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爱，就看不见·《海猫》如何重新定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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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生灵啊！人是什么？人不是什么？
人是影子的梦。”
——品达《皮托凯歌》第八首》（Pythian Ode 8）第95—97行
对一部作品的解读，总是要从某一个特定的角度去展开，因此任何解读都必须要牺牲掉一些情节，着重强调一些情节。如果存在着一个面面俱到的解读，要么说明解读者只是进行着信息的罗列，要么说明作品本身就很扁平化，它可以很容易地被某个概念框架所捕获。
而一部好的作品，总是无法被某种解读完全覆盖，它抵抗着任何一种整体性的诠释。
《海猫鸣泣之时》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这个张力用故事的方式展示了出来。
我们往往会把爱和真相对立起来，爱总是包含着欺骗、背叛、误会等等，而真相就是真相，它是确定的，唯一的。一旦用这种对立去看待《海猫鸣泣之时》这部作品，那句“没有爱，就看不见”就变成了机械降神式的救赎：人物的拧巴和执念只是因为他们缺少爱，那些无法自圆其说的剧情，都可以用爱来填补，而前面精心设计的谜题，都是为了爱而服务的。“爱能克服一切万难”变成了一条刺耳的律令：如果你依然感到痛苦，依然不能接受这个故事，那只是因为你还不够有爱。
如果一部作品中，爱能够揭示和圆融一切，它就会变得空洞且乏味。
围绕《海猫》的争议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许多玩家最初把它当作一部本格推理作品，于是像侦探一样，在每句台词和每个事件中寻找案件的真相。可是到了后半部分，他们却发现，作品似乎突然改变了问题：执着于案件答案的玩家被化为游戏中的黑山羊，而“没有爱就看不见”仿佛成了对一切质疑的最终回应。
玩家因而产生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自己严肃地遵守推理规则、寻找真相，作品最后却告诉他，真相并不重要。
如果《海猫》只是要用“爱”取消玩家对真相的追问，那么这种批评就是成立的。
但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是否赞同“爱很重要”，而在于“没有爱就看不见”究竟是如何在这部作品中展开的。
如果整个《海猫》的故事都是这句话的展开，那么我们就必须追问：为什么龙骑士07偏偏选择了《无人生还》式的侦探故事？案件之谜与爱的主题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内在联系？侦探故事是否真正支撑了“没有爱就看不见”，还是仅仅被当成了吸引玩家进入故事的噱头？

01
PART
侦探为何相信真相可被发现
侦探故事的本质是要寻求真相，那么爱与真相到底是什么关系？传统侦探小说认为真相掩藏在一切迷雾之下，侦探的工作就是去除迷雾，照亮真实。而在《海猫》这部作品中，真相的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前三个EP的核心问题是：六轩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战人与玩家面对一系列彼此冲突的死亡现场，试图从有限的线索中还原事件的全貌。
在EP4中，问题发生了第一次转换，问题不再是“真相是什么”，而是变成了：如果真相会摧毁人赖以生存的信念，那么追逐真相是否必要？以及，真相是否能垄断一切意义的解释权？
到了EP5与EP6，问题的层次发生了改变。它不再探讨真相本身，而是探讨一个侦探故事如何通过隐藏、展示和组织信息，使某种真相成为可能？红字由谁说出，规则由谁制定，哪些信息可以进入推理，哪些信息又被排除在棋盘之外，这些原本隐藏在故事背后的条件，逐渐成为故事本身。
最后，在EP7与EP8当中，问题则上升到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关系：作者有多大权力决定一个故事如何结束？他是否有权替读者判断哪些真相应当被揭开、哪些秘密应当被保留？而读者又能否拒绝作者为他准备好的答案？
《海猫》的问题经历了这样一条递进：
六轩岛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寻求真相？
一个真相如何被组织出来？
谁拥有揭示、隐藏和解释真相的权力？
随着问题的推进，真相的意义也在一直改变着。
前四个EP讲的是一场侦探和魔法对决的游戏。作为侦探方的战人最初相信，只要六轩岛上的一切都是人做的，就一定能够得到人的解释。这种信念至少包含两个前提。
第一个前提：人的行动会留下痕迹
一个人不可能在没有经过任何路径的情况下，从一个空间突然出现在另一个空间。即使有人试图消除行动的痕迹，消除本身也是一个新的行动，并会留下新的痕迹。密室杀人之所以能够成为谜题，正是因为凶手同样受到身体、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诡计可以隐藏行动，却不能让行动从未发生。
第二个前提：人的行动可以被理解
一个人之所以这样行动而没有采取另一种行动，应当存在某种能够被追溯的原因或动机。推理并不要求每个人始终理性，却必须相信，看似反常的行为仍然能够被放回人物的处境、欲望和因果关系中加以理解。如果一个人的任何行为都可以毫无缘由地发生，那么关于动机和嫌疑人的推理也就失去了基础。
正是这两个前提，使侦探相信真相可以被发现：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彻底消失，实施行动的人也并非不可理解。只要不断搜集证据、排除矛盾并补全因果链条，隐藏在假象背后的真相终究会显现出来。
绘梨花代表的正是这种被推向极端的侦探立场。她只以真相本身为目的。为了获得真相，她可以不择手段地验尸、侵犯死者和生者的秘密，并享受谜底被揭露的瞬间。因为在那个瞬间，一切含混、遮蔽和诡计都将无所遁形。

