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家,灰褐的飞雁从天而降,拍打着粗糙的羽翼,停降在弥生的肩头。它侧首,用仅剩的那只右眼反复地注视着这位容貌朴素的年轻少女。
弥生取下了雁腿上的书信,迅速干脆地环视周遭,确定无人后便打开了书信。
阅毕,弥生便咬破右手食指,用猩红的血液在书信的背面简短书写了什么,旋即重新绑回雁腿。
“若是无缘无故施以恩惠,那鸟说不好会日日在此逗留的。”
“这个季节独行的大雁,说不定是被雁群抛下了。啊啊,真是可怜。”
清见藩北郊有座萨硾山,城下町西北约二里,衔接郊外农田与纵深群山,东连渔师町后方丘陵,西接藩领边界山林。山体连绵起伏,不算险峻高山,但谷深林密,潮湿得很。
弥生高高地举起斧头,斧尖在林间的冷风里颤抖着,连带着她干瘦的身躯也不由得往后倒,可她还是把持住了,紧握扎手的新斧柄,并没有一头栽倒下去。她闷闷地哼吟了声,便用力劈下。
斧头劈到了木桩旁的空地上,惊得周遭的野兔一阵胡蹿,草叶交打出簌簌的动静。斧头劈了个空,剁进了泥地里,她非常吃力才把斧头拔了出来,没办法,对她来说这把斧头还是太沉重了,远不如家中的轻巧。
她心中一阵郁闷,其实是不满于自己的表现,脸上一红,回头看了眼杣头,对方正站在一棵杏树下翻着账本。弥生一直都有点怕他,虽说常因为她是女人而有意无意地照顾她,可弥生总觉得他有些图谋。只是这是自己为数不多能找到的工作了。
“弥生!累了吗?”杣头注意到弥生的视线,随即大声说,“要休息一下吗?我带了冷番茶!”
周围其他樵夫也纷纷开头说,一半是在起哄,一半是真的被劳动和烈日弄了一身热汗,要是能喝上凉凉的茶就好了。
“没你们的份!你们这些男子汉要和女人争抢吗?”杣头像赶苍蝇一样挥舞着手里的账本。
弥生明白杣头的意思,杣头名叫佐藤五右卫门,是世袭的第三代杣头,这个二十六岁的他三年前丧了妻子。虽说无石高,但是能从采伐里拿到一笔不小的抽成,还有承包费。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也比弥生现在的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不过这可不是弥生要考虑的事,因为她要为小姐和她的生活多挣些钱。
杣头摇晃着身子走到弥生身旁,把手中的竹制水筒递了过去。
“杣头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彦小声对大家说,他是伐木队里最爱说闲话的家伙,总是没有底线地打探其他伐木夫的隐私,并且以此为乐,“那家伙会让那女人进伐木队就是想追到她。”
弥生并不在这个大家当中,她很讨厌这些人的流言,一个月十天的进山对这些男人来说实在无聊,没有游女和私娼,他们便时常偷偷讨论关于弥生的龌龊话题以满足幻想。
弥生并不是一个称得上美丽的女人,身材干瘦,皮肤并不白净,眼睛有点小,鼻梁和嘴唇一点都不小巧,头发也不好好打理,没有梳髻,胡乱地剪成能垂在肩膀上的长度,工作时会绑在脑后,不管怎么看都是粗俗不堪的乡下人。
只是她身上有种少女特有的青春气质,举手投足都充满了笨拙与活力,似是对什么都不熟悉,却又想努力做好,如同一只林间奔跑的小野兽。若是不说话的话或许会让人想到春天的山林,可她说话更是粗俗,一是声音仿佛乌鸦,沙哑尖锐,二是用词实在没什么文化,不但一听就是不识字的乡野贫民,而且用词全是男人才用的。以至于在外面她几乎不开口说话,生怕给小姐丢人,如今独自在外工作也同样如此。可有时这也就叫人把她这自卑心错认,认定她或许在某些方面有些文静贤淑的美德。
今天是从山上回去的日子,主要以清点这十天所采伐木材为主,并不太忙。等杣头拟写好了上报给山奉行的账本,便让他们排队挨个分发工钱,弥生这一期的工钱比其他人都要多一些。
注意到这件事的彦最先开口道:“喂,这有点过头了吧?”
大家也跟着起哄,杣头这完全就是拿工钱来讨好弥生嘛!
可杣头只是又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弥生工作比你们加起来都要认真。你们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干活时候偷懒太多了吧?尤其是你,彦,总是跑到溪水旁边的向阴坡睡觉,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可都看在眼里。”又转头对弥生说,“不用在意他的话。”
弥生点了点头,不过她现在可真想说,就算这个满嘴胡渣的男人不这么讨好自己也没有关系,但是她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她兴奋地想着回家的路上给小姐买点什么作为礼物。小姐爱打扮,买些烟粉回去说不定她会高兴。
烟粉屋柜台深处排着黑漆描金木盒,掀开是白瓷浅钵,盛着细如轻烟的珠白色伊势轻粉,旁边是普通的铅白,颜色更沉,粉的质感更粗粝。边上是盛着红花红粉的瓷碟,艳得如春末的散樱,再边上是黑亮眉墨与染齿用的乌亮膏壶。空气里浮着粉香、淡麝与花露的清苦气,混杂在一起,叫弥生有些头昏脑涨。在昏沉中,又仿佛嗅到了小姐身上的香味。
她向来不爱打扮,对于烟粉一窍不通,该买些什么,哪些家里还有,哪些这家店的更好,她更是一概不知。就算来到了烟粉屋,可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好,轻粉、铅白粉、米粉有什么区别,什么红纸红棒红粉使用起来又有什么差别,还有小瓶装的花之露与江户水又该买哪一种呢?
此时弥生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如受惊的猫一般迅速转身。
她面前是一位年轻女人,脸上挂着净雅的妆容,穿着居家装,上等白绢长襦袢,织金暗纹的腰带系成了如花般的饱满的结,长袖轻垂及膝盖,头上用玳瑁梳盘着贵气的高岛髻。
这是弥生见过小姐之外最好看的人了,而且还带着小姐完全没有或者丧失的那种贵族衣装加持的高贵气质。这让弥生心生出一种惭愧感,不由得低头观察起自己的衣服来,男性做工时穿的粗麻衣,用麻绳系紧的袖口被洗到泛白,下摆折进了粗绳腰带里,看着就粗俗得不行。虽说是为小姐挑选礼物,果然自己这样的家伙还是不应该进这样的店。
就在自己出神时,那位女人又开始呼唤起她来。她想开口回应,可一想到自己的声音,便更加不安了,咬紧双唇,就想要夺门而逃。
“您是在挑选烟粉吗?”可少女依旧温柔地询问,“不知道该选哪一款好呢,烟粉种类繁冗,的确难以抉择呢。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弥生有些错愕,为什么这位看起来就是武家出身的小姐会对自己如此客气。
“我……”弥生下意识地开口了,发出了干哑难听的声音,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弥生狠狠地摇头,清清嗓子,小声说:“对不起……我声音很难听……”
女人先是一怔,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微笑:“没有这回事,您的声音很特别,但是并不难听。有点像是乌鸦呢。”
这人也太会奉承了。弥生的脸红透了,皮肤透出黧黑,就算知道是奉承,这对她也很受用。虽说不知道为什么要奉承没有任何价值的自己。
“您太会说话了。”弥生自暴自弃般放开声音说,不再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我在为家里的小姐挑选礼物……”
“给自家小姐挑选礼物吗?还真是少见,通常都是小姐送下人礼物的吧?”
“小姐嘛……”弥生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抱歉,这件事情我没办法说……”
“小姐,明明你离桌子更近吧?”弥生用竹扫帚扫着地,回头看着那悠闲躺在茅草上,拿着黄杨木如意挠着大腿根的小姐。
“小姐你好差劲。而且请不要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弥生早已习惯小姐唐突的无理取闹,丝毫不畏惧小姐表现出的强势。
“真是没大没小!而且懒死了!”小姐满嘴埋怨地起身,从茅草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打着补丁的榻榻米上,小姐的个子很不高,她伸起懒腰,紧了紧腰带,蹬着小步子,抄起了桌上的书,那是本汉文书。这也是小姐的工作,把汉文翻译成假名通俗册。
小姐自幼便精通汉文,如今也能做上一份翻译与改写的工作,为这两口之家补贴家用。
“小姐总是白天天光明媚的时候睡个不停,到夜里却费老些灯油来工作翻译……”弥生哭丧着脸说,她很讨厌小姐这昼夜颠倒的生活习惯,白天总是一睡睡到日落西山,到了夜里就精神抖擞地点灯翻译,这灯火常常把弥生晃醒。
“当然了小姐!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富裕家庭,而且这是完全是没必要的开销吧!”
小姐忿忿地嘟着嘴,把弥生拉到自己跟前,一本正经地说:“你有听说过车胤和孙康的故事吗?”
“在唐国的东晋时期,有个叫车胤的人家里很穷没有钱买灯油念书,于是便在夏天把萤火虫抓到白绢袋里照明念书。而另外一个叫孙康的人,则是在冬夜借助雪地的反光念书,双手冻伤亦不辍。这就是所谓的囊萤映雪啊。”
“弥生,这些典故都是在告诫我们就应该像这些优秀的古人一样,哪怕是在夜里也要刻苦地学习啊。”小姐得意洋洋地用如意敲了下弥生的脑袋。
“真是的……”弥生自认为说不过她,索性放弃。小姐总是能说出各种各样的典故来支撑自己的观点,其实或许并不那么能支撑,只是对于听得云里雾里的弥生来说便也完全够用了。弥生也好想像小姐那样,能认汉文,通识古今,还会吟诵诗文,写得一手漂亮风雅的俳句。她清了清嗓子,自己就只会做些粗活罢了,要是真的能帮得上小姐就好了。
“……弥生……弥生!你在发什么呆啦!”小姐打断了弥生不断下沉的思绪,将她重新打捞回这个被油灯照的亮堂的房间。
“抱歉小姐,刚才走神了。”弥生道歉,把手中竹扫帚放下。时间也不早了,是时候准备睡觉了。
小姐的眼睛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燃烧出黄昏的色彩,她拉住弥生的手:“弥生,今天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遇到什么人了吗?”
小姐的手一如既往地纤弱,仿佛用力一揉就会碎掉,弥生只得松开,抽回自己的手。
“没有。可是那不是秘密……不是对小姐不好的事……”
“我知道啦,我今天去了趟烟粉屋,本来想着给小姐买一份礼物的……因为今天领了工钱。”弥生大声承认。
小姐一怔,没想到弥生今天居然还专门跑了一趟烟粉屋,给自己买礼物。而且这样一来那个令人生厌的香味就能够解释了。小姐松了口气。
弥生望着出神的小姐,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补充:“不过真的很抱歉,今天挑选了半天也还是什么都没有买……真是惭愧……”
“那倒是呢,弥生。小弥生还是就这样比较可爱。”小姐捧起了弥生的脸,黝黑的脸蛋上满是红晕,看起来害羞极了,也可爱极了。
可就在这时,小姐忽发现,弥生的鬓角,残留着尚未洗净的白粉,她用手一捻便清楚了,这质感是昂贵的伊势轻粉。
弥生坐在妆台前,难以相信面前铜镜中的女孩是自己,她努了努嘴,镜子里的女孩也努了努嘴。并不是说有多么美丽或者可爱,只是这样的人和自己完全不同,白皙的面容,亮黑的浓眉,朱红的双唇,只有像小姐或者这位少女那样尊贵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面容吧。
“我觉得很漂亮哦。“女人温柔道,笑靥如花,”在我交往过的武家女孩别无二致呢,想必会让不少青年一见倾心。”
“想试试高岛髻吗?”女人伸手揉了揉弥生的头发,轻柔地理出一缕,感受着质感,“你的发质很不错,可惜太短了呢。”
女人俯身跪坐在在弥生身边,在她耳边说,声音与气息让她的耳朵又热又痒:“就算是这样,打理一下也会很好看的,我可以帮你。怎么样?”
