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放下书站了起来,应声打开了被敲响的门,看见诺诺安和达莉莉站在这间“临时医疗室”门外。即使在短暂的睡眠过后,她们的眼睛里仍然隐藏压抑着深深的恐惧,以一种紧张的羞怯挨在一起,达莉莉在见到米夏时朝后缩了两步,但诺诺安抵住她的后背,给了她一种鼓励的推动,她便像背台词一样,把已经事先在脑海中思索过无数遍的措词讲了出来,说话时,她的声音和身体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米夏同学,很抱歉来打扰你……我们很累、很怕,”讲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但你面对的事情更累、更可怕,你比我们更需要休息,我们来帮忙照看伊琳特同学,你去睡一会儿吧。”
面前的米夏是一副没有笑容的平静:“如果在你负责看护的时候,伊琳特同学突然发高烧,突然伤势恶化开始流血,你不害怕吗?”
“我想我会吓哭的,”达莉莉的声音颤动了两下,“但我会马上叫醒你来救人。”
诺诺安用一种勉强的笑容支持她:“我和达莉莉虽然胆子小,但不至于遇上事儿就晕过去。”
“谢谢你们。其实我和你们一样害怕,但有了你们来帮忙,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守着伊琳特同学,我就放心多了。”比起那一贯的“阳光笑容”来,米夏现在的笑显得疲惫而苦涩,但那一刻达莉莉觉得,这才是他平时真正笑起来的模样,“我还没有疲倦到看护不了病人,你们陪我说说话好吗?比起劳累和恐惧来,独自一人的紧张才是更难以舒缓的。”
达莉莉感到了一种羞于说出的隐隐骄傲,向来都是姑娘们围着米夏,争抢着想和他说话,而这是米夏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和她对话。
米夏将几把椅子搬到了“病室”门口,自己选择了一个能随时看到伊琳特的角度坐下,并请诺诺安和达莉莉坐在自己对面。诺诺安抢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并催促达莉莉坐在了离米夏更近的另一把。雨声还在滴滴达达地敲打着窗户,绵绵的秋雨,仿佛就是空气的一部分,自从卷入这起案件以来,达莉莉还是第一次在这凉意之中感到脸上和心里发热了:“谢谢你,米夏同学。我是个不起眼的人,但每次你在图书馆对着我笑、帮我带回来喜欢的书,我就会觉得自己和别的姑娘们一样讨人喜欢,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很开心,连现在的恐惧也不那么怕了。我总害怕,你每次回图书馆时,都被我们这些吵吵闹闹的女孩们打扰得太过分了,但每次又还是忍不住来看你……”
“被这么多可爱的姑娘们包围着,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米夏翻动了一下暖手炉里的炭,重新盖好并递给达莉莉,“但如果我只需要笑一笑,为姑娘们带回来几本书,就能为大家满足一些无害的快乐,那我也很乐于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米夏同学,你很好……”达莉莉捧过暖手炉,干巴巴地讲出这几个字来,感到自己真是笨口拙舌到了极点,“等伊琳特同学醒过来,一定会很开心是你救治了她。等齐娅同学回来……”
在不经意地提到齐娅时,她再一次被突如其来地刺痛了,对话戛然而止,达莉莉的泪水点点滴滴地落在暖手炉上,又被炭火的温度相继蒸发,她的声音也像泪水一样变得零落而断续:“齐娅……她对大家一直很好,她受伤了……她躲进叹息之渊里迷了路在淋雨,有那么多人在追她、要伤害她,她冷吗?疼吗?害怕吗?……她真的是吸血鬼吗?真的是她咬了伊琳特吗?”
