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二游大战”似乎已经成了游戏行业里一个越来越常见的说法。
《原神》《崩坏:星穹铁道》《鸣潮》《明日方舟》,再到《明日方舟:终末地》和越来越多进入市场的新产品,我们早已习惯把这些玩法、规模甚至美术风格都不完全相同的游戏放在一起比较。
谁在抢谁的玩家,谁的新版本更有竞争力,谁又可能成为下一款头部二游。
但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好像还有一个更加基础,却很少真正被说清楚的问题:
还是只要玩家足够喜欢其中的角色,它就可以被叫作二游?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真正往下想,却很快就会出现大量反例。
《原神》《鸣潮》《崩坏:星穹铁道》《明日方舟》的核心玩法几乎完全不同,但很少有人会质疑它们属于同一片二游市场。
反过来,《女神异闻录》《异度之刃》《碧蓝幻想:Relink》明明拥有非常典型的二次元美术、角色和叙事,我们却很少在讨论“二游大战”的时候把它们放进来。
《第五人格》《卡拉彼丘》《火影忍者手游》《幻塔》这样的产品则更加暧昧:它们身上拥有大量我们熟悉的二次元元素,也拥有角色厨、二创和庞大的社区,却似乎又没有完全进入今天主流二游的定义。
甚至到了2025年,《二重螺旋》干脆取消了角色和武器抽卡,并把角色转向游戏内获取,但这并没有阻止市场继续把它放在“二游”语境下讨论。
今天中文互联网语境里的“二游”,可能早就已经不只是“二次元游戏”的简称。
它更像是过去十几年里,随着玩家、商业模式、游戏技术和市场环境不断变化之后,逐渐形成的一种新的游戏产品形态。
当然,这篇文章并不打算给“二游”制定一个权威标准。
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很强的社区和市场语境,不同玩家、媒体和厂商对它的理解也未必完全相同。
所以接下来关于“什么是二游”的讨论,更准确地说,是我作为一个长期接触这类游戏的玩家,对于这个品类的一种个人理解。
第二,它又是怎么从过去的“二次元游戏”“二次元手游”,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如果只是从字面理解,“二游”当然很容易被看成“二次元游戏”的简称。但至少在我的理解里,今天这两个词已经不能完全画上等号。
《异度之刃》《女神异闻录》当然可以被称为二次元游戏。它们拥有动漫化的美术、鲜明的角色、日式叙事,也拥有大量二次元受众。
但我们一般不会说:“今年《异度之刃》和《鸣潮》正在争夺二游市场。”
因为当今天的玩家谈论“二游”的时候,我们讨论的,似乎已经不只是:
它又是不是试图通过长期更新,让玩家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留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如果一定要让我给今天的“二游”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定义,我目前更愿意把它理解成:
一种主要面向二次元核心受众,以角色为核心内容与商业资产,并通过持续更新和长线运营,不断经营玩家与角色、世界之间关系的游戏产品形态。
这个定义当然很难覆盖所有边界情况。但在我看来,它至少比“二次元画风”“抽卡手游”或者某一种具体玩法,更接近今天我们真正讨论的那个“二游”。
为什么《原神》《鸣潮》《崩坏:星穹铁道》《明日方舟》玩法差异那么大,却始终会被放在一起比较?
因为它们真正争夺的,可能本来就是高度重叠的一批玩家。
有人喜欢开放世界,有人喜欢回合制,有人喜欢塔防,也有人只是单纯喜欢其中的某个角色。但这些玩家往往同时接受二次元美术、角色驱动的叙事、长期版本更新,以及围绕角色形成的社区文化。
事实上,行业对于“二次元手游”的定义本身也长期强调核心二次元用户、人设、剧情和世界观,而不仅仅是某一种玩法。所以有时候,判断一款游戏是不是进入了“二游市场”,我觉得可以换一个角度去问:
如果这款游戏成功了,它最可能从哪些游戏那里抢走玩家?
