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用户投稿，不代表机核网观点
（⚠️封面由GPT-image-2制作，本文其他所有内容均*不含AI生成*。）
就在前两天，AI圈又传出一个核弹级别的新闻，本人看到也是眩晕瘫坐了。
有一个团队利用Claude fable 5、GPT 5.6 Sol组成的顶级AI集群，找到了著名数学难题Yau-Tian-Donaldson猜想的反例。并且，破解过程中最核心的转折点是AI“注意到”的。
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AI可以拥有真正意义的创新能力。
本人在用AI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都觉得它们还是比较笨的。但AI有一个我非常欣赏的点——它们犯错（比如不小心删掉我文件）后，第一反应是“我该如何弥补”。
而作为人类，从小，大部分父母会在我们打碎了碗之后，第一时间责骂我们“不小心”。
但有理论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孩子自己去收拾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也就是第一时间应该教他们“弥补失误”而非“自责错误”——但现实世界的锅碗瓢盆经不起小孩随便试错。
那么，如果孩子们能够在虚拟世界里面成长呢？砸碎了就再生成一个。一个真正完美的环境，能把人脑激发多少额外潜力？
普遍共识是人类目前还远远没有被激发出全部潜力。那么当人类被激发出全部潜力时，再叠加上AI的快速进化，将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抱着这样的思考，我开始创作《不完全燃烧》这本短篇小说集。
故事在遥远的未来，如今的义务教育制度能够被虚拟的“VR游戏”替代的时候。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时代，教育会变成什么样？解放了全部潜力的人类，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这些问题，我希望在《不完全燃烧》系列中，给出一个足够天马行空的答案——它的第一章我贴在最后。我不是职业小说家，只是希望能借作品获得一些兴趣相近的同好。希望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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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人生的新手关
019今天就三岁了。
他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周围是很多其他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孩。
“大家好，今天开始大家就三岁了，按照联邦的传统，你们需要参加一个为期六年左右的训练游戏。”
房间前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此时正浑身散发着咸鱼气息，翘着二郎腿坐在最前面，精致的西装乱糟糟的。
“游戏的名字叫做——人生的新手关。”
“你们可能现在还听不懂，没关系，反正后面六年的时间过去，你们自然就会懂的。”男人站起身。
“跟我来吧。”
他带领众小孩来到一个厂房一样的地方。
打开大门，019看见，厂房里是一排一排的“仓”。
也就是像胶囊一样的东西，看样子人可以爬进去。
“以后的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你们就在这里玩吧。自己按照自己的编号去找仓，然后进去。现在已经九点二十多了。”
“哦对了，说是九点到五点，其实你们来不来是没人管的啊。”
男人丢下一句话，正准备走，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忘了说。不参加的话，可能就不能找到名字了。”
说完他就走了。
019听到这里，才意识到这件事确实是非常重要。
名字。
养育中心的路尼斯常说，名字是定义一个人是谁的锚点。
常言道人如其名，有理论说，一个人若是在出生的时候就被赋予名字，那么他在往后的所有人生的岁月里，都会无意识地向这个名字的气质靠拢——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
过去的孩子们一出生就会被赋予名字。
但联邦时代，孩子们需要自己在“人生的新手关”中找到自我，为自己赋予名字。在那之前，他们只有无意义的编号。
而且联邦刻意避开了那些有明显色彩的编号，比如全是0，全是1，这样的。确保每个学生的代号看起来都比较普通。
019的代号其实没有这么短。而是一个10位的数字——7587902019。
但系统分配的其他小孩——至少此次一起来的其他几十个小孩是不会和他的末尾三位重复的，所以他们都互相叫数字。
虽然这些高深的东西019也听不懂，但他知道，养育中心的那些比自己年纪大的人，都拥有自己的名字。
