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某驿站｜从腾讯到任天堂面邀：一位国内策划的从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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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人，歇脚听个故事再走？
游戏行业的路上，有人步履匆匆追赶风口，也有人想找个地方暂歇片刻。
【虚某驿站】想做的，就是留一张桌子、一杯热茶，以及一个能好好讲故事的空间。
这里没有行业神坛的高高在上，只有游戏人的真实心声：初入行的迷茫、跨国工作的落差，以及在时代洪流中仍旧坚持的理由。
每一期都会有一位同行者坐下来，讲一段属于他的故事：或许是一段令人羡慕的经历，或许是一场未通过的面试，更多时候，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悄悄给人力量的小片段。
如果你正赶项目到疲惫，或站在职业路口感到迷茫，不妨在这里多停一会儿。
希望当你偶然路过这家驿站，能从大家的故事里找到共鸣，也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 驿站老板：虚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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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我结识了阿布，一位国内某一线游戏公司的策划。
他通过小某书私信我，想在面试前寻求一些指导。几个关键词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国内策划、社招、任天堂面试。
我每年辅导的学生里，都有一些应届生能通过书面筛选进入任天堂面试，但像阿布这样——社招且从国内直接投递，还成功入围面试的——堪称凤毛麟角。于是，我们迅速建立联系，紧锣密鼓开启面试前的准备工作。
最终结果虽有遗憾，阿布与任天堂失之交臂，但这段经历实在太有价值，值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便有了下面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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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曲线救国”的策划起点
虚某人： 先从头聊吧，你最初是怎么走上游戏行业的？
阿布： 我不是科班出身，大学是在日本读的社会学专业，2018年毕业。当时是这样想的，第一目标是先进入游戏行业，虽然说日本的游戏公司也考虑，但觉得竞争压力很大，加上对语言以及专业背景不是很自信，最后就选择先回国积累经验了。

虚某人：大学毕业之后就去网易了吗？
阿布： 没有，我第一份工作是在成都腾讯，类似实习。当时其实是运气好进去的，但一开始做的不是策划，是运营。因为我会日语，领导觉得可以让我做一些和日本团队沟通的事情，算是“曲线救国”进了游戏行业。
刚开始做半年运营，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一直想转策划。幸好遇到一个挺好的制作人，他直接跟我说：“如果你真想做游戏，不要想着先转正再转岗到策划这样曲线救国的方法，而是直接去做你想做的方向。” 
于是我努力转到了策划岗位，正好赶上项目上线。那段时间，我主要负责和日本版权方以及日本分公司对接，也算是我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跨国项目里。

虚某人：听起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和日本的团队有了比较深入的接触？
阿布： 对。当时项目很紧，但我能明显感觉到，日本团队在沟通和执行上的那种谨慎，和国内快节奏完全不同。


02—在网易某工作室的跨国经历
虚某人：后来是怎么去到网易的？
阿布：腾讯成都那边机会越来越少，几乎到了不可能转正的地步，自然就开始考虑后路了。正好网易有一个项目挺吸引我，是个日本主机游戏的移动端移植项目当时 JD 写着“与日本知名制作人合作”，我觉得这是个能学东西的机会，就去了。做完移动版之后，我听说网易内部有个专门做主机游戏的工作室，而且团队一半是日本人，一半是中国人。我就转过去了。在那边的直属上级是日本人，整个氛围也挺“日式”。那段时间我逐渐适应了日本的工作习惯，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能在日语环境下正常工作了。

虚某人：但那个工作室后来还是没能继续下去？
阿布：对，说白了团队沟通成本太高。很多策划不懂日语，开会全靠翻译；再加上日本的开发方式比较慢，以国内的游戏公司的评审标准来看效率和回报率都太低，公司就开始收缩。刚好有朋友给我介绍机会，我就决定跳槽去现在的公司了。


