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是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比最暴烈的烈火还要灼人。”
三名救赎者攀登山峰时,一路纠缠他们的风暴愈演愈烈,最终凝结成一场黑色暴雪,仿佛要把他们从狭窄的山道上生生扯下去。煤烟风暴在这颗焦岩星球上实属寻常,但这场风暴的凶暴劲是救赎星上土生土长、还经历过二次“重生”的埃弗拉斯二十一年人生里从未见过的——它仿佛带着狂怒。
“我们正在经受考验,”年轻的传教士埋着头顶着风前进,对着呼吸面罩低声念叨,“断离尖塔在抗拒螺旋主父的福音,妄图诱使我们背弃自身天命!”
这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再次坚定了要给这片亵渎之地带来光明的誓言。自从五十年前伟大先知降临,神圣螺旋刻入血脉的赐福已经传遍了救赎星那唯一一块支离破碎的大陆,可唯有守御尖塔仍旧置身事外,无论外形还是精神都和其他同族山脉彻底割裂。科罗纳斯环峰的七座尖塔像巨型黑曜石长钉般戳出熔海,以绝非天然的规整对称将中心的台地牢牢围在当中。
巨量悬索桥如同轮辐一般连接着各座尖塔与中心台地,可通往(或者说困住?)守御尖塔的那座桥却遍布裂痕,扭曲变形,只有走投无路的疯子、或是真正的虔信者才会选择走这条路。
无论狂风还是烈火,都别想让我们偏离圣途。 我们——
“必须找地方栖身!”身后传来一声粗哑的呼喊,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他转过身盯着说话的侍僧,根本分不清这是朱耶克还是古尔贾。他的两名同伴都穿着粗纺棕色长袍,脸藏在兜帽深处,免得身上的赐福吓到无知之人。在这片荒郊野岭本不必如此谨慎,但谨慎早已刻进了他们族群的骨血,早已成了本能。埃弗拉斯只是个普通人类,这两名侍僧却是纯正的螺旋子嗣,都是第二神圣形态的表率。总有一天他们的后代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救赎星的土地上,但那样的飞升之日还要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看那边!”侍僧嘶声道,指着他们身后的岩壁。埃弗拉斯擦了擦沾了煤烟的护目镜眯起眼,果然看见岩壁上有个凹洞——棱角分明,周围镶着拼花石块:是个神龛。走了快两天,这才是他们碰到的第六个神龛,这也是守御尖塔的另一个古怪之处:其他尖塔上遍布着祭祀场所,整个科罗纳斯环峰就是刻在原生山岩上的信仰网络,传闻其历史比人类帝国还要久远。
“躲进去!”侍僧催促道。和大多数同类一样,它的颚部结构不适合说话,所以惜字如金。
埃弗拉斯犹豫了,他本不愿向风暴低头,但放过这个避难的机会硬扛着赶路实在是愚蠢。他对着同伴笑了笑:“你的眼睛比我尖多了,兄弟!”
入口后的通道狭窄逼仄,满地都是曾经装饰墙面的浅浮雕残骸。埃弗拉斯打开头灯,看清损毁程度时皱起了眉:这些浮雕被毁得彻彻底底,绝非自然风化能做到。有人把墙面刮得一干二净,把浮雕碾成碎块,彻底抹除了它们原本的意义。这是亵渎圣所。
尽管埃弗拉斯对守御尖塔居民信奉的帝国战神毫无忠诚可言,这种行径本身还是让他十分反感。是焦痕信条干的?他不安地想。他们已经到这里了?
这种亵渎正是那个野蛮教派的一贯作风,但他们的信众总会在犯案后留下他们弥赛亚的标记,可这些墙上完全看不到焦灼之手的印记。 “是很久以前破坏的,”一名侍僧黏糊糊地开口,“很多年了。”
埃弗拉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是怎么知道的,但他毫不怀疑它的直觉。像他这样的皈依者负责传播螺旋主父的圣言,朱耶克、古尔贾这样的侍僧则是主父的圣武士。没有他们的保护,埃弗拉斯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这里。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风暴过去,他想着,试图打量前方黑暗的通道。风暴的尖啸在这里弱了很多,但山体火山活动的隆隆声却清晰了不少,那声响从深处往上飘,像一头石化的巨兽血管里流动的虚幻血液的搏动。
“再往深处走,埃弗拉斯。”他的信仰在心中敦促着他。这份信念自有其声,只是极少开口,每一次都只化作一缕低语。听到指令的传教士心头一振,信念再次坚定了起来。他来守御尖塔是为了寻找那些在螺旋主父崛起前的黑暗日子里为了躲避迫害逃到这里的信众,但他的探索没有地图指引,唯有信仰是他的向导,而现在信仰发话了!
“哪里有黑暗,我们就要把光带到哪里,兄弟们!”埃弗拉斯下令,大步走向通道深处。
她早已遗忘自己降生时的本名,但那些迷途者,唤她作述语者。
这是个真名,她的话就像大山的重量一样无可辩驳,哪怕她不再开口出声,一样能传递自己的意志。出声的必要早就和迷途者们的灵魂一起消散了。她记不清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记不清自己和他们待在一起多久了,但她永远忘不掉把她逼到这里的恐惧——那份恐惧永远锋利,被封存在上千段闪回的记忆里:燃烧的火把、挥砍的利刃、还有手持兵刃的战斗修女的斥责。最重要的是,述语者永远记得母亲临死前的警告:如果她们找到你,战斗修女会把你扔去黑船。
“黑船”是什么,它们为什么要抓她,这些秘密述语者一点都不想知道答案,但只要一想到未来,她就能看见那些船等在那里——像饥渴的掠食者,肚子里装满了痛苦。这种未来不是她想去的地方,所以她选择了活在停滞之中,为了自己,也为了她统帅的这些人。他们已经破碎得彻底,除了侍奉之外再无任何欲望,他们照料她的需求,而她只需要沉浸在虚无之中。她的统治只有一个目的:拒绝改变,也拒绝改变带来的所有恐怖。
三名闯入者走进她破败的避难所时,述语者混在一群活尸般的信众里冷眼旁观。他们提灯的光亮盖过了避难所中心火塘的暗红色火光。她知道这些陌生人认不出她的统治者身份,因为她和她的子民一样枯瘦肮脏,所以她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在门口犹豫的三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很白净的年轻人,他看着她的子民的眼神里混着嫌恶的怜悯,还有一种无知的善意,这善意反而更让人恶心。她立刻就讨厌上了他,但他的两个同伴……不一样。他们弓着身子,脸藏在兜帽下,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坚硬的饥饿感,这种饥饿感不知恐惧为何物,甚至凌驾于恐惧之上。这个发现让她着迷,因为它带来了希望,却也让她反感,因为希望一定是个谎言。
闯入者显然判断迷途者没有威胁,便走了进来,年轻人走过人群时还说着些场面话。述语者的子民既没有好奇心也没有恐惧感,木然地退到一边给陌生人让路,她则站在火塘边看着。她本来已经没把年轻人放在心上,可他偏偏直直看向了她——看穿了她。他的眼底藏着别的东西,和他的同伴一样冰冷,却要强大得多:那是个能认出她本质的意识!
年轻人刚要开口说话,述语者盘桓已久的恐惧骤然化作怒火,她催动亚空间的意志像蝰蛇一样狠狠咬了过去。陌生人尖叫起来,他的身体被上百股反向的力道拉扯,肌腱、骨骼、神智瞬间被扯成了碎块,成了一团不像人类的抽象残躯。她把抽搐的残躯悬在半空,那两个戴兜帽的生物慢慢抬起了手臂,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投降是假的,藏着别的意图。
“我们来此是为了——”其中一个刚开口,就被她甩到了入口上方的墙上,她的意志和岩壁拧成了一把巨钳,把那生物挤得当场开膛破肚。剩下的那个幸存者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抬起了第三只手,露出了尖端带刺的爪子,爪子外面裹着像昆虫壳一样的坚硬蓝色几丁质板。
“和平,”这生物喘着气,费力地挤出声音,“我们带来……和平。”
和平?终结恐惧?滔天怒意之下,述语者渴望着相信这句话。
述语者隐约感觉到现在说话的是那个主人——就是她刚才在年轻人眼底看到的那个隐藏意识,它已经跳到了另一个宿主体内。或许拥有这种力量的存在真的能兑现承诺。她渴望着听下去,但怒意根本压制不住,它被埋了太久,早已逼得发疯。
她的怒气化作原始的尖啸爆发开来,狠狠撕碎了说话的生物。它的兜帽裂开时,她瞥见了它拉长的颅骨和满是尖牙的嘴,可下一秒这些也跟着裂开,血雾喷溅之中,那张野兽般的脸被彻底抹除。但她的怒火还没平息,她眼神一扫,撕碎了一个追随者,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的意志像剃刀组成的风暴扫过这群空洞的活尸。
述语者浑身因发力而颤抖,拼尽全力把怒火收了回来,在它要把自己也吞噬的前一秒把它重新锁了起来。自从她逃到这里,她就一直拴着这头怒火,在麻木的阴影里它长得越来越强。精疲力尽的她滑回了虚无的状态,同时拒绝了愤怒与和平的诱惑。她的眼神变得空洞时,看见她的子民朝着人群中炸开的血花凑了过去。他们的脑子是空的,肚子也一样空,但和无知不同,饥饿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死岩微微震颤,细密的裂纹爬过它玻璃般的表层,以跪在它被削平的顶端的男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只有他能看见裂隙里翻涌的怒红色光,因为他没有眼睛。当年螺旋的污秽被从他血肉里烧干净时,他的两只眼睛像熟过了头的果子一样爆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从前信奉的所有谎言。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自净化以来,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不需要任何媒介,他的“视野”变得无比真实,和他这个人一样纯粹。他不能借别人的眼睛看东西——那是他的敌人的把戏——但他比任何人都懂这个世界,因为这里是他的神的画布。
有人刚醒过来,他解读着信号,愤怒得足以挣断锁链。是个女人?还是个女孩?