如果答案天然就是《原神》《鸣潮》《崩铁》《明日方舟》这一圈,那么即使它的玩法和这些游戏完全不同,它其实也已经进入了同一片市场。
《英雄联盟》《守望先锋》,甚至大量传统RPG,都拥有极具魅力的角色。
但典型二游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整个内容生产往往会不断围绕角色展开。
玩家先认识一个角色。通过立绘、建模、PV产生第一印象;
最后再通过抽取、养成、武器或者其他系统,让这个角色进入自己的账号。
让玩家从“知道这个角色”,逐渐变成“喜欢这个角色”。
地图、剧情、音乐、演出、战斗系统当然都有自己的价值。
3. 二游真正特殊的地方,可能是它在长期经营一段关系
当然,玩家可以在通关很多年以后仍然喜欢其中的人物。
版本更新、新剧情、角色生日、PV、联动、演唱会、周边、线下活动、二创……
一个角色第一次登场以后,并不会随着那段剧情结束而完全离开玩家。
他可能不做日常了,不追强度了,甚至已经卸载游戏,但仍然会看这个角色的新图、买周边、看二创,或者在她重新出现在剧情里的时候回来看看。
玩家和游戏之间的关系可以结束,但玩家和角色之间的关系未必会一起结束。
在我看来,这种可以脱离游戏本体继续存在的角色关系,是现代二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如果角色是二游最重要的资产之一,那么接下来就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代二游几乎都如此强调“获得角色”这件事情?
因为地图天然容易被放进一种相对理性的性价比判断里。
这种“拥有感”,会让角色的价值很难简单换算成多少小时内容。
一个玩家可能觉得一份地图DLC太贵,却愿意为了自己真正喜欢的角色投入远高于它的钱。
里面还包含喜欢、等待、稀缺性,以及对角色本身的感情。
于是玩家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固定价格,而是一个完整的获取过程。
从这个角度来说,抽卡当然首先是一套商业化机制,但它同时也把:
《二重螺旋》恰恰正在挑战这个传统结构:角色与武器已经可以通过玩法获取,而外观承担了更多商业化功能。
“获得角色”本身,完全可以成为游戏体验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付费发生的地方。
3. 买断制是“进入作品”,二游更像“逐个建立拥有关系”
这也是我觉得二次元单机和现代二游之间非常明显的差别之一。
买下《异度之刃》之后,原则上这款游戏中的角色、剧情和世界,都已经进入了我的完整体验范围。
可免费进入这个世界,并不意味着所有角色都属于你的账号。
而这也让厂商可以围绕一个角色继续往下延伸商业价值: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现代二游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商业逻辑。
地图、剧情、音乐、探索、活动、动画演出——这些制作成本很高的内容,很多时候并不会直接向玩家收费。
当然,它们首先必须足够好玩、足够有吸引力,否则玩家根本不会留下。
最后再把其中相当一部分商业价值,集中到角色上完成变现。
早期手游更习惯在游戏流程里不断寻找“哪里可以收费”;而现代二游越来越擅长先用大量内容建立情感,再围绕角色把这种情感转化成消费。
如果按照传统的游戏类型去看,《原神》《鸣潮》《崩坏:星穹铁道》和《明日方舟》其实很难被称为同一种游戏。
但现实却是,每当一款新的大型二游出现,我们几乎一定会把它和这些产品放在一起讨论。
一款买断制游戏和另一款买断制游戏之间,很多时候并不存在持续几年的直接冲突。
它希望玩家持续登录,持续体验版本,持续认识新的角色,也持续参与围绕游戏形成的社区。
因此一个二游真正需要玩家投入的东西,其实远远不只有钱。
新角色上线之前看看PV,版本更新以后打打活动,偶尔再进入社区看看讨论。
但当一个玩家同时长期维护两款、三款甚至更多这样的游戏之后,这些原本很轻的需求就会开始叠加。
如果还想认真体验剧情、地图和玩法,又会继续投入更多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现代二游真正争夺的其实是一种很难量化的东西:
但一个玩家哪怕拥有足够的钱,也不代表他拥有无限的时间和注意力。
而当这种投入持续几年以后,游戏与玩家之间的关系又会发生变化。