弥生看着镜中的美丽少女,喉咙中吟出一声:“嗯,拜托了……”
女人伸手取来陶盏里的发油,指尖蘸取少许,顺着发丝一点一点地揉匀,将纠缠的结一一梳开。木梳从发根滑至发梢,动作轻柔舒缓。等到发丝变得顺滑油亮,便分股盘挽,拢成规整的岛田髻,再取两支雕花木簪斜斜固定,最后理了理鬓边碎发。可惜因为发长的限制,显得发髻整体有些呆小,而雕花木簪又太大了。
“要是头发再长些就好了。”女人略带歉意地说,似乎是对自己的发挥并不太满意。
可是对于弥生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真是奇怪。小姐应该会感到讶异的吧?”话虽如此,她的嘴角却带着难以压抑的天真笑意,真想把这样的自己给小姐看看。不知为何,弥生从这样的一张脸上攫取到了些许自信与火焰,把她心底的阴影之处驱散了些。
“抱歉,我大概也能想象原因。”女人带着惋惜地看着弥生,若是下人打扮得如此美艳,难免“同美相妒,同业相仇”。
似是感受到对方话里有话,弥生忙澄清:“小姐不会这样想的,她只是有她的考虑。”
“兴许是怕你打扮得太漂亮,被那位藩主家的青年瞧上。”
“您说笑了……”弥生连忙摆手否认,“抱歉,还忘记了介绍我自己,我叫弥生,今天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我叫荠子,叫我的名字就好。这家烟粉屋算是我家中的产业,如果你喜欢,可以常来试妆。”
“那怎么可以……”弥生矬身说,望着镜中的自己,虽说完全不了解烟粉,但是进门逛了一圈也知道了荠子小姐给自己用的都是最昂贵的,若总如此试妆也实在让荠子小姐破费,她反复思忖然后说,“这一次也请让我付钱……”
弥生沉默了,脸上一阵羞赧,真是的,她连自己买不买的起都不知道,就想要承担费用,实在是太丢人了。
荠子莞尔一笑:“呵呵,我开玩笑的,请不要放在心上。已经说好是试妆了,自然是免费。”
“我、我是认真的!”弥生硬着头皮说,就算是不跌了小姐的面子,她也要这么说才行。
“好啦,嗯,过些日子这里要修葺,只是若你有心的话,你能来帮忙搭把手也是好的。”荠子思索道,用玉指轻点自己的朱唇与下颌,“对了,你忙完小姐那边的工作再过来,不要耽搁了本职工作才好。”
“和弥生小姐相处起来很愉快,不由得就想照顾一下你。请你不要觉得我是多事。”荠子伸手,为弥生又理了理微乱的鬓角。
“看来是最高程度的夸奖了呢。弥生小姐真的很喜欢自家的小姐啊。”
“是的。”弥生咬字铿锵地回应,这是弥生最为自信的事。
“请不要在意。”荠子微笑摇头,“只是羡慕你家小姐,有如此聪慧机灵的女孩相伴,想必也非凡人。”
“我……不足挂齿,只是小姐……小姐她是天下第一般聪明厉害之人。”
小姐名叫平 安子,来自平野藩的武家平家,平家在三年前因造反罪被灭了门,仅剩小姐一人死里逃生,从此便隐姓埋名。小姐聪慧过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不管是大和古篇还是四书五经都信手拈来,甚至他人写过的文章看过几遍后也能倒背如流。而在义理人情的处理上,小姐也很擅长,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她都能完美应对。据小姐说她过去还在道场学过剑,只是弥生从未见过小姐用剑,也未曾在家中找到过剑,兴许是现在已经不用了。
小姐对外宣称的名字是阿良,如今的翻译工作也是机缘巧合中争取而来的。当时有位大阪的商人来到清见藩做生意,是做地本问屋生意的,当时小姐正好在借书屋做帮工,便结识了这位商人。商人见识到了小姐的学识,便自告奋勇请小姐翻译些唐国的汉文读本。这位商人赌博欠了一大笔钱,把问屋给他请藩儒翻译的钱败了个精光,本想着只能找些落魄浪人或是町人戏作者来做翻译与改写的工作,结果便遇到了正好差钱的小姐。两人一拍即合,小姐以远低于市价的报酬接下了这份工作。那天的晚餐是烤鲭鱼,弥生至今仍怀念那个味道。
至于弥生自己,当她如新生儿一般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小姐身边,作为小姐的侍女了。她只是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除了实在太懒惰,以及不时爱耍小性子之外,弥生真的很喜欢小姐。小姐愿意收留自己,让举目无亲的她不至于沦落到私娼屋中任人鱼肉,她就已经十分感激了。不过想来应是私娼屋也不会瞧得上自己这般没有女人味的家伙。弥生失忆过一次,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已经无从得知,小姐也不知道,只是在路边将她捡到的。而如今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当好小姐的侍女,无微不至地照顾小姐以报恩,仅此而已。
作为小姐的侍女并没有什么工作要做,无外乎打扫她们位于渔师町的小茅屋,除了日常的打扫,也就只剩下着除盐与除虫的活,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实在无趣。她不止一次地想要出去工作,可小姐只是觉得她好高骛远,连打扫房间这么简单的工作都没办法做到尽善尽美,出去工作也只是丢小姐的脸面。直到最近,小姐才在这件事上松了口。因为她们想搬到町人地去,小姐想开家理发店或者是裁缝店,这样生活能更稳定些。渔师町是一个糟糕的地方,从城下町中央大道南段往东延伸至海岸,鼻尖能嗅到刺鼻的腥臭时,就能看到成片的粗木茅屋,衣衫褴褛的船夫与海女们出没在窄巷与岸边。他们全是文盲,性格粗俗无礼,时常会来偷些外面晾晒的海带,弥生的那些下意识的粗话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来的。半夜时混着潮音的交媾声异常响亮,嘈杂得仿佛禽兽,叫人难以入眠。当然这些小姐都能忍受,可小姐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里的气候,小姐的书一个不注意就会受潮遭殃,弄得她都有些疑神疑鬼。
只是搬去町人地得花不少钱,所以当弥生提出加入伐木队时,小姐考虑再三后还是同意了。只是临行时又是各种各样的嘱托,不要过多地提及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做过于辛苦的工作。只是出去伐木怎么可能不辛苦呢。不过弥生都一并承诺了,希望小姐可以放心。弥生很高兴能为小姐做点什么,因为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都是小姐的工作支撑起了她们的生活,她所做的也只是时不时地用干布擦掉门窗上的盐霜,以及对着咸湿的海风发呆。
伐木工作比弥生想象中的还要辛苦,还很危险,不时会有巨大的树枝从天砸下,若是被砸中落下残疾都是万幸,毕竟很容易打中脑袋当场开花。若是附近树上栖息着成片的水蛭,稍一惊动就会全体从树上跳下,如雨一般簌簌地淋下,冰凉滑腻,附着在皮肤上就迫不及待地扎下口器吸个饱。
弥生是伐木队中最为瘦弱的,不说操持大锯了,就连打楔都费劲,只能做些清场与打枝剥皮的工作。为了弥补这一点,弥生主动揽起了一些日常生活的闲活,像是杣屋中的清洁与劈柴做饭之类的,就和她作为小姐的侍女时做的工作差不多。
弥生只是不希望自己被当做伐木队的累赘,因此被抛弃,未来就只能继续成为小姐的累赘了。这样可不要。
小姐攥着笔,烛光摇曳,她在翻译《九龠别集》中的《珠衫》。
“平家的仇。”弥生从稻草垫上坐起来,她的面容完全淹没在夜色中,耳边响起潮声,“我可以为小姐复仇。”
“我一直都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收留我,在这样的世道,完全就是给自己增加负担。”弥生紧紧地攥着拳头。
“是做了什么梦吗?”小姐也没有回头,继续在纸上写着,毫毛裹着油烟墨轻擦着色纸发出轻巧的嚓嚓声。
“只是我一直都很困惑。我是个没有记忆的人,但我也没有那么愚蠢和不知好歹,我知道小姐对我的好,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知道小姐是很善良,可是……”
“你是觉得我养你是为了你替我报仇吗?一个连劈柴都费劲的刺客吗?”小姐忽地笑了起来。
“明天我想吃烤青花鱼。”小姐一只手撑在矮桌上,转过头来,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故作烦恼,“哎哟,我不会做烤青花鱼,啊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嗯,没错。照顾好我,这就是你的工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弥生。”小姐歪着头,明明是从下往上的视线,不知为何让弥生感觉像是俯视,只是又很温柔,似是缓慢地牵住她的手一般,让她不由得也想要牵紧,“至于平家,已经过去的事,我希望就这样过去就好。弥生,不要想着复仇,也没有必要。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弥生把小姐的话记在了心里,低着头。她闭上眼睛,反复品咂着,又开口:“小姐,后天我又要上山了。”
“嗯。这次也是在萨硾山,不过是在中腹地区,那里长着大片的杉桧林。”
“真是的,不知道你这样的家伙怎么能待在伐木队的。”小姐起身,坐到弥生身边,捏了捏弥生的胳膊,弥生的胳膊很细,没什么肌肉,捏起来很柔软,她的手也细皮嫩肉的,虽说也能依稀看出老茧的痕迹了,可仍不像一双杣人的手。只是值得注意的是,一只手的中间,有一道可怖的疤痕,横跨整个手心,如一条蜈蚣。可惜弥生和小姐都不知道这道疤痕是从何而来。
“怎么会!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人。而且我会照顾小姐一辈子的。”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就好了。”小姐的神态有些寂寞,弥生猜测,或许是让她想起了过去在平家的生活,是啊,过去繁荣的平家石高三万五千石,在平野藩内仅次于藩主一家,累代武士,世代辅佐平野大名,掌藩内行政、山林、土木、治安要务,是藩内第一武家。可那样的生活也不过是付之一炬罢了,不知为何,只从小姐过去的只言片语中,弥生也能想象得出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啊啊,那场大火烧光了一切,巨龙般汇聚的浓烟撕扯着黄昏的晴空,耳边尽是刀剑斩击肉体的噗呲声,还有人们痛苦的呻吟声。落魄的武家少女穿着下人的衣服,把污泥涂满脸上,装疯卖傻,吃着山中的虫子和野菜,赤足横跨两个藩。除了对于小姐遭遇的心疼,弥生的心中更多的是燃起的怒火。
她想要复仇,为了小姐。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很有用一般,她揣测着小姐的心思,可这又如何能做到呢,自己这般无用之人,又如何能与那杀尽平家的实力抗衡呢?简直就是在抗衡整个藩。
她有些气馁,只是那燃烧的心反而愈烧愈烈,灼得她心肝疼痛无比。
以及更让她气馁的是,小姐其实会烤青花鱼,毕竟弥生的料理也是小姐教给她的。
就在这时,窗外冷不丁起了一声凄厉的鸟鸣,弥生起身往窗外探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只有清夜朗朗的天空。
真是的,在我这么苦恼的时候叫唤,就像是在嘲笑我一样。弥生心里暗暗地埋怨着外面的鸟。
似乎是看出了弥生的心思,小姐无奈地浅浅一笑,继续低头写了起来。
天还未完全亮时,弥生和小姐吃过早饭,弥生就准备出发了。她们站在茅屋门前,今天的清晨一点也不冷,空气中鱼腥味衰减了不少,海风甚至有些清爽。海女和渔民提着灯在近海处拍着队行进,朝圣般,如一条金红的蚯蚓。海鸟的鸣叫也变得清亮起来。
“对了,小姐,这次一定要记得除盐,等我回来的话就绝对来不及了。”弥生嘱咐道。
“知道啦知道啦。不要把我当做是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孩,上次我也就只是忘了做除盐这一件事,其他的我可一个不落。”
“我知道的,小姐是最聪明的。好了,那我这就走了。”
“嗯,我走了。”弥生走了几步,又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茅屋,小姐也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执油灯,冲她笑了笑,暖黄的光照着瘦小的身影叫人心疼。
小姐望着弥生离去的身影,笑容收敛了起来,转身回到房间,走到矮桌后面半步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子,伸手摁了摁地面,相较其他地方这里有种过度平整的感觉,非常适合下脚。
小姐拿出一个小铲子,生着深厚老茧的手熟练操作着铲子挖开了地面,在泥土中埋着一把打刀。她把取出了刀,没有把泥土重新埋回去,而是抖动着刀身,碎土抖落,象征着平家的刀镡在灯光中重见天日。抽出刀来,刀光乍露,幽蓝色的刀身如明镜般澄亮,一点也不像过去曾被长埋在这贫郊的泥土中。
刀尖指着茅屋门口,也就是弥生离开的方向,小姐道:“出来。”
霎时,从房顶上跃下三位蒙面武士,拔出手中的打刀与长太刀,来者不善。
对方没有回答,反而是矬身持刀进入茅屋,左侧的武士率先发难,上段劈斩轰然落下,刀风凌厉,直劈天灵。余下两人同步跟进,一刺心口、一攻下盘,三面刀网瞬间袭来,攻势极其狠辣迅猛。小姐碎步急转,灵巧的身形往后一退,避开了左手边的当头一刀,而接着第二刀未袭来的片刻,她直接背对敌人,用刀背撩开身后的草帘,一个跃身便从窗中跳出了房间。
窗外是一片小林子,空气里满是早露的凉劲。没等小姐喘息片刻,那三个身影竟也相继跃出茅屋,不比身形瘦小的小姐慢。而随即而来的便是三道刺击,凝重的刀光在未央的夜色中一瞬即逝,刀锋直夺小姐的心口而来。小姐毫不慌张,反手用打刀一挑,这三道刀锋竟被小姐一己之力绞得重合,相互角力起来。小姐把刀向下一沉,三位刺客的身体也不由得前倾,顺着自己的力劲,竟径直朝着小姐的刀口撞来。
可显然这三位武士也非常人。左边的武士身子一跪,接着冲劲低头避开了刀,右边的武士则是把刀往地一插,半把刀都没入了土中,也算是让身体止在了刀前,而第三人则是吃下这一刀,不过他已经借着巧劲调整身位,只让刀刃切开了右臂的衣服,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的气味刹那便填满了这片林子。
“钟捲流, 直心流,云庭念流。”小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对方流派的名字,每念出一个名字,对应的刺客就会身体一颤。他们明白,这位小姐并不只是简单知晓他们流派的名字,而是深刻地理解其中运转的剑理才能只从那一剑知晓出自何流何派。
“虚张声势!”左方武士踏前直冲,再次以厚重上段斩劈压顶,刀芒凛冽。可小姐瘦小的身子只是屹然挺立着,纹丝未动,那刀一刻不停地缩短着与她头顶的距离,可是却她完全不避!
她为何不避?!就在那刀将把小姐从头顶一分为二时,刺客心中的恐惧攫住了心念,念若是不稳,刀亦是如此,这是一众念流的命门,他不可能不知,可又有几人真能在对方仅凭一剑便识出自己剑法后不心生他念呢?可正是如此他念,成了他的祸由。
没有多余蓄力,刀锋自肩斜落,利落划开刺客肩胸皮肉,贯穿躯干,刀越陷越深,直到将来者斩成两段。血瀑从切口随着刀势飞涌而出,在昏黑的草地上溅起一阵热风。
小姐手腕一抖,那刀上的血便尽数抖入沉沉阴翳中,刀身在月下依旧如镜澄明。
剩下两名刺客,虽有些慌了阵脚,对视一眼后仍决定一并上前,一左一右,成合围之势,右路刺客低身突进,短距突刺直穿心口,左侧刺客横刀扫斩腰腹,专攻下盘。
不知何时出的刀!左侧的刺客的横扫之刀被一刀纵斩切断,断刀插进地里,刺客浑身一震,躯干瞬间脱力,一口气堵在胸腔,握刀手势彻底崩散。而那一刀还没有停下,切断打刀过后继续深进,一道间隙从左臂接合处扩大,连带着小半截胯肉,一并切开,血流如注,那刺客也随之倒地。
手势轻转,这实在是太快了,一刀接着另一刀,那下沉之刀忽地上撩,从左下侧朝着右上的刺客斜刺而去,这一刀不偏不倚,如穿丸子一般将对方握剑的双手一并刺了个对穿,随着吃痛声,手中的刀也落在了草地上。
“谁派你们来的?”小姐手轻轻一转,那洞穿了对方手掌的刀刃也开始在肉中拧动。
小姐低吟,一刀扬起,那人的双手的上半竟然如同被野熊一口啃下,两只手就只剩下两根手指:“让你的主人自己来见我。”
“那就逃吧,逃到没有人能找得到你的地方,我或者你的主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那人似是明白了自己捡回一条命,哈着腰后退逃离,狼狈踉跄。
踉跄的同样还有小姐,不过那是在最后一位刺客离开之后的事了。她用刀鞘撑着地面,额头不住地往外冒着冷汗,嘴角、鼻孔还有耳朵都开始向外渗血,喉头一口血,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拄着刀鞘,她来到地上的两个刺客面前,用刀背揭开了面纱,是两个陌生面孔。这让她有些意外。
只是小姐所不知道的的是,若是弥生在场,定会惊叫着认出这两个刺客的脸,喊出他们的名字。
伐木队解散了。这是弥生没有料到的事,因为杣头的失踪,虽说过去时常因他而困扰,可若是没有了他而导致伐木队解散,弥生就又要变成小姐的累赘了……
“好啦,弥生,好几天都拉着脸,看着你的脸我都想不出有趣的句子了。”
“小姐,写东西的话应该盯着纸而不是我的脸才对吧?”
