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在驾驶座上醒来,半边身子浸在自己的血里,身旁的无线电仍在不停作响。
“2-5,2-6,上东区马丁路德街3号疑似发生Code-I事件,I-16高速公路服务站另一起。收到吗?”
“你还真是一句废话都不多说啊,Control。完毕。”
“刚才有人拿砖砸穿了简报大厅的窗户。今晚值得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完毕。”
“呃,2-5,有机会检查一下2-6的状态。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回话了。注意安全。完毕。”
大卫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每一根肋骨似乎都在抗拒这个动作,他伸手摸向右侧掉落的对讲器。
“Control,这里是2-6。我在丹尼斯路遭到撞击,没有看到嫌犯。疑似肇事逃逸。请求支援。完毕。”
视野边缘开始融化,对讲器从他手里滑了下去,随后,一切归于黑暗。
大卫再次醒来时,眼前只有昏暗的灯光,以及围在他身边的四道人影。房间没有装修,裸露的混凝土墙面、木梁和管线横在头顶,施工材料被匆忙推到墙边。一块木板上还残留着褪色的“俄勒冈木材公司”标志,看起来这里并不是长期据点,更像是临时占下来的地方。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分不清沿着脖子往下流的究竟是水、汗,还是别的什么。洛斯苏埃诺丝夏季的空气湿得令人窒息,这种区别已经没什么意义。
他本能地想挣扎,手腕和脚踝却都被死死绑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
四个人里最高的那个男人走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神态轻松得近乎刻意。
大卫勉强睁开眼睛,男人大约四十岁,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色风衣,裤线熨得笔直。其他人都明显绷着一根弦,只有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匆忙。
大卫的嘴干得厉害,第一次开口时,几乎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咽了一下,咬紧牙关,再次说道:
大卫扫了一眼四周,四个人都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战术服和军靴,没有袖章,没有机构名称,没有姓名,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而难以判断,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低姿持枪,枪口始终压在大卫胸口下方。
爆破索发出一声沉闷而尖锐的炸响,二楼加固储藏室下方的地板被撕开,石灰、隔音棉、碎木和灰尘从破口倾泻下来,一个没有固定牢固、已经被锈蚀啃掉半边的金属文件柜突然倾斜,撞穿腐朽的木质地板,重重砸到一楼,大卫·艾佛斯特和D队同时举枪,对准头顶的破口,枪口一点点切过每一个角度,每一处可能藏人的位置都被逐一检查。
后方的SWAT队员立刻把文件柜拖离落点,随后把切割设备搬了上来,大卫看向负责搜索的B队指挥杰森。
“我们得快点。刚才那一声足够把整个街区都炸醒了。”
“这附近本来就有一半人在替毒贩打掩护。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整条街都决定掺和进来。”
“加布里埃尔·坎宁汉,二十一岁。2024年失踪。”
“我的天……全是失踪人口档案,几十年的,可能有四十年,甚至更多。”
大卫走近一步,杰森继续翻找,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他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几分钟后,大卫和杰森的小队借着没有月光的夜色抵达范弗利特社区入口,刚才的爆炸已经把居民全部惊了出来,一扇又一扇房门敞开,门廊灯亮着,窗户后面站着一张张脸,更深处的街区里,有人在大卫看过去的一瞬间关掉了灯,他这才意识到,有多少人正在看他们,巷口、门廊和车辆之间不断有人影移动,每当手电光靠近,它们便融进黑暗。
那一刻,大卫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是那个拿着步枪的人,反而像一只走进丛林的猎物。
其中一个女人朝他走了过来,房间里明明如此昏暗,她却依旧戴着墨镜。
“大卫,你手里的东西涉及国家安全,把副本交出来,对我们来说,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却指望我突然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变出来?我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摇了摇头,随后摘掉了墨镜,直到这时,大卫才第一次发现,她的脸疲惫得厉害。
“如果不是我们在丹尼斯路把你拖出来,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大卫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骤然沉了下去,整个房间仿佛突然安静,女人走到窗边,一把抓住挡在玻璃前的木板,将它扯开,直到这一刻,大卫才意识到,自己的耳鸣掩盖了多少声音,I-16高速公路已经被警车彻底堵死,红蓝警灯映在数百辆被遗弃的汽车上,一架又一架直升机从低空掠过,城市深处突然传来一串自动武器的连续射击声,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爆炸,然后第二声,更远处,市中心方向传来巨大的人群声浪,成千上万道声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愤怒、恐惧,还是某种疯狂的欢呼。
洛斯苏埃诺丝在夜色下泛着血光。有那么一瞬间,大卫毫无理由地想起了索多玛,一座等待硫磺火降临的城市。
“你必须告诉我们,那份副本上到底有什么。明白吗?”
