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管理局无悔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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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包含剧透，尽管这部作品很难被「具体」地剧透，但我仍然强烈建议你去观看之后再回来阅读这篇我的笨笔文字。这篇文字没有任何 ai 参与。
初见
2020年9月，我在B站看了一部动画作品。是毕业季，也是各大艺术院校动画系毕业作品在网络上大爆发的时候。我至今仍然记得《记忆管理局》给我带来的震撼和感动。短片 18 分钟，讲述了「石严逃逸事件」。

硬穿地壳的基本功，大胆但明显是斟酌良久的色彩，配乐和分镜配合的天衣无缝。和很多毕业作品一样，《记忆管理局》是饱含着作者自我风格和赤诚表达的：时不时的一段蒙太奇、扫描质感，多媒介材质，纯铅笔手绘的动画，都给这个作品带来了极强的风格和超高的质量。

这部作品的质量实在太硬，对于视觉和情绪节奏的把控太完美，模糊的寓意和相对高的理解门槛并在当时并没有造成太多的困扰。反复观看也很能品出里面的小呼应和小巧思。
但六年过去的今天，当完整的 7 集正片播出后，《记忆管理局》的一部分问题暴露在更广的观众面前，评价也渐渐开始两极。
意识流、蒙太奇
对于《记忆管理局》的批评，很多来自观看门槛提升。
站在观众立场，毫不客气的说：更复杂的故事、时间线、插叙、高概念、多角色、「意识流」等等... 这是一部骄傲的，「自嗨过度」的作品。啰嗦甚至矫揉的台词，故意的高深寓意，堆砌的技术力，作画和表演，节奏拖沓，太多冗余。
我十分喜欢这部作品，一开始看到这些评价的时候真的十分愤怒。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太理解这些不满了。足够诚实的说，其实我自己在看最开始一两集的时候，也会心里嘀咕。因为对比起 6 年前那个惊艳的模样，更长的故事，更多的「记忆层」，的确让叙事节奏不如当年紧凑。初见的短片因为体量不算大，所以尽管也有模糊和高概念的部分，但这些困扰不会在观感上堆积，很快就跟随着故事节奏释放掉了。但 7 集正片的体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很多「钩子」和「伏笔」反而发酵成困扰和迷茫。每周一集追着看完，也的确觉得似乎故事的完整性，一些人物的塑造总差那临门一脚，心理痒痒的。
瑕不掩瑜，2026 年的《记忆管理局》仍然给我带来了不止一次的震撼。画面，审美，BGM 仍然无可挑剔。琉璃反射的记忆电梯，力劈火车的利落、关潮坚定的决心、何明烁的翅膀，和最后盛大的「落幕」。（如果你看过，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什么，你还没看！快去看！）甚至我超爱的两个（三个？）歌手分别唱了 OP 和 ED。DOUDOU 演唱的《忘记了也没关系》，和陈粒演唱的《飞松》。

这些震撼，感动和心跳暂停的那一拍，我如今都格外珍惜。尤其是在 AI 如此发达的今天，看到一个作品如此浓郁的质感和气息，真的感觉惊艳而稀有。越来越觉得 AI 和生成式内容从来没有带来任何新鲜的东西，只是一场巨大的熵增。只是这个黑盒足够微妙，给人产生了某种合理的幻觉。
这便是我对《记忆管理局》最大的辩护：这些游离的模糊的部分，正是这个作品在现代最晶莹的部分。
记忆这样脆弱的东西
为了呈现「记忆」，「记忆层」这些概念，我相信主创团队一定是花了不少功夫和心思的。这部作品的美学并不像索尼出品的蜘蛛侠动画那样那么显性，但仍然独特。记忆管理局的美学风格是为了描述「记忆」本身。
颜色和构图自不必多说，一些小细节也颇见功力。有时画面的边缘有着轻微的失焦和色散，或着有时画面大胆的使用纯色块和最简单的轮廓勾勒，对于泛光和焦点的处理也很细腻，但因为我阅片量不算大，不太敢多说什么。
对我而言，记忆管理局有一种「事无巨细」的触觉，就像小一做的鱼拓一样，通过颜料把鱼鳞所有的纹路和分布都保留在画纸上。记忆管理局里的一部分画面，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样。爱人睫毛上的清泪、奄奄一息的小虫破碎的羽翅、一颗很漂亮的苹果、从外婆家窗外望出去的楼顶，若是晴天，便晒满了大家的床单被子，一格一格像彩色玻璃。