03—把简历投向任天堂的那个晚上
虚某人： 为什么会突然投任天堂？
阿布：其实在日本上学的时候就想过要投老任，但那会儿没做过游戏、日语也不好，就没敢投。后来在现在的公司，项目也已经开发完并且快要上线了，回想起以前在网易那段时间，半个团队是日本人，我的直属上级也是日本人，觉得自己能适应日本的环境，好像也行。
真正投简历是一个晚上，工作有点烦躁，就花了一个通宵整理了一下简历投过去，本来想“反正也不会回”。结果一个月后HR真回了邮件，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了，然后就赶紧来找你了。

虚某人：投递材料上有什么特别准备吗？
阿布：我照着日本人的标准来写——分“履历书”和“职务经历书”。内容不铺陈战功，更偏“我负责过什么”。
要说专门准备的话，我刻意突出了在网易、以及更早和日本团队直接协作的经历，以及我能在日语环境下交付——包括我会用日语写仕様书（式样书）直接给程序。
另外，除了测试题，笔试里有一道题要我提交最多两份“非工作场景下独立完成的企划”，A4一页说明。我给了两个以前在GameJam做的小游戏项目。不过那题不一定非游戏，社团活动之类也行。

04—一场打破滤镜的高强度面试
虚某人：面试怎么进行的？
阿布：Zoom上来就是自我介绍大概一分钟，然后直接进入问答。一开始我只看到一个人，聊着聊着他说“我这边结束了，换下一个”。声音换了，画面没动，我还纳闷儿怎么只有声音？手一滑才发现会议室里其实坐了6个人，共用一个麦，一个摄像头，盯着我。那一瞬间心跳是加速的。
后来我对照官网访谈大概认出来：里头有Switch某独占游戏的制作人、还有某主力项目的策划负责人、好像还有做塞尔达相关的程序，再加上一个HR和一个做市场的人。阵容很完整。

虚某人：他们都问了什么？
阿布：我记得得有三大类问题：HR 负责询问工作情况，程序人员关注技术与协作细节，策划和市场人员考察市场认知。
老任也很现实的，上来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现在工资多少？”还要换算成日元。还有“如果来日本工作，薪资不会给到那么高，你清楚的吧？”我说当然当然。心想果然在哪儿打工本质都一样（笑）然后还问了工作变动的原因，来日本工作在生活、语言上能不能适应之类的。
技术上的问题比如：你简历里写到战斗系统、编辑器，这些是你自己做的，还是按你写的仕様书由程序来做？他们还追问我在项目里做过的一些工作编辑器，为什么要这么做，具体流程怎样、给团队带来什么效率/质量收益。
策划和市场的问题其实和国内很不一样，他们的策划更关心为什么有的游戏在日本卖得不错，但在中国/海外不行？你更想做面向哪一类市场：日本、欧美、还是更泛的亚洲？甚至还有坊间说日本开发效率低、美术画面差，你怎么看？

虚某人：关于日本开发效率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回答的？
阿布：我实话实说，日本方式不敏捷，但更谨慎严密；国内快、试错迭代多。同样半年，国内可能推三四个版本试出来，日本会把半年都耗在论证与磨合上，结果也许差不多，但过程更磨人。

虚某人：他们给你“反问”机会了吗？
阿布：这场好像没有。时间拉得挺长，日语整整面了一个半小时，日本时间也七八点，他们看起来也挺疲惫的。

虚某人：有没有琢磨过面试没通过的原因？
阿布：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我自己总结，可能有四点：
一是回答偏“工具”了。他们问“进去后你觉得能做什么”，我说我可以把国内常见的“策划先做工具、再用工具填内容”的那套带进去，做出好用的工具链给大家。现在回看，这可能不对他们胃口——他们更期待策划在创意、愿景、玩法定义上发力，而不是把“造工具”当主价值，我能做创意，但当时没展开。
二是资历和段位问题。他们的JD其实更倾向leader/制作人向，或至少带过团队、主导过关键模块的人。我的年限（6～7 年）在国内不算少，但在他们眼里可能还偏“新”。
我之前碰到Supercell的面试（后来为了任天堂笔试推掉了），面试时有聊到一个事，他们说：“就算已经工作6、7年的人，在我们眼里，也只算是‘游戏开发新人’。有很多来面试的人总是（根据个人经验）认为“游戏设计就应该是这样子”——但这样想是不对的。”
这么一说也是，和老任那边入行三四十年的老制作人比，我这入行6、7年是真的不算啥。他们看重的不只是年头，更是完整从0→1的项目闭环与承担度。
三是缺乏 “已上线” 的硬成绩。我去面试时手头项目还没上线。如果有“从立项到上线”的成绩，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四是语言。全程日语聊了一个半小时，后半小时明显感觉体力下滑，表达也不那么流畅了。
不过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复盘猜测啊！他们到底因为啥挂我我也不知道，毕竟是任天堂。（笑）
 