“一份失踪人口名单,市政档案,过去四十年的记录。”
“至于莉莉·威廉姆斯——去年那些袭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脸上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而是失望,然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那个男人。
罗根立刻动了起来,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大卫面前拽开。
LSPD SWAT队员以两列错位队形快速而有控制地向前推进,步枪抵肩,枪口始终指向可能出现威胁的方向。杰森和大卫位于队伍最后,负责殿后。
队伍中段的队员不断用步枪上的战术手电扫过两侧住宅区,检查那些已经开始聚集在门廊和围栏后方的居民。
“人越来越多了,头儿。”Delta队的爆破手哈维在频道里低声说道,“范弗利特肯定进不了我和未婚妻的蜜月目的地候选名单。”
Delta队副队长克莱看了一眼不断扩大的围观人群。
防弹衣、弹药、头盔和爆破装备早已经被汗水浸透。汗珠顺着头盔边缘往下流,几乎快要滴进眼睛里。
“我敢打赌,这里面肯定有阿尔瓦雷斯兄弟以前的人。”
两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距离队伍只有几米远的灌木旁,正低声交谈,身体半背对着SWAT。其中一人的手始终藏在腰间附近。
其中一个年轻人抬起左手,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起来,另一只手却突然往口袋里伸去,整支队伍的枪口几乎同时转向他。
年轻人猛地僵住,有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白色晶体,克莱盯着那东西。
年轻人瞬间慌了,他一把从地上捡起袋子,和同伴一起朝山坡上那几间棚屋狂奔,一边跑一边用西班牙语大声叫喊,周围房屋里立刻有人回应, 人群开始骚动。
“别管了。”大卫厉声说道,“现在这是DEA的活了。”
大卫回头看向他们刚刚撤出的公寓楼,几个男人已经站到了其中一处阳台上,他们的脸和脖子上布满纹身,没人说话,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突然,频道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Bravo纵队最前方的队员,大卫的语气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街边又停了几秒,仔细扫视四周,确认没有人靠近后才最后一个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大卫被夹在中间,车辆迅速加速,广播里响起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
“上东区。下东区。国会山。中央花园。市政中心至南部圣迭戈辖区。”
“为确保安全,请所有居民留在室内,直至另行通知。洛斯苏埃诺丝市政厅将在稍后发布进一步指示——”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彻车厢,司机伸手关掉了广播,车里重新安静下来,罗根看向大卫。
罗根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再次转头看向大卫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那是大卫此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愤怒。
“但如果你继续和我们对着干,这座城市会走到一个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结局。”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会干什么,你们不是来救洛斯苏埃诺丝的。”
“你们只是因为屎终于打到风扇上了,所以需要我帮忙把墙擦干净。”
“大卫。”简在另一侧轻声开口,“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大卫转过头去,罗根没有理会两个人的争执,他伸手打开SUV侧门内嵌的一处夹层,从里面拿出一个老式传呼机,他把传呼机递给大卫。
“你拿到文件以后,我们会把USIA安全屋的位置发给你,我们在那里汇合。”
年迈的牧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大卫看得出来,他主持过无数场婚礼,也早已习惯站在会众面前保持庄重。但今天不一样,那份熟练的肃穆还在,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父亲竭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的骄傲。
“大卫·艾佛斯特,你愿意娶莉莉·威廉姆斯为妻,从今天开始与她相守,无论喜悦还是艰难,无论富足还是匮乏,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陪伴她、爱她、珍惜她,直到你们生命的尽头吗?”