“我也没有说要赶你走,就这样坐着吧。自从你进了伐木队,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少了很多。”小姐用笔杆戳了戳对方的脸,“让我看看你。”
弥生坐起身来,注视着小姐,小姐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乌发用一根素木簪简单束起,碎发沾着额角,肤光胜雪,瞳色深重。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一点,真是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这样可不好看。”小姐捏住了弥生的下巴,左右摇晃打量。
“请不要异想天开说这种话,家里就只有昆布和白萝卜了。”
“毕竟要攒钱。说起来,小姐最近的工作变得更多了,要注意身体才是。要是生病了要请町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而且小姐你还有伤……”
是的,当年的那场大火给小姐留下了不少暗伤,若是掀开小姐的衣裳,就能看到她背上遍布着密密匝匝的剑伤,如今这些嫩粉的疤痕都消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也让弥生好奇,当年的那场灾难究竟有多么险恶,以及为什么小姐中了这么多剑还能活下来。
“知道啦知道啦,又开始啰嗦了。都赖你,说的我翻译的思路都断掉了。”小姐摇晃着弥生的脸。
“小姐,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那就是小姐翻译的书真的有人在买吗?“
“真失礼啊,我翻译的书可都是很有趣的。而且卖的很好,尤其是在江户还是大阪,这可是最流行的读本了。特别是《残梁外史》,那些武家公子小姐们也在偷着读呢。”
“要是弥生你感兴趣,我可以讲给你听啊。还记得你刚跟着我的时候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是我讲给你听我来教你的。真是的,为什么会有人能失忆到这种程度啊。”小姐用怀念的语气说,只是总让人觉得有些寂寞,“就像是婴儿一般,连话都不太会说。”
“那以后就要好好地照顾我,在我身边。还有,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失忆了。如果要让我重新教一遍的话,我可受不了。”
小姐把手放在弥生的脑袋上抚摸,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动物般。
“小姐,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块地面有些不平,好像凹陷下去了一般。”
小姐盯着地上的凹陷,不知为何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那时的小姐和弥生一起生活在武家屋敷,比起现在嚼不烂的杂炊,当时可是顿顿精碾上米,还有随时供应的各类海鲜飞禽走兽。弥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才瘦成这样的,每天杂炊粥怎么可能长得胖?不过比起这些,小姐更加怀念的是当时和弥生一起应付主母为她安排的各种课题,作为武家小姐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作为未来的内宅管理人,小姐从小就要学习各种礼法进退、文字典籍、 女红针线、医药常识,甚至还有防身武艺。不过小姐一向厌恶学这学那,经常会让弥生帮自己把这些课都糊弄过去。
小姐这才发现自己把心声说了出来,她只是摇摇头:“墨不够了,替我研。”
今天弥生起了个大早,给通宵的小姐做了早餐,把小姐伺候到睡觉之后她就出了门,给小姐留了一张便条,用歪歪扭扭的假名写了自己出门的事。
弥生去了烟粉屋,烟粉屋的招牌准备修葺,弥生答应了荠子小姐会来帮忙。
“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弥生小姐。真是好久不见。”荠子还是老样子,葱白的手指交叉,冲着弥生笑着。
“毕竟是答应好的事情。”弥生到的时候还很早,不过荠子小姐就已经起来了,并且把自己打理得一如既往地精致,想必是天未亮时便开始准备了。早上小姐的作息也这么健康就好了。
“这段时间要把整个看板都重新制作,大概今天下午漆绘师会把新看板送来,到时木地师会更换,弥生小姐帮把手就好。”
“不不不,这样的招待我可担不起,我去外面闲逛一会就好!我会按时回来,不会迟到的!”弥生惶恐地摆手,要是叫武家小姐来招待自己,那可就太不像话了!
荠子领着弥生穿过店铺布帘,便是町屋纵深狭长的里宅,中间隔着一方仅数尺的小小坪庭,竹篱隔开市井人声,是一处相当清净的地方。越过杂物土间,往里拉上纸糊拉门,便是铺着上等蔺草榻榻米的八叠座敷,这是荠子日常起居的主室。房间里没什么字画或者摆件,干净得不像有人生活过。
荠子拉开角落的桐木箪笥,从其中取出一罐塞着木塞的圆瓷小罐,递给了弥生:“这是上次你用过的京制轻粉,这一罐我用的差不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请拿去吧。”
“嗯,当然,弥生小姐你也偶尔打扮打扮吧,我很喜欢你打扮之后的样子。”
弥生一阵脸红,接过了小罐:“可是小姐不喜欢我打扮。”
“我知道的,那这样吧,以后来见我的时候就打扮一番吧。和我待在一起时,弥生小姐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样?”
“我、我也想把荠子小姐当做朋友…可是荠子小姐是那样贵重的人。”
“我很想和弥生小姐待在一起。”荠子拉起了弥生的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手,手指轻轻掠过那方可怖的疤痕,“真是有些瘦弱,还有这样的伤口,真叫人心疼。”
“小姐也这样说过……”弥生有些受不了荠子的抚摸,想要抽回手来,可是又觉得那压力实在失礼,那样高贵的人在抚摸自己表达着某些自己尚未理解的珍视与同情,绝对没办法拒绝。
注意到弥生的不适,荠子收回了手。她笑了笑开始为弥生煎茶,可弥生也执意要帮忙。荠子熟练地点起炭火烹煮山泉水,煮好后倾倒入汤冷中降温。她取出宇治的新茶,干茶的芽叶纤细,泛着鲜嫩的黄绿色光泽,投入到青瓷中,注水焖煮,过后分别斟入两只茶碗中。
弥生压根就没帮上什么忙,同时有些好奇,从她刚刚进来,内室竟然一位仆人都没有,而荠子小姐连煎茶也是亲力亲为。荠子双手捧起茶碗,亲近地奉到弥生身前,热气氤氲,茶香清甜浓郁。弥生连忙接下,只是心里总觉得哪里似曾相识。
突然,荠子的目光从弥生脸上移开,凝聚在弥生身后的窗户上。弥生回头看,窗外未有一人。
“没什么,弥生小姐。方才看到亭子里停了只大雁。只不过稍作停留后便又飞走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声响,似乎是在店门口,或许是漆绘师送看板来了。
“啊啊,外面好像来客人了,失陪一下。”荠子起身,略带歉意地说。
“我、我也去。”弥生也起身,只喝了半口的茶搁在一边,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绝对坐立难安。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小姐,只是她看起来状态相当糟糕,头发完全没有打理,只随意地系在脑后,眼袋松垮,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这个时间的她本应该是睡了。
“欢迎光临,这位小姐,想必就是弥生小姐常提到的小姐了吧?”荠子微笑着欢迎,眼中流转着道不明的情绪。
小姐什么都没有说。弥生这才注意到小姐手里提着一把刀。不知为何,弥生心中一阵烦乱,看到这把刀就觉得心口发凉。而沉默的小姐更叫弥生不安。
“小姐,是有什么事吗?午餐我已经放在灶台上了。”弥生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有些不敢直视小姐了。
弥生有些手足无措,她又扭头看了看荠子,荠子只是满脸笑容地看着她,不言一语。她再次看向小姐时,对方脸上却全是警戒与悲伤。
“好的,小姐!”弥生走到小姐身边,她比小姐高小半个头,而小姐却拉着她的手,硬生生地把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小姐抬起手来,用刀鞘指着荠子。旋即,便拉着弥生离开。
听到对方喊弥生的名字,小姐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
“你会回来的。”荠子神秘地笑着,仿佛是在吐露着某个谜语。
弥生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姐的步伐很快,似乎是有什么急事一般,完全没有要等待弥生的意思,可如果弥生真的有些没跟上,小姐又会放慢脚步。
“可是,我们不是才计划着要搬家吗?搬到町人地去,我们攒了那么多钱……”
小姐的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决绝:“好了,现在别问了,求你了,弥生。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我明白了。”弥生沮丧地低着头,整张脸都没入了日光的阴影里,“小姐。”
她还记得,那个女人,不,与其说是还记得,不如说是绝不会忘记。全名为平荠子的女子。
她是妖怪般的温柔女人,浑身带着那股阴郁幽静的香气。
荠子微微颔首,探身浅躬,伸手扶起妹妹,望着对方的脸,她不由得笑出声。
“姐姐大人过奖了。”安子不由得脸红,她把脸蛋在对方的手臂上蹭了蹭。
“很好啊,她很能干,总是能帮到我。而且不管学什么都很快,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时都会有些嫉妒了。”安子抱住了姐姐,把脸埋在姐姐的胸口。
“你未来嫁了人也是要做奥方的,有弥生辅佐你,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她自小便跟着我,希望你能够善待她。”
荠子靠在安子的身边,替安子剥起了干果。安子从小就很爱吃干果,胡桃、丹波栗、银杏,她都很喜欢,只是她却是懒惰的家伙,平日都指挥弥生替她剥,有时荠子也会为她剥。
小火炉烹着茶,安子闭着眼睛靠在姐姐柔软的肩上,荠子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干果壳,果壳碰撞出轻松的声调。冻风吹在纸门上,房间里却温暖无比。待在姐姐大人身边真是惬意。
来者小心拉开了纸门,是弥生,她小小的身子膝行入内,伏在荠子和安子面前。
“啊,完了,”安子一下子就从方才悠哉悠哉的状态中惊醒,“该不会是今天母亲大人去看我上课了吧?”
“哎呀哎呀,看来小安子今天又逃课了呢。”荠子在一边微笑着说。
安子羞红了脸,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嘀咕着:“那个老师讲的东西我一点也不喜欢,都是些繁文缛节……”
“那这可是礼仪,我们作为武家,若是无礼可要遭藩里人小瞧的。”
“好啦,今天的事待会我去和母亲大人商量,适当减少你的课程,劳逸结合才好。”
可安子的兴奋劲并没有持续太久,马上就又低下头,似乎是又想到了那件事:“姐姐大人,是不是过段时间就要走了?”
“是啊,安子要好好照顾自己呢。弥生也是,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的主人。”
“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是不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毕竟姐姐要离开平家,要和藩主家的少主成亲了。”安子不由得鼻头有些发酸,她拉住姐姐的袖子,手指在宽大的袖子上摸索着姐姐细瘦的手腕。
“世上没有长久的事情,小安子,蓬莱清浅,陵谷改迁。你喜欢现在的平家吗?”荠子眸中流转着空洞的寂寞。
“我喜欢,虽然每天都有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事,但是我也很喜欢,我喜欢姐姐大人,母亲大人,还有弥生!”
“那就好好珍惜这段日子吧。我过去也有一段这样的日子呢。啊,不过如今一切都已经消逝了。”
“不会消逝的,姐姐大人,”小安子握住了姐姐的手,用天真的语气笑着说,“那些时光对于姐姐大人来说一定也是温暖幸福的记忆吧?那样的记忆永远都不会消逝的。”
“姐姐大人,送你这个。”小安子往姐姐的手里塞了一个绢布包裹着东西。
“哎呀,这是小安子送给姐姐的礼物吗?”荠子小心地打开了绢布,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怀炉,上面竟然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真是可爱。
荠子微笑着伸出手,温柔地把安子耳边的碎发理好。又把她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深重地呼吸,所有的愁绪在这一刻都短暂地消弭了。
“谢谢你,小安子,我会好好珍惜的。”荠子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
“没用了。这样的纸经不住我们旅途奔波的,到时候重新写一遍就是了。”小姐四处翻箱倒柜,最后在床底下翻出来一把小胁差,塞到了弥生的手里,“如果遇到歹人就用这个防身,当然,希望不会有那样的时刻。”
“往心口和腹部扎。”小姐拿自己的身体示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肚子,“走吧,我们现在就得走了,再往南走,到安房国的汐见藩,只要渡过河口川就到了。”
“好的小姐。”弥生应道,只是她一踏出门就双腿一软,是正午的日光太过于耀眼吗,以至于她在那一个瞬间被迷得眼冒金光,眩晕感瞬间便攫走了她的神识。
小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慌张地扶起弥生,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可是弥生的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面色紫青,双目泛白。
想必是那女人给弥生吃了什么,真是的,总是如此不谨慎。可小姐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么些年的平安时光,早就让她不似过去那般谨小慎微。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她早就不是当初的自己了。以至于就连是什么毒,小姐都没办法判断了,况且她也不能拿弥生的姓名去赌。
小姐心里升起了阵阵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如上次一般从容地应对新的刺客,甚至是那个女人。一想到荠子,她就不可抑制地想到大火中那一剑,不由得背心发凉浑身颤抖。那是荠子的秘剑,就连她都没有传授过。
把弥生安顿在稻草堆上,既然那个女人认出了弥生,一定也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为什么那个女人没有杀了弥生?小姐忽然怔住了,又想到那日凌晨的刺客会在弥生离开以后找上门来,难道是……对方没有认出弥生来吗?不,不可能,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对方展现出的诡异仁慈让小姐冒出数不清的糟糕念头出来,她的眼里忽闪着火光,耳边也传来了那一日遍地的嘶声恸哭。
携着刀离开了茅屋,朝着烟粉屋的方向而去,正午的日光格外灼人。
小姐到烟粉屋的时候,荠子正在店门口,指挥着木地师更换着招牌。
荠子瞧见来势汹汹的小姐,却头都没有回,反而是毫不生分地说:“不搭把手吗?”
“只是普通的通仙散而已,大概睡个几个时辰就会醒来。不过你应该也明白吧,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别这么说,一直以来我都很中意你,或者说是很喜欢你,安子,你知道的吧?”
荠子转身对着木地师吩咐了两句,便走到店门口,掀开了布帘,邀请道:“喝杯茶吗?像过去那样?”
小姐按耐住想要拔刀的冲动,点了点头,走进了烟粉屋。穿过庭院和土间,她们来到了上午荠子招待弥生的居室。
“寒舍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招待的呢,我来为客人你烹茶吧。”荠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开始如上午一般烹茶,她安置好风炉,等待水沸,“以前总是你来为我烹茶呢。真是怀念,那时候的你小小的,什么都不会,都需要我来教你,现在你却是一副大人的模样,真不可爱。不过或许这样的不可爱也是你独有的可爱之处吧?”
“别再用那样的语气说话了?你觉得我对你还有对那孩子的爱都是伪装出来的吗?”荠子没有抬眼看她,取出新茶,搅动着壶,不时添入凉水,调和着水温。
“是真是假,我也不在乎了。你想杀了她,我们是……敌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可她还能拥有自己的人生。我会在应该消失的时刻消失的。”
“呵,只是你不敢面对而已。”荠子摇摇头,将新茶捡入急须,注水焖煮,“她是个坚强的人,可你不是。”
小姐沉默了,只能听着焖茶的蒸汽与急须盖碰击的清脆声。
“我要做什么?应该是我来问,你,到底要做什么吧?诱拐人家的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居心呢?我一直在观察你,不得不说,你变了很多,让人感觉和过去都不是同一个人了。啊啊,抱歉,的确不是了。”荠子把斟满茶的瓷杯推向小姐,仿佛在推动着她的宿命,“对吧?”
小姐怔怔地望着茶杯,有一片没有被滤掉的茶叶漂在清亮的茶水上,孤单地浮动。
“你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她交换身份的呢,弥生?”
