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没有撞击魔法的存在,最普通的人、最平实的语言,也是天然就具有魔力的。在米克的言词叙述之中,乌尔卡进入了一个有关于昨日的回忆之梦,在这梦的最深处,见到了列亚最初开始遥望这个世界远方的时候。
乌尔卡从回忆的天空中,踏落在了这梦的土地上,看到了列亚的故乡打铁镇。这是一座位于叹息之渊边缘与外围森林原野交界处的小镇子,当时正因品质最好的黄铜矿和最为精湛的撞击栓冶炼工艺,而在帕什亚地区名噪一时,这里生产的撞击栓一度行销至遥远北方的蓝山,撞击器产业使得这座乡野小镇迅速繁荣起来,到处都能看见制造撞击栓的冶炼工坊飘着烟,这里甚至还建有本地的中途站,镇子中央一棵巨塔一般的宏伟四季树,成为了打铁镇中途站的天然空港,运输撞击栓的航线空艇,每天都像肥皂泡一样在树冠周围络绎飘忽着。
一只邮航大鹈鹕连鸟带人扑摔在草地上,乌尔卡看到一个三年前还刚刚开始送信的里诺,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教训那只笨鸟,然后急匆匆地奔跑穿过镇子,他是第一次送信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还无法像老邮递员一样,熟稔地向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或递邮件,只能笨拙地沿路喊道:“列亚!哪一个叫列亚!?有大魔法师列亚的超特急!”
乌尔卡被“列亚”这个名字震动了一下,便紧跟着里诺,来到了镇子与叹息之渊相邻的郊野地带,听到有不少孩子的笑声。有一只马车那么大的“花盖子”瓢虫正沿着林地边缘慢慢爬行,镇里的好几个孩子都跟在它身边奔跑,甚或坐在它漂亮的红色硬壳儿鞘翅上,花盖子瓢虫慢吞吞地爬着,遇到有长出新枝的四季树时,便不紧不慢地凑上去啃两口,似乎完全不在意身边这些小家伙的喧闹。在别的地方,乌尔卡也曾见过巨型虫与居民们相安无事,在这里,却第一次讶异于双方竟能如此亲近友好。打铁镇附近另一种常见的巨型虫是“跳瞎子”蚂蚱,它们虽然只啃食四季树叶而不吃庄稼,但经常会像瞎了一样没头没脑地径直跳进农田踩坏作物,而花盖子瓢虫散发的信息素,能够驱赶“跳瞎子”们远离农田,因而农夫们很欢迎大瓢虫在镇子周围活动。
三年前的米克看上去更加瘦小了,他混在孩子们之间,朝田野里招手,在一道溪流附近,农夫们把捡来的秸秆拢成了一堆,正打算烧掉,列亚则在帮忙干活儿,听到米克的声音时,他便站起来招了招手。大瓢虫呆乎乎地探出脑袋去小溪里喝水,那些孩子则围过来看热闹,农夫们饶有兴致地把场地空了出来,在同伴们的催促下,列亚独自走到秸秆堆前的空地上,乌尔卡第一次看到他使用撞击魔法,他用响亮的声音对着天空呐喊,似乎真的相信有精灵或神明正在倾听着自己的咒语:“沉默而坚忍的盗火者啊!把沉睡与惊醒的积雨云聚集到你的指尖上,碰撞出唤醒蒙昧的雷光,划破黑暗!把诸神的圣火赐予人间吧!”
