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介|请推荐一些“主角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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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井守的“那部电影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
推荐一些“主角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电影
月刊连载·第167回　2026年8月31日（周一）
Q.
我很喜欢动作电影里主角被敌人的攻击打得遍体鳞伤的场面。动作明星只要处于这种状态，就会显得特别帅，也会让人忍不住想为他们加油。我觉得，正因为已经到了濒死的状态，之后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才会格外帅。
押井先生既是把英格拉姆，也把素子的义体弄得破破烂烂的导演，如果有这种能够看到主角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电影，能不能推荐一些给我？
── 这次的问题是，请您推荐一些“主角会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电影。
押井：
所谓“遍体鳞伤电影”，我个人喜欢的其实是沙漠逃生题材。安德烈·卡耶特的《以眼还眼》（1957）就是先驱。它后来可是产生了无数的“meme”呢。
── 故事发生在伊朗的一座小城。一个伊朗男人认定，自己的妻子之所以死亡，是因为一名白人医生拒绝为她诊治，于是他开始执着地追杀那名医生。
其实医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但这个男人就是认定了是医生的错，把他带到沙漠里，企图杀掉他。
哎呀，这个伊朗大叔实在太可怕了……真是一部谁都得不到幸福的电影。
押井：
这是在昔日殖民地背景下展开的白人与当地人之间的博弈。
哪怕自己死了，也要把认定的那个仇人彻底逼入绝境，直到把对方置于死地——就是这样的故事。
由于背后存在欧洲的殖民政策，所以这部电影也带有一种文化层面的隐喻。
卡耶特好像原本是律师出身，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拍的电影经常会追问：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其中，《眼见为实》把文化和民族之间的差异表现得非常鲜明，所以既有意思，又很恐怖。
从文学的角度说，这就是人类纯粹的恶意。
这部电影就是沙漠逃生电影的鼻祖。
押井：
然后我觉得，还是应该有罗伯特·奥尔德里奇的《凤凰劫》（1965）吧？
讲的是一架货机迫降在撒哈拉沙漠以后，机组人员想办法逃生的故事。
机上有一个人自称是飞机设计师，他提出一个办法：把双发飞机改造成单发飞机，这样就能重新飞起来。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干活。
结果关键来了——
他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飞机设计师，而是专门设计模型飞机的。
这就是这个故事最妙的地方。
得知真相以后，机长——我记得是詹姆斯·斯图尔特演的——非常失望。
结果那个人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他们又没问我是设计真飞机还是模型飞机。”
这种感觉特别棒。
对他来说，模型飞机和真正的飞机根本没有区别。
这个反转实在太漂亮了！
── 设定成德国人之后，这个反转就更有说服力了。他是哈迪·克鲁格饰演的吧？
押井：
对对。
我记得当时应该有三个选择吧？
一个是改造飞机；
一个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还有一个就是向阿拉伯人求助。
我记得斯图尔特最后选择了不告诉大家克鲁格其实只是模型飞机设计师。
因为事到如今说出来，也只会让大家失望。
这就是一种美国式的实用主义、合理主义。
这是奥尔德里奇的一部杰作。
后来还被翻拍过，我也看了，不过完全比不上原版。
── 不过押井先生，《以眼还眼》和《凤凰劫》都不属于那种动作电影式的“遍体鳞伤”吧。
押井：
如果说动作片里的沙漠逃生，《入侵阿富汗》（1988）也是啊。
还有莱昂内的《黄金三镖客》（1966），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不也被折腾得遍体鳞伤吗？
以阿曼为舞台的《铁血精英》（2011）也是，男人们在沙漠里被折腾得够呛。
不是佩金帕拍的那部，而是杰森·斯坦森出演的那部。
罗伯特·德尼罗也出演了，我觉得这是斯坦森的动作片里比较靠前的一部。

   
    
  
   
    
  
   
    
  


