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作者自己重玩《雨血·烨城》的过程中,以小说的方式,重新回顾和叙述《雨血·烨城》的故事。
武林掌故【沉思者】所叙:江湖持擘【组织】爆发内乱。冥使【黑伤·魂】弑杀冥主【沐天邈】,遭现任冥主【左殇】追杀,两人决战后身负重伤。魂得毒心之术所救,唯余三十天的寿命。六月初六,左殇屠庞镇,集万人之血作“凝血毒丹”治愈伤势。在追踪左殇的路途中,他在庞镇杀“影”伏于“组织”的暗桩“冷荼”,两日内破其毒计。并得知了左殇的下落——烨城。
皓月将圆,庭院深深。临近八月十五,那轮渐满的明月似蒙了层薄翳,洒落庭院时便失了往日清辉。
高墙巍峨,将那轮月与外面的喧闹一刀截断,只余下沉沉死寂。
庭中人便栖于这死寂之中,他们身处人世,却又远离人世。在何处?在江湖。
稚嫩的声音问:“江湖的底色是什么?武林的底色又是什么?……是杀戮,是情仇?”
浑厚的声音回答道:“是杀戮,也是情仇。但它们,更是‘局’。”
稚嫩的声音不解道:“局?局是什么?不就是‘快意恩仇’么?”
浑厚的声音沉吟道:“局,是暗流,是脉络,是规矩。局,是所有腥风血雨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局,就是武林。”
稚嫩的声音仍旧不解:“爱恨情仇,也算是‘局’吗?”
浑厚的声音叹道:“爱恨情仇,非但是局,往往还是最为纠缠难解的局。”
稚嫩的声音轻声道:“可我既然有爱有恨,能爱能恨,为何还要理会这其中的‘局’?”
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将他的话头打断:“一个人若只看得见情仇杀戮,他便永远都是棋子。唯有看到‘局’,他才是棋手!”
又是一年月圆,鎏金之月悬于天幕,俯视着悬崖绝顶上的两道身影。月色未曾照亮两人的眉眼,只将轮廓晕作两抹浓淡相异的墨色——它要独自欣赏这出戏。
崖左之人一身黑袍,注视来人,沉声开口道:“你终于来了。”
“我只想看看,你们【影】,是否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怖。”
话音未落,黑袍人双臂陡然一展,双手各掣出一柄长剑,剑锋映着月色,寒意森然逼人。紧接着,一声极细的机括轻响自他背后传出——第三柄剑,从后颈剑匣中无声滑出,稳稳落进一只自肋下探出的掌心。
紫衣来客目光微凝:“三手剑……闻所未闻。不愧是冷荼的同门。”
黑袍人冷哼一声:“放心,他在组织犯下的错,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言罢,三剑齐动。剑风扫过,崖顶碎石簌簌坠崖。三柄长剑在他手中运转如飞,剑势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宛若罗网扑杀,将紫衣来客牢牢罩在其中。寒光掠空,紫芒浮动。两道身影一瞬交锋,旋即交错分开,崖顶骤然归于死寂。
紫衣来客手中不知何处多出一柄璀璨生辉的长剑,剑锋如雪,一如他挣脱出墨色的银发。
黑袍人胸前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缓缓洇开,浸透衣襟。血珠顺着衣褶滚落,浸入脚下的泥土,浸入崖下的石桥。
细雨过后,四个身披黑氅、以面具掩住面貌的人并排而行。四人的步幅如一,劲力齐整,像是共用一副筋骨。看似只轻跨数步,转瞬已至石桥彼岸。
“且住。” 为首金面人骤然顿步。身后银面人低声问道:“三号,何事?”
第四人道:“自接镖以来一路太过顺遂,反倒蹊跷……”
银面人点头:“八号所言有理。只是我黑镖门素来隐秘,一路平安亦不足为怪。”
突然,风中有什么东西掠过。四人陡然一惊,再想活动却发现穴道被封,已然动弹不得。
在一串诡谲的孩童笑声中,利风扫过,金面人身后的三人齐齐委顿倒地。
金面人惊怒交加,心知自己这几位同僚武功不俗,竟转瞬死于非命。他“哇”的一声大叫,强运内力冲断经脉,由此解开被封的穴道。背后刀匣铿然出鞘,当即横刀当胸,凝神戒备,欲与那隐于暗处的敌人死战。
只见石桥对岸,一个铁塔似的魁梧之人带着几个罩着黑斗笠的矮子信步而来。此人头角峥嵘,一双邪眼莹碧如鬼火一般;齿白森寒,肌骨虬结如玄铁铸就。立在原地便如庙里的阎王横世,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阎王也似的壮汉顾左盼右,神色竟有几分纳闷:“你这厮看不出某家是劫镖的吗?”