随着他响亮地拍击双掌,一道闪电摩擦似的从指尖划过,将一团小小的惊雷劈在秸秆上燃烧起来,围在身边的人们不管再看上几次,都要以丝毫未见衰减的热情发出惊声欢呼。列亚退回到人群之间,脸上带着自信而羞涩的笑容。
里诺在这时找来了,在得知面前的人就是列亚时,他犹豫了半天才把信交出去,一时不敢相信要收信的“大魔法师”会这么年轻。
列亚连忙把双手在小溪里洗了又洗,在衣衫上擦干净,才接过信打开,信里以一种庄重的口吻写道,“很荣幸能邀请已故的卡武大师最年轻、同时也是最出色的学徒,前来参加征服哈雷撞击点的第四次探索队”。
那些比他年纪更小的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撞击点或探索队,但他们能感到那是一种值得炫耀的光荣,便像围着一个真正的英雄般朝列亚欢呼着。列亚拥抱着这个新来的陌生邮递员感谢了他,两手按着信飞奔回家里,列亚将要加入第四次撞击点探索队的消息,沿着他留下的足迹扩散到了整个打铁镇。
第二天,雨下得很凶。清早前去干活儿的农夫,在路过镇郊时,发现“花盖子”瓢虫的模样有些不对劲,它的复眼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翳,发疯般地啃咬四季树枝,却又全部吐了出来。打铁镇居民们与大瓢虫向来是很亲近的,农夫走上去察看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却骇然看见,它正在啃咬另一只死去的同类。
可怕的嘶喊声惊醒了雨中的打铁镇,人们从灰蒙蒙的雨幕里走出家门,惊恐地看到被咬伤的农夫由好几个邻居扶了回来,语无伦次地叫喊着大瓢虫发疯咬人的惊人消息。一群最强壮的农夫和工人迅速聚集了起来,要赶在它再度咬人甚或闯进镇子伤害到孩子之前,除掉那只得了怪病的疯虫子。直到这时,人们才惊醒一般地意识到“花盖子”瓢虫的巨大、坚硬与可怕,他们决定邀请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加入探索队的列亚一同行动。
列亚和他们一起去了,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模样回来。那是整个打铁镇都在大雨中窒息的一幕,压抑的死寂之中,一双双眼睛愕然看着列亚被同行的居民们拖了回来,他大半身都沾着泥水,肩上带着大瓢虫留下的咬伤,用一种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世界般的惶惑目光,失神地看着沉沉大雨,一离那阴沉的树林,便一头栽进了雨水里。列亚就这么在全镇人的注视下,被狼狈地送回了家里,发生过的事情经由同行者们的叙述,迅速流传了开来——列亚根本不会魔法!至少在面对那只大瓢虫时根本不会,咒语念完后,没有任何雷电或火光击向瓢虫,他就像个演砸了的街头艺人一样呆立在雨水里,直到瓢虫扑上来咬住他,惊呆了的人们冒了很大的险才把他救回来。
后续的一连串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所有人都用疑惑和嘲笑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列亚家,孩子们在玩闹之间争相指责列亚是个骗子,只有邻居家的米克还总是来敲列亚的门——这孩子只有一个年迈的祖父带着,在其他孩子都不喜欢他的时候,是列亚最先带他一起和大家玩儿,现在也只有他坚信列亚不会是骗子。
但列亚家的门紧闭着,连着许多天没见他出过门了。这件事像野火一样朝打铁镇以外继续延烧着,“最年轻的魔法大师”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最年轻的江湖骗子”,探索队的第二封信寄来了,信上说,他们不能邀请一个卑劣的骗子参加这次光荣的远征。在离打铁镇很遥远的地方,另一位名叫埃森的少年领航员,因此得以顶替列亚的名额空缺加入了探索队。当镇民们提心吊胆地再次结队去寻找那只疯虫时,却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行离开了。
乌尔卡在这段细节模糊的幻梦里,走进了列亚的家。他那位已经戒烟多年的父亲正一斗接一斗地抽烟,他的妈妈则走过来又走过去,每次想敲通向阁楼的门,又最终把手放下。列亚把自己封闭在阁楼里,半敞的肩头上用绷带包扎着伤口,他跪坐在黑暗中无声地哭着,用伤痕累累的拳头去砸面前那道斑斑的墙壁,向着屋顶之上那看不见、也不再回应他咒语的天空嘶哑着:“为什么!为什么呢!?我做错了什么!?错在哪里?是什么时候错的呢!?——为什么我的魔法会消失了呢!?”