“你是谁?”他问。他的声音像焦尸发出的低语,却能穿透围绕着他的狂风。“你在哪?”
除了身上穿的那件厚重的烧损工作服,他的名字是他从前的人生仅剩的东西:加斯。在这个被意义泛滥的名字定义、也被其诅咒的世界里,每一座尖塔都绑定着一个它根本践行不了的美德,他死死守着这个除了自己之外对谁都没有意义的名字。不可避免地,焦痕信条给他们的弥赛亚想出了其他更黑暗的头衔——盲行朝圣者……燃火人……持火者——但他们都有眼力,不敢当着他的面用这些称呼。在他看来,真相比任何传说都有力。
加斯站起身,橡胶工作服随着他挺直身体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差一点就到七英尺,在救赎星的板岩矿里干了四十年,肌肉练得格外结实,而他的神又将他淬炼得超越了凡俗的极限:骨头硬得堪比合金,皮肤外面覆着一层能挡子弹的黑曜石鳞片。他的头发早就被烧光了,头皮上烙着一个张开的手掌印,手指之间用锁链连在一起。油状的烟从他的嘴唇、还有脸上被烧灼闭合的眼窝里漏出来,暗示着他体内燃着一座熔炉。
他的背上绑着一把战斧,双头斧刃是用死岩上硬度堪比钻石的黑曜石凿出来的。
“我会救你出来的,朋友。”他对那个陌生的女孩许诺。
加斯拉下额头上绑的球形护目镜,从死岩上一跃而下,直直坠了近二十米落到下方的平原上。他双脚落地,背挺得笔直,几乎没感觉到那能震碎脊椎的冲击力。他的十八名火誓同袍,也就是赎身者们,正守在他们的作战摩托旁,和他爬上圣岩之前的姿态一模一样。其中有几个和他们的首领一样是从工业地狱里爬出来的高大壮汉,但大多数都是在诅咒中崛起的迷途者。每个人都亲手打造了自己的护甲,用工业废料和铁丝网带着虔诚又笨拙的心意拼接而成。他们是一支拼凑出来的队伍,但联结他们的痛楚比血缘还要浓烈。
“守御尖塔。”加斯跨上摩托时对他们说。这辆车是个漆黑的庞然大物,表面焊着装甲板,车把前方伸出来一块盾形护板。和它的骑手一样,它也受他们的神眷顾,有很多名字,但只有加斯知道它的真名,那是个八个音节的拗口名字,暗示着它的灵魂更偏向恶魔而非机械。
“直到燃烧殆尽。”他们的弥赛亚接完了这段祷文。他拧动油门,摩托发出野兽脱困般的咆哮,排气管喷着火冲进了风暴之中,队伍紧随其后,个个都渴望着这场狩猎。
仁爱尖塔的选爪阿齐亚站在重生厅上方的回廊里,看着楼下聚集的大批求道者。大多数人都是救赎星农奴那副灰头土脸的憔悴模样——精炼厂劳工、熔渣清理工或是神龛杂役,但其中也混着几个干净些的,大概率是市政文员或者守卫。每个月都有更多这类人投奔螺旋黎明,要么是为了求黑咳病的解药,要么是害怕焦痕信条的迫害。腐肺病是救赎星常年不散的诅咒,但那个拜火邪教是最近才冒出来的恐怖威胁,他们最早的暴行距今还不到十年。
“别搞错了,焦痕信条的根扎得很深,”圣徒埃泰尔卡曾经警告过诸位选爪,“它的力量来自尖塔地底的邪物,那东西比人类帝国还要古老,怨恨也深得多。”
而且它越来越肆无忌惮了,阿齐亚一边扫视人群寻找威胁一边想。最近几年,焦痕信条的劫掠和恐怖袭击越来越频繁,已经从偏僻的神龛蔓延到了螺旋黎明的核心区域。这个嗜杀的邪教已经进入了宣战状态。
“你嗅到危险了,兄弟。”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阿齐亚肩头响起。他瞥了眼悄无声息走到他身边的壮硕侍僧,这是第二道统的生物,第三只手臂的末端是一截锯齿骨刃——这是十分罕见的赐福,在亲族中备受尊崇。阿齐亚记不清巴尔巴兹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了,最开始是他的保护者,然后是他的兄爪,现在他升为选爪,巴尔巴兹就成了他的副官。
“是焦痕信条。”巴尔巴兹说。这不是提问。这生物能感知到指挥官的想法,这让阿齐亚有些不安,因为他的想法有时候并不那么干净。
你比我纯粹多了,兄弟,他扫过乌泱泱的人群时暗自想。和所有求道者一样,这些人的表情徘徊在希望与绝望、敬畏与恐惧之间,有时候还会因为黑喘病的影响显得更加亢奋。在这些极端情绪之外,满是人类天性里那些琐碎的欲望与荣辱,正是阿齐亚厌恶的东西。我讨厌他们,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见了我自己,他承认道。
他把羞耻感压到一边,专注于自己的职责,寻找让他不安的源头。求道者们进入神庙时都经过了搜身,领到了素白的长袍,根本藏不下武器,可他的直觉正在疯狂尖叫。有哪里不对劲……
“神圣螺旋破晓永耀!!”一个带着温和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它舒展的怀抱中,我们将获得重生,超脱这俗世轮回的污染与折磨!”
