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亚走出图书馆,雷雨云已经密布在了整个学园上空,领航员们个个脸上遍布着惶惑,连置身事外的埃森等人,也是一副不安无措的模样,仅仅在数个小时之前,他们一起干活儿,一起吃东西,一起较劲斗狠,一起吵架笑闹,当时每个人都觉得这种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瓦沙迎面走上来,用一种盲人般的眼神看着列亚,列亚从没见这个野小子如此无助过,但他竭力在列亚面前表现成那种一如既往的无谓态度:“知道吗列亚?瓦沙洛小少爷要时来运转了!老头子想通了,要求我回去继承家业,我这些年吃的苦总算要到头儿了……不过我瓦沙洛也不是得了势就忘记老朋友的人,没了我,你们这班没谱儿的连密涅瓦学院都走不出去,要不你挽留我一下吧?只要你请求一句说,‘瓦沙洛小少爷,请留下来帮助我们吧!’,那我就留下来,和大家继续参加‘动力战争’!”
“瓦沙洛少爷,回家吧。”列亚说,“郁金香家族会在你这一代重新繁盛的。”
瓦沙听着这祝福,就像是被一句最重的咒文钉在了原地。列亚从他身边无声地走过去了,瓦沙再没转身去看同伴们,默默地走向了郁金香家的空艇。他脚踩着地,却感受不到大地的存在,他所日夜幻想着要依靠自己坚强的勇气,经历漫长困难的冒险,终而在光荣和欢笑之中亲手夺回的一切,在一瞬间就轻飘飘地落到手上了。
老兹底尔仍留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他要亲眼看看这支领航队是如何崩解的。
埃森来到了列亚面前,在刚才的问讯之中,他毫不迟疑地为整个“撞击器队”担保和作证,但他知道仅凭这么一点儿证言,无法改变议会的命令。他像对一个亲密的队友那般对列亚说:“列亚,加入我们‘蒸汽机队’吧!”
“埃森!”列亚抬起头来,黯淡的眼睛里仍有挣扎着不肯就此熄灭的火光,“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同情和收容的地步!咱们俩还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而我会率先把向北穿过叹息之渊、通向蓝山的领航点,标在地图上给动力委员会看!如果你想阻止我,就来和我较量吧!”
海威对列亚眼中的躁动感到陌生:“列亚,你不打算去找齐娅吗?她也是我们的队员啊,你不会真相信她是吸血鬼之类的鬼话吧!?”
“海威先生,我是一名领航员,却干了太多不该由领航员来做的闲事,”列亚作答时,能感到兹底尔的目光如芒在背,“我们不正是因为沿途卷入了太多不相关的琐事,才将本应该专心的‘动力战争’拖延至今,最终遭遇了现在的下场吗!?”
“列亚,”海威对着他的背影说,“我想要加入你的领航队,不是为了跟着一帮领航员去领那笔动力奖金,而是因为你愿意帮助我们收麦子和抵御蝗群。”
“谢谢你,海威先生。”列亚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没有T-2我什么也做不了,但如果不去寻找新航路,就无法挽救我们的领航队了。”
列亚独自向着叹息之渊走去,然而乌尔卡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了:“列亚,一个人是走不出‘叹息之渊’的,我跟你一起去。”
“乌尔卡,请你去加入‘蒸汽机队’吧,埃森不会拒绝你的。”列亚低着头不敢看她,“如果你还愿意帮我的话,请在妈妈到来之前帮忙照顾米克,我不是他所向往的那个哥哥,现在没有勇气去见他。”
乌尔卡为他的第一句话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向着列亚已经跑远的背影发出一声唤哨,“胡桃夹子”应声从邻近的四季树林中飞了过来。
“去追他!”乌尔卡向“胡桃夹子”催促道,如果列亚现在无法面对她,至少要有“胡桃夹子”陪着他进入叹息之渊。
“胡桃夹子”蹦跳到列亚身边,催促他爬到背鞍上来,列亚一次次拳打脚踢地把它赶开,“胡桃夹子”又一次次蹦回去。当这无声的争执重复到第三轮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乌尔卡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胡桃夹子”突然展开宽大的翅膀拥抱住了列亚,就像在护着一只受伤的雏鸟,列亚愣了两三秒钟,展臂抱住“胡桃夹子”,把脸埋进了它柔软的黑色羽毛里。尔后,列亚无声地爬到了背鞍上,“胡桃夹子”轻快地起飞,很快就在学园北方的叹息之渊上空隐入云层了。
“那小子下了战书,我可不能视若无睹啊!”埃森把骑兵刀的长鞘在腿侧拍了拍,发出响亮的声音引起队员们注意,“库特去启动‘管风琴’,沃宁去牵马,咱们也到叹息之渊去开辟‘新北方线’!”