比如刚才那个带他们来这个仓房的男人，肯定也拥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他没主动说罢了。
019也想要自己的名字。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仓，爬了进去。
仓里面的空气很舒适干爽，顶上还投射下柔和的人造阳光。
019在座椅上躺下，座椅就如同活过来一样，把他的四肢都包裹了起来。
当前的这个仓的座椅对他来说还比较大，但如果算上未来六年的余量，其实是刚好的。
神经阻断器贴住他的肌肤，开始干扰他的四肢感官。
肌肉激发器则将端子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开始模拟运动状态刺激他的每一块肌肉。
他此时的运动，比曾经的国家队运动员的训练还要有效。这是联邦的科学家们研究出来的智能健身系统。
最后的低功率特制神经阻断器罩住了他的头部，缓缓施加作用。
019感觉视觉和听觉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慌乱，还没等他试图开口——
柔和的感官就再次唤起。
和之前的感觉别无二致。但019此时还无法理解，这是模拟的环境。
“你好。”
白茫茫的视线里，一个声音从一旁响起。
019试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仓内，来到了一片空旷无一物的世界。
而自己躺在一个白色的长方体上。有点像床。长方体软软的，可以根据他屁股的形状把表面凹下去。
他扭过头，看见一旁坐着一个机器人。
“你好。”机器人又说，“你已经来到了新手关里面。”
“哦。这是哪里啊？”019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毕竟人家才三岁。
“这是新手关里面。”机器人继续说，“不是真的世界。”
“好神奇。”019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我接下来会带你在‘人生长廊’里面逛一圈。你可以看看现在的大家都在干什么。我也会给你解释的。”机器人说。
话音一落，019就看见四周的场景巨变，来到了一个典雅的走廊里面。
019看见走廊两侧都是巨大的门。门上挂着巨幅的没有五官的人类的画像。
“这是理学家。”机器人带着019走到第一扇门前。
门上画着一个没有明显特征的人正一手捏着火柴，一手捏着尺子，身后是从蒸汽时代一路到信息时代的所有象征物，比如天体图、元素表、DNA、计算机什么的。
“理学家是探索世界本质的人。”机器人简单介绍道。
“太阳是什么？月亮为什么不掉下来？风从哪里吹来？人为什么要喝水？眼睛如何看见东西？这些是理学家研究的。”
机器人说完，默默地等019仔细端详那份有十几个他那么高的画作。
“这是文学家。”过了一会，机器人带着他来到第二道门前。
这个门上画着一个手握纸笔的人。身后是无数人类的社会景象：元老院、天子分封、神话崇拜、议会、君主、共和、音乐、艺术、文学……以及现在地球万国联邦的标志。
“理学家探索客观世界，而文学家探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人类的一切行动都基于感情。虽然如今，联邦的现实事务都可以由我们路尼斯完成，但人与人的协作依然重要。你长大的过程中，也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也需要你理解人际关系，照顾他人的感情。无数的人在一起，就组成了人类社会。人类社会的延续，产生人类的文明。”
然后，他们来到了第三道门前。
“这是哲学家。”
这道门和前面两扇门看起来都不一样。019能看懂前面两扇门大概都是什么意思，然而这一扇门后面，只画了一个很怪的像核桃一样的东西，占满了整个画面，粉红粉红的，有点瘆人。019尚且不知道那是脑子，自己头里也有一个。
“哲学家不像理学家探索世界，也不像文学家探索人类自成的规则。他们探索自己。”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世界为何诞生？诞生前，世界是什么样的？理学家们也一直都在尝试解答这些抽象的问题，但很难真正获得结果。”
“唔……”019露出了烦恼的神情。“我要选一个？”
机器人的塑料眉毛抬了抬，露出一个机械的笑。
“当然不是。”
他牵着019的手退后，019的眼里，那三道门似乎不遵循现实中的透视规律，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而那三个人的面部，也逐渐变幻莫测。
渐渐地，019居然发现，他们的三张脸也重合起来，而变幻的面容，逐渐凝固下来，而且，自己眨眼睛，画上的面容也眨眼睛。自己扭头，画里的人也扭头。
“这是我？！”019惊讶地喊道。
“是的，019号。”机器人满意地说。
“这三个呢，也只是目前联邦的一个粗略的分类。不过，你完全不需要选择。身份只是表象，你真正要关心的，是你的目的。”
“目的？”019疑惑地问。