她是野狗养大的孩子,没有衣服,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性别,没有灵魂,什么都没有。荠子小姐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因为偷了村子里的食物被村民们殴打,牙齿被打烂了三颗,脸被打得不成人形,满是血与肉糜。大家说她是妖怪,被她缠上的话,家里的孩子就会被野狗叼走。她也不哭,只是龇着溢血的牙龈,如野狗般呜咽。她有着一对死物般的黑色眼睛,里面不知为何透着幽绿。
荠子小姐花钱救走了她,给了她衣服,给了她名字,给了她身份,给了她性别。至于灵魂,她将会成为荠子小姐的工具,一把刀,一根棍子,一个扫把,或者是别的什么,什么都可以。工具不需要灵魂。
对于荠子,弥生没有什么想法,对方是她的主人,只要她完成主人的命令,对方就会给她吃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训练的。从野狗变成了家犬,杀人,盗窃,潜伏,放火,欺诈,护卫,主人手把手地教会了她这些。如果做得好,她就有食物,有时是鱼,有时是鸡肉,她也习惯了吃用火烤熟的东西。
真正让荠子信任她的,或许是荠子外出时被五名刺客围剿的时候吧。技艺精湛的刺客们完全不顾弥生的刀,疯狂地向荠子发动攻击。若只是凭借荠子传授的剑招,弥生根本就无法一一招架住,于是她便用身体挡下那些剑招,她忘了当时发生了什么,每个角度都有剑锋迎来,像风一般,只记得她的身体几乎快要被切碎了,血携带着自己的热被洒得满地都是。
随着荠子的一声令下,所有的刺客都停手了,只留下弥生如同被踩烂的唐柿般粘黏在地上。荠子用脚踢了踢她的脸,弥生反而发出了愉快的笑声,因为荠子没有事。荠子也笑了,吩咐手下去找医术高明的藩医把她重新拼好。
有一次她杀了一家三口。她假扮成乞丐上门乞讨,瘦弱的外形为她提供了不少帮助,看起来就像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在对方款待自己时,她在锅中熬煮的汤里下了毒。在饭桌上,父亲,母亲,女儿,口吐白沫地晕厥在桌前,浑身抽搐着,他们牵着手像是要把对方托举起来或者推远一些般。
茅屋内没多时便寂静无声,弥生闻着酱煮鲷鱼的香气,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很少见。不久前,听说家里有客人,男人豪爽地大手一挥,吩咐妻子出门买鱼,家里难得吃了顿鲷鱼,女孩蹦跳着,可开心了,送了弥生一块自己珍爱的小石头,看起来随处可见,可是小女孩硬要说它很像小兔子。
因为男人是位杣人,过去曾在山中瞧见了荠子手下的其他杀手杀人的场面。
弥生抬头,外面在下雨,她住在一个马棚里,漏雨的棚顶的缝隙里,雨滴滴落在她的额头。荠子打着伞离开了,她一向受不了这片马棚的气味,雨滴敲打在蛇目伞上的噗噗声也逐渐融化在了雨声中。
弥生肚子有些饿,从昨天完成任务到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吃。她四处翻找着食物,结果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石头来。昨天没有仔细观察,如今一看,圆型的主体上有两个大小不一的长条凸起,倒还真有些像小兔子。雨水坠落在兔子的耳朵上,弥生连忙用胸口的衣服擦拭,笨拙极了。
对于荠子,一直以来弥生都只知道对方是影刈的主人,影刈是一个杀人的组织,里面还有很多像弥生那样的人,为荠子杀人,为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弥生不认识其他人,只是偶尔会有一同进行的任务,以及一些为彼此善后的任务。
有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杀死他们中的某人,叛徒或者是暴露了身份,又或者是不再好用,她会把他们清理掉。他们中有些对弥生很好,有时会来看她,给她一些吃的,或者是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也有一些对她很差,会给她下绊子,增加她的任务难度,不过弥生杀死了她们。毕竟那是主人的命令。
后来荠子给了她一个任务,让她作为侍女,潜伏在一位名叫平安子的女孩身边,那女孩是荠子的妹妹。
残鸿是只瞎了只眼的大雁,常作为潜伏任务中的密信使。残鸿是只离群的大雁。
“在那之前我会亲自教你武家的礼仪。以及,让你熟悉我在平家的身份。”荠子拉起了弥生的手,冰冷的指尖让她的心发颤,可是女人的掌心却又是那样的温暖,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手,其他人的手,而不是手臂、手指、手掌、手腕,或者是其他她曾经从人体上削下的部位,而是手,原来手可以用来这样接触。
弥生学的很快,就算是与她最格格不入的礼仪她也学的很快,她很擅长掌握自己的身体,以及记住要让她记住的事。
禀报杂事的时候要行浅躬,求请要事与晨昏问安轻轻叩席。起身离开的时候绝不可仓促,腰背应当徐徐挺直,退出门时,也要躬身倒退至门外再轻合纸门,不可弄出声响。
弥生反复练习,每次姿态稍有松散,荠子便上前亲手调整她的手肘、膝盖、后背,很快她也能做到分毫都不马虎的程度了。
只要是荠子交代的事,她就绝对会铭记在心,并且毫无疏漏地完成。
“我是平野藩平家的大小姐,是侧室的孩子。”等这一切都训练完成,荠子坐在弥生身后,指尖捏着一把木栉,开始缓缓替她梳理起乌黑的长发。
“好。”弥生的头发很长,不过从来都没有好好护理,分叉毛躁得厉害,发丝纠缠打结,披在身后如野狼鬃。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荠子没有用力拉扯,只一点点轻轻理顺,动作柔和,“我为什么会是这样?”
“没有。”关于主人的过去,弥生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只是工具而已。工具不应过问。
可荠子眼中反而飘过了几分异样,遗憾,赞许,嗯,或许还有寂寞吧:“这样啊。对,毕竟你只是一条野狗,不是人。正好,我需要的也只是一条狗,仅此而已。”
“让我摸摸你的脖子吧,弥生。”荠子轻轻地从身后掐住了弥生的脖子,越来越用力,手指紧扼住喉骨,可弥生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任由对方对自己施展着没有情绪的暴力,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有生命。没有意义。荠子咬紧了牙,却松懈了手中的力气,对一个死物宣泄没有意义。
“绝不能放任那女人与世子成亲。”房间内只有一盏行灯在缓慢燃烧,这话语声仿佛出自墙壁的阴影。这里是藩厅内的一间僻静侍室,纸窗把整个房间封的严密,除了话语就只能听见灯火缓慢的燃烧声。
“纳腹子为本妻,的确不妥当。”另外一人也从黑暗中吐出声音。
似乎是很久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他回忆着这个名字的含义,突然就如同一道霹雳,惊得他往后一瘫。
“当年那剑妖在藩内打着扶助弱小挫败豪强的旗号,杀了不少藩内商贾武士,为祸一方,当时花了奉行所多少个日夜才将她捉拿。可是最后呢?剑妖去了哪里?她真的死了吗?”
“当时的剑妖没死,而是成了平家的侧室,还为平家家主诞下了腹子。也就是那个女人,平荠子。”
“不,剑妖已经死了。十年前我拜访平家时与她略有接触,我并非知晓对方是剑妖,只觉得是个伤感的女人。第二年再去时,便私下有所打听,只知道对方已经去世的事。大约是奥方所为,毕竟那段日子,平家的二小姐也正茁壮成长。”
“还说是唏嘘还是庆幸呢,我有位叔父就死于剑妖之手。只是我想那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算那位平家大小姐是剑妖的女儿,可那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这才是我要说的,也是我最近调查到的事,奉行所抓住了一位刺客,似乎是有组织的,我们花了很多手段得到了一个惊天的事实,那就是那个组织过去的领袖是剑妖,而现在的领袖是剑妖的女儿。”
“那这个平荠子岂不是极端且危险之人?!必须马上禀报藩主此事!”
“不,此时断不可自乱了阵脚。我之所以没有上报,以及在这样的地方与你密谈,还有个最主要的原因。”
“正是,敌在暗处,在弄清对方身份前绝不可轻举妄动。松平大人,您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对您的信任……甚至要超过藩主……所以我才会把这些话全盘托付。”
“……我明白了,看来如今藩内也早已是暗潮汹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尽力为之。”
下雪的日子又到了,弥生成了武家二小姐平安子的小侍女,她们最初的相处非常不愉快。
“喂!都说了不要什么时候都跟着我啊,你很烦诶。”平安子内里穿着贴身的白棉襦袢,外面套一件深蓝色厚棉夹层小袖,她在雪地里叉着腰,头顶落了不少雪粒,像是带着一顶小白冠,“小矮子。”
“小姐,您是想溜出去吗?”弥生一针见血地说,她们正在北门附近散步。
平安子很讨厌这个家伙,总是用毫不遮掩的语气说出自己的意图,尤其是自己偷懒或者耍小心思的时候,她都会突然跳出来打断自己的计划。果然是优秀的姐姐大人的侍女,还真是严苛。不过姐姐大人只是对自己严格,对安子可是呵护有加,这个家伙却是对他人也严格至极!而且自己不管要去什么地方,这个家伙都跟着!真是的,弄得她都想要翻过高墙溜到一个没有弥生也没有课题的地方了!
“关你什么事啦?你是我的手下,就应该听我的才对。”
“好。”弥生走到了一丈多高的白灰泥墙边,俯下身子,低着头,把后背尽量抻平,供对方的脚踩踏。
安子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结果还是完全够不着墙顶。她脸有些红了,是不是自己太矮了?
“呃……”安子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明明刚才还说了对方是小矮子的。
“这样吧。”弥生绕到小姐身后,蹲下身去一把抓住了小姐的脚踝,竟然就这样从下往上地把小姐举了起来!弥生把小姐的脚放在了自己逼仄的肩膀上,用双手稳稳地固定住。
“喂喂喂!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啊!”安子在弥生的肩膀上吓得大叫,身子也来回晃动着,可是不管她怎么晃动,她的双脚都牢固地锁在稳定的肩膀上,不会摔下。
“你力气好大啊,弥生!”安子第一次拥有这样高高的视角,应该要比父亲大人还要高了吧,心中一阵兴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脚踝好痒,哈哈。”
安子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墙边,终于双手能够住墙顶了,她把身子一撑,想要越过墙去。只不过完全失败了,因为弥生仍然捏住了她的脚踝!
“喂,你是笨蛋吗?我要翻墙的时候你得松手啊。或者推一下也好啊。”
安子再次尝试往上一越,而弥生也遵循对方的嘱咐,把她的脚往上一撑。安子顿时感觉一股巨力从脚底升起,直接把她整个人都在空中推翻了个个儿,重重地摔在了高墙对面。
“唔……”安子觉得自己要死了,要被弥生害死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肯定身体已经变成好几块了吧。自己还有好多好吃的没有吃过,还有好多喜欢的读本没有看过,还没有对姐姐大人撒娇撒尽兴,自己就要死了,不过同时一想到未来的压力与每日的课题同样也烟消云散的事,她又松了口气。
只不过才没有那么容易死去,高墙的对面是一片软泥草地,地上铺着厚厚的雪,而且地势比武家内部高不少,她只是被弥生的那股力气惊到了而已,没一会就又能重新爬起来了。
安子一点也不想回应对方,撇了撇嘴就自己独自往前走了,雪屐踩在雪里嘎吱嘎吱的。
可是她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落地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弥生。
弥生就这样跟着短暂离家出走的小姐在林子里乱转,安子一声不吭地闷头往前冲,而弥生也沉默地跟上。她们趟过了还未结冰的溪水,见到了被雪压断的巨大树干,还遇到了野生的鹿,那黄褐色的小鹿一看到弥生就吓得动弹不得,安子不管如何安抚都没有用。她们逛到很晚,黄昏的时候才准备返回,可安子已经完全记不得回去的路了。最后,林子里一片漆黑,隐约有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她们嘴里吐出的热气在黑暗中也都完全看不清了。弥生在黑夜里牵着抽抽搭搭掉眼泪的安子回到武家。
那天夜里安子梦见了林中的弥生,在并没有真正出现的皎白的月光里,她的眼睛呈现出狼的光泽。
至少的确如她所说,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会马上照做,让安子有时不由得在想,若是让她把自己杀掉,说不定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只是这样的想法让她觉得很可怕。这样的弥生,真的是人吗?果然还是很讨厌。
有一次,安子难得地看到弥生在把玩着什么,心里满是好奇。
“是石头,长得很像兔子的石头。”弥生把石头递给了安子。
安子把石头放在手里来来回回地端详,咂吧着小嘴,又扔回给了弥生:“哪里像了?这不是很普通的一块石头嘛!”
不过很快她又换上了一副兴奋劲,拉着弥生的手,“这样,我带你去看我养的兔子吧,真正的兔子!”
后院僻静的柴垣角落,用矮小的围栏围出了一方青草地,里面十几只洁白的兔子蹦蹦跳跳,看起来被关照的很好,都肥嘟嘟的。
安子蹲坐在草地上,膝头放着鲜嫩的青菜叶,几只雪白的家兔凑过来,三瓣嘴不停啃食菜叶,软绒的身子蹭着她的袖口。早春的阳光穿过唐茄子的枝叶,落在白兔蓬松的皮毛上。她伸出指尖,轻轻抚摸兔子长长的耳朵。
弥生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由得也想伸出手。可是就在她伸手的瞬间,家兔们纷纷低声嘶鸣,跃逃开来,就连安子都有些无措,手里的青菜叶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难道弥生你平时很爱吃兔肉吗?它们为什么这么怕你?”安子呆呆地说,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我……”弥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从在市井和丛林被野狗养大,到她开始替荠子小姐杀人,几乎所有的动物都会对她感到厌惧。
安子似乎是觉察到了弥生流露出的片刻失落,又想起来之前在林子里遇到的小鹿也是如此。安子毫不在乎地踮起脚来,摸了摸弥生的头,“兔子都很傻的啦,没事的。”
“嘛,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意思啦。其实我平时一个人没人陪我玩,所以我才会养这些兔子,不过最近和它们也玩腻了,它们太傻了!每天就只知道吃东西和交配!你不知道的,其实一开始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兔子!”安子开始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不过呢!从现在开始,弥生,你就来当我的朋友吧,顶替掉这些傻傻的兔子,你来当我的新兔子。毕竟你比我要矮半个头,当我的兔子正合适!”
朋友。弥生理解那个词汇的含义,或许理解。可是兔子她反而无法理解了。
“我明白了,小姐。”弥生应答着,她思忖着,那个小女孩当时是在把她当做朋友吗,“可是小姐,需要像兔子一样说话吗?”
安子看着对方,弥生的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微不可觉的弧度。
“喂,你该不会在耍我吧?我刚才说那番话可是为了安慰你!”
“绝对有的吧……太叫人火大了!”安子生气地用拳头去敲打弥生的后背,小姐的力气太小了,弥生完全不会感觉到疼痛,反而触碰的地方热乎乎的。
于是,从这一天起,弥生就成为了小姐的所谓朋友,或者说是兔子?
“弥生,我跟你说个秘密!可是我今天打听了好久才知道的,你认识助三郎吗,对对,就是那个伙计,他居然喜欢……”
“弥生,弥生,都说了要好好模仿我的字迹,不然会被老师看出来的。这里的笔画不可以写出头啊。”
“弥生,你是天才吗?比我写的还要好,怎么回事!太叫人嫉妒了!以后这门功课都要替我写!”
“弥生,你看过海吗?没看过?我可是看过的哦!我来给你讲讲吧。”
“今天老师在母亲大人面前表扬我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啦,今天我带你出去玩吧!怎么会,才不是我自己想出去玩……走啦走啦。”
“这些书有什么好看的啦,早知道就不教你认字了,走啦,陪我去逛逛。”
“弥生,有时候会觉得你挺呆的,不过你人不坏。好吧,你对我真好,以后也要一直对我这么好,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怎么不放过你吗?你……你自己心里明白!不明白?你个……算了,你记在心里就行了,这是命令哦!”
“不要只知道执行命令啊,你是人偶吗?就算是我的命令……总之你要自己思考才是。诶?明明我也不喜欢思考?我我我让你写功课是为了锻炼你哦!”
她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在这之前自己是否真的能称得上人都说不好吧。
平家,灰褐的飞雁从天而降,拍打着粗糙的羽翼,停降在弥生的肩头。它侧首,用仅剩的那只右眼反复地注视着这位朴素的年轻少女。
弥生取下了雁腿上的书信,迅速干脆地环视周遭,确定无人后便打开了书信。
阅毕,弥生便咬破右手食指,用猩红的血液在书信的背面简短书写了什么,旋即重新绑回雁腿。
“若是无缘无故施以恩惠,那鸟说不好会日日在此逗留的。”
“这个季节独行的大雁,说不定是被雁群抛下了。啊啊,真是可怜。”
“不知道姐姐大人在大名奥敷里生活如何,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安子捏着笔杆子,撑着头,望着正研墨的弥生。
“等小姐把功课都完成,说不定荠子小姐就会回来了。”弥生说。
“怎么可能,这只是弥生你的愿望吧?”小姐看着弥生研墨,弥生的手很是干枯,粗糙得像是老人的手,“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嗯嗯。没什么。”小姐垂下头来,用笔杆戳了戳弥生的手,“过两年我也要嫁出去了呢。”
弥生的手也没有停,边研墨边说:“小姐的修行还完全不够,说不定会被对方赶回来,所以小姐也不用那么担心。”
“这是安慰人的方式吗?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和你分享。”安子没好气地说,不过很快嘴角又荡漾起笑容。她盯着弥生的脸,觉得对方变化很大,不只是气性上,就连容貌也是,比起刚到平家时那木讷死板的妆容,现在她也会有些个人的打扮了,脸上画着淡妆,身上也会带上一些装饰,比如兔毛的荷包,里面装着沉香,还沉沉地坠着一块石头。
“等小姐离开平家的时候,我也会跟随您离开的。”弥生说,注视着小姐,心里有些木然,可是看到小姐那副懒散的样子,又不由得担忧起来,荠子小姐是不会伤害小姐的,这一点她能肯定。那再更未来会是什么样呢?最近的弥生开始思考起这些她本不应该思考的问题。未来就应该是接受下一个任务才对,可是看着这样的小姐她却怎么都放心不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弥生本想这样说,可是却没有那样的勇气。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丧失了这些勇气的呢。大概是从某个时间开始,她不再觉得自己某一天会回归到深林里,能以人的身份生活下去的时刻,那些野兽的勇气便也消失了。以及,这也是为小姐着想。
“姐姐大人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当然是我最最憧憬的人了,既温柔又漂亮,还总会包容我,经常会给我带礼物,可惜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了。”
不过这也让弥生心里有些安心,或许小姐能在经历那一切后仍然和荠子小姐好好相处。
“弥生的邀请嘛……我当然接受啦!真少见,弥生你会邀请我去散步,平时不都是我缠着你陪我吗?”