乌尔卡半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水,但在这回忆的幻梦里什么碰不到。
绝望的列亚并不知道,几年之后正有一只少女的手,穿越了时空与回忆来为他拭去泪水。
第二天,列亚还是没出门。第三天也没有,但他家的院子里突然回响起了某种声音,两下为一组,“哒”“嚓”,“哒”“嚓”,“哒”“嚓”,循环往复没有变化,那是列亚开始跟着父亲学用长枪了。列亚的爸爸曾是打铁镇哨所的卫兵,用了半辈子的枪杆儿,学用长枪入门儿的时候,“哒”“嚓”这两下基本够用了——“哒”一声是拨开敌人刺来的武器,“嚓”一声则是顺势戳回去。列亚仿佛自此遗忘了撞击魔法这件事,每天所重复的,便是握着枪杆儿一遍遍地拨开桩枝并刺进木垛。
另一些更大的变化,正在打铁镇里悄然发生着。某日,第一笔指责销售假货的退单被寄来了,由打铁镇制造的撞击栓,在运行过程中突然失灵,造成了一座工厂的损毁和众多工人受伤。更多退单和惩罚赔款的议会传票如洪水般涌来,整个镇子的工人们发疯一样挖掘到地层更深处去寻找杂质更少的铜矿,换用了数不清的新工艺来改进冶炼,却无法阻止越来越频繁的撞击栓失灵现象,造成了越来越严重的事故,曾以矿质和工艺而闻名的打铁镇撞击栓,在季风大陆工业市场上一落千丈,终至于所有买方都决定永久不再购买打铁镇生产的撞击栓,曾经喧腾繁荣的冶炼车间一座接一座荒废了,打铁镇随之迅速败落荒芜下去,镇子周边的四季树林也随着叹息之渊的萎缩而不断干枯远去,镇上的中途站被撤销了,航线空艇从此再不飞临这片天空,走陆路需要花费一周以上才能到达最近的城市,打铁镇就此被遗忘在了这样一座地理孤岛上。
两年后的某个晌午,一艘航线空艇出乎意料地浮现在了镇郊天际,苦涩已久的镇子泛起了久违的笑声,人们都以为中途站终于记起了这处被遗弃的乡野,要重新开辟空中航线,把打铁镇与外界再次连接起来了。但那艘空艇却无视了从打铁镇发出的任何领航光信号,就这么毫不减速地径直撞在了已经枯萎的大四季树枝冠上。人们沿着废弃多年的阶梯,爬上了曾经被当作天空港的大四季树,将那艘失控空艇垂落的缆绳系泊在了枝冠上,并由此登船,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是一艘随风流浪的“幽灵空艇”,船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锈迹斑斑有如遗迹的空荡舱室。他们推测,这艘空艇是在航行途中遭遇了撞击器失灵事故,船员和乘客们也许都乘坐救生热气球逃走了,剩下一艘失去动力的无人船,随着季风而在天空中四处流浪,直到撞上了打铁镇的大四季树。
重开航线的幻梦虽然落空了,但对于如今已经沦落贫穷的打铁镇而言,即使一艘空船也是大有油水可捞的,于是人们便转而探索和搜刮着这艘船上一切可用的东西,连生锈的栏杆也被一根根拆走了。当他们搜寻到底部动力舱时,看到了一个命运式的玩笑——导致这艘飞艇失灵的撞击栓,正是由打铁镇所制造的。
越来越多的居民涌向大四季树,沿着缆绳登上“幽灵空艇”争相探宝。到了入夜时分,所有人却突然都惊恐地逃回了地面,并带回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两年前飞走的那只疯瓢虫就在船上!