侦探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他进入现场，辨认证据，揭穿谎言，在给出答案之后离开。案件中的人物必须承受死亡、失去与秘密被揭开的后果，而侦探只需要为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负责。
02
PART
魔法从哪里进入棋盘
初看起来，作为魔女方的贝阿朵只是把这两个前提翻转过来：
魔法不需要经过行动的过程，它可以让某件东西突然出现，也可以让一个人凭空消失。人无法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魔女却不必服从同样的空间限制。
魔女可以完全出于一时兴起而行动。对于人类来说，反常行为意味着尚未发现的动机，对于魔法来说，反常本身就可以成为魔女存在的证明。
只要证据之间还存在尚未覆盖的空白，魔法就可以将零散材料连接成一个看似完整的故事。一扇无法解释如何打开的密室门、一个没有被发现的行动路径、一段缺少见证者的时间，都可能成为魔法出现的位置。
于是在侦探看来，魔法是一种虚构性的填补：它缝合了证据链条中的断裂，使原本无法解释的事情重新变得完整。魔法只是尚未被侦破的幻象，证据是魔法的敌人。
但是如果侦探的视角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观测方式呢？
如果魔法并不是掩盖真相，而是使得“完整真相”本身成为了问题呢？
03
PART
观测如何改变真实
在EP4的结尾，一直试图寻找六轩岛真相的缘寿，第一次提出了对真相本身的质疑。

同样的事实在不同人的观测下，也会显现为不同的形态，真实是不定形的，每次观测，其形态都会改变，真实会随着你的理解，而化为属于你的真实，并且过去的真实也会随着未来的真实而得到改变。
观测对于真实是构成性的，一种脱离了一切观看的真实固然不会被扭曲，但它不具有任何意义。可是人无法忍受无意义，他一定要在万事万物背后找到那个答案。就如同品达所说，“人是影子的梦”，人通过影子接近真实，却总会把影子再次组织成梦，在一个虚幻之物上面再叠加一层虚幻。每一次对虚幻的去蔽，同时也会形成一种新的遮蔽，就像海猫中的猫箱，观测一旦确立方向，零散的事实便被组织成通向这一结论的线索，就好像它们从一开始就已为此预备一样。
缘寿以寻找真相为自己的使命，但是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只是在验证那个心中早已存在的偏见，她已经认定自己的姑妈就是这场事件的始作俑者，从这个影子出发建构起了一个“寻找真相”的梦。
而真理亚则以追求幸福为自己的使命，她在废墟之中寻找着幸福的碎片，妈妈对她的冷漠、同学对她的排挤都被她视为通向幸福的阶梯，她构建起了一个魔法世界，抵御着这些“真实”的伤害。
为痛苦赋予意义，这似乎是人类的天性。
由此可以看出海猫的真相是复杂的，真相是许多观测叠加之后产生的结果，就像海猫中的猫箱一样，当观测介入其中，那么真相似乎就总是已经那样了。
在EP4的结尾，缘寿理解了魔法，她看到真理亚在废墟中收集着幸福的碎片，或许那个魔法世界是虚构的，但是一旦这个世界被拆穿，真理亚的幸福就消失了。如果这个梦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那么把她从梦中叫醒，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爱与真相的边界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
如果真相无法脱离观测角度，那么它总是要从某个视角被讲述出来。六轩岛上已经发生的事不会因为讲述而改变，但哪些痕迹被当作证据，证据如何连成因果，哪一种说法最终取得“真相”的地位，都离不开讲述。因此真相包含了述行性的维度，讲述真相这个行为本身就构成了生产真相的一个重要环节，就像一个人在讲述自己过去的痛苦，这个行为本身就起着自我疗愈的作用，通过讲述，痛苦的经历构成了支撑着他继续生存下去的意义。
04
PART
谁在组织真相
因此后四个EP要探讨的就是，真相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EP5和EP6对创作的规则进行了专题化的探讨，而EP7和8则对叙事的逻辑进行了专题化的探讨。
在EP5与EP6中，问题转向了“一个侦探故事是怎么被构成的”。一部推理小说被构造的核心是，读者对作者的信任。而这个信任是建立在一些规则之上，例如诺克斯十戒，隐藏的信息最终会被公布出来，真相是确定且唯一的……