库特提醒道:“‘管风琴’现在的整备状态还太勉强了,北方的这片叹息之渊,可要比隔在恩其兰与密涅瓦学院之间的更加辽阔危险!”
埃森翻身跃上“雪里红”的马鞍,在阴沉的积雨云下高傲地睥睨着远方:“怎么?凭着咱们的勇气和本领,难道还不敢到几棵四季树之间去遛上一趟吗!?”
库特看着他用靴跟碰了一下“雪里红”,纵马向茫茫的树海奔去:“诶,在恩其兰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海威看着他们相继进入叹息之渊,回味着列亚最后的几句话:“图丁、安瑟尔,列亚到底在想什么?咱们该怎么办?”
图丁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别紧张,他只是需要发发脾气。你们可能还不习惯,但这种事情,我和安瑟尔早都经历得多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咱们的参赛资金,趁银行还没有冻结它们之前,把尽可能多的钱花出去。”
安瑟尔则习惯性地使用穷举试错法:“我建议,咱们分成两拨儿,既去找齐娅,又去帮列亚寻找新航路。”
海威后悔询问他们的意见了:“我们可没有那么多的人手!”
“那事情就简单了,”图丁建议道,“咱们回修械所,继续去给T-2完成整备。不论是想去争夺领航点,还是要去救齐娅,都不能没有T-2。”
只剩下乌尔卡留在原地了,她转身朝大图书馆走去。在门前站岗的警员拦住了她:“你要干什么?这里头收容了重要目击证人,旁人不能进去!”
“我是目击证人米克的监护人。”乌尔卡说,“未成年的证人,有权由监护人陪同。”
乌尔卡来到顶楼的时候,沉默的雷云已经开始低吼起来,将图书馆淹没在了暴雨之中,她在一侧听到雨水打在校园的声音,另一侧听到雨水打在叹息之渊的声音,两边都是同样的空洞荒凉。
亲历了“吸血鬼事件”的全部五名证人,都被航警队集中在了顶层的旧会客厅里。米克看到乌尔卡到来,那仿佛游离在空中的恐惧眼神便迅速恢复了稳定:“乌尔卡姐姐!”
“别怕,”乌尔卡安慰着这个与格尔卡一样大的孩子,“列亚哥哥到叹息之渊去了,他托付我来陪你。”
“我不用人陪,”米克说,“你们快去找索兰!她不见了!我是跟着她进图书馆来的,可出事之后,到处都找不到她了!”
“说过了,”米克越讲越快,“可他们也没找到索兰,还说她很可能是被吸血鬼抓走了。”
“别着急,”乌尔卡尽力在脑海中构建着图书馆事件的全貌,“先带我去见见其他人。”
在会客厅中央的大沙发上,诺诺安和达莉莉怕冷似的挨坐在一起,她们仍穿着剧中人物的漂亮服装,脸却吓得纸一样白,航警们守住了前往楼下的所有通道,要求证人们在破案之前都待在此处,壁炉已经点燃了,火光以外的部分都被隐在了黑暗之中,暴雨就在一窗之隔外拍打吼叫着,几道墙之外的案发现场还残留着血迹,这层顶楼仿佛一间装饰着天鹅绒的漂亮笼子,她们俩则像笼中的小鼠一样惊颤,尽可能靠近炉火光晕的中心,而想要远离火光之外的黑暗部分。在两人对面的一张安乐椅上,坐着一个出乎乌尔卡意料之外的老太太,她即使在这并不算太冷的秋天,也穿得厚实暖和,在眼下令人战栗的暴雨天气中,倒是恰到好处地得宜。米克介绍道,那是格蕾艾老奶奶,是来风玫瑰大图书馆看书的,案发时,她正好独自在顶楼书库里找几本已经下架的旧书,结果不幸被卷入了这起事件。格蕾艾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从容和安详,像安慰受惊的孩子一样劝导两个女学生:“不怕不怕,这事情跟你们没有关系。发生了些什么事儿,讲给我这个老太婆听听吧,讲出来就不怕了,不敢告诉航警的事,都可以说给我听。”
-“外面突然有很响的声音,我们推开门,看到伊琳特倒在地上,航警们在向齐娅开枪!”