他们在迷宫般的底舱中见到了它,疯虫病导致的白翳状病变,已经从眼睛扩散到了它的全身,由于晚期病变导致的畏光习性,它像个魔鬼般躲藏在不见天日的底舱管道区,顺着空洞的管道可以听到它刮擦爬行时的声音,到处都散落着被它啃咬的各种骸骨。惊恐的人们清点着逃回的人数,发现米克不见了——年迈的祖父离开后,那孩子成了个孤儿,靠着在镇上为各家扫烟囱糊口,上船“探宝”的人们看中了他瘦小的身材,便许以一笔酬金将米克也雇上了船,像清理烟囱那样,在他腰上拴了一根长长的安全索,将他缒入到底舱管道里去寻找值钱的物品。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人惊动了躲在底舱里的疯瓢虫,守着安全索的人试图把米克拉上来,却发现绳子在中途被瓢虫咬断了,米克迷失在了迷宫般的底舱管道之中,和一只噬血的大虫子被困在一起。
米克还活着。那孩子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亮,在这个无眠的夜晚,整个镇子都听到他的哭声,随着风从高悬在夜幕之中的空艇里飘落下来,有强壮的人尝试去找他,却钻不进管道,有瘦小的人鼓起勇气钻进去,带着疯瓢虫留下的咬伤逃出来,于是再没有人敢去救他,也没有人敢解开缆绳让空艇飘走——那等于彻底宣布了那孩子的死刑。
列亚躺在自己家里,听着那孩子的哭声随着风向改变,而忽远忽近地回荡着。与两年前相比,他变得胆小而怯懦,今晚他睡觉时没脱衣服,他一次次从床上站起来,可一想到要登上那艘鬼船,要在一片黑暗中面对那只差点咬死过自己的疯虫子,他便颤抖得连手都握不起来。在风吹向镇子的时候,他能够模糊断续地听到米克哭声中的只言片语,他听到那孩子央求过咒语和神话中的精灵,喊过已经离开的爷爷。而在最后一次夜风拂过窗户时,列亚仿佛被那无形的风刺穿了胸膛——他听到米克在喊自己的名字。
列亚最后一次从床上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抄起倚在墙角的长枪,开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顶着百千重恐惧的分量抬起头来,看到那艘幽灵飞艇的阴影悬浮在大四季树上空,仿佛是一团命运所凝固而成的沉重形体,正等着他迎上去,撞得粉身碎骨。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他知道自己还能爬进那些狭小的管道,他把包裹枪尖的布扯开,磨得十分锋利的枪尖像水银一样在夜色中流动着,他用并不勇敢的脚步,朝着悬浮在头顶的幽灵飞艇走去。
风带来更多的哭声和嘶吼声,随后这一切都消失了,在打铁镇惊疑不定的灯火映照下,人们见到列亚回来了,一只手把长枪扛在曾被大瓢虫咬伤的那一侧肩头,枪杆上穿挂着从疯瓢虫身上橇下来、已经完全发白的颅壳儿,另一只手牵着抽噎的米克。列亚的妈妈在惊恐和如释重负之中哭泣着,列亚把米克的手牵给了迎上来的妈妈,自己则带着大瓢虫的颅壳走进了四季树林。年老的“花盖子”瓢虫,具有一种聚集到同一地点等待死亡的群居习性,因此形成了四季树林中的“瓢虫公墓”,有时一些过于虚弱的老虫子会在前往“公墓”的半途死去,打铁镇的农夫如果在去田里的路上看到了,会帮忙将它的遗体运到“公墓”去,并绕着遗骸点燃半圈烛火,农夫们认为,这能够帮助大瓢虫的灵魂与同伴相聚。
列亚把那具发白的颅壳,摆放到了成群瓢虫遗留下来的残壳“公墓”之间,并掏出撞击打火机,用手掌护着点燃了一圈寒风中的夜火,颅壳中残留的水分,像瓢虫的泪水般从那空洞的眼孔中受热淌下。列亚用两年前诵念咒语般的那种诚挚语调祝祷道:
“感谢你曾友好地与我们为邻,感谢你曾为我们保护庄稼,愿大地接纳你的躯体,愿季风带走你的灵魂,去与你所思念的同伴们相会吧!”