阿齐亚的注意力都放在人群上,没注意到赫利弗斯已经走进了下方的大厅。大祭司站在圣所银门前的高台上,张开双臂欢迎众人,正式开始了入会仪式。尽管年事已高,赫利弗斯依旧腰背挺直、体格健壮,他血脉里的螺旋赐福为他保住了活力。他的光头上纹着一道盘旋的螺旋,标记着他涡旋使徒的身份——是被先知亲自接纳、提拔的皈依者。这位长者在早期曾与螺旋主父并肩作战,后来受赏主管仁爱尖塔,负责接纳新的求道者。
而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他的安全,阿齐亚想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们的世界正被病痛与屠戮蹂躏,”赫利弗斯高声宣告,“但你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从绝望的襁褓踏入星神的光明之中,神皇不过是众星神中的一员罢了。”
就在这时,阿齐亚锁定了刺客。那人属于高阶种姓的求道者,却瘦得像根干柴,长脸因腐肺病枯槁皱缩,布满灰黑斑痕。是他的眼睛露了馅:周围的求道者眼里满是热切的憧憬,唯独他的瞳孔里烧着赤裸裸的怒火。
是野火剂,阿齐亚瞬间反应过来,认出了那种异样的光泽——那是焦痕信条的异端圣药。这种黑水晶形成于尖塔底部被岩浆泡透的地底地狱,只有不拍死的狂徒才敢涉足那里。它遇到唾液就会自燃,吞服后会催发出极致的狂怒,同时短时间内获得巨量的力量与速度加成。但凡剂量稍大就会当场暴毙,但焦痕信条的“焚灭者”们心甘情愿付出这个代价,只为换几分钟践行“神圣屠戮”的机会。这药发作极快,说明这个渗透者肯定是在赫利弗斯进场后才咬碎了藏在嘴里的晶体碎块,看他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的样子,他吞的剂量绝对不小。
“黑针拆解现世!”狂徒粗哑地咆哮,声音硬生生盖过了赫利弗斯的布道。
下一秒他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血和刺鼻的浓烟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像被某个愚笨邪神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样疯狂抽搐。站在他身前的女人刚转过身,滚烫的毒烟正好结结实实喷在她脸上。她浑身抽搐着跪倒在地,刺客猛地张开双臂,动作快得像抽出去的皮鞭。他留得极长、被特意淬硬到和匕首一样锋利的指甲,一下就划开了身旁两个人的喉咙,鲜血喷得周围人满身都是。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低吼,踩着血朝赫利弗斯冲了过去,在惊恐溃散的人群里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是焚灭者!”阿齐亚暴喝一声。他猛地拔出骨剑,从廊台纵身跃下。他血脉里的螺旋印记还未完全活化,所以他和普通人类一样只有两条手臂,也没有长出天生的爪刃,但这把用先知分泌物锻造的武器本就和巴尔巴兹那只天生的杀生臂一样,是他身体的延伸。这是第三道统降临时赐给他的礼物——阿齐亚正是第三道统的首生子。他九岁那年就握着这把剑拿下了生涯的第一条人命。
“为了螺旋!”选爪嘶吼着,在他掌心的剑柄和心跳同频搏动。他蹲身卸去落地的冲击力,随即向前猛冲,撞开推搡尖叫的混乱人群。和这场入侵的异端亵渎行径相比,这些普通求道者的安危无足轻重,他粗暴地把挡路的人扒到一边,只想抢在刺客伤到赫利弗斯之前拦住他。一名入会者突然尖叫着朝他扑了过来,攥着拳头疯了一样乱挥,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她瞪大的流血的眼睛上方,是一张完全丧失理智的狞笑——正是刚才被焚灭者的毒烟喷中的那个女人。
“我们在燃烧。”她嘶哑地说,被灼伤的嘴唇冒出阵阵油状黑烟。 阿齐亚一剑捅穿了她的下颌,可刚把剑拔出来,两名被感染的求道者就猛地扑到了他身上:一个死死箍住选爪的腰,另一个攥住了他握剑的手臂。他们疯了一样啃咬他的衬甲,嘴里淌着混着毒烟的血,只想咬穿他的皮肉。他看见人群里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的狂徒,像饿狼般左冲右突,扑向身边的同伴。野火剂果真名副其实,毒烟带着癫狂在人群里扩散得极快。阿齐亚知道这药物的危险,却从未见过如此强的传染性——这是新的变体,更黑暗的邪物。
他猛地挣开握剑的手,把一个袭击者甩进人群,张开嘴用尖牙咬穿了抱着他腰的那人的脑袋。阿齐亚虽然没长利爪,却生着一嘴尖牙和加长下颌,他三两下就撕开了那人的头皮,咬穿了底下的颅骨。那狂徒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直到阿齐亚带倒刺的舌头捅进他的脑子才松了劲。
破裂的颅骨喷出毒烟,烫伤了阿齐亚的脸,还点着了他的兜帽。硫磺与焦肉的恶臭让人作呕。他低吼着抽回被烫得起泡的舌头,踉跄着一边后退一边吐出腐臭的体液,一边挥剑划出大圆弧逼退围上来的被感染者。红雾蒙上了他的视线,他已经分不清谁被污染谁还纯净了……
都不重要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畅快,甚至充满狂喜!它盖过了自阿齐亚出生起就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永不停歇的先知灵能低语。 什么都不重要了!
阿齐亚扯下冒烟的兜帽,只觉得野火剂的效力正伴着剧痛与狂喜的震颤流遍全身,催促着他不停杀戮,因为什么都无关紧要,什么都不是真的!又一个疯子朝他冲来,阿齐亚怒吼着挥剑迎上,一剑差点把对方劈成两半。
“我已飞升!”阿齐亚咆哮着,又是一剑挥出,几乎将冲来的疯子斩为两截。
“醒醒,选爪!”螺旋主父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嘶鸣。先知的低语很少会在阿齐亚的意识里凝成清晰的话语,所以这话像实体的重拳砸在他身上,羞耻感瞬间浇灭了他的狂怒。他这才注意到巴尔巴兹正和他并肩作战,三只手臂舞动得像旋风,天生的骨刃、爪手与弯刀配合得天衣无缝,正是神圣螺旋最完美的具象……
“吾乃同脉!”阿齐亚嘶声道。他咬紧尖牙压下怒火,扫视着现场的状况。
一片狼藉。上百名入会者和二十多个人类皈依者挤在大厅里,尖叫着、扭打作一团。不少人挤在入口处,拼命捶打仪式开始后就锁死的厚重大门。还有人想爬到上方的廊台,慌不择路地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爬,没人分得清他们是想逃命还是已经发了狂。赫利弗斯不见踪影,他刚才站的高台已经空了,他是不是逃回圣所了?
“把他们全部肃清!”阿齐亚对着守在廊台的侍僧们吼道,随即转向巴尔巴兹,“我们必须找到螺旋使徒!”
他们并肩趟过人群,砍翻所有挡路的人,上方的侍僧则朝着大厅倾泻弹幕。
“救救我们,血亲!”一个喘不过气的男人攥住阿齐亚的袍子哀求。选爪毫不犹豫地一剑砍倒了他:唯有螺旋子嗣能扛住这次渗透进来的污染,其他人都信不过。
一个破破烂烂的影子从人群里窜出来,狠狠撞在他右侧的墙上,弯钩状的利爪死死扣住了石头。那是个被扭曲得不成人形的怪物:手臂被拉得有正常人两倍长,躯干却干瘪萎缩,仿佛养分都被胳膊吸走了。它的脑袋软塌塌地垂在背后,长茎似的脖子要么断了要么没长骨头,像个钟摆一样晃来晃去。它的眼睛已经爆开,下巴松弛地耷拉着,但阿齐亚还是一眼认出它就是播撒这场疯狂的刺客。
“注意墙壁!”那怪物像个双足蜘蛛一样往廊台爬去,阿齐亚立刻对着上方的侍僧大喊,“小心墙上!”