金面人目光一凛:“尊驾怕是看走了眼,我们并无车驾,何来的镖?”
那壮汉哑然失笑道:“你倒会装糊涂。某家早知你们黑镖门的规矩——所托镖物从不随车。你还是交出东西,免得枉送性命。”
这壮汉口中的黑镖门,乃是武林中一个颇为古老的组织。相传数百年前西南武林重镇“落城”初立,此门便已存在。初时不过一间小镖局,门人皆戴面具,互以编号相称。岁月流转,武林更迭,连六大名门正派都几经兴衰,黑镖门却始终不改旧制。纵是面对组织、十一人阁搅动的江湖风雨,也凭低调隐忍存续至今。破船也有三斤铁,何况是这样传承至今的存在,江湖中人甚少会主动招惹他们。当然,劫镖的除外。
金面人见对方道破身份,心知再无侥幸,便狠狠道:“你就是杀了我,也休想知道镖在何处。”
那壮汉摆了摆手:“某家要的是东西,又不是你的命。咱们做笔交易如何——你们替组织运送的,可是凝血毒丹?某家既知主顾,又知镖物,自然也知你藏在何处。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影】合作,他们出多少钱,某家出双倍。”
金面人瞥了眼周遭的尸身,惨然一笑道:“我黑镖门世代守信,可做不出这等出尔反尔之事。你若硬抢,毒丹必毁!”
那壮汉“啧”了一声,嗤笑道:“你强行冲脉已然负伤,还敢嘴硬,不过仗着那剖心之术罢了。可惜这劳什子秘术,在某家这可就不灵咯。”
金面人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剖心之术乃是黑镖门不传之秘,此术是将镖物藏入心窍之内,再以秘法取出,心在则镖在。一旦运镖之人身死,心脉便自行闭合,镖物也随之毁去。这【影】是什么来头,竟然知晓这般秘密。
但见那壮汉运气于掌,股股黑气自皮肤中渗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他那只手掌也变得漆黑如墨。
数百年前,有异人撰《兵器谱》录天下高手的成名兵器,当中排行第九的青魔手乃是采金铁之英、淬以百毒而成,一时独步武林,号称“青魔夜哭”。但那终究只是外物。这黑劫手是以肉身修炼的武功,其威更胜青魔手数倍,已绝迹江湖百余年无人练成。方才自己与其他三人被点中穴道,竟是这黑劫手所为。
突然,金面人骤觉心口一空,一空再空——那壮汉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他手上正握着一颗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心脏,像是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主人的胸膛。
“只要在你活着的时候把心掏出来,”壮汉掂了掂掌中那颗犹在跳动的心脏,咧嘴一笑,“货物,自然就安然无恙了。哈哈哈哈——”
金面人失心而亡,徒留尸身手拄宝刀立而不倒。壮汉收了笑,将那颗心脏随手交给身后的矮子,吩咐道:“送去云雾之间。凝血毒丹就在里头。动作快些,莫要耽搁。”
他抹去掌上的血迹,望向烨城的方向,那对碧莹莹的邪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只要这东西捏在影的手里,任他左殇心计再深,也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五月初四,“组织”冥使【左殇】与【魂】决战,二人均受重伤。
六月初六,左殇屠庞镇,集万人之血作“凝血毒丹”治愈伤势。
六月十五,魂入庞镇,杀“影”伏于“组织”的暗桩“冷荼”,两日内破其毒计。
壮汉一行退去不久,雨势便悄然收歇。半晌,倒地的死尸忽然动了——他站了起来。
“啧,好险。”面具上浅浅刻着“十四”字样的镖师自顾自道。看来方才那记黑劫手并未伤到他。
他将同伴尸身上可用之物尽数收起,随即沿着登云山道朝烨城行去。
前往烨城的路一刻比一刻凶险,镖师十四只觉得周遭越来越不太平。除了那些神出鬼没的【影】之爪牙,连山里的土匪都像嗅到腥味的鬣狗频频出没,十四无心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翻过陡峭险峻的山路,烨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烨城地处泰山以西的天云山上,乃东方重镇,亦是武林人士往来汇聚之地。城中的八卦阁与城隍庙,俱是江湖中人的聚谈之处;而后山的天云台,则是当年“组织”与多方帮派订立休战盟约的所在。此地山势奇险,易守难攻,也成了武林高手决生死的绝佳之处。
寅时方过,城门前已是车马喧阗,人声鼎沸。镖师十四抬眼望去,只见行人络绎不绝,挎刀负剑的江湖客三五成群,或立在道旁交谈,或策马入城,尘土与喧嚣混作一处,俨然一派纷攘景象。
其中最热闹的一处,却围在一辆马车前。十四上下扫了两眼,便断定车内之人非尊即贵。这马车以乌木打造、蜀锦为帘、白银镶饰、金玉悬坠,然这一切皆不及那拉车的大宛良驹。西域名马不止千金难求,更象征着权势与名望。
一众武林人士围在四周,只有两个白袍人立在马车旁,似是侍从。镖师十四目光人群里扫过,竟见到不少江湖上久负盛名的人物。此刻,他们却众星拱月般围着一辆马车,神态竟带着几分……恳切?