“结果还是为了我吗?!弥生应该再多有些自己的想法才是。”
小姐洋洋洒洒地写了半天,中午食过午餐,又在弥生的看护下小憩了半个时辰,睡得迷迷糊糊,醒来之后也几乎是趴在弥生的胳膊上散步。
小姐脸蛋通红,每走几步就用力地吸吸鼻子,看样子是有些着凉了,按理来说平时弥生应该会说回去休息吧,可是今天下午的弥生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她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也辛苦啦。”小姐疲倦地挤出笑容回应,寻常的时候弥生也会和大家打招呼,可是她今天却似乎格外焦躁。
宅邸院落一尘不染,青石铺就的通路干净光洁,墙角的青苔被细细打理过,一如既往。
夏季攀满柴垣的唐茄子藤蔓早已枯尽,褐黄色的细枝顺着木垣蜿蜒,今天的风不小,能听见枯叶剐蹭彼此的脆响。以前这里有一个小兔子园,不过后来就拆了,那些兔子们都被放生到了山里,那年年底的时候山麓的野草地秃得东一块西一块,不过冬天过后兔子们就不见了,草地也恢复如初。
小姐挽了挽头发:“弥生,我们刚刚有熄灭座敷矮几上的灯吗?我怕风太大,把灯台吹倒了。”
弥生回头看向小姐,小姐的眼神却有些躲闪,飘忽开来,似乎是不想继续散步了,想回去了。
“今天的你好奇怪。或许是我的错觉吧。”小姐有些难安地挤出笑容说,“感觉你好像变成了几年前的样子。”
“走吧。”小姐看出来弥生在思考,讨厌弥生这样的思考,她不希望她们之间的对话还需要思考,所以她便也不加以思考了。
北侧的门远不如正门气派,是专供杂役、采买女中进出的侧门,墙体同样是一丈高的白灰夯土墙,只是墙皮多处斑驳剥落,爬着暗绿色的青苔。
几名办事归来的侍女垂着头,捧着采买的绢布与草药,站在番屋前等候足轻查验,嬉笑着外出的趣事。
“你要带着我出去吗?”小姐仰着头问弥生,明明她们俩一样高。
“真是的,还在说这种话。”小姐不满地嘟哝,后退了半步,在身后摸索了什么,又向前了两步,“手。”
弥生伸出手,结果小姐一点都没有要牵起来的意思,反而往弥生的手心里放了一个石头。
是一个寻常无比的石头,不过和弥生的那个石头有点像。
“是上次在鸦溪前捡的么?”弥生望着那枚石头,用手指轻轻地抚弄着,那个耳朵的部分要短一些,还要岔开一些,“和我的那个很像。”
“像、像吗?我倒是觉得我的这个更可爱一点,更像你一些。”
“果然……”弥生一把抓住了安子的手,“现在……现在我没办法和你解释太多,我们现在就得离开这里!”
火是从里向外烧的,那些刺客也突然出现在平家宅邸的某处,悄悄地杀了不少人,等到哭喊声渐起时,火也旺的不行了。
向内向外,逢者皆杀。大概就是如《临济录·示众》里描述的这般了。
弥生拉着安子的手往反方向跑着,北门已经全是影刈的人了,往那个方向走完全就是自投罗网,她们能做的就只有穿过火焰到其他门去,才有一线生机。
原本规整静谧的奥向彻底沦为火海。那些薄纸障子一触即燃,从中发黑熔化,榻榻米与昂贵的绢布衣料也尽数化作助燃的薪柴,火焰吞噬一间又一间长屋,廊下悬挂的行灯被烤得尽数炸裂,灯油泼洒在地,溅起火浪。
在火油的噼啪声里,弥生把短刀从昔日同僚的脸上抽出,俯身拾起对方的打刀,甩了甩上面染上的自己的血液。
“弥生……”身后的安子脸蛋煞白,嘴唇在炎热的空气里颤抖不已。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被烟给燎到了。
弥生矬身,摆出野兽般的架势,一只手握着打刀一只手握着短刀,就如箭矢般冲向其中一人。那人慌忙挥剑抵挡,只是那一剑竟被某种巨力驱使的短刀给生生格开,另一只手的打刀砸碎了他的脖子。
然后是下一个,上一步的步伐就仿佛是早就猜到这一剑会得手,弥生几乎是没有任何停留地转向。她把短刀叼在嘴里,空出来的手拾起方才死者的打刀,如野豹般贴地疾奔,双拳着地,纵身一跃,竟然攀上了另一人的脸上,她扭动脖子挥舞着嘴里的短刀,在对面的惨叫中胡乱切割着对方的头脸。
这完全就是一头野兽,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姿态了。余下两人完全不敢动弹,只能看着同伴在乱刀里死于非命,弥生也随着那具无法继续站立的尸体的倾倒而重新回到地面。
弥生喘息着,她叼着短刀的牙间传来粗重的兽嘶,带着上一人喉间与脸颊的血臭,她佝偻着身体,泛红的双眼死盯着剩下两人。
余下两人见同伴瞬息殒命,彻底被这疯戾打法震得胆寒,只得嘶吼着一左一右合围扑来,刀锋带着破风锐响。可是弥生只是冷眼望着对方招式的降临,左右手如出自两位剑客般各自施展,一剑削掉了手,一剑剁掉了头。
弥生的刀碎了,那原本百炼而成的铁剑竟如同玉一般碎成了一地毫无威胁的铁片。而弥生的左手也在这一剑里被震断,或者是碎了,她说不好,她俯下身子,另外半身也仍回荡着余震。
一把打刀,横亘在她的眼前,不,不只是如此,并且正如风般横切而来!弥生脚步一错,趴下了身子躲过了这一剑,只是为了躲开这一剑自己的步伐已经完全乱了套,只得往远处爬去拉开距离。
那一剑若是没有躲开,那棵被整齐切割的松树就是她的下场。
接着是纵斩。如雷霆般袭来,弥生在地上一个滚身,反手用另一把打刀相对坚实的刀背去格挡,以免如上一把刀般直接被切碎,只是她仍低估了那一击的力道,对方的刀压着她的刀一路往下,自己的刀锋没入了胸口,她能感觉到身体的疼痛,许久未品尝到的疼痛。
只是对方此时却卸了力,任由她挣扎着从刀下蹿逃。弥生喘息着从地上爬起,从身上小心拔下打刀,幸好伤口没有太深,只是一直在流血。她脱下了上衣,露出了肌肤,被火焰照的如羊奶般乳白,她的身上遍布着刀痕,如画家闲暇时的草稿。她用牙齿把衣服咬扯成包扎身体的布条,而对方也不动,等待着她在火烟里包扎。
弥生几乎是赤裸着上身,可它毫不羞耻,一头黑发披散在脸前,一对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有些墨绿的光泽,一如荠子第一次遇到它时的模样。
弥生一手握着打刀,一手握着短刀,浓烟裹着灼热气流翻涌,它满是搏痕与血污的身体压低,四肢紧绷,依旧是那副扑猎野兽般的狰狞姿态,只待下一次冲锋。
而它的面前,它的主人却静得如同扎根在地的古松,单手握一柄短太刀,身姿平直,没有半分蓄势进攻的架势,连刀刃都未曾抬起,目光淡淡落向弥生,全然不将她疯狂的搏杀路数放在眼里。
“我教过你的剑术,你平日都施展的很好的。为什么今天没有用呢?”
荠子没有回答,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对于弥生的怜悯来,是真是假弥生看不出来,她轻启朱唇:“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你知道吗?”
“没有身份,没有记忆,没有灵魂,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弥生,一条野狗,一只离群的孤鸿,一把供人驱使的刀刃,或许并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荠子眼里透出熊熊的焰光,赤橙的火却让她的脸显得煞白,她不失从容地颤抖着身子,“我一直都很恨你,或许是爱你,或许是某种隐约想要在你身上看到我不具有的命运的心情,在隐隐作祟,在隐痛。我想要看到你变成某个我不可能成为的人,但是不行,我不能允许那样的事真的发生。你不能真的成为那样的人。与安子成为挚友,我才是她的姐姐,我才是你的主人。区区一条狗,如果你现在选择要挡我的路,那么你的命运便到此为止了,我对你的恨与爱都不需要延续到更加遥远的未来了。”
弥生似乎是泄气一般,直起了身子,却垂下了头:“我……其实一直都对您心怀感激,荠子小姐。您的确让我拥有了与过去不同的命运。”
“但是,”弥生摆出与荠子相同的架势,如意流,荠子曾经一招一式手把手传授过她,“我还没有准备放弃,小姐的性命以及您给我的一切,我并不打算就这样拱手归还。”
两道同出一源的刀光骤然相撞,铮鸣震得周遭飞溅的火星簌簌落地。 荠子的招式纯熟精妙,卸力、转刃都分寸得当,可弥生体魄远胜常人。同样的架式,她挥刀的力道更重,突进的步幅更大,流转剑招之间毫无迟滞,野蛮的力量就这样顺着刀刃层层压去。 荠子以巧劲卸开她的劈斩,可手腕相接的刹那,那一股沉力压迫得手臂发麻,身形不由地往后撤了半步。 弥生抓住转瞬空隙,旋身横削,脚步贴地突进,爆发力尽数灌在短刀之上。荠子横刀相抵,两声脆响接连炸开,她步步后退,地面焦木碎屑被踏得四散纷飞。
“那我可以当首席弟子吗?”弥生竟顺着对方的话开起了玩笑。
“非你莫属。”荠子也不由得轻笑,“你的确变了很多,和最初的你完全不同。”
不过到此为止吧。荠子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早已锁定,不是道馆的师傅也不是平家的小姐,她也不过是他人的工具,同时她也是自己的工具,怒火,仇恨,命运,亲缘,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随意地操纵她,使用她。
荠子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持剑的手后置,另一只手垂抚着热烈的尘土,身姿如同一只飞鸟,似是突刺又似是回身。
当荠子念出这个词时她便消失在了火光里,她在哪?弥生刹那便集中精神四处搜寻,只是身边就只有废墟与尸体,在火光里飞升的烟雾中变得朦胧梦幻。
一股浓重的杀意从弥生的头顶袭来,弥生忙向后滚身,结果后面有一股同样的杀气,她慌张地把双刀架在身后,不,那一剑在左侧。
所幸最后弥生拼尽全力往右侧身,可她的左臂还是被割伤了,新鲜的热血流落在滚烫的大地上激起一阵淡烟。
“或许,当初你没有遇到我会有更好的结果。或许会和其他人相遇,过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或许会被打死,轻松地结束一生。”
这次是前面,不,还是后面,不,是右边。弥生仍然只能狼狈地避开,右手也负了伤。她撕下裤脚的布,想要包扎,可是对方却再次消失,这一次没有再等她包扎结束。荠子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我不会后悔的,就算是被您杀死也不会。”弥生咬牙,放弃了短刀,双手紧握打刀,全力防御,刀面污秽不堪,布满了豁口,不知道能不能经受住下一击。
下一击是前面,不,是左侧,这一次弥生完全猜错了,她觉察到背后时已经能感受到刀风的凉意。不,她还不想死,她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以一个不似凡人的角度扭转了身子,让剑去格挡住那一击。
现在的弥生就只剩下了那把短刀。她反手握住短刀,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你不该成为人的,如果你不曾寻求改变,我便不会杀你。”荠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弥生的面前,语气冷淡,可又好似有些悲怆。
可她的手段却没有丝毫慈悲,那一剑袭来,弥生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这一次她甚至都没能感知到那一剑的位置,耳边只剩下火焰燃烧木料的声音,她无法思考了,脑海中只能浮现出和小姐某一次外出在山中过夜时,耳边也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小姐冷的不行,弥生便紧紧地抱着她,她的身体如一块冻玉。
弥生睁开眼睛,只看到一阵漆黑,漆黑的周围是赤红的光晕,那片漆黑是一具身体,是一个人。
小姐用手攥住了荠子的刀。她鲜血淋漓的手指几乎就快要被一根根切断了,森白的指骨从血肉中依稀可见,可是她仍紧紧地攥着那把刀。
“我……我……在做梦对吗……咳咳……”小姐的声音又干又哑,嗄哑得如同乌鸦,她的嗓子在大火里被熏坏了,可是她仍然扯着嗓子,面对那一剑的主人,大声地质问,“姐姐……大人……为什么……要杀……我?”
“姐姐大人……保证不伤害……弥生……我就松手……”
荠子看着安子那张脸,那张平日里自己瞧见最欢喜的脸,那张和安子的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她心里原本以为今天能够自此阒寂的声音又开始回响。
“杀死弥生……?你就这么在乎这只畜生吗?甚至这还是我牵给你的畜生……”
“哈……”荠子泄了气般松开了手,安子也顺势松开,那染血的兵刃就掉在了地上,弥生飞快地拾起那把刀,对向荠子。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种话。我最应该杀的人,应该是你的,安子,应该是你的。最开始就是如此。当时我就应该这样做的,是啊,早就该如此了。”荠子盯着安子流血的手,自顾自地喟叹着。
“为什么……姐姐大人……安子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生气了……”
显然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生气这种程度可以解释的了,可是这也是安子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这句话说出来,让安子自己都觉得可笑。
是啊,姐姐大人会因为生我的气就做这样的事吗?况且,姐姐大人从来都没有对我生过气。
听到这样的话,荠子竟然蹲在地上,一点也不像是位未来的藩家奥方,嘴里喃喃着:“到底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安子,你……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不该是平家的人,不该……出生……如果你没有出生该多好……”
荠子自暴自弃一般地摇头,没等安子回应,便继续自顾自地说起来:“安子,弥生,你们的余生会活在痛苦和贫苦里,我会派人来杀死你,安子,改换名字吧,逃命吧,但是我的人仍然会找到你们的,找到你,安子。到那个时候我会杀了你,安子。然后,弥生,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永远活在痛苦里,没能保护好安子的痛苦里。到那时,”荠子又叹息一声,“自我了断也好,还是继续回来做我的狗也好,都随便你。”
弥生和安子没有动,她们只是就这样继续看着火海前的荠子。
“你们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荠子突然爆发的高声让火海的浪尖都为之一颤,“还不快滚!”