一名侍僧探身到栏杆外瞄准,可那怪物猛地挥出一臂,直接撕开了他的喉咙。鲜血泼在怪物脸上,它那瞎了的晃荡脑袋发出愉悦的尖啸,紧接着猛地发力窜上了廊台。守卫们调转自动枪朝入侵者开火,枪口的焰光照亮了阴影,可那怪物眨眼就冲进了人群里。
“小心,兄弟!”巴尔巴兹大吼,一个尖啸的疯子朝阿齐亚扑了过来,伸着冒火的骷髅爪子要抓他。阿齐亚挥剑格挡的瞬间认出了袭击者:是赫利弗斯。使徒的头发燃着火,脸绷得像个死亡面具,皮下的高温正让他的皮肤寸寸开裂。
“我失职了。”阿齐亚嘶声吼着,一剑斩下了使徒的头颅。脑袋旋转着飞过人群,像个血肉做的香炉喷着烟。
大厅里到处都是燃烧的受诅咒者,野火剂的效力已经到了顶峰,他们正在一个个自燃。这最后几分钟里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危险,哪怕只是被他们碰一下都会送命,根本不需要武器。两名族裔背靠背作战,在毒烟灌满大厅的同时死死挡住了涌上来的狂徒。
这座神庙已经被永远地玷污了,阿齐亚苦涩地判断。随即他的世界就缩小成了劈砍与格挡的原始博弈,一个失误就足以致命。哪怕隔着一臂的距离,那些狂徒身上散发出的热量都灼得人生疼。
终于,再也没有活的袭击者了。大厅陷入死寂,只剩下炙烤的肉体发出的噼啪嘶鸣。阿齐亚才意识到枪声也停了。他眯着眼看向廊台,想穿透污浊的烟幕看清上面的情况。
“刺客还活着。”阿齐亚嘶声道,巴尔巴兹走到他身边,武器对准了廊台。
那畸形怪物从廊台窜了下来,浑身是烧焦的骨头和利爪,速度快得超出了阿齐亚的想象。刺客那张长脸在他彻底扭曲变异的躯体上还依稀可辨,只是五官已经被拉扯到了怪物般的比例。这个亚空间催生的邪物眼窝里燃着地狱之火,伸着数不清的爪子朝他扑了下来。
密集的爆矢枪响撕开了怪物的咆哮,一排爆矢弹在它半空中就打中了它,撕碎了它的躯干,把它打得横飞出去砸到了大厅另一边。阿齐亚转过身,看见一个苍白的身影穿过烟幕走了过来,手里的步枪还在喷射火舌,追着焚灭者被打飞的轨迹射击。怪物摔成了扭曲的一堆,还在抖着想爬起来,质量反应弹头在它体内接连爆炸。它的脑袋从蠕虫一样的脖子上抬起来,晃来晃去寻找伤它的人,随即又盯住了阿齐亚。选爪怒吼着恨意,举着剑朝那怪物冲了过去。
“叛徒。”在他劈碎它颅骨的前一秒,那怪物嘶哑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新的怒火淹没了阿齐亚,他对着怪物的尸体不停地劈砍,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个恶毒的词彻底抹消。
叛徒。为什么这个指控会像针扎一样痛? “够了,选爪!”是个女人的声音,冰冷又锋利。
阿齐亚猛地转过身,看向走来的说话者。她穿着贴合她纤细身形的华丽动力甲,陶钢板被打磨得泛着亮白的光泽,仿佛本身就在发光。胸甲外罩着件紫色罩袍,上面绣着银色螺旋,垂到她的腿间。这是教派符号的优雅变体,和阿齐亚与他的侍僧们佩戴的棱角版本截然不同。女人的脸藏在后掠式头盔的面甲后面,但阿齐亚不可能认错她的身份——她是救赎星上硕果仅存的一位圣徒。
“看起来现在需要庇佑的是你才对,选爪。”埃泰尔卡·阿尔坎托说道。这位纯洁之塔的圣徒把风暴爆矢枪收了起来,两名第一道统的侍僧走到她身后两侧站定。他们生得极为壮硕,每人都生有四条手臂:上臂是弯曲的撕裂刃,下臂是长着纤长手指的手,看起来几乎算得上精致。他们的兜帽向后掀开,露出带冠的颅骨,还有高贵的、长满尖牙的脸,脸上纹着银色的螺旋纹路。两人都扛着笨重的等离子步枪,穿着印有他们主君纹章的银色防弹甲。
螺旋主父为了嘉奖埃泰尔卡改革圣教的功绩,特意把“耀光爪”卫队赐给了她,她的功绩就连赫利弗斯都望尘莫及。
“空气被污染了!”阿齐亚立刻提醒,可她没有丝毫犹豫。
气密密封断开发出嘶的一声,她抬起来面甲。底下的脸很苍白,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但高颧骨与饱满的嘴唇在岁月的侵蚀下依旧保留着惊人的美感。和赫利弗斯一样,她也是被螺旋主父亲自接纳的皈依者,血脉里的赐福极为强大。埃泰尔卡紫色的眼睛盯住阿齐亚,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毒烟的空气。
她不是螺旋子嗣!阿齐亚攥紧了手里的剑,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对她拔剑,永远不可能。
圣徒慢慢吐出毒烟,笑了笑。那冰冷的、狐狸似的狞笑一直让他不安。这笑容仿佛在嘲讽:我血脉里的螺旋之歌,比你的要洪亮得多。新旧怒意搅在一起,在他胸口翻涌。
“您怎么会来?”阿齐亚嘶声问。教派的所有成员都被螺旋主父的全知感应联结在一起,但焚灭者的袭击才过去几分钟而已,她怎么可能从仁爱尖塔赶这么远的路及时赶到?
“我事先并不知道,”埃泰尔卡说,“但螺旋连通一切。”
“是我的失职——” 她做了个凌厉的手势打断了他,把他的辩解和死去的使徒一起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我来仁爱尖塔,不是为了追究这次暴行。”
“现在是黑暗时期,但并非绝望无际。”埃泰尔卡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强忍着才没打哆嗦,“我们找到了承载第一位主教的神圣容器。”
阿齐亚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一个亚空间编织者?在哪?”
“情况有点复杂。”圣徒平视着他,“我正准备去断离尖塔。” 她又笑了笑。
阿齐亚走到埃泰尔卡车队末尾的拖车旁时,沉闷的风抽打着他的脸。那是个装在六个轮子上的无窗钢箱,尾部有个密封的舱门,门上铸着仁爱尖塔的银色螺旋纹。阿齐亚虔诚地把手按在纹章上,闭上了眼睛。
“好久不见,我的兄弟。”他低声说。拖车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疤脊感应到了自己的胞弟。这位圣徒的次子是神圣的畸变体——是四大道统之外极为罕见、备受尊崇的变异种。这类“畸变体”力量极强,但缺乏灵活性,所以平时都被藏起来不让外人见到,囚禁在最黑暗的地方,直到教派需要动用他们的力量。
“我们是要开战了吗?”埃泰尔卡走到他身边时,阿齐亚问道。 “或许吧。”圣徒答道,把纤细的手放在他三指的爪手旁,“焦痕信条步步紧逼,我们的伪装快要撑不住了。没有主教重新编织灵能障蔽,外人很快就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
“那我们就碾碎他们!”拖车传来一声咆哮,疤脊呼应着自己弟弟的怒意。
“然后帝国就会碾碎我们。”埃泰尔卡摇了摇头,“不行,时机还没到,我们的族人太少了。”
“那您会带领我们走这条歧路,”阿齐亚热切地说,“就像您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我并不是主教,我的孩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而且我老了。”埃泰尔卡走开几步,看向被煤烟堵得黑压压的翻涌天空,“风暴要来了。”
“是场大风暴。”阿齐亚跟着她看向天空,附和道。尽管这颗星球有两个太阳,但救赎星上几乎不分昼夜,只有风暴是明确的计时标尺,它们决定了这里的循环周期。“等风暴过去再走更稳妥。”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颗星球本身就是个叛徒世界。他们当然知道。”她毫不顾忌形象地啐了一口,“我们可等不起。”
疤脊又咆哮起来,抓挠着自己的囚室,埃泰尔卡则大步走向自己的座驾。
“安静点,我的兄弟。”阿齐亚安抚着它。可他跟着埃泰尔卡往前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用的那个词:叛徒。
车队驶过台地时,风暴正在积蓄力量,平原上卷起了旋转的煤烟尘柱,狠狠撞在车辆上,却还没释放出全部的凶性。
它在等时机,埃泰尔卡·阿尔坎托扫视着地平线,暗自判断。断离尖塔那锯齿状的尖牙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在昏暗的天色下是一团更深的黑暗,山体上布满了红色的脉络。和其他尖塔不同,守御尖塔火山活动频繁,随时可能爆发。
“这是恶意凝成的实体,”埃泰尔卡早已过世的母族家长,修女长阿芙琳曾经这么说过,“就像从亚空间里崩出来的碎片。”
不然这颗星球上还有哪里能给一个女巫提供庇护?圣徒暗想。她从前所在的修女会统治了救赎星近三个世纪,一直守望警戒着焦痕邪神,捕杀所有可能成为恶魔灵媒的人。讽刺的是,当年的大捕杀最后反而报应在了推翻她们的教派头上——没有女巫经过亚空间调谐的血脉,螺旋黎明根本培育不出自己的主教。