当夜,列亚找出了自己的那颗十二星齿轮。列亚的妈妈是个手很巧的女人,她在这颗齿轮的每一道齿沿上分别刻下了十二个星座的图案,并作为礼物送给儿子,自两年前起,列亚摘下它再没有戴过。列亚把自己的十二星齿轮戴在了米克的脖子上,从此,这一家收养了这个由列亚亲手救回来的孩子。
也是在同一夜,列亚决定离开家,到外面去,去做一个领航员,去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去弄明白自己的魔法为什么会消失、镇上的撞击栓为什么会失灵——命运是没道理可讲的,他可以接受自己努力学习的魔法突然消失,家乡勤劳冶炼的撞击栓突然失灵,但他要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父亲提醒道:“命运似乎不想让你成为一名领航员,所以才在两年前夺去了你的魔法,还有成为领航员的机会。”
列亚将双手沉沉地升上自己眼前:“那我用自己的双手去拿。”
短暂的告别之后,列亚在夜色中回到大四季树顶端,解开了系泊着“幽灵飞艇”的缆绳,让它继续随风流浪,列亚自己则攀住缆绳,随船离开了家乡,让风把自己带往外界的远方。在沿着缆绳爬上甲板之前,他像一只风筝般悬垂在空艇下方,家乡的山川树野在他两侧的大地上缓缓向后流淌,月色映照出巨大的船身和他那蒲公英一样的侧影,直到缓缓没入夜色。
几天后,列亚随着“幽灵飞艇”飘抵了帕什亚中途站,开始成为一名在各艘航线空艇上逃票偷渡找活儿干的非正式领航员。至于那艘“幽灵飞艇”,帕什亚中途站把它翻修一新重新投入使用,并将其命名为“北河二”号。
即使在风雨的吹打之下,这艘空艇仍然悬泊得十分平稳,在船舱中行走时,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待在一艘飘浮于天空的船上,倒更像是在郁金香家金碧辉煌的大宅邸中穿行。瓦沙垂着头,默默地跟在老兹底尔的长衣摆后头,穿过一条装饰华丽的走廊,廊壁上挂着长长一排肖像油画,所绘的是郁金香家族历代以来的大家长,倒数第二幅是老兹底尔的半身像,最后一幅则是空的,只剩下“普伦特·德·郁金香”这个名字,瓦沙一想到自己的画像不久后就要占据那个位置挂上去,总有一种被悬赏通缉般的别扭错觉。
老兹底尔尽力把腰板挺直,头颅昂得老高,将身后的瓦沙遮盖在自己的背影里,他要着力花上一番工夫,结结实实地把瓦沙从那些“长茧的”身上混来的粗野习气洗干净,首先就要从重新了解自己这个光荣的家族开始。他逐一介绍着长廊肖像上那些煊赫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末尾都缀以相同的“德·郁金香”:“‘郁金香’家是靠勤劳换取财富的光荣贵族,早在第二王朝时期,我们勤奋的先祖就以长途运输生意发迹,直到中古世纪,‘郁金香’家经营的贯大陆秘密交通线,一直在商业和政治斗争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先后有两位国王、一位教皇和数不清的著名政治家,曾在动荡之中借助秘密的‘郁金香通道’逃亡并东山再起,‘郁金香’家族也因此被美誉为‘皇家的小径’。在商业城邦共和国时期,你勇敢的太祖父正是借助着家族经营的暗道交通线,从政治对手发起的围攻之中逃出城市,并成功带着支持者重新驱逐政敌,在市民们的拥戴之下成为大公,开创了历史性的僭主政治。”
长廊上的一代代大家长,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用呆板威严的眼神沉默注视着瓦沙,他感到小时候那些窒息的记忆重新复苏了,无穷无尽的商业、机械和算术功课,一场接一场豪奢却无聊的宴会,还有大到足够让他做恶梦的床……
尽管格蕾艾似乎很值得信任,但乌尔卡还是觉得,那套坐在安乐椅上、只靠与人聊聊天就能破案的理论实在太玄乎了,如果不来亲自寻找一些实实在在的证据,她就总感到放心不下。
寇非林队长留下了诺沃特看守案发现场,乌尔卡来到出事儿的那条东西走向主廊时,他已经把笨重的防暴护甲卸下来堆到了一边儿,只把撞击猎枪挂在身上,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毯上的印子,几乎把放大镜和鼻尖贴到了地面上,活像一只执着的警犬,与安乐椅上的格蕾艾截然不同。
觉察到乌尔卡到来时,诺沃特马上站起来履行保护现场的职责:“喂!证人不许到这边来,这儿的脚印已经够乱了!”