电线杆拉扯着楼房，公交窗外整座城市向后飞去，而这一路我已经反复坐了太多次。路上我解不开耳机线。
尽管最后一集的标题是「记忆这样脆弱的东西」，但我想全片想表达的可能是相反的意思。记忆可能是模糊的，是失焦的，是被滤镜叠加，是被时间冲淡。但记忆不是脆弱的。正是靠着对何明烁的记忆，关潮在最后才做出了无比勇敢的决定。
对作品的记忆，对城市的记忆，对童年的记忆，我们的经历的每一个事情都逐渐构成了现在的我们。然而，正是因为我们对这些记忆有情绪，有滤镜，有清晰和模糊，这些事情对我们的构建变得灵动和美好。这种构建是不可控的，是没有前后和绝对的因果的，甚至是不讲道理的。这种构建会让然诞生出很多很美好的东西，比如热爱，比如真诚，比如决心。
记忆管理局就是这样的作品，作者的记忆，每一页过去，都生长出东西。
毕业作品
「作品，作品是人们一看到，就能想起你的东西。」
六年前的我还在高中，当时的我刚刚放弃国内艺考定下来出国留学的各种计划。脱掉有关留学的所有皮囊，留学的底色绝对是孤独。十几年的日常环境和文化浸润，被刨根，被强行移栽。离开成都前一周，我在城市各种地方漫游。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夹着刚成年的我下了飞机，到了伦敦。试着融入同学，听懂各种口音，从不会切菜到厨艺小成。（伦敦逼的）我仍然在试着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在学校里啃着书，画着图，但我很清楚的感觉到我的燃料有一点坍缩。也许是老师不理解东方语境下的美学意义，也许是罢工之后学习和工作的困滞，也许是搓了半年的毕业作品被误解的沮丧。记忆中那个充满热情不顾一切熬夜死磕的我好像在一点点的变透明。
假期有时间都想回成都。成都变化了好多，就好像这个城市的一切趁我不在的时候试图刷新所有我熟悉的纹理和沟壑。被翻新的老小区，扩建的中学，不再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家里的猫又胖了一圈，爸妈又年长了一点。
六年过去，我熟悉也不熟悉伦敦，熟悉也不熟悉成都。
就像关潮放弃时间枪时说的那样，
「我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可以，那也不是，同一种感觉。」
当然这些时日里，不只有流逝本身。时间也许不是在我面前流逝的，时间可能只是流过了我。我所能抓住的只有一片片记忆。这一片片记忆里还是有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可爱的外国老头听我慢慢讲作品的来龙去脉、一面之缘的艺术家回复了我一封真诚电邮、朋友的朋友因为我的作品想起我在毕业展意气风发的样子。
「作品，作品是人们一看到，就能想起你的东西。」
在这些痕迹里，我看到过曾经的我，也看见现在的我。记起曾经我也不知疲倦的为了一个我很喜欢的事情纯粹的投入自己的灵光和良质。
仍然不成熟，仍然充满瑕疵，可那就是当年的我用真心烤出来的热腾腾的东西，我双手把它滚烫的端给这个世界。
我很喜欢记忆管理局。我觉得记忆管理局真正可怕也可贵的地方，就是它仍然像一个毕业作品。就像你班上那个有点执着，不善言辞，但读万卷书，实力超强的同学，自己闭门造车埋头苦干憋出来的作品。里面凝练着精力，时间，挣扎，和爱。
她把那些成熟的不成熟的，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都放在了这个作品里。
所以你定能在这个作品里看到那颗沸腾的心，那个好像可以尽情燃烧下去的东西。
那，是创作者的灼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