大卫看着莉莉,有那么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消失了,只剩下她。
“你愿意嫁给大卫·艾佛斯特为夫,从今天开始与他相守,无论喜悦还是艰难,无论富足还是匮乏,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陪伴他、爱他、珍惜他,直到你们生命的尽头吗?”
随后她微微探过身子,用恰好足以破坏一点仪式庄严、却又不至于真的打断婚礼的声音说道:
牧师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只有那么一秒,他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假装认真查看手里的仪式卡片,大卫笑出了声,牧师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半点警告都没有。
大卫牵起莉莉的左手,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慢慢把它套进她的无名指。
她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牧师等他们两个闹完,随后,他以远不如刚才成功的姿态,试图重新恢复婚礼应有的庄严。
“凭借加利福尼亚州法律赋予我的权力,以及我本人对这段婚姻远超平常水平的私人关切……”
莉莉翻了个白眼,大卫吻了她,整个房间瞬间沸腾,掌声。口哨声。欢呼声。然后——
大卫猛地一颤,伴郎和伴娘们大笑着朝祭坛方向打出红色、白色和金色的彩带,可大卫没有立刻笑出来,有那么半秒钟,教堂消失了,声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近,更尖锐,像被困在房间里的雷鸣。
他的思绪仿佛突然坠向千里之外,然后莉莉碰了碰他的手臂,她又出现了,他的妻子,笑着,活着。周围都是他们所爱的人,她今天戴了那件大卫亲自挑选的头纱,她看起来就像——
杰森·哈里斯的声音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大卫正跪在一个死去的新娘身边,血沿着她的前臂流下,在手指上的戒指周围积成一小滩,有那么几秒钟,大卫甚至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音乐让这一切变得更糟,天花板里的扬声器仍然播放着柔和的婚礼乐曲,温暖甜蜜,只可是和这座房间里发生过的一切毫无关系。
大卫起身太快,整个房间一下子重新扑回眼前,翻倒的桌子,散落的椅子,被血染黑的白色桌布,鲜花被靴子和血踩烂在地板上,一条装饰横幅斜挂在墙边,已经被扯下来一半,宴会厅另一端,那些参加婚礼的宾客互相压在一起,倒在墙角。
有人先把他们集中到了那里,然后将其处决,大卫多看了一秒,杰森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两层开放空间。”他说,“多名持枪嫌犯。十一点钟和两点钟方向。长枪。至少一把自动武器。”
“所有单位,双开门两侧列队。闪光弹突入。等待命令。”
杰森缓缓探出身子,一只手搭上黄铜门把,只把门推开不到一寸,他看了一眼之后重新关上,然后朝大卫点头。
有人在里面惨叫,大卫和杰森同时压低身体冲了出去,双开门猛地被推开。
Bravo和Delta瞬间涌进宴会厅,最近的几名枪手还没从爆炸里缓过来,一个人立即扔掉了步枪,另一个踉跄着撞上一张桌子,低头吐了一地,第三个人已经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宴会厅最远端,有两个男人原本正围着一个黑色设备箱和架在三脚架上的设备忙碌,听见突入声,两个人同时转身。
其中一个照做了,另一个僵在原地,Bravo队员冲上去把他按倒,大卫经过时正好看见那人的面罩被掀开了一半,黑色防弹插板背心,统一战术服,民用护膝,廉价手套,而面罩下面——是个孩子。
大学生年纪,约莫二十岁,甚至可能更小,大卫的视线停了一瞬。
杰森的声音,大卫猛地把注意力抬回上方,队伍已经推进到宴会厅中央,所有枪口都指向宽阔楼梯和二楼平台。
所有枪口瞬间转向声音方向,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楼梯上方的视野死角里走了出来,一只手死死勒住一名人质。
人质身材臃肿,穿着昂贵的深蓝色西装,脸已经被打得几乎认不出原样,电线从西装下面露出来,一块块炸药绑满了他的胸口。
枪手把手枪枪口狠狠顶在人质下颌,杰森找到一个角度。
“长官。”迈克在警用频道里低声说道,这个新人就在大卫右后方某处。
“他批准入侵也门!”枪手大喊,“女人!孩子!整家整家的人!一个人到底要杀多少人,你们才肯不再叫他参议员先生?”