-“齐娅从窗户逃出去了……齐娅怎么会是吸血鬼呢?”
她们的叙述惊慌而破碎,格蕾艾以那种老人的耐心语气对她们絮絮叨叨:“好,好,没事儿了。真可怜,真可怜啊,开运动会的时候却碰上这样的事情。还好你们身边有好朋友陪着,有人陪着就不会那么害怕了。我老太婆虽然孤零零的一个人,但现在和你们这些可爱的年轻人待在一起,也就不用害怕了。”
“航警问询我的时候,说一共有五个证人,”乌尔卡扫视着昏沉沉的会客厅,“还有一个人在哪儿?”
“米夏哥哥在守着伊琳特。”米克指了指会客厅一角的一扇小门,“是他给伊琳特做的手术。”
乌尔卡敲门进入了这间附属在厅侧的小书房,里头已经被临时改成了一间病房,弥漫着用烈酒进行过室内环境喷洒消毒的刺鼻气息,一张长桌被铺上了干净的白桌布当作病床,伊琳特就僵躺在上头,桌边的椅子上摆着用烈酒浸泡消毒的手术刀和镊子,米夏穿着雨衣作为临时医护服,正坐在桌脚边的一张靠椅上,翻着一本病理药学方面的书,见到有人进门时便站了起来,给乌尔卡罩上另一件雨衣,并对她喷洒调兑过的酒精:“这儿是护理区。”
乌尔卡用摆在门边的崭新纱布裹住口鼻,并戴上消过毒的手套:“我是领航员,也是齐娅和伊琳特的朋友。听说是你给伊琳特做的手术,我想来看看她。”
“真奇怪,我还以为大家都会像诺诺安和达莉莉一样,不敢到这儿来,”米夏说,“但你已经是第二个来看伤员的人了。”
“是格蕾艾老太太。”米夏检查过乌尔卡的消毒和防护后,便领她来到长桌边,乌尔卡验看了一下深度昏迷的伊琳特,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捋开眼皮时,露出的是一只残留着惊悸与恐惧的涣散瞳孔。
“看来,你和格蕾艾一样,都是想了解她的受伤情况。”米夏隔着手套在伊琳特前额贴了一下,她仍处于持续的低烧之中,“她身上有两处伤口,颈上的咬伤反而比较轻微,真正致命的是小腹上的外伤,还好没有伤到内脏,我已经为她清理缝合了伤口。”
乌尔卡看到伊琳特侧腹的衣襟上渗着血迹:“是什么造成的伤口?”
“我看不出来,”米夏干脆地说,“不规则创口,边缘有烧灼痕迹,发梢有焦痕,伴随着严重的心悸症状,如果她不是在室内、而是在野外被发现的,我就会诊断她是被雷打了。”
“她脖子上……”乌尔卡看了看伊琳特颈部左侧的两点刺伤,“这真的是咬痕么?”
“至少与成年人上颌尖牙的间距宽度基本吻合。”米夏用手指比对了一下那两处渗血点的宽度。
“会不会是其他方式造成的伤痕呢?”乌尔卡问道,“比如说,如果是一条足够大的毒蛇咬了她,不也会产生同样的痕迹吗?蛇也许顺着图书馆内部的建筑夹缝逃走了,而齐娅被发现时也许是在为她吸出伤口中的蛇毒。”
“你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姑娘,”米夏赞许地笑了一下,“但至少这个说法是无法成立的,且不说毒牙尺寸生长到这么大的蛇非常少见,伊琳特身上也完全没有中毒的症状。如果伤口是蛇咬的,通常会留下毒素的刺鼻气味,但就连这点儿迹象也完全不存在。”
乌尔卡凑近颈上的咬痕:“咬痕上只有酒精的气味,是你给她消过毒了吧?”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米夏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在我开始给她做急救手术之前,就已经闻到颈部咬痕上有酒味了,换句话说,在伊琳特接受我的救护之前,就有人在她脖子上抹过酒精。”
乌尔卡露出意外的神色:“有谁可能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我猜不出来。”米夏把完成检看的乌尔卡领回到远离伤员的位置,“我不喜欢拿没根据的幻想,来粗暴解释暂未解开的谜团,也不想一味否认眼前的事实,但不管真相是什么,有一个细节是很费解的——咬痕准确地扎在静脉上,而没有咬在颈动脉上,否则她早就死于大出血了。假设齐娅真的是一个吸血鬼,她用搬旧书进仓库一类的理由,把伊琳特作为猎物引诱到无人的顶楼来,那么作为一个摄食血液为生的熟练掠食者,最快的取食方法应该是咬入颈动脉。如果她是为了吸血,为什么要用更低效、更难以致命的方式来‘怜悯猎物’?如果是因为她寻找血管的本领太过低劣,为什么她又能精确地避开动脉而刺中静脉?”