“我只是想问问,您发现什么新线索了么?”乌尔卡竭力表现得像一个受惊的姑娘,这样更容易从警员那儿问出些话来,“我是伊琳特同学的朋友,我很担心她……”
诺沃特的声音果然稍为柔和了一些:“脚印太乱了,又不清晰,看起来实在很费事儿。回客厅等着吧,姑娘,你待在这儿也无能为力。”
但乌尔卡实在不适合扮演这样一个角色,下一句话就露了馅:“也许你应该把警灯贴着地毯从侧面照过去,这样能看得清楚一些。”
诺沃特马上恼火起来:“怎么的?姑娘!?你好像觉着自己比警察更会破案啊!”
米克不知何时从乌尔卡身后跟了出来,诺沃特连忙驱赶道:“小孩子别过来!这儿还有血呢!”
“神气什么,我可比你更早见到这地方呢!”米克并不买账,继续走上前来,把那瓶埃森的萤光信标递给乌尔卡看,“乌尔卡姐姐,要看脚印的话,这玩意儿用得上吗?”
“萤光信标?这是领航员做航路标记用的!”乌尔卡看着瓶子里的萤光,“这可是很贵重的领航工具,你从哪儿得来的?”
米克脸上赧红了起来:“对不起,是我从……埃森那儿偷来的。”
“回头你自己向埃森道歉吧,不过现在,我们要借用一点儿。”乌尔卡从瓶里捻了很少的一指头萤光粉末,对着事发的走廊吹拂过去,粉末均匀地飘散在整条走廊上,在阴暗的光线下,那些模糊的足迹顿时发光显眼起来。
诺沃特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呃……好吧,只要别破坏现场,你们可以留在这儿。”
案发的那一刻,被尘埃凝固在了无言的脚印之中。诺沃特小心翼翼地踩着走廊边沿走动,从外围向内观察着这些凌乱的“证言”:“只能踩我踩过的地方!”
为了避免破坏脚印,乌尔卡沿着诺沃特的足迹跟在后头。他们在走廊的最西侧尽头的楼梯口停住了,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诺沃特将警用提灯从侧面照在地毯上,随着灯光的移动,被萤光粉末覆盖的两组脚印逐一显现出来,仿佛是当事者们正又一次沿着自己的足迹无形地走过。
“左侧步幅更小的,是伊琳特的脚印。”诺沃特取出一张从伊琳特鞋底拓下的脚印样模,与其中一组脚印对比吻合,“右侧大步幅的脚印,就是齐娅了。”
乌尔卡想象着她们俩进入这条走廊时的景象,这也是她第一次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个图书馆顶楼的全貌。
顶楼的主干部分,就是这条东西方向的主廊道,通往顶楼的楼梯一共有两道,分别位于这条主廊的东西两端,齐娅和伊琳特是从西侧楼梯上来的,她们向右拐入主廊,沿着廊道自西向东前进,左手边临近叹息之渊的北侧,依次是一间画室、一座小礼堂和一扇窗户,画室和小礼堂是内部相联通的,二者之间的外墙则向内凹陷进去一大块,形成了一处很深的壁龛,那扇窗至今仍保持着从内侧被撞开时的模样,那便是齐娅逃入叹息之渊的通道;右手边,则是一间已经停用的旧阅览厅,沿途先后在墙壁上开了两道门,从厅内通向主廊道,事发时,寇非林正是从这间旧阅览厅里冲进了走廊。走廊在她们正前方笔直地延伸着,在廊道的东侧尽头拐角处,形成了一个分别指向北侧和南侧的T字形路口,向北拐弯,就会进入到现在正聚集着证人们的会客厅,向南拐弯,则会进入另一条垂直于主廊的南北方向侧廊,这条侧廊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存放舞台剧用品的道具仓库,以及事发时格蕾艾老太太正在里头看书的旧书库——这里也正是齐娅和伊琳特搬书来到顶楼的目的地,沿着侧廊继续向南走到尽头,便会连接上东侧楼梯,米克就是从这一侧楼梯来到顶楼的,当时航警们听到寇非林队长的叫喊后,也是从这同一道楼梯冲上现场的。