埃泰尔卡站在领头战车的露天平台上,攥着楔形车头的护栏。这辆银色漩涡号的工业素体被雅致的白色面板掩盖了不少,但带尖刺的轮子、车头伸出的一排圆锯根本藏不住。这些锯片本来是用来锯开台地底下的石质地道的,车辆的底盘能扛住岩浆喷发的冲击。救赎星的采矿产业已经衰落了几个世纪,但这里的矿车造得极为结实耐用,于是教派把它们收缴过来,祝圣后改作军用。
最近埃泰尔卡经常想起圣教改革黑暗时期的记忆,随之而来的还有负罪感。在她刚刚皈依的头几年,这种负罪感一直伴随着她,满满都是堕入诅咒的恐惧,但随着时间流逝,还有先知的指引,这份负罪感早就淡了。她没有背叛自己的修女会,她解放了她们。
“我送了她们安宁!”埃泰尔卡对着风说,可她的声音听起来空洞又飘忽——就像先知的灵能低语一样,车队越靠近峡谷,那低语就越微弱。
“我看到桥了,银色漩涡号。”她头盔里的通讯器传来咔哒的声音。
“收到。”她答道,眯眼看向车队前方两辆摩托的尾灯。明明只有二十米远,斥候们却几乎要被翻涌的黑暗吞没了。她切到指挥频道,给整个车队下令:“准备过桥,放慢速度,保持警戒。”
感受到主君的不安,她身边的耀光爪们激活了等离子步枪。她转头看见卡车敞篷炮塔里的自动炮正在来回转动,能看到炮手的头和肩膀。另一名战士操作着车辆的伺服臂——那是个巨大的铰接爪,上面装着重激光和探照灯。两名炮手都是和阿齐亚一样的第三道统新成员,他们螺旋血脉的特征并不明显:皮肤微微泛紫,没有毛发,头冠发育不明显,也只长了两条手臂,看起来和常人别无二致。和这一代的所有同族一样,他们年纪都很小,但摆弄机械的灵活度远胜长辈——看起来更接近人类。
可他们的平静无懈可击,埃泰尔卡暗想,想起了阿齐亚心里的黑暗。那黑暗是源自于她的遗传。
巨大的玄武岩桥塔立在鹅卵石铺就的引桥两侧,每座塔边都立着一尊石巨人雕像。这些雕像风格太抽象,磨损也太严重,根本认不出原型,但那好斗的姿态一目了然:无论它们是何方神圣,都是战争的信徒。桥塔本身也被雕成了倒悬的长剑形状,剑柄处穿有钢缆,连着前方的下一对桥塔。两千米外的桥那头完全被烟与黑暗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战士走的路,”阿齐亚对巴尔巴兹说,“也通向勇士的尖塔。”
他的副官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警惕地搜寻危险——他们的车正开上石质引桥,后面拖着疤脊的拖车。他们在车队的末尾,是三辆卡车的最后一辆。四辆轻装甲“利爪”山地车、还有最前方的斥候摩托护卫着卡车,整支远征队加起来有近六十名族裔。
“总有一天,我们会有成千上万的战士一同出征,兄弟!”阿齐亚低吼道。
桥的宽度足够让两辆卡车并排行驶,但族裔们不敢冒半点风险。守御尖塔已经被遗弃了数个世纪,连通它的桥早已经扭曲变形,左侧路基塌进了峡谷,桥面因此向左边剧烈倾斜。不少桥塔的石质外层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钢结构骨架,好在桥面上还没有碎石堆积。
“掉下去的东西都会被深渊吞得一干二净。”阿齐亚望着悬崖下翻涌的红色雾气说,那雾气仿佛在暗示,掉下去的下场比被活活烧死还要惨。
正如埃泰尔卡担心的那样,车队还没开到桥的一半,风暴就彻底爆发了。横风呼啸着刮过银色漩涡号的甲板,能见度骤降到只剩几米,车辆只能龟速前进。
“重复一遍,涡旋疾行者一号?”埃泰尔卡对着通讯器低声道。回应她的又是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里面似乎混着人声。风暴把通讯彻底搅乱了,斥候们已经好几分钟没有回话了。
“我看见他们了!”操作探照灯的新入者贝扎伊顶着风声大喊。 埃泰尔卡探身向前,顺着探照灯的光柱看去。有两点光正朝他们过来,但看不清光后面的轮廓。
阴影里显露出摩托的紧凑轮廓——紧接着,第三盏灯在它们后方亮了起来,然后是第四盏……
“我要在自欺的骨头上刻下忏悔的血痕,”一个声音从埃泰尔卡的通讯器里传来,清晰得没有半点杂音,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她身边,“因为谎言本身便是自我毁灭的根源。”
“是焦痕信条!”埃泰尔卡对着指挥频道大吼,“肃清这些异端!”
耀光爪们总是能提前领会她的意志,她话还没说完,他们的枪已经喷出了过热的等离子束。两道等离子束同时命中领头的摩托,它瞬间炸成一团火球,溅着熔化的碎块打着旋飞了出去。剩下的摩托引擎轰鸣着猛冲过来,在黑暗里灵活地左右变向,仿佛完全不受视线影响。它们的轮廓间亮起枪口焰,朝着银色漩涡号泼出一阵弹雨。
大部分子弹都被卡车的前装甲弹开,但还是有部分扫上了甲板。贝扎伊猛地低头,探照灯被打得粉碎,玻璃渣溅了他一身。一发流弹碰巧打进了重伐木枪的炮塔,擦过炮手的脑袋,反弹后打穿了他的后脑。他瘫倒在操控台上,枪口朝天,还在不停往天空倾泻子弹。
“涡爪队打头阵!”埃泰尔卡给山地车队发讯,“所有单位,全力推进!”
“相信螺旋!”埃泰尔卡厉声打断他,摘下了自己的风暴爆矢枪,“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座桥!”
银色漩涡号猛地加速往前冲,她站得笔直,双腿岔开稳住重心,开枪还击。子弹呼啸着擦过她身边,偶尔刮在她的护甲上,但根本打不穿陶钢板。她毫不在意,只觉得战斗带来的释放感酣畅淋漓。
她的保镖们蹲在银色漩涡号的护盾后面,交替点射,让不稳定的等离子枪交替冷却。在她身后,贝扎伊转动伺服臂,往黑暗中射出沉重的激光束,搜寻着掠袭者。一声强光爆闪,他命中了目标,目标连人带车几乎被彻底蒸发。
“我是阿齐亚,”埃泰尔卡的通讯器响起,“圣徒,我们后面还有更多敌人!”
她没理会,整个身体跟着枪的后坐力震颤,锁定了一辆摩托,直到它的车灯碎裂、外壳炸开。那车喷着火翻了个跟头,把穿护甲的骑手从车把上甩了出去。骑手狠狠撞在银色漩涡号的车头上,滑进了转动的圆锯里。血溅在她的白色护甲上,埃泰尔卡只觉得一股汹涌的快意直冲头顶。
“他们早就等着我们了!”阿齐亚嘶声道,“他们怎么会——” “我看见你了,修女,”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一辆巨型摩托裹着黑铁与浓烟的残影,猛地从银色漩涡号旁边掠了过去,“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埃泰尔卡身后传来金属撕裂的尖啸,一辆利爪山地车打着旋从刚才摩托经过的地方飞了过去,裂成两半的底盘喷着火。她赶紧低头,那辆残骸歪歪扭扭撞在银色漩涡号前面,被圆锯碾得稀烂。燃烧的金属碎片像动力匕首一样砸在甲板上,嵌进了车身。一块巨大的碎片直接捅穿了刚从车厢里出来的一名侍僧的腰,那战士的下半身滚回了车厢,上半身带着翻飞的内脏掉下了桥。另一块碎片扎进了贝扎伊的脸,把他钉在了铁支柱上。
他们是被焦痕邪神的恶意逼着走的!埃泰尔卡怒不可遏。她矮身攥紧护栏,卡车碾过那辆山地车,车身剧烈颠簸。她看见自己右侧的耀光爪已经死了,头盖骨被整个削掉,不由得咒骂出声。
“小心,女儿!”螺旋主父的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传来。
埃泰尔卡抬头,看见一个钝头的庞然大物正朝她冲过来。那是一辆货运罐车,圆滚的轮子比银色漩涡号的轮子大两倍,驾驶室上烙着焦痕信条张开手掌的标记。驾驶室后面敞篷的货舱里堆满了金属油桶……
“一切都将焚烧殆尽。”她的通讯器里传来粗哑的声音。 “我……”埃泰尔卡刚开口。她仅剩的保镖猛地扑过来抱住她,从卡车上跳了下去。他们刚落地,两辆车就狠狠撞在了一起。
雷鸣般的爆炸撕开了风暴,前方的路面喷涌出一道火柱。阿齐亚猛地攥住护栏,他的卡车剧烈向右歪斜,拖着疤脊的拖车擦过桥壁,溅出一串火星。前面的卡车猛打方向想躲开火海,但已经离得太近了。
族裔们从甲板上跳下来,卡车径直撞进了扭曲金属和燃烧钷素的废墟堆里。他们的袍子沾了火,茫然地踉跄着,这群信众还没来得及接受死亡的命运,两辆异端的摩托就呼啸而过,把他们扫倒在地。一辆疾驰的利爪山地车猛打方向往左转,但轮胎刚碰到滚烫的油迹就爆了,车辆彻底失控。刹车发出刺耳的尖啸,它撞上一辆摩托,打着旋坠进了峡谷,缠在一起的摩托也跟着掉了下去。
“银色漩涡号!”阿齐亚对着通讯器大喊,心里已经清楚不会有回应了。指挥卡车在大火里还能认出轮廓,但它雅致的外壳正在快速熔化。阿齐亚的车开到惨祸现场旁时,第二辆卡车的舱门猛地弹开,一名侍僧挣扎着爬出来,刚落地就被高温引燃,烧成了火球。
“背叛才是唯一的真实。”他的通讯器里嘶嘶传来这句话,莫名引着他的目光看向火海对面的庞然大物。它一动不动,轮廓在热浪里扭曲晃动,一会像锯齿边缘的摩托,一会像长角的铁兽。骑在这头金属奇美拉背上的巨人是个不变的、看不清细节的阴影,但阿齐亚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