“达莉莉,”米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关于齐娅的话题,“你扮演的可是向日葵王子啊,向日葵要永远追逐太阳,穿着向日葵王子的骑兵衣却掉眼泪的话,可是会让观众们失望的。”
达莉莉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仿旧骑兵衣样式而裁制的漂亮表演服,衣襟已经被泪水打湿揉皱了,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试图止住眼泪,诺诺安帮她把衣襟靠近暖炉,重新烘干抻直。
“你们不是到这儿来练习舞台剧的吗?背背台词吧。”米夏将她们一步步引离可怕的思绪,“我在去年舞台剧上扮演的也是向日葵王子,可以帮你们练习一下。”
达莉莉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暂时从这扑朔可怕的案件躲回到《向日葵王子》的舞台剧幻想之中,恢复了那种刻意模仿少年的有力声音:“怎么?凭着我勇敢的心和我手中的剑,竟无法挑战这不公道的命运吗!?”
诺诺安扮演向日葵王子身边的“月亮魔法师”,与她练习对台词:“王子啊,承认自己力量的有限并不可耻!真正勇敢的人要正视自己的短处,并不断尝试新的努力,请您试着使用我所教授的咒语吧!”
达莉莉进入到了那段屡次卡住她的复杂咒语:“季风的精灵啊!把四季的循环和大气的扰动聚集到我的手上,把生命萌发与凋零的瞬间凝固在我的心里,风去风来,花谢花开,让大气再次川流吧!”
那一刻,米夏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正对面的达莉莉,隐隐感到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达莉莉也因此中断了台词。
“怎么了?”诺诺安不明所以,“这次不是念得挺好吗?”
米夏向椅子后方靠了靠:“抱歉,好像是我打扰到‘王子’了。台词里的咒语和我去年背的不一样啊,这部剧本里的咒语每年都换的吗?”
“是啊,每年都重编一套新的,”达莉莉说,“否则写剧本的同学会觉得自己太无聊了。”
米夏思索了一会儿:“今年的剧本里还有其他咒语吗?”
米夏站起来,回到房间里验看了伊琳特的生命体征,然后回到两个姑娘面前:“诺诺安,达莉莉,你们能帮我照看一下伊琳特同学吗?”
在会客厅的另一侧,刚刚完成现场调查的诺沃特,正在与格蕾艾老太太爆发一场争论,乌尔卡和米克无趣地坐在一侧沙发上旁听着。
“壁龛里引人转身却没有留下痕迹的某种人或物,奇怪的雷击痕迹,被破坏的脚印,留下足迹却不知所踪的小女孩索兰,落在树藤上的酒壶盖子,”诺沃特在炉火前走来走去,火光把他的影子照映得高大魁梧,“现场证据中有一系列疑点,都证实了案情远非我们猜测得那么简单,有人故意造成了这些奇怪的痕迹,想要给我们造成齐娅是个吸血鬼的假象!”
“你们这类侦探啊,总是太执着于眼前的细枝末节,总是推崇唯证据论,却又往往用自己的主观想法去曲解证据上已经显示的事实。”格蕾艾头也不抬地织着毛衣。
诺沃特在炉火前站定,案发后询问证人时,是由他负责询问格蕾艾的,从那时起,他就对这个老太太感到不快:“那也轮不到一个坐在安乐椅上、什么也不做的老婆婆来指手划脚!你对我不辞辛苦发现的证据疑点有什么不满意吗?人会撒谎,证据可不会!”
“人只要撒谎就会露出马脚,证据却是可以伪造的。”格蕾艾挪了挪安乐椅,以重新靠近被诺沃特挡住的温暖炉火,“你的结论毫无逻辑性可言,你事先立下了一个标靶,想要证明齐娅不是吸血鬼,然后把所有证据都胡乱地往这个靶子上硬凑。”
“而你正相反,”诺沃特针锋相对,“你假装寻求事实,却千方百计地想坚持齐娅就是吸血鬼,我很怀疑,这个荒唐的吸血鬼论调,就是你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传出来的!真想不通寇非林老大为什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格蕾艾把织到一半的毛衣抻到肘腋处,试一试尺寸是否合适:“你要怎么解释伊琳特颈子上的齿痕呢?”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用最近在医生之间很流行的那种银制针筒,在脖子上扎两下抽血,也可以造成同样的痕迹。”诺沃特不以为然。
“可动机是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费劲伪装出吸血鬼咬人的假象,对罪犯究竟有什么好处?”格蕾艾把灰色的眼睛从小小的眼镜片上方缝隙中抬起来,看着诺沃特,“你的血迹和足迹学调查,明明已经映证了事实:齐娅先后受过两次伤,一次是和伊琳特站在一起时受到雷击,另一次是逃避你们追捕时中了枪,伊琳特只受了其中一种伤,就已经濒临死亡了,而齐娅竟还能从9层高的外墙爬下去逃跑,这是正常人所能做到的事情吗?”