主廊的西半段很少有人涉足,脚印还保留得十分清晰完好,乌尔卡得以辨认出,在齐娅和伊琳特清晰的脚印之外,还另有第三组脚印,淡淡的,像猫走路一样踩得很轻,但始终与齐娅和伊琳特保持着一段距离。乌尔卡将其指给诺沃特看,诺沃特采集了所有证人的鞋印拓模以供比对,告诉她道:“那是图书管理员米夏的脚印,他自称上楼来寻找闯进图书馆的两个孩子,在齐娅和伊琳特之后,沿西侧楼梯进入了顶楼,正好碰上我们朝齐娅开枪。之后他就被直接带到了会客厅,给受伤的伊琳特处理伤口。”
排除了米夏的脚印干扰后,诺沃特和乌尔卡继续跟随着两位当事者的足迹。齐娅和伊琳特的脚印在行进到画室和小礼堂之间时,脚尖突然调转了90度,从原本的沿廊道向东行进,变成了朝向北侧,正好面对着凹入墙体的那处壁龛,乌尔卡预感到事情就要发生了:“她们转身了。”
诺沃特提着灯蹲下,观察到了更多细节:“这几个脚印比周围的更深,说明她们转身后,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壁龛里躲着什么人,或是摆着什么东西,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乌尔卡想象着当时情形,“米克听到的那声‘你是谁’,也许就是她们在这时发出的。”
“让我们看看,壁龛里留下了些什么痕迹。”诺沃特把警灯照进壁龛,神情凝固成了一副费解的定格,这壁龛是一处无人踏足的死角,经年累月以来,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可以清楚地看到,灰尘上面没有任何脚印或是摆放过物体的痕迹,墙体上也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图案或痕迹,足以吸引齐娅和伊琳特突然朝这边转身。
“这里头什么也没有,”诺沃特又把警灯照向壁龛的各侧墙体和天花板,同样没有发现任何人或动物攀爬其上的痕迹,“难道她们当时竟是看到了一个没有脚印的人?”
随后事情便发生了,站立在壁龛前的脚印突然混乱了起来,其中一些脚印只有前脚掌,说明齐娅和伊琳特正在极度惊恐之中踮着脚尖惊逃躲避,正对着壁龛的另一侧墙壁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灼痕,附近地面上就洒落着大量血迹。
“伊琳特就是在这儿受伤的,”乌尔卡看着之后的脚印沾上了血痕,“看这几道脚印的滑痕,齐娅好像想把伊琳特推开,但伊琳特却挡在了她前头。米克当时看到了闪电、听到了雷声,她们俩当时挨得非常近,雷电不可能只击中伊琳特,而单单避开齐娅。”
“米克看到的闪光,是顺着主廊道发出的,但却与窗户的位置完全不一致,换言之,他看到的根本不可能是从窗外划过的闪电。”诺沃特观察着墙上的焦痕,又比对了一下此处与窗户的距离,“我曾经调查过两次雷击致人伤亡的事故现场,如果真是有雷打进室内,那雷击的灼痕应该以受害者为中心,扩散分布在地面上,而绝不可能全部集中在侧面的墙壁上,以现在的痕迹判断,那道雷简直就是从壁龛里沿水平方向打出来的,我可没见过有什么样的雷是这种打法。”
警灯继续探照着那一大片混乱惊恐的血迹和足印,乌尔卡仿佛仍能感受到残留在这阴沉走廊中的恐惧:“伊琳特受伤后倒在血泊里了,齐娅很可能也受了伤,但她尝试把伊琳特扶起来拖走。”
脚印突然大片地消失了,在靠近旧阅览厅西侧门口的地面上,拂过了好几道宛如扫过地般的划痕:“有人破坏了这里的脚印!地毯上的灰好像是用某种很大块的布掸过了”
在一片片拂痕的边缘,还残留着半个没有完全被扫净的足迹,诺沃特伸手比对了一下,即使仅剩半个脚掌的印痕,也仍能看出它的尺寸很小:“是个孩子!”