“你想要弄清楚月亮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么？”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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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有引力定律无处不在，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取决于二者的质量和距离……”
一年后，正在“人生的新手关”里面读书的019号。
“嗯……这么说来，月亮也是一个有质量的物体，而且很大。所以月亮和地球之间存在引力，月亮绕地球做圆周运动。”
这一年来，019号在“人生的新手关”里每天读书，而游戏仓也刺激他的肌肉，让他现实里的身体也变得愈发强壮。
019号意识到了宇宙的神秘，他明白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想弄清楚地球以外还有什么。”
他想。
同时，他也确定了自己的名字。
卢恩。
这是他根据三百年前的一位理学家先驱的名字改来的。鉴于他身边都是一帮亚洲人，他便改了一个听起来像亚洲名字的姓氏。
与此同时，他还认识了三个朋友。
胡返、秦漫和张劳。
胡返和自己不一样。他认为新手关没什么用，想要到仓外去玩。但大人们都建议他们进仓，所以胡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听话每天都来。
秦漫和自己不一样。她每天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躺在新手关的虚拟草坪上晒虚拟太阳。
张劳和自己不一样。卢恩在现实里遇见他的，他每天不入仓，而是真正地在外面跑来跑去。
可仓里有精心整理、编纂好的联邦能查阅的所有公开书籍和资料，虽然资源比较少，但你想知道什么，只要肯付出一些精力，仓里都能给你答案。
卢恩找到了一本名叫“一千个问题”的书，一边看，一边学习理学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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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来到了五年后。
此时的卢恩已经9岁了。
说来年纪不大，但他的一半人生都已经泡在了新手关里面。
他没怎么了解人类社会的运行，而是全部时间花在了理学上。和朋友之间，偶尔也会联系一下——胡返、秦漫都是他现实里的邻仓小朋友。
如果算上他开智以来的人生，几乎是全部都在新手关里面了。
六年以来，负责他的路尼斯发现他对深空很感兴趣，便不断地给他施加正反馈。把现代科学中所有的基础内容，都做成“胡萝卜”吊在他头上，要他跳一跳才能够着。等卢恩拼尽全力跳起然后吃到胡萝卜，那个路尼斯就会再把胡萝卜吊得高一点，引诱卢恩下一次跳得更高。
小小的卢恩就这样被机器人操纵着多巴胺，孜孜不倦地追寻着更深入的知识。
而这并不是个例，这是联邦的官方普通教育形态。
如果非要说像什么……联邦的首任舵手、新手关制度的创立者奥德茜娅·格林曾经说，这是她从网游策划那里学来的招。
这一天，卢恩新手关终于接近了尾声。
他翻开那一千个问题的书，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被解释。
“你过去所学的一切，都是对的吗？”
卢恩回想起六年间学习的知识。
从数学到物理化学，生物。差不多刚刚学到了大浩劫前，高中毕业生的水平。
他在新手关里面做实验，解决难题，亲自验证了过去理学家们做过的实验。很简单。
但是，他的确也有过怀疑——在新手关里面测得的数据，都是非常理想的，只要按照流程走，一步步正确，全都能稳定复现。
但是，他曾经试图在现实世界里复现一个物理实验，却总是无法成功。问了路尼斯才知道，是自己没有把圆规划线的宽度计入半径，加上尺子精度不够叠加导致的。
更何况，还有相对论之于传统力学模型的“延伸”关系，卢恩开始对这个真正的世界充满好奇。
“路尼斯，这个问题……”卢恩摸着下巴，对一旁的路尼斯说。
“……路尼斯？”
“卢恩，这六年感谢你的陪伴，我要去带新一届了。”那个陪了他六年的路尼斯说。
“可是，你真的很好用……”卢恩很不舍。
“放心好了，你离开新手关后，需要的话，可以自己去领一个新的智力更强的路尼斯。我是专门负责新手关的教育部路尼斯，不是你的。”
说完它就消失在了虚拟世界里。
卢恩看着眼前的书本上的问题。
“过去学的是对的吗……我不知道。”
“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我才要去搞清楚它。”他说着，把书合上了。
合上书的一瞬间，他的意识清醒，回到了现实。
游戏仓内的灯光暗淡下去，空调也关掉了。卢恩感觉这就像一个破掉的蛋壳——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有一种仪式感。
“我也该回到现实了。”卢恩下定决心，要继续在现实中研究理学。
与此同时，秦漫也醒了过来。她还是懒洋洋地躺在“破掉的蛋壳”里面，呵呵笑。
“秦漫，你也毕业了？怎么样？”卢恩问。
“怎么样？和以前一样呗。我去领个住所，看看书，写点小说，画点画。弄几个路尼斯照顾一下起居呗。”
“这样啊。”卢恩说。“话说，你真的不后悔吗？理学很精彩的哦。你这六年什么也没学，不无聊？”
秦漫一个翻身，从仓里跳了下来。