“那只是因为我们现有的调查,还无法解释这一部分疑点,”诺沃特摆开两手,“并不意味着就能用荒唐的神话迷信来解释它!我们生活在一个进步的工业文明时代,将那些季风大革命以前的中古传说,与科学严谨的案件侦办扯到一起,简直就是个笑话!”
“吸血鬼并不止见诸于神话传说,同样也被记载在季风大陆的历史里。”格蕾艾翻动着一本封皮黑沉、纸页发黄的旧书,那是她从“风玫瑰”大图书馆的藏书库中找到的,“智者齐科夫,是帕什亚第二王朝时期最重要的历史学者,他留下的这部手稿《夜巡》,完整记载了有关于吸血鬼族群的历史。同时期的大批历史文献,都记载过第二王朝与南方黑色帝国之间长达百年的‘月蚀战争’,而齐科夫的《夜巡》则记录称,那其实是由吸血鬼所统治的‘黑月亮帝国’,与第二王朝人类帝国所爆发的百年战争。”
“黑月亮帝国的末代女王叶蒙娜,据记载,她的在位时期涵盖了整场‘月蚀战争’的前后一百年,”格蕾艾辨认着《夜巡》手稿上的古文字,“叶蒙娜继位前曾与一位人类相爱,并为此放弃王位继承而逃离‘月都’,人类和吸血鬼都在追捕他们。两人在逃亡途中遭到了背叛,答应帮助他们逃往北方隐居的人类,为了13块金币而将他们出卖给了追兵,叶蒙娜的爱人,为从人类追兵的截杀之中保护她而负伤死去,心灰意冷的女王回到月都,对背叛她的人类发动了长达百年的‘月蚀战争’,直到她的族群和帝国都在这场战争中毁灭。赢得了战争的帕什亚第二王朝,则在随后的极盛时期,遭遇了所谓‘寂静花园’事件而神秘消亡。叶蒙娜与她的爱人,最终演变成了后世传说中的‘月亮女巫’与‘向日葵王子’。”
秋雨之中划过一道闪电,映亮了会客厅的玻璃窗彩画,那上头所绘的,正是那个“向日葵王子”传说故事的最后一幕——在一弯新月之下,月亮女巫正怀抱着死去的王子。
格蕾艾在沙沙的雨声中继续翻动书页:“‘黑月亮帝国’与‘第二王朝’相继覆灭后,季风大陆进入了黑暗蒙昧的中古世纪,许多知识和艺术都在动荡之中散佚了,对吸血鬼的恐惧和仇恨却延续了下来,最终催生了一本叫做《猎血之锤》的小册子,在那个人们普遍不识字的时代,这本错误百出的所谓‘吸血鬼猎杀指南’,一度成为了整个大陆复制最多的文字制品,数不清的人在这本册子的指引下,去寻找和猎杀躲在荒野之中、抑或就隐藏在自己身边人群中的吸血鬼,甚至还出现了专司猎杀吸血鬼的武装组织‘猎血队’。第二王朝时期关于吸血鬼清晰理性的认识渐渐被抹消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陌生和恐惧所扭曲的怪物形象,诸如化身蝙蝠、害怕十字架和香辛料等一类有关吸血鬼的传说,都是在这一时期渐渐成形的,‘黑月亮帝国’和‘月蚀战争’,也随之成为了历史与传说各参其半的模糊神话。”
诺沃特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我看不出,这些积了灰的历史和谣传,与我们眼前的案子能产生什么实质性关联。”
“喛!”格蕾艾发出一声意外的感叹,把书朝诺沃特翻过来,“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诺沃特在看到那一页插画时,结结实实地怔了一下,闪烁的火光之中,他一时以为在一本古老的手稿上看到了自己的画像——插画上是一名中古世纪的武装人员,除了手中的武器是铁锤而非撞击猎枪之外,其装束简直与现在的防暴警队如出一辙。格蕾艾一一指点着插画上的细节进行介绍:“这是一幅标准的中古时代‘猎血队’成员画像,原图是用鹅毛笔画在羊皮卷上的。