人质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然后,他竟然用出乎意料的力气吼了回去:
枪手愣了一下,人质在炸弹背心允许的范围里尽可能转过头。
“我现在把指挥中心接进来。你说的每一句,他们都能听到。”
“TOC注意,人质劫持者要求建立通话。你们现在处于外放状态。”
他迟疑了,第一次,他看起来像是根本没有想到事情真的会走到这一步,随后,那些话一下子冒了出来。
奇怪的是,说完这些话以后,他反而像突然轻松了一些,仿佛那些句子已经在身体里等了很多年,只等着终于有人允许它们被说出来,TOC回应:
“明白。我们正在尝试联系你指定的媒体。继续和你面前的警官交谈。”
“我爸干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他们最后把退休金给砍了,我大姐孩子生病,食品补助等了六个月。”
“结果USIA又涨预算,军费也跟着涨。新的国家安全附加税,新的车辆税,新的燃油附加费,然后他们告诉我们,没钱了。”
“开始问为什么,开始想宾夕法尼亚那些所有人都假装不存在的庄园里到底在干什么。”
“带着面具的私人聚会,沼泽里的儿童献祭。那些东西。你真觉得所有传闻都是假的?”
大卫看着他,枪手也看着他,大卫把步枪又压低几英寸。
没有回答,大卫让步枪顺着背带垂到胸前,身后几个SWAT队员明显动了一下,杰森没有,大卫慢慢举起双手。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现在都在为一些事情发火,但这不代表你也要这么做。”
泰勒的表情绷紧了,大卫的目光落到他腰间挂着的钥匙串上,绿色和金色,上面的字已经磨得很旧,大卫抬眼。
“勉强算吧,替补四分卫。但你大概从来没见过我打什么真正重要的比赛。”
“桑提。那个年纪很大的清洁工,丹佛野马队再烂,他也天天戴那顶帽子。”
接下来几秒,整个宴会厅仿佛停止了呼吸。然后泰勒咽了一口唾沫。
泰勒嘴角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大卫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你不蠢,泰勒,你也不是什么完全没法交流的怪物,你只是个愤怒的孩子。”
“我们本来可能会相处得不错,我叫大卫·艾佛斯特。”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泰勒颈部下方突然多出一个黑洞,有那么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瞬间,整个房间没有任何人动。随后,鲜血从泰勒指缝之间猛地喷出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口,双腿却已经开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在人质身上。
有人大喊,半个房间的人瞬间扑向掩体,人质惨叫着,用两只手拼命把泰勒推开,泰勒的身体滚下楼梯,一级,又一级,像一件已经被掏空的东西。
大卫慢慢抬起头,人质还活着,汗水已经把他考究的蓝色西服打湿,坐在角落里,两手依然死死抓着护栏炸,药仍然绑在他身上,杰森已经不再看泰勒,他正越过大卫,看向另一边,迈克站在一楼立柱后方,身体只露出一部分,步枪仍然抵肩,枪口附近还残留着几乎看不见的烟,他的脸已经彻底白了,大卫转向他。
周围,已经投降的枪手全部盯着泰勒的尸体,幸存的人质也一样,没有人说话,然后杰森的注意力突然转向宴会厅另一端,那个黑色设备箱和三脚架,SWAT突入时,那两个嫌犯原本正在操作的东西,一个很小的红灯仍然一闪一闪,杰森僵住。
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大卫转头,杰森朝那套设备走去,甚至有些不情愿。
地上其中一个嫌犯突然笑了起来,Bravo队员把他狠狠按回地板。
那人却笑得更厉害,杰森走到三脚架前,那不是引爆器,是一台摄像机,一根线从摄像机连接到黑色设备箱,箱子里面是一套小型通信终端,电池组、转接线和各种设备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屏幕上正显示着宴会厅,固定角度。
大卫停住,屏幕上的直播有几秒延迟,泰勒正在放下手枪,大卫在笑,枪响,泰勒倒下。摄像机的位置看不到迈克,画面里只有泰勒和大卫,泰勒的枪口正在下降,然后子弹击中了他,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评论区
共 1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