乌尔卡把这团乱麻般的谜大略思考了一遍,发现就连米夏这个证人和施救者也缠在了谜团里:“为什么是由你来给伊琳特动手术?航警队找不到一个更正式的外科大夫了吗?”
“我看到有两个孩子跑到了楼上,才决定跟到顶楼来看看,结果正好撞见航警们开枪,就被当作证人卷进这起案子里来了。”米夏侧过脸看了看毫无生息的伊琳特,“当时伊琳特随时可能断气,我恰好是医学院的学生,在实习时做过几次外科手术,如果不想让航警队随便拉一个理发师来给她放血的话,最好还是由我来动手术吧。现在我已经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比我更好的大夫、比这儿更好的医疗环境,至少要今夜才可能到位,如果伊琳特凭自己的生命力撑不到那会儿,恐怕我们的努力就都要以悲剧收场了。”
乌尔卡回到会客厅,雨下得更大了。秋雨在学园之间游荡着,用雨点抚过每一片屋顶和窗户,窗玻璃后头的人们,听到她在路过窗外时,发出无始无终且无语言的迷离吟咏,仿佛在呼唤和寻索着被城市覆盖之前的山川与旷野。
诺诺安、达莉莉和米克已经各倚到长沙发两侧,在紧张恐惧之中睡着了。格蕾艾老太太把安乐椅挪到了靠近壁炉的地方,膝上搭着一条毛毯,半映在橘红色的炉火中,半隐在客厅未被照亮的那一侧黑暗里,正熟练地交替挑动着两根细长的毛衣针,针尖在炉火中闪烁着微光,将毛线团一层层地编织成排列整齐的花纹,已织好的那一部分毛衣,像只猫儿一样毛茸茸地趴在她膝上打盹,炉火的温暖则像另一只猫在蹭她的腿。这场雨宛如一个梦,隐去了学园的形状,遮盖了热闹的声音,她在这梦中想起了遗忘已久的过去和远方未曾见过的原野。
拨动毛线针的动作慢了下来,针尖上跳动的火光也渐渐变得有一搭没一搭了,就在格蕾艾要在沉沉的秋雨中睡去之时,乌尔卡的声音惊醒了那呼吸一般均匀的雨声:“格蕾艾婆婆,您愿意跟我聊聊吗?”
格蕾艾把歪到一侧的毛衣重新搭回到膝盖上:“啊,聪明漂亮的姑娘,欢迎欢迎,老人家怕寂寞,就喜欢跟别人聊天。”
“我只是个喜欢瞎打听的老太太.”格蕾艾像听到一出滑稽剧似的笑着,“能这么机灵地进入案发现场来,你倒更像是个侦探呢。”
“想必您已经跟大家都聊过一遍了,”乌尔卡把椅子朝格蕾艾拉近了一些,“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吗?”
“不自然,奇怪的地方太多了。”格蕾艾继续打起了毛衣,她织毛线和思考,就像一种习惯已久的本能一般,“我把现有的全部信息拼接起来,复述一下‘密涅瓦学院吸血鬼事件’的全貌。按照航警队的看法,齐娅是个吸血鬼——我们姑且先接受这个假设。一个吸血鬼在学校里读了几年书,没有被发现,至少在表象上,与受害者伊琳特是很要好的朋友。今天她决定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当作猎物,以搬旧书进仓库为借口,把伊琳特诱骗到了很少有人来的图书馆顶楼。趁着没有旁人的时候,她袭击了伊琳特,按照米克的证词,伊琳特在那时对她喊了一声,‘你是谁!?’这很奇怪不是么?如果你是伊琳特,你最好的朋友突然有一天要咬你脖子了,你的本能反应会是什么呢?”
“喊救命,”乌尔卡看着格蕾艾那双灰色眼睛里变幻的炉火倒影,“或者是喊,‘你要干什么’,总之不该是‘你是谁’,难道齐娅要吸血的时候,外貌竟会剧变得让朋友都认不出是同一个人吗?”