医用鸟嘴面具和蜡布长袍,是为了防止想象中由吸血鬼身上散发出的疫气感染队员,同时隐蔽队员的面容外貌以免招致复仇,甲具重点防护了肩、颈、四肢等血管丰富、容易被吸血鬼啮咬的部位,肩甲上的十字图案,是出于用神学符号驱退吸血恶灵的宗教信仰,玫瑰水晶磨制的镜片和提灯,则是为了在黑暗的夜晚环境中,侦察到吸血鬼所散发的体温,武器尽量选用沉重的钝器,以便对生命力顽强的吸血鬼造成尽可能大的伤害——你们这支航警镇暴队,完全就是按照数百年前猎杀吸血鬼的标准武装起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这起吸血鬼事件发生之前,一支现代化的‘猎血队’就预先出发赶来密涅瓦学院了呢?你们之中有人早就知道这里会出现吸血鬼,甚至很有可能是专门调动你们这支‘猎血队’来搜捕齐娅的。”
“也许……”诺沃特尽力按照自己的认知来解释这一切,但他潜意识里很清楚,调动一支镇暴队来给学校运动会做安防,确实透着一股过分小题大做的异样,“也许航警队装备部门的某个呆子,是狂热的中古历史爱好者,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偏好,而模仿中古时期的装具来设计警用镇暴装备。我们这支镇暴队只是例行前来维持运动会期间的校园治安,恰巧碰上了一起所谓的‘吸血鬼’事件而已。”
格蕾艾失望地把那本《夜巡》一扔:“您真是固执透顶,要想用事实和道理说服您真是白费力气!”
诺沃特并不买账:“我可不会比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岁的老太太更加固执和难以说服!”
旁听的乌尔卡盯着那本扔到自己面前的《夜巡》:“这个齐科夫……他的手稿上,记录了从第二王朝一直到中古时代的历史,难道他活了几百年吗?”
“是后人托名续在他手稿后头的伪作,这种事儿屡见不鲜。”诺沃特总能找到解释。
乌尔卡继续回忆着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我们在胡达沙漠的第二王朝遗址中,见到过王室为齐科夫所做的画像。在恩其兰市,差分机用于计算月球轨道和炮击弹道的基础程序,也是以他命名的‘齐科夫函数’,而那个公式是在季风大革命时期才开始通行的——难道这两个齐科夫会是同一人吗?”
“只是古代和现代的两个人正好同名而已!”诺沃特在给出这个显而易见的解释时,却想到了一些以前从未细想过的迹象,和其他那些著名的定理或公式不一样,有关“齐科夫函数”的所有文献之中,都不曾列出过其创始者齐科夫的介绍或画像。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争执,诺诺安从阴影中缓缓显现在炉火的映照下,脸上是一副闯了祸的神情:“米夏同学不见了……”
诺沃特一时不敢相信,她想表达的就是字面意思——在这间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会客厅里,米夏不见了。他们交谈争论的这处壁炉,正对着整个会客厅的唯一一处出口,他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经过而不被发现。诺沃特很快在整个会客厅里走满了好几个来回,那唯一一处绘着玻璃彩画的窗户根本没有打开过,也没有发现阁楼或暗门,他气急败坏地对着证人们质问道:“难道他还能化了灰不成!?”