车厢内,一个沙哑干涩像是老风箱在抽动的刺耳声音道:“白某承蒙诸位抬爱,已是羞愧难当,万万不敢收受如此重礼。”
一名华服老者手捧剑匣,上前一步,正是武林名宿,藏剑阁主水少游。他神色激动道:“白公子仗义相助,救了我藏剑阁同门大小三十八口,老夫无以为谢,特将本阁秘藏数百年之宝剑‘水琉璃’相赠。宝剑有价,恩情无价。此剑,万不及白公子相救之恩!”
“水前辈侠名远播,晚辈景仰已久。”车内的白公子谦和道。“那日藏剑阁被围,白某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尽了武林中人的本分而已。实在不敢当此重谢!”
“白公子过谦了!” 只见水少游身旁一仙姿长髯的道士拂尘轻摆,声如清磬道:“公子近日所为,江湖有目共睹!你非但解救藏剑同门,更为武林扫除了诸多邪魔外道!此等侠行,当得起任何赞誉与馈赠。贫道也恳请公子,收下此礼,莫要再推辞了。”
这出言的道士是巴山剑派的高手柳色无。此君淡泊名利,行迹无踪,却不想也来凑这个热闹。
那大赤膊的绿林豪客食为仙点头称赞道:“老道说的不假,某家在武林上混了这么多年,唯独就佩服白公子!公子快快收下宝剑吧!不然水老剑侠这番心意无处安放,俺们这些旁观的,脸上也无光啊!”
九华掌门方燕婷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城门处依然能让人字字听清:“多年以来,江湖上腥风血雨不绝,多少人活在‘组织’无形的惊怖之下,敢怒不敢言。白公子出道虽不足月余,却接连铲除‘组织’中的高手,救人助人无数。这一把‘水琉璃’,不但代表水老阁主的知恩图报,更是替我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武林同道,敬谢公子造福江湖的一片心意啊!”
言谈中,她将“组织”二字说的甚是凝重,顿时引得周围一些武林人士面露复杂之色,有钦佩,有快意,也有一闪而过的深深畏惧。
“除魔卫道,本是武林中人应尽之责,怎能以此居功,收取重礼……”白公子的声音依旧艰涩难听,推辞之意却似乎弱了几分。
水少游神色一凛,忙开扣打断道:“这‘水琉璃’乃天下至正至纯之剑,非德才兼备、能指引武林正道之雄才不能佩带!我藏剑阁寻觅明主数百年,今日方知,白公子便是不二之选!公子既是剑道名流,当知剑亦有灵,还请勿违剑愿!公子今日若不收………”
他身后一众武林人士也纷纷动容,欲随之行礼,纷纷齐声道:“我等也恳求白公子收下!”众人声浪如潮,此起彼伏,围观的人是越聚越多。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白公子那沙哑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诸位万万不可!白某何德何能,担当如此大礼……也罢,此剑,白某暂且收下便是!白某在此立誓,今后必以此剑为凭,诚心匡扶正道,扫除邪佞,方不辜负诸位今日之厚爱!”
水少游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郑重地将那古朴剑匣交付给马车旁一位白袍人。那沉重的剑匣在白衣人手中轻若无物。
众人齐声喝彩“白公子得此神兵,正是如虎添翼,实乃武林之幸,苍生之福!”
“各位告辞,后会有期!马车缓缓启动,绝尘而去。车旁那两名始终沉默的白袍人,在马车动身的刹那也化作一阵轻烟,随马车眨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更加沸反盈天。镖师十四暗忖:此人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在江湖扬名,又得这些武林名宿、江湖豪强拥戴,更敢惹到组织头上,他究竟是何来历……江湖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侠名,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厚爱。如今波澜又起,我须得往八卦阁打探一番。”
念及此处,他转身挤开熙攘人群,步入烨城深处。八卦阁并不难找,烨城只有一家的红灯笼上印有太极图,沿街还设有引路标识。镖师十四从前来过,不用看路标也能熟门熟路的寻到此处。
行至阁前,门外候客的小二抬眼扫了十四一眼,语气散漫道:“若是没有信物,客官便先往里边请吧。”说罢也不等他答话,便半倚廊柱慵懒歇憩起来。十四心底暗自诧异,八卦阁的小二怎么变得这般懒散,难不成这武林驰名之地要黄摊子了?