05—中日开发方式的“分水岭”
虚某人： 你国内和日本的开发模式都接触过，认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阿布： 就我个人经验来看，国内的开发模式是敏捷、试错、快速验证，反馈快也同样磨人。但日本重视慎密、讨论重、定了就尽量不返工，不敏捷但质量边界清晰。

虚某人：如今日本游戏行业在开发流程上确实存在问题，任天堂自己都问你是否觉得开发效率低，可日本头部公司似乎没怎么做出改变，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阿布： 我感受最直观的是：“老人多，不敢动”。日本很多50、60岁的业界前辈，已经习惯了旧流程。你让他们改用新工具链、新编辑器，不是不会，是动力不足。
我听过在日本工作的策划朋友说，他们做动作游戏时，即使是现在，角色编辑都用表：哪一帧出Hitbox、挂在哪个点……以前我们做某项目时来了一位40多岁的日本同事，上来就说角色动作全用表格驱动，而我们已经在用Montage/动画编辑器了。在日本那边工作时，他们还让我教怎么用动画编辑器——他们对新工具的新迭代确实了解慢半拍。

虚某人：对于日本头部公司过度依赖老 IP，你怎么看？
阿布： 我认为这就是对公司来说的“IP 陷阱”，有IP固然是很好的，但是代价也是有的。有大IP，就能靠旧系统+小改持续赚钱；在这种“温水”里，没有强需求是不会冒险改流程的。在这种工作环境下，也会有代际性格的问题——我也遇到一批20多岁的日本策划，会写蓝图、懂工具，但在特别规整的工作流里面，他们也不太会主动表现。

虚某人：国内手游市场发展迅速，现在开始进军主机市场，可玩家似乎不太买账。反观日本老 IP，即便玩家有诸多不满，依旧愿意掏钱支持，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阿布：这其实很好理解，对玩家而言，第一印象太深刻了。但是如果让我打个不严谨的分数比喻——我认为日本主机是90分，但是这个分数在是持平或者逐年下降的。国内主机先只有30分，但是它在往60分甚至更高的地方追。一个在固守高地，一个在上坡进攻。
日本公司里年纪大的从业者特别多，他们习惯了过去的做法，哪怕知道效率低下，也很难改变。于是只能不断依赖老IP，靠情怀和积累撑着。国内虽然混乱，但好歹在往前冲，有很多机会，尤其是主机游戏领域，虽然基础薄弱，但正因为薄弱，才有空间。


06—给新人和业内人的一些建议
虚某人：很多留学生排斥回国进游戏行业，对大厂有很深滤镜，你怎么看？
阿布：其实任天堂这次就让我打破我自己的一些想象了：他们也极度现实，毕竟第一问题就是工资；问题核心是市场怎么打、中国玩家为什么不买账。他们当然在追求“游戏有趣”，但绝对也是商业和成本考量在前。你说“打工人在国内是工具，在日本是不是？”——都一样。区别只是用法不一样。日本也加班，我在网易时，日本同事下班比我还晚，但有时候也没在干实事，就是聊，那种无效时间才更消耗人。

虚某人：确实，我也会跟学生讲，不能单纯地以为日本的游戏公司就是天堂。就算是日本的游戏行业，你会发现也只有制作人在大谈理想——因为项目归他们说了算，他们确实是在实现自己的理想。但是普通“打工人”想实现“理想”，唯一可控的是下班后做自己的东西。不过日本的大厂确实很遵守劳动法，加班补偿福利之类的一个不少是真的。（笑）
阿布：学生们没有真的进入过社会，确实会有这些“我要进公司实现理想的”想法。我当年也是，不过我现在的想法是：公司的活儿当副业，自己的项目当主业。你就算进了任天堂、卡普空，也不一定会做你想做的。比如不喜欢手游？但任天堂的招聘里就有手游策划，真把你分过去，你做还是不做？所以，把“能掌控的创作”握在自己手里，上班能够维持生计就很好了。