弥生抛下这句话,就拉着安子离开,一边走一边为她包扎受伤的手。
可没走几步,安子就晕倒在了弥生的怀里,过度的悲伤与痛苦让她的精神难以承受。
看着弥生抱着安子离开,荠子眼里的情绪也通通融化了,她望着迷离的火焰,或许投身其中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她忽的有些想笑。或许是自己实在可笑,又或许是自己没能杀死她们中的任何一人,这本身或许值得欣慰,可又叫心里的仇意无处发泄。
这是一场漫长的旅途,弥生裹着一件宽大的灰木棉外衣,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木篓,里面装着一位熟睡的少女,她自从那场大火以来就一直处于这个状态,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多日,每天都是弥生给她喂水和食物,以及处理排泄问题。
这一路上她们遇到了三次追兵,来者都被弥生击退了,无一例外,都是影刈的人。
山里开始降雪,降温也很厉害,弥生在木篓里垫了两层棉,时不时就会查看少女的体温,把她抱出来用自己跋涉发热的身体温暖。
距离清见藩还有好几日的路程,这山路在冬天要格外小心,若是摔下便是一命呜呼,自己死倒是无所谓,只是小姐就算不摔死在这雪山上无依无靠也得冻死。
冬天这山林静的可怕,只剩一片死寂的亮白,天空铅云沉沉低垂,不见半缕日光,今天没什么雪,也没什么风,就连飞鸟的粪便落在雪里的声音都能听见。这片山路早被半尺厚积雪掩埋,只能凭着裸露的岩石或者歪斜的矮木辨认出路,一脚踩下去雪便没过脚踝,泥黄的雪水浸透了足袋,刺骨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弥生的脚大概是早就冻坏了,指头没有什么知觉,等找到下个落脚点再脱下足袋看看吧,或许彻底冻坏了需要砍掉也说不定。希望不会到这样的程度。
弥生听到了一连串细微的响动从挂满雪霜的枯枝间传来,或许是野兔,她心里有些惊喜,毕竟她和小姐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开过荤了。虽说煎干米之类的干粮还有一些,不过没有油水摄入还是让人没什么干劲,以及为了让小姐尽快醒来,她决定去猎捕这块肉。
这一次也很成功,弥生拉弓,一箭射穿了兔头,那兔子没什么挣扎便一命呜呼了。她捏着兔子耳朵把它提了起来,会是相当有分量的一餐。或许是那两块兔子石头在护佑着她们吧,弥生心中生出感激的心情。
林间避风的岩块凹陷里拢着一小簇篝火,弥生在更换稻草的雪套,她小心地脱下自己足袋,露出了里面冻得紫黑的脚趾头,她轻轻搓了搓,没什么感觉,不过指头心还有些许隐痛,大概是没问题,趁着今天没什么风烤一会火吧,顺便把兔子烤熟。
削净皮毛的野兔架在木叉上烘烤,没一会就油脂四溢,滴落在炭火上滋啦炸起细碎火星。
她把小姐从木篓里抱出来,为她伸展了身体,不过也不能让她接触冰冷的雪地,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抱在怀里。
小姐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酣梦,嘴角还挂着甜丝丝的笑容。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弥生注视着小姐粉红的脸蛋,不由得入了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脸总是在她面前显露出鲜活的神色,现在却安静的叫人陌生。
她猛地惊醒,忙把小姐放回木篓里,哎呀,差点把兔子烤坏了。
喂饱了自己和小姐,足袋也烤干得差不多了,不过她还想再烤会火,于是便起身到附近拾树枝。只是不小心,肩头狠狠撞在身后一棵老冷杉上。树上积压整夜的厚雪本就被篝火升腾的热气烘得松软,经这一撞,整片雪层轰然倾塌。 一声震响,半树积雪砸落,漫天雪沫瞬间盖住篝火大半,火星被雪气闷得骤然一暗。大块雪坨顺着树干滚落,直直砸在冷杉根部隐蔽的岩洞,碎雪顺着石缝往洞窟里灌,篝火的暖意与刺骨冷雪一同钻进洞内。
“呼呼,咳咳……”弥生连忙用手挥舞刀鞘拨开扑面而来的雪雾,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个洞穴。
弥生探头往里张望,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就在这时,岩洞深处滚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厚重躯体在洞内翻动,积雪摩擦岩石的隆隆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
“呜哇!”弥生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是一头熊,一头正冬眠的熊!弥生下意识地拔出荠子当时抛下的刀,平家特殊的镂空刀镡在雪中闪闪发光,她另一只手从篝火里摸出一根稍粗些的火把,把木篓中的小姐护在身后。
洞口堆积的厚雪猛地被一股蛮力撞碎,黑熊弓着庞大身躯冲了出来,乌黑皮毛落满白雪,因冬眠而空腹的猛兽满心暴怒,粗重的鼻息喷出大团的云,目光死死锁着火堆旁的弥生。
山中的猎人常有关于熊的传说,它们的冬眠只是一个阴谋,蛰伏在洞穴中聆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若是有人路过便一副惊醒暴怒的模样从洞中冲出,不死不休。听起来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传说,就好像这些熊吃人还需要师出有名一般。
弥生颤抖着身子缓慢挥动着火把,火焰的炽热让熊退避了几分,可是熊仍没有退后,仍然粗重地喘息,和刀与火对峙着。弥生手中的火把在越烧越短,而熊似乎是知晓这一点,不慌不忙地踱着步子,脚掌碾着冻硬的积雪,步伐缓慢地锁死弥生所有退路。
她身后的木篓里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呻吟声,只是声音仍粗重又沙哑。
熊听到声音,似乎是愣了神,反而后退了几步。它低沉又丧气地吼了一声,旋即退回到洞穴里,不再有声响。这狡猾的野兽,向来只对落单者下手。
弥生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握刀的手渗出一层冷汗,火把斜戳在雪地里,激起一阵轻烟,她也长长呼出一团白雾。
她慌张地转身,到木篓边上,木篓中的少女似乎是冷的厉害,嘴唇紫青,抖得如筛子一般。
“……”小姐什么都没有说,她嘴里念念有词,弥生听不清都是什么,她能做的就只有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小姐的身上,把她重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
这不是小姐这些日子第一次醒来,每次都是如此,木讷地呻吟着,不管对她说什么话都不会有回应,仿佛是一具卡壳的机关玩具。而过不了多久,她便会重新睡去。
没过多久,小姐的脸色又重新恢复红润,缓缓闭上眼睛,气息也再次回归匀称。
弥生用手轻轻蹭了蹭小姐的脸蛋,把她重新放回到木篓中,继续赶路。
过了几天,天空放了晴,弥生也驮着小姐越过了山。她们来到了相隔两个藩的清见藩,这里有山脉相隔,又临海自给自足,与其他藩来往很少。弥生用身上所有的盘缠盘下了渔师町的一座老茅屋。
那真是一座很糟糕的屋子。屋子本身就逼仄狭小,土墙掺着海泥与碎贝壳夯筑而成,墙面斑驳开裂得厉害,潮痕顺着墙根蔓延,大团大团的污渍。门口自然也没有精致纸障子,只有一扇湿软的木门。窗前的粗麻布上涂着鱼的内脏油,遮掩着盐蚀的海雾,浓重的鱼腥味风一吹就飘进了屋子里。
不过好在小姐有地方可以躺着,不用一直蜷缩在木篓里了,能伸展身体了。
弥生在家里土地上挖了个洞,把那把荠子的佩剑埋入了土中,又好好地填平,不管是看起来还是踩上去都不会有异样,这刀是她们最后的防身之物,同时也会暴露她们的过往。
弥生那几天渔师町找了份拉纤的活,从早忙活到晚,不过弥生力气大,这份力气也让她们能吃上一些还算新鲜的食物,不用以干粮度日。而空闲时间弥生便在打理屋子,清扫围炉的灰烬,清洁陶罐,还有最艰难的,更换屋顶的荻草。屋顶的荻草早就朽烂得厉害了,一到雨天就各处漏雨,还带着一股难闻至极的潮臭。弥生每天一从海边回来就开始做这些工作。
这样的日子辛苦又平静,每天夜里弥生在黑暗里对着沉睡的小姐小声地诉说着今天发生的事。说着说着,她便也累得睡着了。
在梦里,很多次的梦里,她都梦到小姐忽地醒来。如果是美梦,小姐会抱抱她,说谢谢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她,她摇了摇头,说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如果是噩梦,小姐会质问弥生为什么过去一直要欺骗她,为什么荠子要杀她,为什么弥生是荠子的帮凶。最后小姐会用那把刀杀了她,她一点都不会反抗的,一点都不会。她会保护好小姐的,哪怕让她放弃一切。
以及在所有的梦之前的梦,它,没有名字的野兽,在山林里,瞪着眼睛,死盯着一只白兔,然后扑上去,撕咬脖颈。血流得到处都是,那白兔变成了那个被她毒死的小女孩,又变成了小姐。
清晨的时候,窗外拂晓的赤光开始缓慢地渗入房间,昨夜的梦残留在枕头上落下的干枯发丝里,弥生睁开眼睛,空气里一如既往地漂浮着潮风的咸腥,房间里只有微熙的朦胧光线。
小姐不再是木讷的模样,不,似乎还有一些木讷。小姐睁着眼睛,或许是刚醒来,坐在茅草中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可对方的眼中只有陌生与慌张,她退后半步,如一只胆怯的小兔子。她瞧了瞧房间,抓着手边的茅草,干干的,有一点扎手,不过上面还带着自己的余温,灶台上烧着小铁炉,远远地传来暖意,她捂了捂自己的脸,烫烫的,好像,好像是相当舒服的一觉。
小姐看着眼前的弥生,伸出手去。弥生接过了那只手,轻轻把她拉起来,小姐太久没有自己走路了,就连站都站不稳当,弥生悄悄一松手,对方便一个趔趄又跌坐回草堆里。
她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没有衣服,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性别,没有灵魂,什么都没有。或许她过去有,只是现在她记不得。不过那些都是无意义的过去了,是无需在意的往事了,因为她现在有了衣服,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性别,有了灵魂。这些都是小姐赋予她的,小姐收留了她。
她叫弥生,是小姐的侍女,小姐对外宣称的名字是阿良,而她真正的名字是平安子,这件事情只有她知道,这是她的秘密。平安子,不管念多少次她都会觉得熟悉。弥生也是,或许自己上辈子也是这个名字吧。
她就像是刚出生的孩子一般,什么都不会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小姐手把手地去教她,就生火都不会,难道她过去都是在森林里吃着野果度日吗?好在小姐会很耐心地教她,教她加热食物,教她打理房子,教她洗澡,教她如何不被细小的鱼刺卡住喉咙。渐渐地,弥生学会了如何做一些家务事,开始帮着小姐打理门口的菜地,以及给家里做一些除盐的工作。弥生并不聪明,学东西学的很慢,不过小姐从来没有因此责备过她,反而是在想着如何能让她更好理解。
那时小姐的性格和现在很不一样,一开始的小姐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而且所有辛苦的事情都会亲力亲为。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海面的海风软了下来,不再那么扎人,暖腥味顺着海流漫过滩涂,挤满鼻腔。一整个冬天的冰都融化了,初春哪里都是湿漉漉的,哪里都在化水,每天家里都潮湿的厉害,地面也有些发软。不过町里也变得热闹起来了,寒冬天歇业的兼职小贩们也开始出来工作了,挑着扁担,推着小车,敲着梆子,叫卖着鱼油或者是新鲜的蔬菜。妇人们也会开始上街挑选,满大街都是女人和男人的讨价还价声。
小姐有时也会带着弥生,两个人用篮子挑着家里的蔬菜去和小贩换点盐和鱼酱。小姐讲价时,弥生常常好奇地撩起小贩的篮子偷看里面装着什么。
“阿良小姐,能请您家的这位小姐不要再戳篮子里的鱼了吗……”
“啊,我在。”弥生一个激灵,手一摊,不小心掀翻了小贩的鱼筐,几条竹荚鱼滚落在地上蹦跳着逃窜。
“喂——不准跑啊——”弥生知道闯了祸,立马手忙脚乱地满地找鱼,脚下一滑,结实地摔到在了泥地里。
“别着急,弥生,”就在弥生面红耳赤地想爬起身时,耳边传来小姐的声音,小姐躬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条鱼,扔回到了鱼筐里,从容地微笑看着她,“我和你一起收拾。”
“嗯,嗯。”弥生点了点头,只是视线还盯着小姐的笑容,入了神。
春天过去的很快,虽说时节上未到,但是清见藩的确是早早地步入到了夏天,几个月前覆盖的冰霜早已不见了踪影。盛夏的日光蒸干了春的潮润,日出得更早了,小姐每天在外面工作的时间也变长了。看着小姐每天疲惫地回家,弥生很是心疼,自己也想要出去工作,不过却被小姐一口否决了,小姐很少会对她以如此强硬的态度。这也让她那段时间有些难过。
似乎是注意到了弥生的难过,那天小姐早早地回家,拉着正有气无力地劈柴的她,兴冲冲地出了门去。
她们来到了城下町,这里有着渔师町完全看不到的热闹。石板街道顺着河道铺开,两侧町家鳞次栉比,饮食店,菓子屋,唐物坊,门口挂着各色的店纹。空气里满是味淋的甜香,弥生也没了方才的阴霾,嘴里不住地哇哇惊叹,拉着小姐的手东奔西跑。
她们路过了一家烟粉屋,弥生停驻在门口不住地往里张望,小姐注意到她的好奇,不由得打趣:“弥生也想打扮一番吗?”
“打扮?”弥生这才注意到,这条街上的女子都抹着浓浓的妆,梳着精致的簪,“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大家都比我好看……”
“弥生就算不打扮,也比她们都要好看。”小姐捏了捏她的手,对着她笑着说。
她们逛了一路,逛到了黄昏时,行人也渐渐少了,街边的流水上也镀了层金,她们进了一家书屋。
“小姐……”进了书屋的弥生一扫方才的兴奋劲,又变得怯生生起来,小声地嘀咕着,“小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只是作为武家小姐的小姐挑选了半天也没能下定决心买下哪本,因为买一册书的钱够她们生活好长一段日子了,可是又舍不得就这样放弃,以至于她手里捧着书读入了迷,被老板给轰了出去。
“真是的,不就只是看看。”一出门,小姐嘴里就小声抱怨起来。
弥生很少看到小姐这样的表情,不由得笑出声来,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酒窝里酿着天然的甜意。那是小姐所最熟悉的笑容,不如说自己的笑容便是从这里学来的,偷来的,一时间竟盯得失了神。
但是更多的是愉快,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笑容了,让人想要触碰。
似乎是从这个笑容作为起点,弥生的情绪越来越丰富了,与其说是变得丰富,不如说是恢复到了本该有的状态,时不时也会和小姐斗起嘴来。小姐也是,自从后来凭借着些笔头功夫找了份替人翻译的活,就变得懒惰起来了,而弥生也能把小姐照顾得很好。
有时候弥生会想小姐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能有一些事情可以做,才装作一副懒惰的样子,不过渐渐地相处时间变得更长,弥生记忆里懒惰的小姐的时间开始超过勤劳的小姐的时间,也就这样定了型,原来最开始小姐的勤劳都是为了鞭策自己而做出来的表率吗?!