“那么,这句‘你是谁’是谁喊的呢?又是对谁喊的?”格蕾艾由此提出了一连串疑点,“如果是齐娅或伊琳特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喊的,都说明,事发时至少还有第三个人,一个她们不认识的人在场。
乌尔卡仿佛凝固了一般沉思着,窗外回响着茫茫的雨声。
“好,我们继续推演吧,”格蕾艾换了一根不同尺寸的毛衣针,“按照米克和那两个姑娘相互映照的证词,两位姑娘就在那条走廊隔壁的旧礼堂里背台词,声音很大,从走廊上都能听见,齐娅却在听到附近就有旁人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就地袭击伊琳特。米夏小哥儿说伊琳特的颈部咬痕上涂抹了酒精,这会不会是说谎呢?可能性似乎很低,他没有动机和必要说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谎言,我们暂且认为这事儿是真的,但送伊琳特去书房里动手术的航警们,都没有提前处理过她的伤口,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齐娅用酒精给伊琳特的脖子消毒之后再咬了她,或是咬过她之后又给自己的‘猎物’做了伤口消毒,这样的推理已经变得太荒诞了,即使是关于吸血鬼的传说里,也从没有想象过吸血鬼开饭时还要先帮猎物消毒的。”
“是啊,再把这个加上——根据米克目击到的雷光,以及米夏对伤口成因的猜测,我们可以认为,齐娅把伊琳特诱到顶楼,从天上引了一道雷进来击伤她,在她颈子上涂酒精消毒再吸她的血。”格蕾艾自嘲地笑笑,“说不通啊,姑娘,这说不通——漏洞百出,有很多破碎的证词和事实,却没有一个值得信服的推测,能让整个事件合情合理地成立,这就是咱们现在面对的案子”
“我们应该把所有这些不合理的疑点逐一调查清楚,等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也就能证明齐娅根本不是吸血鬼了。”乌尔卡似乎在一团乱麻中间看到了一线光明,“您需要我去调查什么?现场的脚印?血迹的散布?您的腿脚不方便去做的事,尽管交给我吧。”
“姑娘,您似乎弄错了两件事情。”格蕾艾微笑着,从小而圆的眼镜片后面看着乌尔卡,“第一,我没有说齐娅不是吸血鬼,至少有一个孩子和一整队警员看到她把嘴凑在另一个人脖子上,嘴边带着血,在获得更多的事实之前,谁也无法证实或推翻这一点。第二,那些细小的痕迹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至少不是我想要关注的,那只会把我们陷在破碎杂乱的众多头绪里难以自拔。”
“可您不去寻找证据的话,要怎么解开这个案子呢?”乌尔卡感到无法理解。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谜习惯,”格蕾艾不紧不慢地说,“我的习惯是从人,而不是从那些没有生命又易于伪造的痕迹入手。我的腿脚不方便了,没有力气像一条老猎犬一样去寻找和辨别那些细小的痕迹,但我爱打听,喜欢和人交谈,在我的脑海里,每个人说出的话就像织毛衣一样,完整诚实的叙述是齐整自然的,而一旦织错了一针,花纹就全乱了,如果不拆掉重来,纹路就只会越来越乱、最后变得无法收拾,哪一针织错了我就不舒服,哪个人的哪一句话不自然,我也不舒服,因而就能找到他们隐瞒或撒谎的地方。当所有人的证言都不出差错地织好了,整个事件的纹路也就清晰了。”
“那么,您发现谁在说谎呢?”乌尔卡又从乱麻的另一侧看到了光。
“每一个人!?”乌尔卡讶异道,“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信吗?连我也在撒谎吗?”
“是的,很少有人会把事实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往往每一个证人都是不可靠的,大家都会出于有意或无意的理由,恶意或非恶意的缘故,隐瞒或扭曲一些事实,这是人的天性和本能。”格蕾艾拨动了一下壁炉中的火焰,“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正在隐瞒或是说谎,有时候这些谎言对案件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更多时候总会让案件更加混乱迷离。例如说那两个单纯的姑娘,你想一想,按照她们的说法,事情会是什么样的?她们在小礼堂里背台词,走廊上的米克都能听到她们的声音,那她们就一定也能听到门外的声音,可她们听到了有人质问‘你是谁’,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背台词,听到有人受伤惊叫和寇非林队长大喊的声音,却没有马上出来查看,一直到航警们开枪了,她们反而突然大着胆子推门出来了,这其中到处都是不合情理的地方。”
“那她们为什么要撒谎呢?”乌尔卡看着挤在沙发上熟睡的诺诺安和达莉莉,“又在哪些地方撒了谎呢?”