乌尔卡仔细辨认着那独特的鞋底印痕:“鹿皮缝制的猎靴,是那个失踪的猎族小姑娘!索兰来过这儿!”
诺沃特向周围继续扩大寻索,却再没有更多结果:“她到哪儿去了?很可能是破坏脚印的那个人把她绑走了!我们上楼之后,这条走廊一直有警员看守,那小姑娘只可能是在案发之前留下了这个脚印。”
只有血迹还在清晰的延伸着,在不远之外扩散成了第二滩,那就是米克目击到齐娅和伊琳特的地方,脚印在这里再次清晰起来,但已经变得极度混乱,因为航警们正是从这一方向冲进事发现场的,主廊东半段地面上的足迹乱得就像被牛群踩过一般,简直辨认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乌尔卡很艰难地认出了几个大而重的脚印:“这几个脚印是从旧阅览厅里冲进走廊的。”
“是寇非林老大的脚印,当时他把我们留在下一层待命,自己先到顶层来,寻找为秋运会进行安全布防的合适制高点了。这是他的习惯,总喜欢一个人先到现场来思考行动方案,免得有人在身边打扰。”诺沃特推开旧阅览厅东侧的第二道门,果然看到寇非林的大警靴鞋印在厅内地面上继续分布着,他似乎曾长时间地独自在这里来回走动思考。
最终从一大片混乱中延伸出来的,便是齐娅那双沾着血的脚印,这触目惊心的痕迹从成群的警员足迹中逃出来,中途曾发生过一次很重的停顿,趔趄的滑痕周围洒落了新的血迹,随后脚步就开始变得摇晃,说明她在逃跑过程中至少中了一枪,但足迹仍然挣扎着延伸到了窗边,并就此消失。
“除了足迹之外,我们似乎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证物。”诺沃特显得有些失望。
“或许是那证物还没被找到。”乌尔卡纠正了他的说法。
“米夏说,齐娅在伊琳特脖子上涂抹了酒精,你没发现这儿缺了一环吗?她哪儿来的酒!?”乌尔卡提醒道,“我们和齐娅相处了很久,从没见她随身带着酒的,如果她偏偏这次带了一瓶酒在身上,不会显得很突兀吗?图书馆里也完全没见到有存酒的地方。”
“见鬼!你说得对!”诺沃特苦苦地思索了一会儿,再次凑到地面上去寻摸,“地毯上残留有酒渍的气味,但几乎被血的气味掩盖了,齐娅在向窗户逃跑时,似乎还曾把剩下的酒洒出来过。”
乌尔卡看着那扇在秋雨中摇曳的窗户:“你认为,装酒的容器还带在她身上?”
诺沃特猛地攀到窗棂上,把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并提着警灯朝下探扫张望,乌尔卡真担心他会把自己摔下去。
“那下面有个东西!就在第8层和第7层之间的长春藤上!”诺沃特喊了起来,“它在反光!乌尔卡,我能信任你吗?”
诺沃特奔向自己卸在墙角的警用装备,拎起一大卷绳索来:“因为我要你帮忙看着这根绳子,而绳子另一头就拴着我的性命。”
几分钟后,绳索被牢牢绑在了旧阅览厅的承重柱上,穿过走廊延伸到了窗外,绷得像根木棍一样硬,乌尔卡扯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放,诺沃特冒雨把自己吊在北墙侧面,缓缓地顺着墙壁下降到了第七层与第八层之间的某个位置。
“停!”诺沃特示意乌尔卡收住绳子,并伸手到那丛茂密的老长春藤之间,摸索到了刚才反光的那个东西。
乌尔卡用尽力气,才抻着被雨水浸湿的绳子,坚持到诺沃特从窗口爬回来:“你捡到什么了?”
诺沃特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金属旋钮,那是扁酒壶上的瓶盖:“准是齐娅逃跑时落下的,被挂在树藤上了。”
乌尔卡打量着这个几无特征可言的金属瓶盖:“你眼力够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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