小姐受了很重的伤,在过去的那次战斗里,时不时心口就会传来剧痛,虽说日常生活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渐渐地就变得嗜睡起来,就连白天的阳光都没办法把她唤醒。
去町医那里看过,心脏受了重伤应该能活不了几天,可是,她心口的那道剑伤又像是通路般阴差阳错地让她的心脏的血液能正常流转。这种事情町医也闻所未闻。
町医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手背上是数不清的细小疤痕,似乎也是利器所伤:“那老夫也不知道了,只当是姑娘你运气好吧,只是这种运气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个町医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大概还能活一段日子吧,几个月,或者几年。
秋天的时候,原本炎热的天气一下子变得凉快了起来,海面也变得澄澈平稳,浪潮温柔舒缓,是渔师町最安稳舒展的时节。
“是因为睡眠不足吧。”弥生蹲在矮桌前,正练习着写自己的名字。
“大概吧,不过也睡不着了,可是不睡又没有精神。”小姐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在茅草垫上如小猫一般伸展着身体,砸吧着嘴,“嘴里好苦,真想吃点甜的。我记得家里还有一点水饴吧,弥生。”
“我怎么完全记不得了。”小姐又躺了回去,闭着眼睛思考着说,“不过现在正是麦芽成熟的季节吧,我们去买一些材料回来自己做吧,我记得是需要一些粟米和大麦。还有什么呢?好像就是这些,我还想再买点黄豆粉。”
“粮铺卖的很贵,去附近的村子买吧,正好是秋收的时候呢,应该会剩一些余粮,你去收一些吧。”
“我一个人去吗?”弥生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困惑。
“你应该知道路吧,附近的村子,就往北走,沿着山脚的路。”
弥生用竹篓挑了些家里的蔬菜和鱼干,这是用来交换的货物。她走到门口,把衣服下摆束在腰间,在头上扣了一顶简陋的草笠。
沿着萨硾山山脚外侧的土路往内陆走。海风裹挟咸腥,掠过道旁枯黄的野草,脚下路面混杂沙土与碎石,草履踩上去沙沙作响。越往深处,海的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田地泥土的并不腥臭的潮气。田间阡陌交错,稻茬与荒草铺向远处的农家,零星的农舍散落在林木之间。路上行人也逐渐稀少,只有远处田里早出劳作的人影。弥生沉默地走着,目光习惯性扫过道路两侧,既好奇又紧张,这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行。
走到农户聚集的村落,几户农宅散落在矮树丛间。简单的交涉之后就快速达成了交易,比弥生想象中的要容易的多,对方也没有在意她粗重难听的嗓音。
土间泥地之上,木枡磕碰发出沉实的闷响,金黄的大麦、浅黄的粟米顺着枡口缓缓流出,落入两只预先铺好旧麻布的竹筐。谷粒摩擦,淌出持续细碎的沙沙声。这个重量对于弥生来说有些吃力,不过这可是小姐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她可不想搞砸了。
小小的身子挑着两大筐,走在小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久,原本上午就取好了粮食,一直走到了黄昏的时候她都还没有走到渔师町。她把竹筐放在路边的草地上,她也不顾体面地一屁股坐在了尘土里,整个肩膀都像是被撕裂一般,火辣辣的酸痛,脖子和手臂也是,一直保持那样一个动作,实在是折磨。
遥远的赤红霞光一点一点地褪作昏沉,周围一点人声都没有,远处的田埂已经模糊不见了,面前是一片茜草地,红色的蜻蜓在草叶间遨游,已经能听到依稀的涛声了。弥生闭上眼睛,海的声音让她感觉很安心。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喜欢大海。
就在这时,弥生注意到了在茜草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大雁,那是一只相当俊美的大雁,清癯的身姿,宽大整齐的羽翼,只是它好像瞎了一只眼睛,只留下一枚死气沉沉的白翳。
前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小姐,小姐穿着便装,踩着木屐,踩着尘土,身后是微咸的海风,把她的衣角荡起。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弥生二话不说就挑起了竹筐。
扁担很宽,足够小姐和弥生两个人抬,于是小姐就钻到了弥生的身边,和她一起扛着竹篮。
“有点挤。”小姐嘟哝着,其实也没有那么挤,只是她一钻进去弥生便倚靠在她身上了,她看了一眼那两个竹筐,“诶,只有这些吗,我记得你带出去东西不应该只换这些才对的。”
“就当做是长教训啦。不过也是时候教教你大概的物价了呢。”
小姐和弥生一起挑着两个竹篓,不过几乎都是小姐在出力,明明是武家小姐,结果力气却这么大,弥生想起春天的时候小姐还在做拉纤的工作,实在是难以想象。不过只要小姐在自己身边弥生就会变得很安心,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了,小姐会替她解决所有的问题,简直就像是神明大人一样。弥生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只一回头,茜草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融化在绯染晚霞里的秋红蜻蜓们纷飞的身影。啊,已经飞走了啊,那只大雁。
做的水饴实在是太多,最后拿了一部分由弥生卖给了街上的孩子们,结果小赚了一笔呢。
到了冬天,又是冬天,又是冬天,小姐和弥生就是在那个冬天来到这里的呢,转眼便过了几年。弥生长高了一些呢,不过也没有太高就是了,她在门框上用碎石刻下了自己的身高,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高。
海风吹得凛冽干冷,裹挟着咸涩潮气整日扫荡着街道。远山与滩涂盖着薄雪,低矮茅屋的草顶覆上一层浅浅白霜。町里不复夏秋的喧闹,街巷冷清许多,白日里唯有零星行人裹紧厚衣匆匆走过,拉纤的号子也变得稀疏低沉。家家户户放下厚重门帘,封上门窗,封堵从屋缝漏入的寒气。
茅草屋里燃起了地炉,枯枝、干海藻在炉中燃着微火,暖意在房间里缓缓漫开,暖和极了。
听着炉中噼啪作响的火声,小姐安静地在矮桌前翻译着唐文书籍,弥生则是抱着腿在一边玩榉木陀螺,这是前段日子的早市上买的,小姐说要买回来玩,结果没玩几次就没有再碰了,反而是弥生玩得很开心。
弥生捏着麻绳,静静地看着陀螺在地上旋转。冬天她也没太多要做的家务,每天无外乎待在房间里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呲呲呲,陀螺在地上旋转着,没多久就停下了,弥生就重新用麻绳把它缠住,再次抽转。
“这个,有这么好玩吗?”小姐开口说,她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写着,眸子里隐现出桌上暖红的煤油灯火。
“下次早市要不要买个更好的,听说还有旋转起来会发出声音的款式,或者是有各种颜色的那种,漆面也更漂亮。”
“诶,直接问我吗?之前小姐不是说不能说出来嘛?不然会失灵的,什么的。”
“对哦,”小姐写完了一页,对着原文检查了一遍,校对完成后便拿到了一边,她只是突然很想说点什么而已,“我只是试探你一下而已。看来你有好好记得我说的话。”
小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小兽般的呻吟,她的脸被炉热烤得通红,看起来像是没睡醒一样。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弥生的面前,坐在她的身边,把脸贴在弥生的手臂上,凉凉的。
陀螺转着转着,来回打了两旋便停在了地上,这一次弥生没有再重新把陀螺转起来了。
感受着小姐的身体,弥生心里升起了莫名的情愫,自己要照顾好小姐才行。
弥生仰着头,盯着屋顶,头顶的茅草屋顶轻轻地响着雪落的声音,外面的雪好像比早上小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晴呢。
窗外飞舞着粉雪,还没有落地就化作了水珠,一个轿子由四位轿夫抬着,踩在化水的泥泞里,从山脚的小路缓缓行来,为了翻过这座山,他们绕了相当远的路。虽然轿子精致华贵,可却也不似是大名的轿队会一路长龙,孤独的轿子在这小雪的渔师町显得突兀非常。
轿子里的女人掀开了布帘,雪稍一飘入轿子里便融化了,一阵凉意,让她更紧地裹了裹那身厚织的狐皮羽织。女人丝绵头巾裹住双耳与鬓发,只露出半张面容,匀净的雪肤,乌黑长发梳理得顺直,素色绢带低低束起,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前,只插着一支素银的小簪。唇上淡淡晕着朱红,浅得近乎本色,却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似乎是注意到了轿子里的动作,一位轿夫往后提醒着:“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城下町,小姐。”
“没事,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雪天路滑你们也要当心。”女人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声音温和柔雅,让轿夫们的心头都不住地冒出暖意。
“夫人准备在清见藩停几日?是在寻人?藩主让我们可要照顾好夫人。”
“权当旅行了。离开时会告知你们的。我知道藩主让你们盯着我,我也不会私自离开的。”
女人放下了帘子,从她怀里掖着的地方取出一只绢布小袋,暖意慢慢从中渗出,层层掀开,里面是一只铜怀炉,淡淡的木灰香从中飘逸出。
怀炉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兔子吗,叫人说不清楚。
阿春匆匆地从门外赶回来,一回来就望见小庭院里玩耍的小女孩,既欣慰又有些担忧,她跟着夫人已经有超过二十年了,知道自家夫人如今在奥向的处境。
“夫人……主君方才亲自为嫡长女赐了名,据说还要大宴三天。西侧殿这边……今月份的例银与新裁的春装,御年寄大人说要先尽着正殿那边操办,咱们这儿……怕是还得再等些日子。”阿春边行礼边对夫人汇报着。
“真好啊。”可夫人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件事上,只是在亭子边远远凝望着自己的孩子荠子,眼中流露出数不尽的温柔,完全看不出过去她还是位杀人如麻的剑客。
“阿春,庭前的紫萩,不过才过了两日,花瓣便已零落了小半。”
“不,不用了。花株也已有十数载了,还叫她去如当初那般盛放实在是……而主君他……他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夫人喟叹一声,说,“我也是位母亲。”
“啊啊。”夫人的视线再次投注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她没说出自己的后半句话,但是阿春明白夫人的想法。
小女孩踩着小巧的草履,踏着庭院里的许久未换过的白砂,咯咯地笑着在石灯笼与秋萩丛间穿梭,追逐着一只忽上忽下飞舞的黄蝶。那小小的身影如同一团跳动的火苗,燃烤着这深闺平日里的冷清与肃穆。
黎明前深沉的黑暗里,奥向的后院回廊里惨淡的灯火忽明忽暗,冷湿的夜露气息中弥漫着浓重的白檀香。
四名穿素黑服饰的杂役抬着一具漆黑的素木棺椁,脚步极轻地穿过狭窄的侧门。
荠子守在门口,看着那个叫作棺材的盒子被抬走,连带着粘滞的脚步声消失在薄雾小路的尽头。
阿春跪在她的身前,用双臂环抱住小小的荠子,荠子没有哭,只是有些迷茫,迷茫地望着母亲消失的地方,那里真的是母亲吗,那个盒子里装着的。可是自己看到母亲在里面睡着的模样。
“荠子小姐,以后我阿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就算是死也会。”阿春这样说着,温热的眼泪渗进了荠子的衣服里,让她觉得痒痒的。
“那些人不会有好下场的……绝对不会有……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无情无义之辈……”阿春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每个音都像在啐着血,她死死地抱着荠子,手指扣进了荠子的衣服里,把荠子弄得有些疼了。
“阿春……母亲她……还会回来吗……”荠子难受地问。
“绝对……不可饶恕……夫人……您也不会饶恕他们的对吧……虽然您嘴上说不在乎……可是……如果是过去的您……绝对是不能饶恕他们的吧……全都……”阿春嘴里癫狂地叨念着怨恨,手指把荠子的手臂掐出了血来,她用那双彻底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荠子,如同盯着一把滴血的刀,“荠子小姐……您……也不会饶恕他们的……对吧……”
荠子只觉得流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烈火燎烧。有些东西顺着血流进了她的身体里,从此再也无法摆脱。
或许是缺少了照料,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庭院里的那株夫人来时亲手栽下的紫萩没能挺过那个冬天。
年前的时候,奥方久违得来到了西侧殿,上次来到这里还是来见那位叫阿江的女人,也就是荠子的母亲。那时的她们都明白,那会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她们关系称不上差,不如说在这奥向中她们算是知根知底的好友,也正因为如此,某种嫉恨才会如此之浓烈,以至于主君倾心于彼时被她收留,原本作为死刑犯而后作为她侍卫的阿江时,她恨不得把整个奥向掀翻。那位主君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叫阿江的女人是谁,她是剑妖,是刽子手,是主君这样的人的死敌,是克星。
奥方回忆起上次与阿江会面的时候,那张脸根本就不是阿江,不过数年怎憔悴如此,衰老如此。阿江俯下身子,请求她照顾好自己的女儿,荠子,那个已经对她来说毫无威胁的女孩。没错,简直就和阿江一模一样,那个眉眼,时而羞怯,时而又深邃。
奥方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个女孩,梦里也好,来到西侧殿时也好。
“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奥方捧起女孩的脸,牵起她的手,“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母亲了。”
“是。谢过母亲大人。”荠子低头应答着,如小兽般把脸在那双手上蹭了蹭,以示服从。
她的内衬里怀着一柄匕首,只要这个时候刺出去,杀死她母亲的凶手就会死去。这是阿春告诉她的。可是她没有这样做。
她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做,可是她也一刻都没有忘记这份仇恨。
以至于那把匕首就她的胸口藏了数年。奥方也发觉过几次,反而是夸赞她有防人之心,有走投无路时守贞向死的意志。
几年的时间,足够荠子成熟到能够理解那一年母亲的死亡究竟是什么原因,以及成熟到能够理解仇恨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如何隐藏,又该如何如针般刺激自己,绝不可遗忘。
她明白了母亲过去的身份,母亲过去成立了名叫影刈的组织,集结各路能人异士,暗杀那些为祸一方的豪强,为人除害。后来又是如何为亲信所背叛,沦落到阶下囚,再后来又是如何为武家小姐也就是如今平家奥方所保释,收为护卫。
几年的时间还足够发生一件事,那就是奥方的女儿——那个导致母亲死亡的厉阶——长大成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主君先天精冷,少有子嗣,安子在这奥向更是少有同龄玩伴,以至于她总是缠着荠子,不管她要去哪里,都要跟着,哪怕是睡觉。荠子也不排斥,只是同她扮演这姐妹游戏,倒也无妨。
安子常常在荠子的房间里留宿,奥方也从未说过什么,为什么这样信任自己,看着熟睡在自己什么的安子,荠子随时都可以杀了她,随时都可以,这样就可以给母亲复仇了,这样母亲就会……
荠子看着女孩天真的睡颜,手摸到了藏在胸口的那柄匕首,冰冷的刀鞘早就被肌肤给捂热了。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停在了这个动作。
荠子把手收了回来,推了推安子,安子的身体是那样的小,那样的轻,只一推,就让她翻了半身。安子睡前解了发,不算长的黑发盖在脸上,吃进了嘴里,咂吧咂吧,竟吃了起来。
安子被姐姐的声音唤醒,她睁开眼睛,夜露般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姐姐,把嘴巴里的头发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应该是……可以的吧……”荠子不太确定,她从来都没有吃过兔子,“是一种很可爱的动物,不过有点蠢。”
比起愚蠢又没用的兔子,荠子或许更喜欢有用一些的动物,像是狗。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情让荠子说出这些话的,又许下承诺,仿佛自己真是对方的姐姐一般,不,恰恰相反,总有一天自己会杀了她。在她明白自己的出现本身带来的灾厄之后,现在不明事理的孩童,她实在无法获得多少复仇的快意。
以至于一周之后便为安子盖了一小片兔子窝,里面养了几只毛发如雪的大白兔。
“只要像这样,它们就会靠近你了。”荠子手里抓着一把草,兔子们就纷纷叽哩咕噜地凑了上来,一刻不停地吃着,“要试试吗?”