格蕾艾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别着急,我们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那间用作病室的小书房,达莉莉正独自坐在原本属于米夏的位子上,看护着昏迷的伊琳特,看到诺诺安把其他人都带来了,她不安的目光略微放松了一些。格蕾艾挡住了急不可耐的诺沃特,以免他把姑娘们吓唬得更加慌乱,仍用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向诺诺安和达莉莉询问米夏失踪的经过。两人简述了米夏与她们聊天的过程。
“问过了我们剧本里的台词之后,他请我们帮忙照看伊琳特,然后就离开了。”达莉莉这样为自己的叙述收尾。
诺诺安补充道:“我们以为他到壁炉那头去找你们了,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我离开这个房间,到会客厅里四处看了看,发现他不见了。”
格蕾艾一言不发地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诺沃特沉不住气地喊道:“我要到走廊上看看,也许他和齐娅一样,从那扇窗户爬下去了!”
“安静点儿!”这是格蕾艾第一次表现出近乎于愤怒的情感,“我在思考!”
正当诺沃特不耐烦地要去单干,格蕾艾突然抬起头来:“咒语!是那些咒语!他在听过了台词里的咒语之后才决定要溜走的!姑娘们,把念给他听过的咒语,完完整整地再背一遍给我听,别紧张,像对米夏那样背就行了。”
两人不明所以又惴惴不安,把几句剧本里的咒语又背了一遍,达莉莉觉得,这下自己直到明年演舞台剧的时候,都不会再忘词儿了。
“咒语……都是些年轻人瞎编的词儿而已……问题出在哪儿呢?”格蕾艾低着头念叨了一阵子,然后再次抬起来,这回目光定定地落在米克身上,“孩子,出事儿的时候,你在走廊上听到的咒语念的是什么?”
米克的额头和鼻尖上微微沁出汗来:“我……记不清楚了?”
“问过!”米克用力点头,“给伊琳特姐姐动完手术后,他单独找我问过这件事。”
“记不清楚那些咒语也没关系,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米夏的?”格蕾艾感到自己就快要摸到这团乱麻的绳结儿了,“也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硬要我仔细想一想,”米克尽力思索着,“我就把还记得的一点儿只言片语告诉了他,我记得当时走廊里的那个声音,念的是‘你们看不见我’‘我在海里跳舞’之类的……”
“问题就在这儿!诺诺安和达莉莉背的所有台词里,根本没有这几句话!”格蕾艾站了起来,诺沃特真担心这老太婆把腰闪了,“老天啊,我太老了,头脑也变得迟钝了,竟然迟迟没有关注到这些细节!米夏那孩子比我们都聪明,只有他发现了——米克在走廊上听到的那几句咒语,根本不是诺诺安和达莉莉念的!姑娘们,有个问题我得再问一遍,这回你们可要讲实话了,这可关系到米夏的去向啊——出事儿的时候,你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练台词?是按你们先前说的,在小礼堂里头吗?”
两个姑娘脸上都发红了,达莉莉回答道:“不是……我们之前说谎了,我们没在小礼堂里,而是在隔壁的画室里练习台词,礼堂和画室之间有一道门是相通的,我们通过那里从礼堂进了画室。”
诺沃特忍不住质问:“你们为什么要撒谎!?你们这些证人给办案添了多少乱啊!”
“因为……”达莉莉脸上的红色更深了,“因为那间画室,是米夏同学去年扮演‘向日葵王子’时独自练习的地方,我们想到他练习过的同一个房间去背台词,又害怕讲出来被他听到后很难为情。”
“唔,年轻的姑娘们啊,”格蕾艾用一种得意的目光看了看乌尔卡,“这就是我先前说过的,即使没有恶意,证人们也总会出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或多或少地隐瞒或撒谎。”
“即便如此,”诺沃特仍然一头雾水,“她们在小礼堂或是画室里练习,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在礼堂里练习,她们和走廊上的人就能相互听到彼此的声音,但在画室里就不一样了,那间画室的墙很厚、隔音很好,你可以去试验一下——在画室里背台词的话,就无法相互听见里外说话的声音!”格蕾艾分析道,“这就是先前困扰我的疑点,为什么诺诺安和达达莉莉听到了一系列惊叫、跑动的声音都不为所动,直到听到枪声才走出来?”
