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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机制有 +5 的优势，那我再给它配一个 -5 的缺点。
它是不是就平衡了？
这大概是游戏设计里最符合直觉的一种想法。一个角色拥有远高于其他人的火力，那就让他更脆一点；一个单位拥有更高的面板性能，那就让它更贵、跑得更慢。一个技能能给进攻方带来巨大的压制，那就在被防住以后留下一些负帧。一个角色能够通过特殊机制获得远高于普通角色的上限，那他在没有满足条件之前，就理应比别人更弱。
这些设计单独拿出来看，几乎都没有什么问题。游戏本来就需要风险与回报。
如果一个机制拥有明显高于其他选择的收益，却没有相应的成本、限制或者反制方式，那么它很容易从一个“选择”变成一个“答案”。
玩家不再需要思考：
“我现在应该用什么？”
而只需要思考：
“我为什么不用这个？”
对于对手来说也是一样。如果面对一个强势机制时，防守方没有真正有效的应对手段，那么所谓的博弈，也会越来越接近单方面的压制。所以，从设计角度来说，给强势机制配置一个相应的代价，本身当然没有错。
真正的问题在于：
游戏并不是一张 Excel 表。
一、为什么“+5 -5”，最后不一定等于 0？
一、为什么“+5 -5”，最后不一定等于 0？
如果只看纸面，一个机制的收益和代价似乎很好计算。攻击力更高，所以生命值更低；单位属性更强，所以价格更贵；购买东西更便宜，所以其他经济行为成本更高。把优势和缺点分别标上一个数字，然后让两边大致相等，看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合理的 Trade-off。但玩家真正体验的，从来不只是这两个数字。
一个机制只是角色的一部分。
角色还要和自己的其他技能发生作用，要和对手的技能发生作用，也会受到地图、资源、距离、节奏、玩家水平以及整个游戏规则的影响。
所以同样一个纸面上的“-5”，进入真实游戏以后，实际产生的影响可能完全不同。
有时候它几乎无关痛痒。有时候，它却会直接把这个机制原本所有的优势一起拖垮。
换句话说：
数值上的等价，并不意味着功能上的等价。
一个缺点真正的重量，从来不只取决于面板上削掉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
它究竟削掉了多少这个机制原本的使用价值。
二、设计师到底“多砍了一刀”吗？
二、设计师到底“多砍了一刀”吗？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炉石传说：酒馆战棋》早期的米尔豪斯·法力风暴。
米尔豪斯刚加入酒馆战棋时，英雄能力非常大胆：
随从只需要 2 枚铸币。
但是：
刷新酒馆也需要 2 枚铸币，而且开局只有 2 枚铸币。
普通英雄购买一个随从需要 3 枚铸币，米尔豪斯只需要 2 枚。所以从第一次算这笔账的角度来说，这套限制实在太合理了。我让你买东西更便宜，那就在另外两个经济环节把钱收回来。
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没有。
问题在于，这几枚铸币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却根本不是同一种资源。
开局少掉的那 1 枚铸币，并不只是：
“我的经济少了 1。”
它同时意味着：
别人这一回合能够做出的某些选择，我根本没有资格做。
刷新费用从 1 变成 2 也是一样。它影响的不只是账面上的一枚金币，还会改变寻找关键随从、调整阵容以及利用商店的节奏。
因此，设计师确实给米尔豪斯安排了一个非常合理的 Trade-off。但这些负面效果进入完整的游戏循环后，实际影响却远远不只是纸面上的“-1”。
后来版本的变化尤其有意思。
暴雪先取消了“开局只有 2 枚铸币”的限制，让米尔豪斯恢复正常的 3 金开局，而“2 金买随从、2 金刷新”的核心机制依然保留。
之后，设计师又把一部分成本移到了升级酒馆等级上。也就是说，米尔豪斯真正有趣的东西一直没有被删掉。设计师不断修改的是：
这份优势的账，到底应该在哪里收？
这个案例真正值得研究的，也许从来都不是：
“2 金买随从到底值 +3 还是 +5？”
而是：
“为了允许玩家拥有这个优势，我安排的负面效果，会不会顺便把整个玩法一起压住？”
类似的问题，在完全不同类型的游戏里也会出现。
《帝国时代 IV》拜占庭的甲胄骑兵，就是另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
甲胄骑兵的定位非常明确：
更昂贵，但正面性能也更强的精锐重骑兵。
既然属性更高，那么价格更贵、移动速度稍慢，看起来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交换。早期甲胄骑兵的移动速度是 1.5，后来官方将其提高到了与普通骑士相同的 1.62。
乍看之下，只差：0.12。
可是对于骑兵来说，移动速度真的只是一项和攻击力、生命值并列的普通属性吗？
骑兵之所以成为骑兵，并不只是因为它骑着马。它真正区别于步兵的，是：骚扰、追击、转场、牵制、绕侧。