游戏以及其中的角色,开始进入玩家对于自己兴趣和身份的表达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二游社区有时候会表现出非常明显的阵营感。
当玩家已经为一个游戏投入了大量时间、金钱和情感之后,对游戏的批评有时候很容易被进一步理解成:
而当另一款游戏又恰好在争夺同一批玩家的时候,竞品就更加容易被视为“对家”。
但当玩家身份被加入以后,正常的产品比较也很容易逐渐变成阵营之间的胜负。
它和饭圈文化并不完全相同,但二者确实拥有一个很相似的底层结构:
当“我喜欢什么”逐渐变成“我是谁”的一部分,对竞品的竞争也就更容易被感知成对自身身份的竞争。
3. 二游越来越多以后,竞争对象甚至开始从“其他游戏”变成“玩家自己的生活”
《鸣潮》也不会因为下一款游戏出现而主动把玩家让出去。
其他长线游戏同样希望玩家几年以后仍然留在自己的生态里。
它们不是像传统单机那样,在某一个发售窗口决定胜负,然后逐渐退出玩家的日常生活。
一天结束以后,我可能完成了几个游戏的日常,清掉了活动,消耗完了体力,也看完了新的版本内容。
而留给那个不依附于任何游戏身份的“我自己”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
当越来越多长线产品争夺同一批玩家之后,它们最终竞争的不只是彼此,而是玩家有限的人生注意力。
所以如果说今天的二游市场正在出现某种“零和化”,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
而这24小时,正在成为所有长线游戏共同争夺的资源。
四、从“二次元手游”到“二游”,它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十几年,“二游”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以今天的样子存在。
JRPG、ARPG、动漫IP改编游戏,一直都是电子游戏的一部分。
但今天我们讨论的这种,以角色为核心、持续版本更新、长期运营,并围绕一批相对稳定的二次元用户建立商业模式的产品,是在移动游戏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如果让我自己来划分,我会把这个过程大致切成四个阶段。
今天我们熟悉的“二游”,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一点一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第一阶段|2013—2015:当“二次元”开始进入手游
在我看来,2013年的《扩散性百万亚瑟王》是一个很适合作为起点的产品。
它并不是历史上第一款拥有二次元角色的手机游戏,但2013年进入中国市场后造成的影响,使“二次元+角色收集+抽卡+手游”这套组合第一次非常明确地进入大量中国玩家和厂商的视野。行业研究与后来多次回顾也普遍将它视为中国二次元手游发展中的重要早期节点。
但这个时期的“二次元手游”,和今天的二游仍然有很大差别。
因为当时更大的背景,其实是整个中国手游行业都在快速学习:
像《刀塔传奇》这样的产品虽然本身并不是我们今天讨论意义上的二游,但它代表了那个时代非常典型的一种手游商业逻辑:
所以我会把2013—2015理解成一个“土壤形成期”。
另一边,是二次元角色、美术、收集和抽卡开始进入手游。
但此时还很难说已经出现了今天意义上的“二游市场”。
第二阶段|2016—2019:一批真正稳定的“二游玩家”开始出现
我认为第一次非常明显的变化,发生在2016年前后。
FGO国服于2016年9月率先上线iOS,并在随后开启全平台公测;同一时期,《阴阳师》《崩坏3》等产品也相继进入市场。
到了2017年,“二次元游戏”已经开始被中国游戏产业报告作为一个独立品类讨论;相关行业回顾把这一时期视为国内二次元市场真正“破壳”的阶段。
再往后,《碧蓝航线》等产品继续扩充这个市场,直到2019年5月《明日方舟》正式开启全平台公测。
FGO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它把“为了角色本身付费”这件事情推到了非常高的位置。
国产二次元手游,也可以追求3D角色、动作系统、卡通渲染和更高规格的演出。
它没有完全照搬传统日式萌系作品的视觉气质,也没有选择开放世界或者动作玩法,而是用非常鲜明的美术、世界观和塔防系统,依然吸引了大量二次元核心玩家。
所以我认为2016—2019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哪一款游戏“发明了二游”。