诺诺安接上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们躲在画室里,根本听不到走廊上的叫喊声和脚步声,直到警员们开枪发出巨响,我们才听到声音,绕回小礼堂跑到了走廊上查看。”
诺沃特这才将几条破碎的线索逐渐联系完整,他看了看瞪着眼睛的米克:“这么说,这小鬼头在走廊上听到的,根本不是诺诺安和达莉莉背台词的声音!?”
“没错!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那个躲在壁龛里的人,那个没有脚印的人——米克听到的,是他念咒语的声音。”格蕾艾将乱麻中的一条抽捋出来,“有人知道那几句‘看不见我’‘海里跳舞’之类的咒语是怎么回事吗?”
“‘没有人知道我,我站在无光的此方,’”乌尔卡出人意料地复述出了那段完整的咒语,“‘我的灵魂大如海,随撞击而起舞,没有人听到我心跳,它惊雷无声’——这是一段很古老、很少见的秘术咒语!”
“撞击魔法,你懂得撞击魔法——姑娘,就像我猜测的,你和米夏一样,都隐瞒了有关自己的许多经历,”格蕾艾微笑起来,“这句咒语的来历和效力是什么呢?”
“撞击幽灵,”乌尔卡沉沉地说,阴云笼罩着窗外的秋雨,“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撞击力场现象,连我也只是在小时候的魔法课程上听说过,据说,通过足够巨大的撞击器,对撞产生足够强烈的撞击场,可以使魔法师的灵魂在对撞瞬间再现,这就是‘撞击幽灵’。整句咒语,其实就是被困在力场间隙的‘撞击幽灵’在进行自述,这是一句禁忌的‘黑咒文’,常人承受不住与它相匹配的撞击魔法力场,只有摆脱了形体的‘撞击幽灵’,才有可能触发和承受它,至于效力,大概是在短时间内通过撞击魔法形成剧烈雷击。”
“那道横着劈的雷!”诺沃特喊了起来,他抵触自己所听到的这一切,却又无法自制地发觉,一切疑团都瞬间清晰了——躲在壁龛里的是一个撞击幽灵,所以他没有脚印;他把经过走廊的齐娅和伊琳特吓着了,所以她们会问“你是谁”;他念了那句专属于撞击幽灵的“黑咒文”,被米克听见了,并被误当作是诺诺安和达莉莉在背台词;而正是那句咒语击发了雷电,打伤了伊琳特。
“现在,我要诸位都待在这儿,互相盯着身边的人,不要再让任何一个人消失了——不论他是逃跑了,还是被撞击幽灵之类的玩意儿拐走!”诺沃特下意识地伸手按紧了那支从不离身的撞击猎枪,“我得去向寇非林队长报告这一切!”
“我说不上来,”格蕾艾答道,“但他肯定隐瞒了一些事情。”
这时米克扯了扯乌尔卡的袖子:“我找到米夏离开的通道了!”
她们跟着米克来到了会客厅最暗的一处角落,这儿砌着另一座壁炉,已经废弃多年没有使用了,刚才搜寻的时候,每个人都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处旧壁炉,但谁也没想到米夏竟能从这儿钻进烟囱里。
乌尔卡把撞击打火机探进炉膛里头,看到了米夏印在炉灰上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狭窄而幽深的烟囱:“那小子准是个属蛇的!不过,他倒是帮我们探了一条出路,米克,你能钻得出去吗?”
“小意思,”米克答道,“比这更窄更高的烟囱我也钻过。”
“听着米克,现在我们不知道能信任谁,如果连航警队都有问题,这座图书馆很可能就不安全了,你要逃出去,到修械所去,叫海威他们带T-2来帮忙。”乌尔卡抱了他一下,“小心点儿!”