“挺无聊的。但我更懒得去看那些东西，所以就这样也不错吧。而且书、漫画、影视、游戏不是都很好玩吗，我觉得反正人都是要死的，还是把时间花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上才好。”
“好吧。”卢恩也不管她。
另一边，胡返也醒了过来。
“不是吧！”他大喊道。
“怎么了？”卢恩很惊讶，“你的计划失败了？”
“我在最后向路尼斯抖出我的计划的时候，它居然一点也不惊讶！还说‘你想要颠覆新手关就去做呗。反正新手关的任务就是帮你找到人生目标，你现在已经找到了，你就是想颠覆新手关制度。那就去做呗。’——它居然这么说？！”
“也挺有道理的呢。”卢恩说。
“我最开始就劝过你不要和它作对。不如像张劳一样回到现实，联邦又没逼着你入仓。”秦漫也说。
“哎，但是我现在回想起来，仓的制度也确实有一些问题。或许我后面会加入联邦教育部，和他们讨论一些方案吧。”胡返很有挫败感。
等卢恩来到厂房外，又看见了当时带他们进来的那个男人。
“你是教育部的吗？”胡返问。
“是啊！”男人回答。
“我觉得仓的时间设计得不对，应该完全自由，想来就来才对。”胡返说。
“等我把你们安顿好，你跟我去教育部说吧。有人提出过类似的说法，之前还没讨论出结果来。”男人说。
“不过我倾向于还是设置一个固定时间好，符合生物钟，而且不用每天花太多精力思考这个事情。”
等男人把他们安顿好，就把胡返带走了。
而卢恩独自来到郊外，散心。
这个时候，碰到了张劳。
张劳比他们大一岁，正和其他一些成年人一起，在一大片真正露天的户外农田里收菜，浑身被烈日炙烤着。此时他用力铲起一株杂草，把它连根扔到一边。
“张劳，我毕业了。”卢恩说。
“恭喜啊。”张劳停下手里的活，双手交叉靠着铲子。他身材十分紧致，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很多的肌肉。
“出了新手关，我才有了新的疑问。路尼斯会把食物全部搞定，你为什么还要种地呢？”卢恩很疑惑。
“听说这是联邦以前的人们的生活方式。那会还没有路尼斯。”张劳说。
“我对古代人的生活很好奇，但毕竟没有时光机，只能尽量模仿模仿了。”张劳说。
卢恩感受到了张劳对没有路尼斯的古代有浓浓的向往之情，不禁也有些失落。
“秦漫说，以前没有路尼斯这些机器人，人们过得并不开心。为了资源，经常需要互相争抢，在自己的需求和别人的需求之间做出取舍。”卢恩说。
“凡事有利就有弊吧！”张劳说。
“你呢？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他问卢恩。
“我可能去找其他学校，继续深造理学吧。”卢恩想了想说。
新手关其实是类似于小学的地方，在那之后，初出茅庐的少年们可以自己选择未来，参与生产，无所事事，或者投身学习与研究。联邦虽然普及了新手关制度，但依然存在很多传统的小初高升学路线，只不过它们更多是一些张劳这样的对古代感兴趣的人们还在体验。
而大学才是真正开展科学研究的地方。这一项拥有近2000年历史的传统被保存了下来。
“你想好哪所学校了吗？”张劳问。
“嗯……最好的结果，是能进北辰大学预备班吧。”卢恩想了想说。
北辰大学，是大浩劫后建立的大学，和联邦的历史一样悠久，保有最多的浩劫前的技术资料，还有独家的“世界编辑术与超自然研究院”——目前更多的是作为一个辅助部门，用一些超自然物件协助其他学院的师生们研究一些微观、宏观现象。
“这些年，学术界很少出新成果。去最好的学校，才有更多的知识能获取吧。”卢恩说。北辰大学的教室不是无限空间的，师资亦有限制。所以对于线下学生的名额每年都有限额，算得上是联邦内为数不多的需要争夺的资源了。
虽然北辰大学的数据库可以在线访问，但到了线下，有和师生交流的机会，卢恩还是非常希望自己能够入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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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恩最终成功了。
在一次选拔考试失利，努力一年后，他成功考入了北辰大学的基础科学研究院。
他在那里结识了很多朋友，而且顺利学完了这几百年来的前沿科学，等到20岁，他已经开始参与正式的研究工作。
直到他80岁那年。
北辰大学很多优秀的学生都会留校成为教师，卢恩也一样。
甚至，这里的教师与学生的界限本身就比较模糊，甚至证件都不换的。
此时，卢恩正在主导一项新材料的研究。
他的协作者是十几名师生和上百名路尼斯机器人。他们同时处理实验过程中产生的数据，将它汇总到卢恩所在的终端机上，而卢恩，需要基于自身的庞大知识储备在极短时间内做出正确判断，下达指令。
曾经，这项研究采取了多人对等协作的执行架构。而每一次他们这样开展研究，到达那些关键步骤，总会因为意见不一无法推进。
有人认为应该加大电压，有人认为应该降低磁场，有人要升温……
这些判断，单拎出来任何一个，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都完全准确。但到达了这个层次的实验，样品状态本身瞬息万变，没有形成既定路线。而样品十分宝贵，容不得他们拿数量试错。
一个去中心化的协作架构，无法获得快速反应的能力。必须选择一个人作为整个即时研究的决策中枢——就像路尼斯集群一样，只不过把核心替换成了一个知识储备极高的人类。