以及最重要的：
选择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
所以当设计师降低甲胄骑兵的移动速度时，被削掉的不只是：
“它跑慢了一点。”
同时被削弱的，还有它把那些优秀的生命、攻击和护甲真正送到正确战场上的能力。于是一个面板上很漂亮的精锐重骑兵，实际使用起来却可能越来越接近：
一个很贵、很硬、稍微跑快一点的大号步兵。
那玩家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它？
减少一点攻击力，可能只是让它打得慢一点。
但减少足够多的移动速度，却可能改变：
“它还能不能完成骑兵应该完成的工作。”
这就是 Trade-off 最容易产生错觉的地方。设计师以为自己削的是一个数字。
但真正削掉的，可能是这个单位其他所有优势得以兑现的条件。
所以问题不能只问：
“我削了多少？”
还必须问：
“我到底削了什么？”
因为有些缺点只是让一个机制变弱。
另一些缺点，却会让它逐渐失去：
玩家原本为什么要选择它。
三、纸面上“有风险”，不代表实战里真的有风险
三、纸面上“有风险”，不代表实战里真的有风险
前面的两个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纸面上的小缺点，进入真实游戏以后，被放大了。
但有时候，情况恰恰相反。
技能表上明明写着风险，真正打起来以后，这个风险却没有纸面上那么容易被兑现。
《街头霸王 6》里的肯，就是一个很适合说明这个问题的角色。肯的迅雷脚本身并不是一个“毫无风险”的技能。
它有负帧，有不同派生，理论上也存在抢招、站防、蹲防等不同处理方式。
如果只看帧数表，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
这招当然有风险。
用错了，你也会付出代价。
可真正进入对局以后，事情没这么简单。
迅雷脚的第一段之后，肯可以继续派生，可以立刻出，也可以改变节奏。防守者如果试图中途抢招，就必须承担自己撞上后续攻击的风险。
于是他首先要猜：
“他到底还出不出？”
不抢，问题也没有结束。
接下来还要继续判断：
站着防，还是蹲着防？
所以理论上的：
“这一段是负帧。”
并不自动等于：
“现在轮到防守方反击。”
因为这些帧数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旁边还有派生、距离、节奏，以及不同选择互相制造出来的心理压力。
这就出现了 Trade-off 的第二个陷阱：
纸面上的风险，不等于实战里可兑现的风险。
真正让一些技能产生“赖皮感”的，未必是它完全没有弱点。
更微妙的情况反而是：
你明明知道它有弱点，却很难在真实对局里稳定把这个弱点兑现出来。
而这里还有更深的一层。如果肯判断正确，他打中你，获得伤害，并可能继续维持后续进攻。
而如果防守者判断正确，很多时候得到的首先只是：
“这一轮我没有被打。”
于是：
进攻方猜对，获得收益。
防守方猜错，承担损失。
但是防守方猜对，却不一定能够获得与自己承担风险相称的回报。双方都在做选择。
却不一定在参加同一场赌局。
这时候我们就不能只问：
“防守方有没有反制？”
还应该问：
“这个反制是否现实可行？”
以及：
“判断正确以后，他到底能够得到什么？”
四、主动权可以属于一方，但不能变成“只有一方能玩游戏”
四、主动权可以属于一方，但不能变成“只有一方能玩游戏”
这个问题让我想到《英雄联盟》里一个非常经典的重做。老版剑姬的大招“利刃华尔兹”，能够让她进入不可选取状态，在敌人之间连续攻击。
从角色幻想上来说，它其实非常帅。一个高速移动的剑士，在敌人之间不断穿梭。
但它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剑姬一旦发动技能，真正的交互很大程度上就已经结束了。
对于剑姬来说：
我按下 R。
对于被选中的人来说：
等它结束。
于是新版剑姬没有简单地把这个大招的伤害削低。
它直接换了一种实现方式。新版“无双挑战”依然让剑姬主动选择一个目标。
发起决斗的人，仍然是剑姬。
但是接下来，目标四个方向会出现破绽。剑姬需要不断移动、调整位置、寻找角度去击破它们。
而被挑战的一方也同样可以移动、调整位置、利用地形，想办法保护自己的破绽。这一下，技能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发生了变化。
老剑姬更接近：
“我按下 R，然后兑现我的强度。”
新版剑姬则变成：
“我按下 R，获得发起博弈的权利。”
后面的结果，还需要双方一起决定。
甚至玩家后来会自然发展出新的应对方法。
比如贴在墙边，让剑姬难以打到其中一侧的破绽。
剑姬玩家又必须继续思考：
怎么把对手逼出墙边？怎么调整 Q 的位移角度？应该先处理哪一个破绽？
于是一个大招不再只是：
“造成多少伤害。”
它开始创造新的玩家行为。
这就是我觉得这个重做特别漂亮的地方：
强势技能并不需要放弃主动权。
真正需要避免的，是主动权最后变成：
“只有我能玩游戏。”
五、发起猜拳的人可以是我，但我们都应该有资格赢
五、发起猜拳的人可以是我，但我们都应该有资格赢