押井：
被敌人抓住，狠狠折磨一顿，然后再来一个大逆转——最近经常能看到这种套路吧？
也可以说是黑泽明式的“用心棒型”。
这是动作电影的一种黄金模式。
当然，也有一种电影是主角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受过什么伤，一路单方面获胜。
但那样就很难产生真正的宣泄感（カタルシスcatharsis）。
先让主角遭遇惨痛的折磨，然后再实现大逆转——
这是最容易产生宣泄感的模式。
── 韩国电影和电视剧基本上都是这个模式。
先被欺负得惨兮兮的，最后再狠狠收拾加害者。
看起来确实特别爽。
那么在押井先生自己的作品里呢？
提问者提到“您把英格拉姆弄坏了”“您把素子的义体弄坏了”。
押井：
“素子的义体”，你说的是她打开坦克舱盖时双臂被硬生生扯断的那个场面吧？
我当时觉得，自己亲手破坏自己的身体这件事本身，就会产生一种宣泄感。
还有一个原因嘛——
我觉得这样可能会产生一种独特的情色意味。
因为是素子做出来的，所以效果很好。
如果换成巴特的话，就只会显得很猎奇、很恶心了。
关于在动画里折磨主角这件事，我的师父鸟海永行曾经这样跟我说过：
“押井君，你知道要怎样才能把主角立起来吗？
把主角变成反派就行了。”
他的意思其实就是：
折磨主角。
把主角逼入绝境。
你试试看，把主角逼到走投无路。
只有这样，主角才能真正成为主角。
实际上，我师父在《科学小飞侠》（1972～1974）的第二年里，就突然把鹫尾健变成了一个像反派一样的人物。
他抓住银河魔人党的小混混，用鞭子狠狠抽他，还把对方摔倒在地，拿脚在对方头上来回碾。
按照我师父的说法：
“鹫尾健本来就有成为反派的素质。
为了把他逼入绝境，所以我故意把他往反派的方向推。”
而且他还说：
“那种一身正义、简直就是正义化身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反而是像乔治‧浅仓那样，背负着创伤、怀有自卑的人，从作为一个人的角度来看更加正常。”
我当时觉得：
原来如此。
典型的“正义伙伴”其实很难塑造角色。
尤其是动画，因为你不能依靠演员本人的人格魅力（persona）来塑造角色。
这样一来，你能做的就只有让角色实际采取行动，把主角一步一步逼入绝境。
所以，故意让主角“堕入黑暗”，我觉得这个思路非常有道理。
这是师父教给我的技巧之一。
── 押井先生自己的作品里，有这样的角色吗？
押井：
硬要说的话，应该就是阿当（《福星小子》系列）吧？
因为他总是在背叛。
是个经常搞阴谋诡计的、相当糟糕的男人。
像他这样，被拉姆这种超级女孩强行逼着同居的男人，基本上已经没救了。
毕竟拉姆都说了：
“没有什么是我们家做不到的哦。”
那阿当也就只能靠出轨来对抗她了。
── 那《机动警察》的英格拉姆呢？
押井：
你说英格拉姆被弄坏，是指第一部电影《机动警察：剧场版》（1989）吧？
英格拉姆不是怕水吗？
所以我就把它扔进河里了。
而且我本来就讨厌英格拉姆（笑）。
不过，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我想表现出：
机器人本来就是一种很不自由的东西。
对我个人而言：
机器人就是要坏掉才有意思。
坏了以后，即使如此还是继续战斗，这样才帅。
而且，坏掉的机器人还要让一群人围在一起，把它修好，然后再次投入战斗。
一个完美无缺的机器人，任何场景都没法拍。
让这种机器人当主角，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 这么说的话，押井先生，您这次的《装甲骑兵：灰色魔女》（预计11月20日上映）里，机器人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损坏吧？
押井：
“高达”的话，驾驶员会一直驾驶同一台作为自己爱机的机器。
但“装甲骑兵”不一样。
因为机器很快就会坏掉，所以驾驶员会一台接一台地换乘。
而且还可以进行改装。
本来设定就是这样的。
所以在我看来，容易坏掉本身就是它的魅力。
── 原来如此！
押井：
所谓“把角色弄得遍体鳞伤”，就是导演最基本、最基本的看家手段。
这是编剧技法的一种，任何导演都知道。
这么做之后，观众就会产生感情投入。
然后角色转入反击，于是就产生了宣泄感（カタルシス）。
就是这么回事。
采访、撰文：渡边麻纪
摄影：源贺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