EP5中，作品不再只让我们跟随侦探寻找答案，也让我们看见推理得以进行的条件。红字何时出现，侦探能看到什么，哪些解法被规则排除，都影响着读者能够作出怎样的判断。围绕夏妃的指控尤其清楚地展示了这一点：她的秘密与种种疑点被组织起来，形成一套看似严密的解释；战人却能在既有线索下提出另一种可能。事实限制着推理，但事实并不会自己排列成唯一的故事。
EP6又把问题向前推进一步。战人成了构造棋盘的人，随即被绘梨花逼入逻辑错误。他必须在自己已经给出的条件中找到出路，无法靠作者的身份宣布矛盾不存在。推理小说要让读者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创作者就得提供能够推理的线索，并承担这些线索之间的一致性。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信任，正建立在这种约束上。
05
PART
作者、读者与叙事权力
EP7与EP8中，讲述者这个维度被显化了，
在这两个章节中，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魔女叫做菲泽莉努。她象征着创作者，创作者拥有着叙事的回溯性权力：先确定故事的结局，再把此前零散的事件安排成通向结局的道路。EP8中，她与拉姆达交战时，直接写下拉姆达战败身亡，然后才回头构思战斗的经过。拉姆达已经死了，菲泽莉努却甚至还没有想好究竟是什么杀死了她。

我们会看到，EP7与EP8当中，龙骑在元叙事的层面上对创作者的身份进行了质疑。如果一个侦探小说家已经知道了真相是什么，并且从真相出发来回溯性地构筑一个侦探故事，那么他就是在行使自己的作者权力，就像菲泽莉努那样，颁布着故事的规则，例如这个故事到底是本格推理还是变格推理？如果是本格推理，要遵循什么样的证据原则，怎么循循渐进的给出信息，让读者产生那种真相在不断被揭示的感觉？然而无论这些技法再怎么高明，依然没有改变创作者和读者之间的结构性关系，创作者为了达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把每个人物都变成了达成这个最终目的的提线木偶，例如网络爽文，每个情节的展开，每个配角人物的出现，都是为了主角成长而服务的，而故事的结局已经被锁定，那就是主角战胜最终BOSS、成为了人生赢家，从这个结果向回构建人物动机。或是为了故事能够不断地进行下去，他不断地加入新的设定，这些新的设定让故事的结局永远地被延迟了（名侦探柯南就是最好的例子，读者都知道，只要黑衣组织的最终头目被揭示出来之后，整个故事也就完结了。但是作者为了让它能一直更新下去，就一直添加新的人物，弱化旧的人物，这样故事就被人为的构建起了一个形式上永不完结的序列）。这两种创作模式都建立了作者的绝对权能，读者和故事中的人物在其中却是“失声”的。
这个设计包含着龙骑对创作者自身的反思。作品对真相的追问不再只停留于故事内部——六轩岛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进一步转向：一个故事是如何被写出来，又是如何让读者相信它的？
创作者的权力，归根结底也是一种组织真相的权力。他决定哪些事实进入故事、何时出现，又以怎样的因果关系彼此连接。读者沿着这条预先铺设的道路抵达结局时，那个结局便不再显得是作者安排的结果，反而像是事实自身必然导出的答案。创作者负责造梦，读者负责入梦，人物的痛苦则在这个完整而自洽的世界中，变成了可供观看和消费的情节。
《海猫》的猫箱将这一过程暴露了出来。每一次观测，都会使一种可能性获得确定的形态，而使其他可能性退入阴影。当这种解释进一步把此前零散的事实组织成通向自己的线索时，它便取得了“真相”的地位。真相因此不仅是对事实的发现，也是某种视角对事实的回溯性组织。
以叙事的方式被生产出的真相并不等于真实，一个人可以拣选出那些有利于自我构建的过去来讲述，并且这种拣选完全可以是无意识的，于是讲故事就变成了一场自我欺骗的戏剧。
因此真相始终包含着一种构成性的“自欺”：它明明经过了选择与编排，却会在完成之后，把自己呈现为唯一可能的结果。一种叙事能够将事实组织得完整，并不意味着它已经穷尽了真实。越是严密而自洽的叙事，越可能遮蔽那些无法被它吸收的人、痛苦与可能性。
对创作者权力的反思，最终迫使我们继续追问：如果我们抵达的真相总是包含观测的选择与回溯性的组织，那么是否还存在一种不能被任何叙事穷尽的真实？我们又该如何接近它？
06
PART
爱能让我们看见什么
龙骑给出的答案是“爱”，这种爱具有双重性。
人总是怀着某种愿望走向真相，于是目光有了方向，方向又渐渐结成执念。爱有时替我们织起帷幕，使人藏身于温柔的谎言。但爱也能让紧握答案的手慢慢松开，使一种真相不再埋葬所有真实，使已经封闭的过去，重新向尚未来临的生活敞开。
到了这里，我们才能理解“没有爱，就看不见”，既是谜面，又是谜底。
在游戏的结尾，缘寿站在黄金乡的门前。左边的门是魔法，右边的门是戏法，魔法或戏法，已经不再是逃避与面对的区别。她只是从无法改变的过去中，选择一种能够带往明天的真实。

伴随着缘寿的离去，黄金乡逐渐消散，化作金色飞舞的蝴蝶，飘向天空。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ENDING THEME
“海猫振翅高飞，编织美丽的谎，继续相信着一切的你，是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