如果说新版剑姬，是直接重构了一套技能的交互方式。那么《街头霸王 6》里沙加特的一套派生，则让我看到另一种更加微妙的处理。
它并没有把强势的派生压制拿掉。沙加特依然可以主动向防守者提出问题。但当沙加特选择错误的时候，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更加明确。
有的派生可以抓蹲防，但如果被正确站防，就会留下明显的反击机会。
另一些派生面对某种防守状态能够获得很好的压制效果，但猜错以后却可能直接挥空。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变化。沙加特依然是发起猜拳的人。
但是：
不是只有防守者在猜。
沙加特觉得：
“你会蹲。”
那么他可以选择抓蹲防的派生。
防守者却也可以想：
“你觉得我会蹲，所以我偏偏站着。”
沙加特又可能反过来判断：
“你知道这个派生被防住以后风险很大，所以你大概率会站。”
那么另一个针对站立状态的选择，又重新拥有价值。
双方开始不断围绕：
“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调整自己的答案。
于是这个机制不再只是：
“你来猜我。”
而变成：
“我们来猜彼此。”
这就是它和肯给我的体感最不一样的地方。
肯的迅雷脚更像：
肯负责出题，防守方负责回答。
答错，防守方付出明显代价。
答对，很多时候首先只是成功度过这一轮。
而沙加特这里：
沙加特猜对，沙加特赚。
防守者猜对，也真的有机会让沙加特为自己的选择付钱。
这时候防守方得到的就不再只是：
“太好了，我这次没被打。”
而是：
“你猜错了，现在轮到我。”
我觉得这才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变化。
因为平衡一个强势机制，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把它削到不再强。进攻方依然可以拥有主动权。依然可以制造很大的压力。甚至依然可以拥有明显优势。
真正重要的是：
发起权可以属于一方，但博弈权应该属于双方。
或者换句话说：
平衡不一定意味着让强势选择变弱。
它也可以意味着：让获得这份强度本身，需要一次双方都有资格赢的博弈。
六、Trade-off 从来不是一道加减法
六、Trade-off 从来不是一道加减法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如果一个机制拥有 +5 的优势，那么我给它安排一个 -5 的缺点。
它是不是就平衡了？
现在再看，我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不一定。
因为游戏中的 +5 和 -5，从来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数字。
米尔豪斯告诉我们：同样是一枚铸币，放在不同的经济节点上，影响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决策空间。
甲胄骑兵告诉我们：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属性削弱，如果刚好伤害了这个单位最核心的功能，实际影响可能远远超过面板上的数字。
肯告诉我们：一个技能即使纸面上存在风险，只要真实对局很难让这些风险被稳定兑现，那么所谓的 Trade-off 仍然可能大量偏向其中一边。
剑姬与沙加特则从另一个方向告诉我们：
有时候真正应该修改的，不是：
“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强。”
而是：
“双方怎么参与这份强度。”
所以如果现在再让我面对一个明显非常强的机制，我可能不会首先问：
“它这么强，我应该给它多大的缺点？”
而会先问：
“我希望玩家为了得到这个优势，究竟付出什么？”
接下来才是：
这个代价会发生在哪里？
它会不会顺便破坏这个机制原本最有价值的部分？
真实游戏里，对手真的能够利用这个弱点吗？
当双方判断正确或者错误以后，各自得到的结果是否足够明确？
因为真正好的 Trade-off，并不是让优势和缺点在纸面上刚好相互抵消。
它应该让使用者真正感受到：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也让他的对手知道：
“我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利用这个风险。”
这时候，“有得必有失”才不再只是设计师写在数值表里的一道减法。
它才真正成为游戏的一部分。
而这可能也是 Trade-off 最困难的地方：
设计师需要平衡的，或许从来不只是一个机制到底有多强。
更重要的是，这笔交换进入真实游戏以后，玩家究竟愿不愿意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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