角色消费、长期运营、社区文化、内容更新以及稳定的核心玩家群体,终于逐渐组合成了一套相对成熟的产品生态。
第三阶段|2020—2023:《原神》真正改变的,是二游可以做多大
如果一定要在这十几年里找一个最清晰的分界线,我仍然会选择2020年的《原神》。
《原神》于2020年9月28日全球上线,并同时登陆PlayStation 4、PC、iOS和Android。
大世界探索、动作战斗、长线剧情、音乐、地图、角色演出……
甚至只是喜欢动漫文化、一直期待一款制作规格足够高的二次元游戏的人,也拥有了一个非常低门槛的入口。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原神》真正带来的变化并不只是:
二游第一次证明,自己可以从一个相对垂直的亚文化手游品类,扩张成一个面向全球泛游戏用户的大型产品。
当时的行业分析已经在《原神》上线前后注意到,它在开放世界、角色动作、声优、本地化等方面投入的规格明显高于传统手游;而之后的行业回顾则直接把《原神》视为二次元游戏全球化和扩大市场上限的重要节点。
如果产品只面向一个有限的国内核心圈层,那么研发成本始终存在明显的上限。
但如果同一个角色、同一张地图、同一套世界观和内容,可以同时服务中国、日本、韩国、东南亚、欧美的大量用户,那么更大的研发投入就开始拥有商业上的可能。
于是我们前面讲过的那套商业逻辑,第一次和如此大的制作规格结合在了一起:
厂商先用这些昂贵的内容,让玩家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其中的人。
所以在我看来,《原神》最大的意义并不是“发明了某一种二游玩法”。
只要角色商业化能够支撑足够大的用户规模,那么围绕这些角色建立起来的整个游戏,也可以拥有过去难以想象的制作规格。
第四阶段|2024—至今:问题从“二游能不能做大”,变成了“为什么玩家要选你”
但《原神》证明了一套大型二游的商业可能以后,一个新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到了2026年1月,《明日方舟:终末地》也已经在全球正式推出,并覆盖包括PC、移动端和PlayStation 5在内的多平台。
与此同时,市场研究已经开始提到二次元移动游戏面临的玩家需求同质化、市场饱和以及寻找新突破的问题。
为什么已经同时玩了两三款长线游戏以后,还要再多开一个账号?
甚至一个已经运营数年的游戏,也必须不断增加新的模式和内容,维持玩家的新鲜感。
大家已经越来越难只靠“我是二游”这件事情形成差异化。
当核心受众高度重叠以后,每一个产品都必须给玩家一个理由:
它明明最初依靠“轻量、便携、长期”的手游逻辑发展起来,却又在十几年以后,变成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接近传统大型游戏制作规格的产品。
玩家追求完整体验的场景,也在逐渐延伸到PC甚至主机。
其他大型二游、其他长线游戏,乃至玩家所有可以用来娱乐的时间。
所以如果让我把这四个阶段压缩成四句话,我会这样理解:
2020—2023:《原神》把这个圈层推向全球和更广泛的游戏用户。
2024以后:越来越多大型产品进入同一片市场,二游正式进入对玩家时间、注意力和内容规格的正面竞争。
而到了这里,我们今天所熟悉的那个“二游”,其实也就基本成形了。
这个词本身,其实已经在十几年里悄悄换过很多次含义。
玩法之间更是可以从塔防、回合制一路跨到开放世界和动作游戏。
游戏通过长期内容生产,不断经营玩家和角色、世界之间的关系。
“二次元游戏”更多描述的是一个作品的文化、美术和叙事属性。
“二游”,则越来越像一种面向特定二次元受众,以角色为核心资产,通过持续内容生产和长期运营,不断经营玩家情感关系的游戏产品形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异度之刃》可以是一款非常典型的二次元游戏,却并不会天然成为《鸣潮》的竞争对手;
为什么《二重螺旋》即使取消角色抽卡,我们仍然会下意识把它放在二游市场里观察;
也解释了为什么《第五人格》《卡拉彼丘》《幻塔》这样的作品,会长期停留在“到底算不算二游”的模糊地带。
因为“二游”本来就不是一条由玩法、美术或者抽卡划出来的清晰边界。
而如果这个理解成立,那么今天所谓的“二游大战”,真正争夺的可能从来都不只是:
谁能够让同一批玩家,在越来越多的选择之中,依然愿意把自己的时间、注意力和感情长期留在这里。
评论区
共 2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