“我说了,她们是很单纯善良的好孩子,”格蕾艾说,“她们不是有意要隐瞒或欺骗,而是出于一些心理上的原因,也许是害怕被警员怀疑和盘问啊,也许是害怕报复啊,甚或有可能仅仅是一些年轻女孩儿微不足道的害羞心思,就会本能地偏离一些事实,而她们认为即使改变这些细节也是不会被人发现、更不会影响案件调查的。”
“这就是我比航警们更有优势的地方,”格蕾艾捡了几块半燃的木炭,放进一只小暖炉里,朝睡在沙发上的那几个孩子身边推过去,免得他们在阴雨天气里着凉了,“证人经常天然地害怕被警察盘问,但她们不会怕我这个老太太。我不能太苛责逼迫她们,否则就把自己唯一的优势给失掉了,得用她们能够接受的方式去引导才行。不能操之过急,越紧张只会让她们越害怕、越混乱,现在让她们睡一觉放松一下刚刚好。不能总由我这个老太婆去发问,有些话年轻人是不愿告诉老婆子、而只愿意和同龄人讲的,米夏在这些女孩子之间很受欢迎,我已经暗中委托了米夏,等那两个姑娘睡醒后,由他再去和她们聊一次,肯定会有些不同的结果。”
“米夏……”乌尔卡看了看那间临时病房,“他值得信任吗?”
“他的证言是漏洞最少的,基本没有撒谎的地方,”格蕾艾把织到一半的毛衣,搭在了远离炉火的那一侧安乐椅扶手上,“但他和你的疑点是相似的,你们没有撒谎,是因为说出来的信息非常有限,而隐瞒了许多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例如说,一位只有实习经验的年轻医学生,为什么能够独自处理如此危险的外科手术?他为什么能如此熟练地使用手术刀?更何况还要在如此具有冲击性的突发事件中,始终保持住心理和情绪的冷静平稳。诸如此类的隐瞒,也许和案子相关,也许不相关,我也不能强制你们说出自己的隐私,但如果你们隐瞒的信息与案件关联,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格蕾艾老太太总会觉察到的。”
乌尔卡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沉沉的雨声。她从炉火的温暖之中感到了窗外秋雨的寒意,想到了受伤的齐娅和孤独的列亚,他们正在这寒冷雨幕的某一个角落中奔波流浪么?
“米克的哥哥列亚,我的……朋友……很亲密的朋友……”乌尔卡的声音开始变得不流畅,“我讲一讲他的事儿,您能听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年轻的姑娘们啊。”格蕾艾露出理解的笑容,“转述过的信息有些太难判断了,但也不妨听一听。”
乌尔卡讲了列亚的事情,他在领航队被解散后的愤怒和偏执,他的不肯放弃和心灰意冷……格蕾艾耐心地听完,以一种拆毛衣般的思索说道:“去找一找他没告诉你的那些过去。一个一无所有的新手领航员,能找到一份活儿干,通常就很满足了,可他为什么还会想要向另一个更强大的同行埃森挑战?为什么他对参加‘动力战争’如此执着,以至于受挫之后竟无法面对自己一向很关心的米克和你?这些事情不是单靠性格就能解释的,一定有过去经历所导致的原因。知道了这些被隐藏的过去,你才能真正地了解这个小伙子。”
乌尔卡回到会客厅另一角时,米克正好惺忪地醒过来:“乌尔卡姐姐……”
“米克……”乌尔卡在他身边坐下,“我在想,列亚为什么不把那颗齿轮送给我呢?”
米克从这个疑问里听出些很严重的兆头,慌忙磕巴起来:“乌尔卡姐姐你别……别想那么多!列……列亚哥哥他就是笨头笨脑的!但他很……很喜欢你!”
乌尔卡郑重地对这个孩子请求道:“米克,请把列亚过去的事情告诉我吧!”
米克也连忙坐直了,他想了很长一会儿,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他问道:“乌尔卡姐姐,列亚跟你提起过那个曾经很著名的少年魔法师吗?”
“是我对他先提起的,”乌尔卡回想着自己与列亚第一次谈论撞击魔法时的情形,“他好像对那个少年魔法师非常鄙夷。”
米克由此引入了令乌尔卡惊愕的回忆开端:“那个少年魔法师,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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