“哇哇哇,真的诶真的!好奇怪的感觉!”安子笑得停不下来,一只手喂食,另一只手在兔子的背上摸个不停。
比起那些只知道吃的小毛球,现在的安子更像是一只兔子。荠子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烛火一阵晃动,阿春的影子出现在对角的纸障子上。已经是丑时了,荠子仍在处理影刈的一些事项,前两年她又重启了这个组织,只是这一次和母亲最初创建的组织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仁义公道可言。
“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阿春跪坐在房间中心,油灯灯光把她的身形拉得极长。
“您真的明白吗?为什么我会如此想要为夫人复仇……我还没有告诉过您,我和夫人是如何相识的……”
“我在12岁时被父母卖给了游郭,做了游女,干起了接客的生意,可是我长得丑,也没什么才艺,很快就被当作劣等货在各个游郭之间转让,大笼,中笼,小笼,每次转让都被扔到更远的游郭,最后到了切见世那种地方。”
“您听都没有听过吧,把一间屋子用木板、纸门隔成好几个狭小隔间,每一格就是一个“见世”,那些格子里只放得下一张草席。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染上了一身的病。”阿春的手里紧紧地攥着刀,她脸上的皱纹拧作一团,可是,下一句话却又那样的温柔,“当我以为我这一生都要如此度过的时候,夫人出现了,应该说是阿江姐,当时大家都是这样称呼她的,她一把火烧光了那间房子,把我们都救走了,为我们治病,把我们带去其他的藩里安置。
“我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在安顿下来,我继续跟着阿江姐,她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她做什么我就照着她学着做……后来便有了影刈,有了一切,再后来……再后来的事情,不提也罢。
“夫人她……是我的一切,不是她我一定要么已经死了,要么生不如死。所以我必须为她复仇,不只是奥方,整个平家……对,整个平家都是……”
阿春的眼里又开始跳动起火来。这眼神荠子曾经见过,在母亲躺在棺材里被抬走的那个夜晚。
“明天,我会杀了安子小姐。这是第一步,希望您能体谅。”
第二天阿春被荠子杀了,在她手里的刀就要砍到安子的时候。
“答应我,荠子小姐,答应我,杀了那个女人,让整个平家坠入火海吧。”
“阿春……”荠子眼里盈着泪,把那位母亲的好友捧在怀里,那张脸,记忆中没有这么多皱纹才对。
“我……我答应你……” “别忘记……别忘记凋零的紫萩……”
一切都像是漩涡,所有声音与色彩,在并不激烈的文火中炼化着,总会有这样一天的。荠子早就明白了,以及未来还会有另外一天。
“听说你下面有个腰元要袭击安子?” “正是。” “你阻止了她。” “我杀了她。” “她是你母亲的旧部,对吧?该怎么说,山上的人?” “是的。” “是你安排她去杀安子的吗?” “母亲大人愿意收留荠子,荠子已经万分感激,愿结草衔环以报……绝无伤害妹妹的想法。”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你喜欢安子,我也看在眼里……更何况当时是你救下了安子……可是,会不会都是你和那个腰元演出来的一出苦肉计呢?”
“没关系,荠子。如果你仍记恨着我,那就在未来的某天杀了我便是了。你知道吗,如果你母亲当初和我一样的位置,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把我逼死。毕竟,我们在是自己之前,首先是母亲。所以,保护好安子,作为一位姐姐,如果你做不到的话,那便是失格,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对吗?”
“是姐姐犯错了吗?”这时,纸障子被拉开一条小缝,稚嫩的声音从外面透入,是安子。
奥方原本冰冷的眼神霎那便消融开来,一如往常的温柔笑意重新真切地敷上眉眼:“安子,过来,到母亲身边来。”
“好。”安子蹦跳着进入房间,不过没有到奥方的身边,反而是有样学样地学着荠子那般伏在地上,侧过头,明澈的眼睛委屈地眨巴眨巴。
安子先是酝酿了片刻的情绪,然后带着哭腔说,“母亲大人,那个……那个……那些兔子是我让荠子姐姐买来的……不能怪荠子姐姐……”
可是奥方什么都没有说,娴雅的笑容凝死在了脸颊上,不过没有持续太久。
“刚才母亲就是在和姐姐说这件事呢,安子。你们养兔子的事情我准许了,这些雪白的小兔瞧起来确实叫人欢喜。可若是被它们伤到就得不偿失了。荠子,你可得好好管教一些兔子,从它们手中保护好妹妹,这是作为姐姐的职责,好吗?安子,你也要听姐姐的话哦。”
“谨遵母亲大人教诲。”荠子深深地垂下头去,恭敬万分。
“谨遵母亲大人教诲。”安子破涕为笑,笑眯眯地学着行礼,又偷偷地瞄着姐姐,想着待会和姐姐去玩些什么。
“你们,都是我最珍爱的孩子啊。”奥方慈爱地把她们都拥入怀中。
后来阿春的尸体被扔到了林子里,任由野狗啃食,眼珠或许会被一口咬碎吧。
可是那个眼眶里的火没有消失,仍在荠子的眼眶里安静燃烧着,蛰伏着等待着有朝一日点燃整个平家。
狭小庭院四面围着低矮板墙,墙根生着半枯的细竹,空地只余数步方圆,几乎腾不出完整架势的空间。两人对峙,刀身偶尔轻擦,迸出细碎的金属嗡鸣。
她们都没办法真的施展出什么招式,只能象征性地试探着过招。
“我和平野藩如今的藩主,也是我的丈夫,达成了协议,我会为他排除平家,而他会为影刈提供一切复仇所需要的支持。在我们的交易中,我将会是平家本家唯一幸存的血脉。所以,安子必须死,不管是复仇,还是交易。”
“你想说,不管是出于仇恨还是契约,你都要杀了小姐,是吗?”
“是死剑,是使出后不杀人,自己就会死的死剑。那些离群的鸿雁,早已毫无牵挂顾虑。最后都会冻死在冬天,它们的身体会化作明年生长万物的春泥。可若是仍有牵挂顾虑,便会长飞不止,直至化作秋空的亡灵。”
“只是因为,那一剑,我还没有使完,那一刻开始我每时每刻都在施展,都在心心念念。”
“我知道。”弥生低着头沉吟片刻,又抬起头,眼中闪动着光彩,“我还知道,其实,你不会杀死小姐的,对吧?”
“况且,我早该死了。不是你把我从村民们的乱棍里救出来,我早该死了,不是你那天放我走,我早该死了。我不后悔。”
“不后悔,只是,”弥生点了点头,可却又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她的眼前出现了小姐,或者说弥生的脸庞,“只是,小姐,真希望能余生都陪在小姐的身边啊。“
不知为何,荠子的脑海中响起母亲的声音来,如流水般淌过,明明是从未听过的声音,却是如此的清晰,就好像是昨日的话语。
庭院的空气里,带着白檀香,像母亲的棺椁被抬走的那个晚上。湿润到积水的白檀香,让人提不起精神来,让人停驻在木然的迟滞螺旋里。
接着是恨由中生出,所有的恨,对所有人的恨,恨母亲的露散,恨阿春的嗔痴,恨奥方的无情,恨丈夫的叵测,恨安子的天真,恨弥生的愚忠。
恨中又有爱,不如说,这些所有的恨都来自爱,因为有些深切的无法忽视的爱,那些爱才会滋长出不可挽回的恨来。
“前段时间,我看到残鸿了,它居然还没有死。也是看到了它,我才察觉到你。”弥生把刀纳回到刀鞘里。
“它一直跟着我。毕竟是迷路了的鸿雁,就算是赶它走,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吧。没想到它反而会暴露我。影刈,就只剩下你、我,还有它了。”
“过去的那个影刈早就不存在了,现在的影刈完全由平野藩的藩主领导。”
“是我让他们去的,不过我猜他们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事实也是如此。我,已经不想杀人了。”
“对吧,再怎么在内心里粉饰,杀人就只有恶心的感觉。从我杀的第一个人,阿春开始,就是这样。所以,我不准备杀你,弥生。”
“如果你不想杀我,那么,荠子小姐,你不远万里寻找我们,是为了寻死吗?”
“我想让安子亲手杀了我的,这样或许她就不会被仇恨的心情所困扰了吧。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失忆,她是不是也已经忘了那些仇恨的心情了?真是不公平,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还有就是,可惜你来的太早了,本来等她喝完茶让她叫我一声姐姐的。”
“可是仇恨的心情,真的能通过那样的方式解决吗?你杀死奥方之后,有那样的心情吗?”
“大火那天,我看到奥方的头发烧了个精光,整张脸都变成了炭。我只是在想,那样美丽的头发就那样烧光了,好可惜。她也算是我的母亲,虽然有时一想到这件事会让人恶心得想吐,可她是我的母亲,毋庸置疑。大仇得报的快感,我当时完全没有感觉到,我以为这会是某种迟到的奖励,可是直到今天我都没有感觉到。只有……只有……恶心……杀人就只有恶心……”
“你这样的人啊,一点都不适合做复仇这样的事。一点都不适合。说真的,你完全不是这块的料。越做越恶心的事,当做是人生目标,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一辈子的时间可没有多少,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弥生换上了玩笑一般的口吻。
“我只是不得不这样做,复仇,我必须这样做,不这样做我只会更加痛苦,更加恶心。或许,比起安子的存在,我的存在才更加是个错误吧。如果当初母亲没有生下我,也不会引得与奥方的矛盾加深,也不会让母亲死去,也不会留下一个不得不复仇的人。”
“我大概就真的死在村民的乱棍下了。如果你是错误的话,荠子小姐,那么就是那个错误造就了我。”
“或许吧。不过现在只觉得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安子失去了记忆,我的存在对她的复仇也没有意义了。这样一来,我也就只有一件事能做了。一些东西早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因为那些是这个世上最后知道安子还没有死的人吗?”
“那就……去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的选择。可是,为什么要……“
“是啊,为什么呢?从母亲死去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所谓的秘剑孤鸿大概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挥出了吧。兔子也好,野狗也好……大抵都还是拥有自己的未来的。”
“荠子小姐,你最后都没有把孤鸿教给我,是因为不希望我死去吗?”
“我还以为你会想和我一起去的。不过你现在必须留在那孩子身边的,对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一天……安子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就告诉她,你已经在今天把我杀了。大概也差不多,我不会再出现了。我……也活不久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我本来也不想出现的……”
“或许吧,也看看你,弥生。如果我只是一位普通的武家女子,那个时候兴许也会把你救出来的。当然,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随着一阵叮当的金属交击声,木屐在庭院里踩出沉钝的足音,狭窄的小庭被彻底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来是我今天话太多,有些误事了。”荠子轻声叹息,她把手搭上了刀柄,稳稳滑动,冷冽的青白刀光从鞘中乍现。
来者们如一座沉默的山,沉缓地朝她们推去。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日从小姐手里逃脱的男人,他的右手上半被弥生的刀整个削掉,如今只能用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刀。
来者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率先上前,一众武士只是立定,目光沉沉锁在弥生和荠子身上,像是等待着某人的命令。武士们彼此之间留有一步间距,既不拥挤,也绝不留出可供突围的缝隙,缄默如死物,只听得见风掠过竹梢沙沙作响,以及零星几声衣物于甲片摩擦细微的轻响。
“他们都是影刈的死士,除了狡诈与忠诚,他们的脑髓里便什么都不剩了。”荠子拔出了刀,与过去她使用的弥生手里的那把刀相比要宽一些,刀镡没有什么特殊的纹饰,看起来相当朴素。
“看来他们的新主君不像你那么有人情味。”弥生也拔出了刀。
“人情味吗?”荠子笑了起来,这是她听过最有趣的笑话了。
随着为首的男人一声冷硬的命令,所有武士朝她们涌来。
在梦里她不是安子,而是弥生,而弥生则是安子。好奇怪,对吧,好奇怪。可是双方又不像是真正的对方,只是在演戏而已,她们都是伶人役者吗?
那长梦持续得太久,以至于关于自己真正的身份都变成了远古的历史,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弥生……?”她本能般地开口念出那个名字,声音依旧嘶哑。
在油灯的柔光里,安子睁开眼睛,可是脑袋却沉闷浑浊,一时间就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了,就连自己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
眼前的人朝她伸出了手,她接住那只手,那是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毕竟已经是入夜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被那个人牵着手,站起身,从茅草屋里出来,凉透的晚风让她清醒了些。
“小姐……是你吗?”安子压着嗓子说,出了门便又开始害怕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见了。
“这是副作用,别担心,很快就能看清了。”对方的声音有些陌生,不是小姐的声音。
“现在就要走了吗?”另外一个人说,那是小姐的声音。
安子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了。
“你真的很信任你家的小姐呢。”牵着自己手的人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些道不明的心情。
安子知道了面前的人是谁,她小心翼翼地问:“是……是荠子小姐吗?”
“打……打架?!“安子惊叫出声,可是,虽然看不到,面前两个人不像是打过架的样子,“可是你们看起来没有生气,不对,不是看起来,是感觉起来……”
“因为我们更加理解彼此了,说起来,我们认识很久了。”
“非常久。”小姐补充道,“不过她之前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也从来都没有尝试过理解过她,毕竟那个时候的我,和现在很不一样。”
安子能感觉到,当自己说出这句话时,荠子小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不过,很快又重新变松了。荠子小姐把安子的手牵起来,牵到了另外一只手里,是小姐的手。
回家去。安子有种感觉,对方说的家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在平野藩,那是一个还不错的庭院,整个院子都开着紫萩花,叶月残暑时便会初绽,开出烟紫色的小花来。每一株都活了很久很久了,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了。应该会继续活下去吧,我猜。”
“以后有机会的话,弥生小姐就和小姐一起去看看吧。到时候我会招待你们的。”
“嗯……我也把荠子小姐当做朋友……不过……当然是如果这样不算僭越的话……!”
“好了。我走了。”荠子说,相当随意地抛下一句,“改日再会。”
安子想说觉得对方就像是自己的姐姐一样,可是一出现这种想法她就很快地压了下去,明明她从来都没有过姐姐,而且这种话实在是太僭妄了。
小姐目视着对方离开,荠子踩着凹凸的土路,沿着渔师町的夜路,循着零星的行灯,影子逐渐融入了林木的阴影里。
远海零星浮着几艘夜捕的小舟,舟头燃起小小的渔火,点点橘红在墨色海面轻轻摇晃,偶有桨橹拨水的闷响飘来,转瞬间又被涛声盖过了。
“那个,小姐,到时候我想换一把新的菜刀,可以吗?”
“好啊,用庖丁屋他们家的吧,开春的时候我们就去买。”
小姐牵着安子的手,回到了那间茅草屋,关上了门,门外潮声依旧。
没过多久屋子里的油灯便熄灭了,看来今天小姐不会通宵了。
藩家,灰褐的飞雁从天而降,拍打着粗糙的羽翼,停降在荠子的肩头。它侧首,用仅剩的那只右眼反复地注视着这位容貌美艳的女人。
荠子用手指颤抖着蹭了蹭对方的喙,用尽全部力气般,她指头的血沾到了鸟喙上。
“以后也继续跟着我吧,等我哪天真的死了,就把我吃了。”
荠子背靠在墙边,她的面前是几十具尸体,血从前殿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脚边。
“真是可怕的景象,第二次看到这种景象,我却只有庆幸的心情。犯下如此罪业,大概死掉之后会被火焰车直接拖去地狱吧。”
“什么,你也要去地狱?你还是好好投胎,下辈子做个人最好。”
写了很久的一篇文字,久到让我怀疑我自己都已经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变化,以至于对这篇文字产生了强烈的厌烦与怨念,必须要完成,怀着这种心情写完了。写的过程大部分时候也完全称不上放松与享受了,很多地方的处理也难以分辨是于心不忍还是懒惰使然了,总之终于是完成了,以至于变成了一篇或许想法还算不错,执行上堪称灾难的文字。
荠子实在是一位罪孽深重的女人,扯着我的头发让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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