虚某人：对于打算“中途润去日本”的同学，你的建议是什么？
阿布：就目前情况来看，日本游戏行业稳定性更高。如果目标是“一直做游戏做到60岁”，而不是自我实现“打造出下一部《黑神话》”，日本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薪资低一些，但工作与生活更平衡，不太会出现40岁就被行业抛弃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追求长期稳定做内容生产，少些焦虑，日本是个可选方向。
但心里得清楚，日本游戏行业薪资水平比国内大厂低，晋升节奏慢，流程固化，对技能本身的要求不像国内那么高，除了技能，他们更看重市场视野、创意能力和沟通水平。
还有，简历和申请材料一定要符合日本的习惯和要求，如果没有和日本公司合作的工作经历，直接去日本找工作难度很大。要在工作经历里突出“跨文化协作+用日语交付+具体负责的模块与成果”。自己搞不定就找虚老师帮忙吧~（笑）

虚某人：给想入行的同学们提些建议吧？
阿布：国内的话，Game Jam之类的活动多参加，实习真的也很重要。我最近看校招简历，强得离谱，USC的，中国传媒大学的，背景突出的学生一抓一把，还有什么作品集里五个可玩的Demo，质量还好，还有一堆有长期实习经验的。说真话，放我当年，根本打不赢现在的学生。
如果目标是策划的同学，先做，再说。真的没人看超过500字的策划长文档，直接拿一个能跑的切片/原型出来。复刻练习是一种方法，比如难一点，复刻《绝区零》的一段战斗切片；或者复刻一块《原神》的地图与交互。至少你把复刻做顺了，“这个人能工作”的信号就出来了。作品展示要讲你具体负责啥、你的设计/技术抉择、验证方式、打磨迭代，以及最后的可玩结果。
职业规划上，我还是建议同学们尽量从大公司起步，那里有成熟的流程和开发环境，并且有更多的学习机会，等在大公司有个1-2年的经验后可以考虑去到一些小一点的团队，尝试自己把控游戏中的某一个关键环节。

虚某人：你接下来的计划呢？
阿布：这次面完老任，跟日本的头部公司有了一些沟通，心态反而更平和了。目前还是会在国内继续做项目，同时也想尝试一些独立游戏开发。
如果哪天我确认自己的东西做不起来、资源能力有限，日本那边如果有合适机会，我还是会考虑，但不会像以前那样非要追求“去任天堂”了。
我觉得未来几年国内主机和独立市场会有很大变化，如果能在这个时间点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价值不会比在日本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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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从国内互联网公司到游戏研发公司，再到挑战任天堂面试，阿布的职业轨迹，某种意义上是许多中国游戏从业者“润日”梦想的缩影。
结果未必完美，但正如他自己所说，至少在那段经历里，他看清了自己的优势与不足，也更坚定了未来要走的方向。
日本并不是传说中的“行业净土”。那里的市场一样残酷，竞争也同样激烈，只是面对的难点和国内不同。而在日本的同学，如果最终选择回国发展，也无需把这当作失败。市场自有它的规则，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真正能调整和突破的，始终只有自己。
所以我们想对后来者说：不要把眼光局限在某一个国家或某一条道路。日本有它的严谨与积淀，中国也有属于自己的速度与机会。与其焦虑比较，不如多做实践；与其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行业的不完善，总需要有人去补上。
同时，不要轻视“创造”与“坚持”的力量。也许只是你在策划案里多写的一句话，或者在demo里多敲的一行代码，就能成为未来行业的转折点——至少，会成为你自己的转折点。
最后，无论你身在东京还是北京，无论你在大厂还是小团队，愿你都能在路途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
毕竟，游戏的本质，从来就是让人快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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