“小心!”巴尔巴兹大吼,一发子弹擦过阿齐亚的脑袋。选爪猛地转身,看见另一辆摩托正朝着他的卡车冲来。骑手高高坐在鞍座上,双手各持一把手枪,长发在身后飞扬,不停倾泻着子弹。她是个活靶子,可卡车的还击火力全都打偏了,仿佛风本身在拧转自动炮的弹道。
这颗星球本身就是叛徒世界,阿齐亚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
那异端在摩托撞上卡车的前一秒纵身跃起,身后的爆炸把她像人形炮弹一样抛了过来。她蹲落在卡车后甲板上,后背还窜着火苗。族裔们朝她涌过去,她立刻转身,一边疯狂开枪,一边用含糊的喉音念着祷文。
她是另一个巨人,阿齐亚意识到:那骑手站直了身子,松散残破的护甲下肌肉虬结。她的头套着个铆接的铁盒,正面豁开个口子,露出充血的眼睛。他之前以为是头发的东西其实是一束剃刀钢丝,上面串着黑曜石护符。
“异端!”巴尔巴兹怒吼着,不顾子弹咚咚砸在自己胸口,冲过阿齐亚身边。这名侍僧挥出镰状利爪,削掉了狂战士的左手,同时用角质爪攥住了她另一只手腕。两人力量不相上下,但那女人只有两条手臂。她狞视着敌人的第三条手臂挥下来,弯刀刺穿了她的胸甲,捅进了她的心脏。阿齐亚看见她的眼睛因为狂喜瞪大,虹膜亮得发光,毒烟从她的头盔里涌了出来。
“是野火剂!”他大喊,可是已经晚了。那异端的面甲猛地炸开,她从灵魂深处喷吐出一道火焰,直直泼在巴尔巴兹脸上,把他头骨上的皮肉烧得一干二净。
“选爪,”阿齐亚的通讯器嘶嘶作响,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阿齐亚……”
巴尔巴兹的尸体倒了下去,撞到甲板的瞬间,烧焦的头骨直接从脖子上断了下来。片刻后,那骑手碳化的身体也扛不住护甲的重量,碎成了粉末。阿齐亚隔着红雾听见疤脊在拼命撞击囚室——紧接着通讯信号又响了,急切又带着痛苦。
加尔斯把摩托开到桥的另一端时放慢了速度,随即调转车头停下。摩托还在低吼,迫不及待想回到屠杀里,但他轻蔑地一拽缰绳,把它制住了。
他空洞的眼窝看向大桥,用更深层的视线注视着那些被螺旋污染的堕落者。他们正围着仅剩的卡车收拢残部,凭着非人的韧性集结起来,准备抵挡下一轮进攻。他们没有恐惧——除了堕落修女和她的子嗣身上那股尖锐、痛苦的恶臭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别人或许会觉得这群没有灵魂的怪物被如此迷失的灵魂带领是件讽刺的事,但加尔斯早就对这种念头无动于衷了,就像他感受不到其他“救赎者”的战斗亢奋一样。
骑手们停到他身边,个个都因为战斗的狂喜浑身发烫——也对他下令停止进攻的决定颇为不满。他们活下来的只剩七个人,但加尔斯不为死者感到悲伤,哪怕是卡尔也一样:从他觉醒以来,卡尔就一直站在他身边并肩复仇,在那之前他们还是爱人。和其他人一样,她怀着加尔斯永远无法理解的喜悦拥抱了死亡。他心里只剩一份纯粹到超越一切的恨意。
“你将在灰烬中觉醒,”很久之前,神的独目使者曾如此宣告,“洗净螺旋的污染,涤除自我的虚荣与妄想。”
“我想要铭记,”加尔斯当时看着老者领他去的那口燃烧的源泉,出言反对。他能感觉到螺旋黎明的异形污染正在自己体内扩散,每一次心跳都在把他拆解开,可他还是犹豫了。“我要记住他们对我——对我们所有人做过的事。”
“你不会忘掉的,那件事你永远不会忘,”他的向导承诺道,“但你的恨意会变得像冰一样。而你会从这冰里引出足以湮灭一切、无可辩驳的火焰。”
那应许之火的第一缕焰舌就洗净了加尔斯身上的异形与人类的双重污染。痛苦惨烈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但他满怀热忱地接纳了它,直到热忱本身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毁灭与毁灭并不相同。”从火焰里走出来时,这个被烧得遍体鳞伤的男人不知道这话是他的神、他的向导还是他自己说的。后来他才明白,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加尔斯调转摩托朝向断离尖塔。对于这座阴沉、叛逆的山峰来说,焦痕信条和螺旋子嗣没有任何区别,两者都只配得上山的轻蔑。
“随便你怎么来,朋友。”加尔斯对尖塔说,一脚踹启了摩托的引擎。
残破的车队龟速完成了通过,剩下的两辆山地车紧紧挨着阿齐亚的卡车,排成密集队形护卫两侧。桥上再也没有敌人来袭,桥的另一端也没人等着他们。
“他们为什么停手?”阿齐亚盯着上方被风暴肆虐的山脊,对着巴尔巴兹的遗骸说,“他们本来能全歼我们。”
他脚边烧焦的头骨没有回应,代替副官位置的幸存耀光爪赫兹拉克也没有说话。这头怪物的一只手臂在爆炸里被扯掉了,半张脸也没了,但第一道统的族裔几乎和播种他们的星诞纯血一样坚韧。
他们是优秀的战士,却不是个好副官——巴尔巴兹。阿齐亚难过地想。他压下这份情绪,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他的兄爪是为侍奉神圣螺旋而死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异端想让我们活着,”他出声思索,“虚弱的活着。”这是唯一的解释。难道敌人是在羞辱他们?
紧接着螺旋主父的意志涌了进来,冲刷得阿齐亚的意识一片模糊,驱策着他往山区前进。通往灵能织者巢穴的路径在他眼前展开,废弃的神庙像信标一样亮着,反复强调着继续前进、遵从指引的必要性——敌人不知道这条路,阿齐亚突然笃定了这个念头。他拼尽全力颤抖着挣脱了先知的精神操控。不。
“我们走。”阿齐亚身后的两名新晋炮手异口同声地说。
“不行!”选爪重复道,大声说出这句话,好让自己的意志顶住灵能浪潮的压力。“敌人想让我们带路,把他们领到灵能编织者那里。”他的头骨因为违抗意志疼的一跳一跳,“他们不知道路线。”
“风暴是他们的掩护,”阿齐亚趁热打铁,“能藏住他们,但不会挡住他们的视线。我们得等风暴过去再走。”
赫兹拉克用凶猛、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仿佛脑子已经宕机了。阿齐亚知道车队里其他所有人现在都是这副表情,巴尔巴兹要是活着也一样。
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奴隶。这个念头里混着厌恶,几乎算得上异端了。紧接着一股赞许的暖意涌进了阿齐亚的脑海。
“按你觉得合适的方式指挥,选爪。”螺旋主父的声音随之响起。
这就是你要我陪在你身边的原因,母亲。阿齐亚想。你我都侍奉螺旋,但我们不是奴隶。
“保持警戒,兄弟们。”他在指挥频道下令,“等风暴减弱我们再出发。”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阿齐亚爬进了埃泰尔卡躺着的车厢。赫兹拉克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爆炸,但一块长长的金属碎片刺穿了赫兹拉克的背,把两人串在了一起。她的守护者已经把自己挣脱出来了,但要把埃泰尔卡身上的碎片拔出来太危险了,更何况他们的医生已经在混战里死了。碎片像一块冰冻闪电的碎块从她腹部凸出来,伤口周围的护甲开裂发黑,看起来像生了恶疮一样。
埃泰尔卡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和他刚找到她时一模一样。
“我需要你,我的孩子。”她肯定是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发出的那条通讯。
“你会痊愈的,”他把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承诺,“螺旋连通一切。”
圣徒拖着残破的身体在一块光滑的石面上爬行。浸满硫磺的空气因为低沉的轰鸣微微震颤,那轰鸣预示着火焰,可周遭是彻底的黑暗,连一点光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你没有光,也看不见光,”有个声音仿佛在呼应埃泰尔卡的想法,“你为了谎言致盲自己。只有疯子才会做这种亵渎的幻梦,只有傻子才会听她的胡言乱语。”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了下来,“只有异端才会为了这些鬼话杀人。”
“你早就死了,”埃泰尔卡嘶声道,认出了这是她以前上级的声音,“滚回你的尸皇身边去,阿芙琳!”
“我永远与他同在,”永恒荆棘修会的修女长维塔拉·阿芙琳答道,“心怀信仰侍奉的人,侍奉将永不终止。你侍奉的是什么,姐妹?”
