的香港功夫电影，多先锋啊——他们在音乐上大量地用合成器，画面上用特效化妆和非常奇怪的角度，来打得很炫酷。还有像《六指琴魔》之类这样的设定。这在当时都是非常突破的。我们想延续的是这个精神，而不是某个作品的某个片段。我相信当时的功夫电影的创作者们和我们现在想的也差不多，大家都想做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说得再抽象一点。现在的很多音乐创作在媒介上都有规范、有标准答案、有范式，比如超级英雄电影、特工片。大家可能在主旋律上不一样，但是在配器和演奏方式上都在趋同——这一方面是市场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商业电影发展这么多年找到的一个最佳路径。
但是功夫朋克没有一个稳定的范式。所以我的想法是：如果别人都这么写，我就偏不，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不同的方式。落到《影之刃零》上，不同的 Boss 用不同的方式渲染紧张感——一会儿是金属，一会儿是死嗓，一会儿是动次打次的节奏，还有突然切换的节拍。总之，我在想方设法地让玩家在听感上保持新鲜。
摸着石头过河
Jerry: 之前在节目里面曾经提到过，相比起好莱坞和欧美的 3A 游戏，我们在音乐领域的工业体系还相差很多。那时候你也说过，想要把自己的全身心放在配乐上。但是这次的《影之刃零》里，你好像是介入了方方面面的环节啊？
薄彩生: 没错，在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里面，作曲就是作曲；有助手去专门细化谱子；有专门的混音老师负责混音。分工非常明确，这是好事儿，能让最终的成品稳定在一个很高的水准上。
不过在这次的《影之刃零》里有两点很不一样：首先是我期望的成品效果，我实在太在乎它了；另外一个是它的独特性——这个作品里有太多录得乱七八糟的民乐试验品 。而我好像找不到一个混音老师说"我曾经做过这类风格的音乐"。所以很多环节都只能我自己来。
除了录音是由乐手来弹奏，我弹不了；唱歌是由别人来唱，我唱不来。除了这些之外，从作曲、打谱子，到收回来之后的混音，凡是能做的，我都尽量自己来完成了。我觉得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经历。我们依然缺少各个环节的人才，我先把这些坑趟过来了，相信以后也能分享给大家。
我希望游戏行业能蓬勃发展，也希望更多的音乐人进入游戏配乐这行。现在游戏出了这么多，我相信在这方面未来也会越来越好。

Jerry: 那既然都说到这儿了（笑）——薄彩生老师为了《影之刃零》已经忙了这么久了，等游戏发售之后，不知道能不能闲下来？到时候有没有时间来机核办公室再录一期 Gadio Music 节目呢？（疯狂明示）
薄彩生: 哈哈哈哈，我觉得应该还是很有可能的，就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以上就是本次在《影之刃零》北京线下试玩现场，我对音乐总监薄彩生的采访内容。
游戏将于 2026 年 10 月 29 日正式发售。相信届时，当玩家们拔出刀剑的那一瞬间，也能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