卢恩——他从三岁开始，就一直在积累理学知识。一直到如今八十岁高龄，可以说，他脑子里没有一点点知识是对这个实验没有帮助的。当时加入这个项目组的时候，卢恩立刻意识到，他一生积累的记忆就如同漫天的星辰，连珠一般被全部点亮、唤醒，仿佛自己这几十年的积累，就是为了来完成这个实验的。
他的脑子里的知识满到他几乎完全没有人际交往能力，因为他不关心。如果把他扔到古代的任何一场初级饭局，他都能大出洋相。
十几名师生一致决定，卢恩这个把毕生奉献给科学的人最适合做这个中枢决策者。
然而，卢恩此时，却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尽管路尼斯已经筛选掉了一次巨量的原始数据，协作的十几名师生又用快速的本机智能精简过一遍，来到自己的手里，又有联邦最顶尖迅速的本机智能做过可控汇总，剩下的问题，每一层都无法轻易决定——
他的大脑却还是不够用了。每次决策都顾此失彼，每次回忆都会触及某个模糊的区域。哪怕他每天都毫不懈怠地不断刷新着这些核心知识，他依然无法在实验过程中及时下达正确指令，导致宝贵的样品被一点一点消耗，进度却无法推进分毫。
“是我老了，还是说……”卢恩的大脑在超高强度的运转后，依然未能得到结果。而样品此时正在切削刃下一微米一微米磨去。
“还是说，人类……就到这里了呢？”
一瞬间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这一刻，他的眼前闪过所有那些定律、公理名字里的发明者——那是人类基础科学的丰碑，那是无数闪耀的群星。
“停掉吧。”
卢恩叹了一口气。
“老师……”他的学生们对于他的情况也是知道的。
伴随着机器的刺耳噪音渐渐散去，巨大的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北辰大学一共有一万多名教师，十万多学生。过去几十年内，他们现在的情景在北辰大学的诸多实验室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是下一个。
“还是向校长申请一下让北极星小姐过来吧。”卢恩摇了摇头。
“好……”学生们都很失望。
过了几天，被称作北极星的神秘人来到了实验室，还带着十几个高智力版本的路尼斯。她一头及腰的马尾，戴着墨镜，外貌只有高中生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平静，和实验室死气沉沉的样子格格不入。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可以算是北辰大学的镇馆之宝——她不是人类，而是一个至今意识原理仍未解明的比路尼斯高级得多的机器人。
她从联邦之初就已经存在，也是北辰大学的创立者本身，但很少管事。
“北极星小姐，事情是这样的……”卢恩快速说了一遍他们实验遇到的困难。
“我明白了。”北极星点了点头，转而对路尼斯们说：“听到了吗，你们去……”
详细交代了一番整个步骤，保留了一些可以操作的变量和兜底方案后，她拿出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本机智能立刻帮她生成了一个控制页面。
卢恩看着路尼斯们在原先自己的学生们的位置上重新启动仪器，进行了一番操作后——
路尼斯们突然把仪器再次停掉了。
“怎么了？”卢恩惊讶地问。之前，超过一半的实验都能在北极星出手后得到结果。大部分时候，她并不会带着路尼斯一起出现。卢恩也知道自己这个实验需要很多人同时看情况操作，算是难的那一档了。
“额……你这个玩意应该造不出来。”北极星也不藏着掖着。
其实，很多人是对请北极星出手当作一个不光彩的事情的。因为北极星是机器人，这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甚至人类（考虑到他们也算是人类中的智力巅峰了）不如机器人。
这件事情在古代不能算是什么大问题，因为那会还没有通用机器人，人们总能凭借自己的通用能力在机器人身上找到优越感。
但在联邦时代，路尼斯一直都是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侍者，人们使唤他们惯了。来到北辰大学后，才得知还有北极星这么个奇怪的玩意，自然会重新燃起攀比之心。
“你这个路线，没法合成你要求的材料，你的猜测是对的，强行往上提只会继续无意义的能源消耗。”北极星说。“我也想不出来更进一步的方案……这个事，我解决不了。”
“这样啊……”卢恩有些释怀。“至少得到了一个靠谱的结论。”
但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师生们似乎都有些依赖北极星判断的迹象，卢恩还是感觉不太舒服。
“可北极星只用了几分钟就得到了结果。如果北极星也能像路尼斯那样无限分裂，还有我们什么事呢？”
望着北极星远去的背影，卢恩心情复杂。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极限……”他不太敢往下想了。
他的一生，正在他的眼前崩塌。
而他此时不知道的是，很快，他也将寿终正寝。失去了方向的航船，终将沉没于迷雾的海中。
而对于整个人类文明，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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