“我们永远是姐妹,异端,”阿芙琳的声音毫无情绪,“你为什么背叛我们?”
“是你们背叛了自己,”埃泰尔卡怒吼着,想起了那些斋戒和鞭笞的仪式,还有没完没了、毫无意义的布道和典礼,但最让她愤恨的是那些火刑——她们修会加诸在那些自称要保护的人身上的折磨。“我们侍奉的是一个谎言!”
风暴平息的时候,救赎星的双阳已经升起来了。它们在狂风扫过的天空中散发着阴沉的光,给山体泼上了赭石与紫的撞色,族裔们开始向上攀登。和所有尖塔一样,守御尖塔外围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盘山路,绕着山通往顶峰,但这条路很快就变窄了,远征队不得不把车辆丢弃在下方的台阶上。
阿齐亚把车辆交给新晋炮手们看管,他抽不出更多的守卫人手了。除了耀光爪之外,剩下的十一名幸存者都是第二道统的侍僧,装备着自动枪、弯刀,还有血脉带来的赐福。
追随者们收拾补给的时候,阿齐亚走到他胞兄的拖车边,把手放在舱门上,低声下达指令。确认疤脊听懂之后,他打开舱门等着,但那头神圣的畸变体没有从黑暗里出来。
阿齐亚回到队伍里的时候,赫兹拉克正扛起埃泰尔卡,把她瘫软的身体搂在胸前。她的状况没有任何变化,但阿齐亚绝不可能把她丢下。如果异端袭击车辆,他怀疑新晋炮手们根本挡不住,但他们不会袭击的,他们会跟着我们。
他打量着前方的路。哪怕他们刚才只爬了很短一段,这条路已经分出了好几条岔路,毫无疑问这些岔路还会再分,通往零散的神龛或者纪念碑。和除了朴素的谦卑之柱外的所有尖塔一样,守御尖塔是个迷宫,能把不留神的旅行者彻底吞噬。
黑暗无边无际,但并非完全一成不变。埃泰尔卡·阿尔坎托爬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低沉的搏动,微弱得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震动。哪怕隔得很远,那搏动也充满威胁,像一头沉睡的利维坦的心跳。不管那是什么,她都不想有所关联。她盲目地往右边转去。
“牺牲是我们穿过荆棘迷宫的唯一道路,”修女长阿芙琳说,“其他路的终点都是诅咒。你明白的,姐妹,你一直都明白。”
“那不是真相。”埃泰尔卡嘶声道,心里却知道这是真话。
“没有牺牲就没有救赎,”阿芙琳宣告,“你不可能不相信这句话。哪怕你堕入了亵渎,你也永远是战斗修女会的一员。”
埃泰尔卡向螺旋主父呼喊,但连他意志的低语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照弟弟的命令,疤脊一直等到紫色太阳爬到山后才离开囚笼。它避开大路,悄悄爬向岩壁,明明体型庞大,动作却诡异的轻盈。卡车上站岗的薄血族裔甚至没看它一眼,它就开始往上爬,镰爪交替扣着岩石……
爬到上方的山脊后,疤脊蹲低身子,长长地吐着舌头感知空气。
什么都没有。下一道山脊也没有……但当它爬向第三道山脊时,烧焦的肉味从上方飘了下来。疤脊僵住了,死死扒在陡峭的岩壁上,一群外人从上面走了过去。他们走得很安静,但他们的臭味对疤脊来说像尖叫一样醒目。
“述道者”蹲在自己的圣所里,突然僵住了:她感觉到入侵者进入了她的领地,正偷偷摸进神庙大门,仿佛他们能躲得过她的感知。大多数入侵者和以前来过的那些兜帽怪物一样,灵魂冰冷,完全平静。但他们的领袖不一样,他的平静布满了裂痕,随时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陌生人继续往隧道里走,她意识到他们当中还有另一个存在——一个思想被黑暗裹住的女人。当述道者试着看穿那层帷幕时,黑暗猛地涌上来要吞没她,跟着它自己野蛮的脉动震颤着。她拼命把意识抽回来,心脏和那恐怖的搏动同频跳个不停。
感觉到主君的不安,围在她身边的迷失者们发出呻吟,在房间里乱跑,有的甚至直接撞进了火坑里。
“恐惧是可以被转化的,朋友,”有个声音说,“你可以把它变成自己的武器。”
述道者的视线扫过她的臣民,没看到任何陌生人。她的圣所依旧不可侵犯。她集中意志,把意识重新投回领地的边缘。刚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黑暗女人身上的时候,另一批入侵者已经到了神庙大门——一共八个人,跟在那些怪物后面。七个是燃烧着渴求、饿极了的暴力火炬,但第八个……他的火焰下面是冰,比他的猎物要冷上无数倍。
“恐惧是狂怒的左手,”他说,护目镜下的眼睛仿佛能直接看见她,“你可以夺取它,也可以释放它。”
加尔斯跟着堕落者走到神庙门口,感觉到那女巫无形的注意力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惊讶和威胁的尖刺。
“救赎是个谎言,朋友,”他对她说,“但你不必信它。”他抬起手,露出冒着烟的手掌,“我可以给你看——”
他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咆哮。人类的本能会让大多数人立刻转身,但加尔斯早就不算人类了。他猛地向前扑,本该削掉他脑袋的爪子从他头顶扫了过去。他张开手撑地跳到一边,巨大的三趾脚重重踩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紧接着救赎者们蜂拥而上,扑向袭击者,兴奋地尖叫着,用刀和枪猛攻。
螺旋子嗣设了陷阱,加尔斯平稳地站起身,暗自判断。我们在猎捕他们的同时,也成了他们的猎物。
他摘下战斧,打量着从神庙对面悬崖爬上来的那头怪物。它毫无疑问是异形堕落者的一员,却和他此前见过的所有亚种都不同。哪怕驼着背,这生物也比他的战士们高出整整一头,几丁质外壳包裹的身躯鼓着畸形的肌肉,带棱的圆颅骨下是一张极尽嘲弄人类特征的脸:深陷的眼睛斜睨着,满口尖牙的嘴淌着涎水,三条胳膊正疯狂挥舞。右边的胳膊末端是三指利爪,左侧两条胳膊则化为弯曲的镰刃。这巨怪的速度快得骇人,劈砍挥拳的凶性远胜救赎者们的狂怒。已经有一名战士倒下了,加尔斯眼睁睁看着那怪物的爪子勾住另一个人,把他的脑袋直接塞进嘴里,那人的腿还在胡乱蹬踹,怪物就开始啃咬着他的头盔。
“看好了,学着点。”加尔斯对着虚幻的女巫说道,同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抡着战斧划出一道宽阔的弧光,把从神庙里摸过来的三臂刺客直接斩首。他转头面向大门时,更多兜帽异形涌了出来,尖叫着念出毒咒,倾泻出成片的枪火。
他们躲在里面等着把陷阱彻底封死,他反应过来,迎着敌人走了过去,完全无视撕碎他工装的子弹。他硬化的皮肤挡下了大部分弹药,剩下的要么嵌在肌肉里要么卡在骨头上,根本造不成实质伤害。他身上早没剩下多少能被这种原始武器伤到的地方了。
加尔斯的动作诡异得悄无声息,右手抡着战斧飞转,左手在空中勾勒着冒烟的符记。战斧的黑曜石刃磕碎了所有挡路的弯刀或利爪,接着顺势劈下,金属、几丁质、血肉在它面前没有任何区别,都被轻松切开。
“火,行于我身。”他嘶哑地吟诵道。视野骤然扩张到360度,焦点模糊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锐利——亚空间增幅的新陈代谢让周遭的世界都慢得像在爬行。
敌人的动作迟缓得如同蠕动,他伸出空着的手,拂过一个敌人的脑袋。
那生物的兜帽瞬间爆燃,他的手指在它头骨上犁出几道熔化的沟壑。同一时刻他的战斧劈落,把另一个堕落者的头颅和躯干一同砍为两半。被烧灼的截面慢悠悠地分开,那生物裂成两半的眼睛还在困惑地眨着。
“为了螺旋!”一头异形咆哮着,声音粗哑得变了调。这是他们的双臂领袖——神谕曾明确下令加尔斯不能伤害的目标。
“我们这儿全是异端,朋友。”他说着,挡开那怪物慢腾腾的挥击,反手把它甩了出去。让他意外的是,对方的骨刃和他的战斧相撞居然没有碎裂。
他听见一阵越来越响的嗡鸣,一个脸部焦黑的怪物从神庙里走了出来,步枪枪口发着灼亮的光,牢牢对准了他。枪口的排烟口慢悠悠地冒着烟,喷吐出一团等离子体。爆炸的光团像液化的光一样朝他飘过来——尽管被他的强化感知放慢了,还是快到根本躲不开。
“真相是冷的,烧不起来。”加尔斯对着述道者说道,下一秒那团微型太阳就撞上了他的胸膛。
“你撒谎!”埃泰尔卡在黑暗里大喊,“我解放了我自己!”