阴沉的雨幕下,第一批进入叹息之渊搜捕齐娅的镇暴警队,正在寇非林的带领下退回密涅瓦学院休整,他们全都在雨水中淋得半湿,又冷又累且一无所获,与他们狼狈凌乱的脚步方向相反,第二批镇暴队正交替开向叹息之渊接替搜索。
案发的风玫瑰大图书馆,被征用为了航警队的临时驻区,寇非林和队员们挤在大门附近休整,用炉火烘干警袍,并喝酒暖身子。寇非林正咬着烟卷看着远方黑沉沉的四季树林,思考着齐娅究竟能逃到什么地方去,诺沃特突然从背后钻了出来,他脸上红醺醺的,已经喝得半醉:“寇非林老大,你带酒壶了吗?”
“我出任务从不带酒壶!”寇非林恼怒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是让你守着案发现场和那些证人吗!?”
“我下来讨酒喝,”诺沃特打了个嗝,“我跟在这儿的每个弟兄都要酒壶讨了一口酒,喝到您这儿就有些高了。说到那些证人……我有事儿要向您单独报告,出去淋雨可太受罪了,不如咱们进去说吧。”
寇非林把队员们留在外头,跟着诺沃特进入了图书馆一层大厅,将帽子搭在衣架上,走近壁炉去烤火:“说吧,你这醉鬼,有什么要报告的?”
诺沃特脸膛红红的,但声音却突然不飘了,他取出那本被格蕾艾丢在沙发上的《夜巡》,翻到了其中某一页:“我在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这儿记载说——先后经历了‘月蚀战争’战败与‘猎血审判’的沉重打击,季风大陆上的吸血鬼,从‘黑月亮帝国’时期与人类规模相当的人科物种群体,变为了一种半公开的猎物和‘活商品’,王权和教权都相信,能够从吸血鬼身上寻求到令人类永生的力量,各类武装力量,则在悬赏吸血鬼的高额奖金刺激下趋之若鹜,其种群数量经历了一次近乎灭绝的锐减,少数孑遗则尽力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远离人群或伪装成人类以求生存。经历过无数残酷的实验后,炼金术师们从活体吸血鬼的血液里,提纯出了一种叫做‘血素’的物质,它在治疗严重外伤的临床实验中收效显著,甚至被记录称具有返老还童的奇效,随着血素被发现,吸血鬼在隐秘的大陆黑市上,成为了比黄金和香料更贵重的商品。”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聊一聊自己看到了些胡说八道的闲书?”寇非林不满道。
诺沃特把书放下:“镇暴队,就是经历了现代化改组后的‘猎血队’,直到今天,换了名头的‘猎血队’仍然在干着与中古世纪同样的勾当——寇非林老大,这次调遣是由您签发命令的,您为什么要带我们来抓齐娅那个吸血鬼?就是为了她血管里的‘血素’吗?”
寇非林仍在伸着手烤火,好像谈论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还查到了些什么?”
“撞击幽灵,魔法咒文,”诺沃特一件件数着,“那个失踪的小女孩索兰,是被你绑走的对吗?在齐娅和伊琳特上楼之前,她看到了那个撞击幽灵,为了防止她坏事儿,你们把这个意外闯入的小鬼带走了。你的大衣一定脏了吧?上头沾着图书馆顶楼的灰尘?破坏其中一部分脚印的人就是你,你脱下大衣来,把地毯上的灰尘成片地扫掉,为的就是防止自己和索兰的脚印留在那儿。”
“太多了!太多了!”寇非林摇着头感叹,“看来是我太低估你了!你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
“你最开始的部署就很奇怪,”诺沃特说,“你想在顶层布防,却把大家都留在楼下,自己一个人上楼去。你说案发时自己在那间旧阅览厅里思考布防方案,可如果你要思考对整个学园部署安防,为什么不是站在窗边俯瞰地形布局,反而待在远离窗户的阅览厅里?——你独自待在顶楼,其实是为了与那个撞击幽灵一起伏击齐娅。”
“这些猜测太牵强了,”寇非林就像是在批评一个不周到的下属,“检察官是不会接纳这种证言的。”
“那就聊些更实在的,”诺沃特从怀里摸出了一只警用扁酒壶,“我从图书馆外墙上捡来的,齐娅逃跑时把它落在了树藤上,壶底有警号,这就是我找每个人喝一口酒的原因,我要弄清楚这是谁的酒壶——现在有答案了,是你的!你的酒壶为什么会在齐娅身上?事件发生时,你直接参加了对齐娅和伊琳特的伤害,齐娅与你搏斗过,从你身上抢走了酒壶,为的是咬伊琳特的脖子之前,用里头的烈酒给她消毒。”
“这个证据够分量了。”寇非林赞许地转过身来面对着诺沃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叫我来,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因为这是咱们航警队内部‘自己人’之间的事情!”诺沃特把酒壶砸在桌上,“这是你教我的道理。我没把关于你的事情告诉那些证人,有人问我从树藤上捡到了什么证物时,我只给她看了拧下来的酒壶盖儿,如果她看到完整带有警号的酒壶,马上就会猜到是航警队的人参与了犯罪,这会给咱们航警抹黑的!”
“既然咱们是‘自己人’,”寇非林走近了衣架,隔着桌子与诺沃特对峙,“你告诉我这一切之后,又想让我怎么办呢?”
“自首吧,寇非林老大!伙计们可以不动声色地带你回去受审,没有外人会知道。”诺沃特沉沉地说,“如果你不想坐牢,那就快逃吧!我不会忘记是您调我进镇暴队保护起来,我愿意报答你一次!”
“如果我在这里灭你的口,这些事儿就没人会知道。”寇非林说。
诺沃特反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寇非林老大,你觉得,齐娅逃跑前为什么突然咬了她的朋友?”
“为了吸血?”寇非林无所谓地猜测了一下,“说实话,当时我也很惊讶,她和伊琳特都受了伤,也许她需要吸血来加快自己伤口的愈合,好让自己还有余力逃跑。”
“不,她咬了那姑娘不是为了吸血,而是为了救人!”诺沃特纠正道,“被撞击幽灵攻击后,伊琳特受的伤比她更重,随时可能断气,齐娅当时唯一能够救那姑娘的办法,就是咬开她的颈部血管,把自己的‘血素’注射到她体内!她提前在脖子上涂抹烈酒消毒,以免自己用牙咬破血管时导致感染,她准确地咬了静脉而不是动脉,以免伊琳特过度失血——这些奇怪的迹象,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朋友,而我们却总认为她当时在捕食伊琳特,所以才会想不通她所做的一切。”
寇非林的眉毛向上耸动了一下:“你是说,伊琳特还有可能活下来!?”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你宁可让一个医学生救治伊琳特,也不抓紧找更正式的医生来——你原本就想让伊琳特不治身亡,因为她在事发时看到了你,她死了你才能放心!”诺沃特说,“但你的算盘打空了,我下楼之前查看过伊琳特,她的烧已经退了,这说明最致命的伤口感染症状正在消失,那个小伙子给她的伤口缝合得很好,齐娅注射给她的血素也起作用了,她不久就会苏醒过来,即使你把我灭口,也还有伊琳特这个更重要的证人能够控告你。”
“诺沃特!你是我招过最糟糕的警员!”寇非林指责道,“入队的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警队的职责,比‘自己人’更重要!既然知道了我就是罪犯,你就不该有恻隐之心!你应该千方百计地逮捕我,因为我会加倍卖力地挣脱逃跑!更愚蠢的是,你不该把重要证人的情况泄露给我这个罪犯,现在——我得去再杀那姑娘一次了!”
寇非林在说话的同时,伸手去拿衣架上的帽子,他用左手举起帽子想要戴上,右手在帽子的遮挡下飞快拔出撞击手枪,隔着帽子朝桌子对面轰地开了一枪。早有预备的诺沃特赶在他拔枪之前,就翻身躲到大书柜后头避开这一枪,把挎在身上的撞击猎枪取下来并打开保险。门外听到枪声的警员们轰一下全涌了进来。
“事情败露了!”寇非林对他们喊道,这让躲在书柜后头的诺沃特心寒——在场的这么多“自己人”,竟全都是寇非林的同谋!“其他各处的警员都听到了枪声,在他们赶到图书馆查看之前,咱们最多还有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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