那原始的搏动此刻已经震耳欲聋。她不停转向,拼命想爬去别的地方……随便哪里都好,只要离那颗吞噬一切的心脏越远越好,可每动一下,她都只会被拉得离它的引力更近。她想停下,却发现四肢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
“我们每个人都是煅造自我的坩埚,”修女长阿芙琳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嘈杂,“你逃不开你自己。”
在坠入彻底虚无的最后一刻,埃泰尔卡·阿尔坎托终于明白这话是真的——就像她终于明白,当年她背离姐妹们,既不是出于希望,也不是出于恨意。
“因为我当初还有选择!”埃泰尔卡咒骂着,尖叫着坠了下去,救赎星的阴影涌上来填满了她身体里的空洞,带来的不是救赎,是万劫不复的诅咒。
简直匪夷所思,那个焦痕怪物居然还站着。等离子烧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炸开,他大半胸腔都成了冒烟的窟窿。窟窿的边缘还在发亮,照亮了里面完好无损的脊柱。在阿齐亚看来,那根粗糙的脊柱像是黑水晶雕成的。其余所有器官,包括心脏和肺,都被彻底焚成了灰,可他依旧站得笔直,战斧死死攥在身侧。
那异端戴护目镜的脸转向他,完全无视了幸存的侍僧和浑身是血、刚刚获胜的疤脊。
“叛徒。”焦痕人嘶哑地吐出这个词,把它变成了一句刻入骨髓的诅咒。随即他的视线扫向神庙大门,耀光爪正站在那儿,等离子枪还在冒着蒸汽。阿齐亚本能地感觉到,他的视线穿过了赫兹拉克,直直看向了后面的隧道。
“拥抱你的真相吧,姐妹。”那异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道。
突然间,他黑色的皮肤上裂开了无数猩红色的纹路,像某种肆虐肉体的地质瘟疫一样飞速扩散。咔嚓一声脆响,他烧焦的脊柱碎成了齑粉,躯干向内塌缩下去。战斧从他手指里滑落,他向前栽倒,撞到地面的瞬间炸成了一团飞灰,仿佛他生来就是由灰烬塑成的。
刺耳的机械轰鸣声从下方遥远的台阶处传了上来,紧接着是引擎的狂啸。阿齐亚僵住了,想起了桥上加尔斯骑的那辆地狱摩托。他几乎能看见它像头钢铁掠食者一样在山麓绕圈,因为主人的死而暴怒。生出这种念头是不是太疯狂了?
“不,选爪,这不是疯狂。”螺旋主父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亚空间污染的疯狂,从来没有下限。”
仿佛要印证先知的话,神庙里传来一声充满绝望的凄厉尖叫。
“圣徒!”阿齐亚嘶声道。族裔们把埃泰尔卡留在了入口隧道里,由一名侍僧看守。“耀光爪,快去!”
赫兹拉克刚要朝大门迈步,那尖叫就变成了非人的咆哮,一头畸形怪物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它扑到赫兹拉克身上,带刺的爪子狂风暴雨般乱撕,没等两人落地就把这位战士撕成了两半。这怪物瘦长的身躯覆着猩红色鳞片,浑身像燃着凶暴的内火一样微微发亮晃动,动作快得只剩支离破碎的残影,肉眼根本跟不上——它在时间的缝隙里跳来跳去,肆意撕咬着赫兹拉克。从模糊的动作里,阿齐亚勉强辨认出它长着拉长的头骨,弯曲的犄角向后扫过驼着的、长满骨刺的背。这东西完全是对神圣道统形态的恶意亵渎。
“恶魔。”阿齐亚低语,想起了圣徒关于尖塔之下黑暗的警告。救赎星上到处都是这类亚空间秽物的现世入口。那怪物听到他的话猛地抬起头,舌头还插在赫兹拉克的胸腔里。内脏从它满是针状尖牙的嘴里滑下来,它用煤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齐亚。
它认得我。阿齐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他注意到怪物的皮上挂着几片护甲残片,是珍珠母般的亮白色——那是埃泰尔卡的护甲。
恶魔狂怒地尖啸着朝他扑过来,反关节的腿一蹬,像蝗虫一样跃到半空。它跃起的瞬间,阿齐亚瞥见它的腹部还插着那块刺穿埃泰尔卡的金属碎片。是她的腹部。
“不!”阿齐亚怒吼着举剑。疤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冲过来把他撞开,迎上那团猩红的残影。他兄弟的骨镰挥出去劈向恶魔,可那恶魔居然在半空中又跳了一次——仿佛在不同的世界之间起舞——越过扫来的爪子,稳稳落在了疤脊的肩膀上。疤脊怒吼着拼命跺脚,亚空间的野兽扒着它的背,连抓带咬它的头,带刺的脚死死勾住它的厚皮。
“退后!”阿齐亚对着幸存的侍僧大喊,刚才已经有一个被疤脊乱挥的镰爪扫中当场毙命。他几乎能尝到兄弟的挫败感——疤脊僵硬的镰刃弯不过来打不到背上的袭击者,它类人的胳膊又在之前和救赎者的战斗里受了重伤,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但阿齐亚知道,在这份挫败感之下,疤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真正的愤怒——除了侍奉神圣螺旋的本能之外什么都没有。疤脊只拥有外形畸变而已。
只有我继承了圣徒的缺陷,阿齐亚苦涩地意识到。是她的污点。
一阵骇人的开裂声响起,恶魔的爪子开始把疤脊的头骨硬生生掰开。
没有丝毫犹豫,疤脊转身朝着悬崖冲过去,可就在它纵身跃下的瞬间,恶魔跳了起来,又一次凌空踏步,仿佛在空气里也能找到落脚点。它的眼睛牢牢锁定阿齐亚,朝着崖边飞扑回来。
“你能做到,我的孩子!”它仿佛在低语承诺,许诺的一切却毫无意义。
“不!”另一个意识如雷霆般轰鸣,阿齐亚被一股汹涌的恨意冲得打了个趔趄,那恨意直接把诱惑者掀了出去。恶魔咆哮着乱挥爪子,悬在了半空,被一道看不见、挣不脱的灵能力量死死攥住。
黑船……阿齐亚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本能地感到寒意。
空气噼啪作响,恶魔被狠狠扔了出去,那股力量大到能把它直接扔过尖塔的山麓,掉进外面的熔岩海里。
“不能。”那股摧毁了恶魔的力量又开口了,但它雷鸣般的声音现在已经飘得很远了,“不能。不能。不能……”
“不能。”阿齐亚跟着重复。随即他走到悬崖边,对着恶魔远去的方向吼出自己的否认:“不!”
他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自己身后。她赤身裸体,只有一身厚得像第二层皮肤的污垢覆在身上,身形干瘪得远超过正常饥饿的极限。她的四肢像疙疙瘩瘩的枯木棍,脸后面头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看起来像个受尽折磨的死尸。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是个老太婆,早就过了能履行教派最神圣圣礼的年纪,可他对上她的眼睛——里面燃着怒火与希望——立刻明白自己错了。她不算年轻,但也绝不算老。深入骨髓的匮乏只是折磨留下的痕迹,她实际说不定才三十岁上下。苦难和恐惧加诸在她身上的伤痛,螺旋黎明的侍奉会尽数抹去。
我们会治愈你的,阿齐亚满怀崇敬地想。而你会让我们整个教派完整。
述道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冰冷怪物的领袖也在注视着她。她之前在他灵魂里看到的裂痕更深了,可他不知为何反而变得更强大了——更接近他那些奴仆的绝对平静。他的奴仆里只有两个活过了屠杀,但他们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他们的和谐像条锁链——由血脉承载,将他们牢牢束缚,一文不值。但领袖不一样。如果他能找到平静,或许他也能把平静带给她。如果不能,她就把他也扔去追那个从下尖塔爬上来的黑暗怪物。黑船别想抓住自己!
“不,”领袖同意道,长着尖牙的脸神色凝重,“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族裔。”他慢慢朝她走过来,“神圣螺旋将我们相连,灵能编织者。没有什么是偶然。你注定要孕育我们的首位主教。”他伸出一只三指的手,掌心向上,“加入我们吧,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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