若说黄摊子倒还不至于,只是比起往日热闹光景,如今冷清了不少。阁内的光线昏沉发闷,两侧的青绿色帘幕自高梁垂落,遮去了大半天光。梁上悬着一排排的朱红灯笼也全都熄着没点,把偌大的厅堂衬得愈发幽深。
十四环视了一圈,案几疏落,坐客寥寥。有人独据一桌自斟自饮,有人坐凳倚柱学那小二闭目小憩。余下几人或垂首擦剑,或低声闲谈,压根没人留意刚进门的自己。
十四找了处角落坐下,一边装作整理行囊,一边凝神聚意,悄悄听着不远处一桌三人闲聊。
率先开口的是打扮得跟个山西老客似的沙德禄,此人是千门沙家的子弟,消息甚是灵通。他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了吗?昨夜天云山下那座石桥上出了天大的事!”
这江湖中哪有不出事的时候,崆峒派的小老道明慧小口啜饮着茶水,随口应道,“何事?”
沙德禄咽了口酒,低声道:“今早有人路过石桥的时候,撞见好几个黑镖门的镖师横死当场,领头的那个镖师更惨,被人活生生掏了心口!”他虽刻意压着语调,可说起这般惨烈景象,依旧心头发怵,话音不自觉抬高几分,引得门廊左侧一人轻轻 “啧” 了一声。
十四用余光悄悄瞥去,那人戴着一顶范阳笠,正自斟自饮。十四稍作迟疑,便收回目光,继续听那三人闲谈。
明慧老神在在地说道:“黑镖门素来行事隐秘,个个都是顶尖好手,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沙德禄咂了咂嘴,似是他亲眼目睹了那惨剧一样,心有余悸道:“掏心之人手法快绝无伦,一招便捏碎他们心脉,寻常高手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席间一直静静品酒的青衣白发道:“依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黑劫手所为。”沙德禄与明慧陡然一惊:“什么?竟是销声匿迹多年的黑劫手?”
这青衣白发乃是绿林中的老前辈“一语风雷”何老先生,其阅历远在沙、明二人之上。
何老先生幽幽说道:“十年前这黑劫手突然现身江湖,短短一个多月,就屠戮了几十位武林高手,死者全是被掏心而亡。后来几大门派联手,追到雪山绝顶围堵,才把他打落冰崖。如今这人再度现世,怕是江湖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沙德禄点了点头,但他话锋一转道:“无妨,那个……‘组织’当时何等强势,尚败在白公子手下,今日区区一个曾被人打落山崖的黑劫手,想来……想来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又是这个白公子……”十四低声自语一句,恰好落入何老先生耳中。他上下打量了十四一番,开口问道:“那边那位弟兄,看你这装束,想必是黑镖门的人吧?”
镖师十四微微一怔,他原不想引人注意,更何况在场中还有门廊下那戴斗笠的人。此刻被当面点破身份,也没法再遮掩,只能坦然回道:“没错,在下正是黑镖门的幸存者。你们说的天云山石桥惨案,就是在下的亲身经历。”
这话一出,邻桌三人皆是满脸惊诧,就连门廊下独自饮酒的斗笠客,也缓缓侧过了几分目光。
何老先生叹道:“原来如此……足下居然能从黑劫手下幸存,当真是吉人天相。”
沙德禄好心劝道:“兄弟,听我一句劝,趁早换了这身行头。我这老哥哥都能一眼认出你的来路,烨城里能认出你的人恐怕只多不少。万一被黑劫手的人盯上,恐再遭杀身之祸啊。”
镖师十四拱手谢过二人好意,便不再多言语。那斗笠客的酒恰好也已喝完,他瞧也不瞧几人,拎着个长包裹离开了八卦阁。那人刚走,十四也立刻起身跟了出去,可街上人来人往,早已寻不到对方半点踪影。十四心中暗忖:此刻寻不到也罢,日后总有再会之时。
八卦阁兜兜转转一圈,有用的消息半点没捞着。镖师十四随便在街边买了两个热烧饼,边走边啃,借着这点空档好好捋了捋思绪。黑劫手是“影”的人,那白公子也是高深莫测,如此来看,“组织”情形甚是被动。眼下“组织”折损了多名大将,自己应该……去那里走上一遭。
烨城西北角有个酒铺子,生意不好不坏,看着十分平常,和街边卖酒的作坊别无二致。但这酒铺子其实是“组织”在烨城一处极隐蔽的堂口,唤作“伪西天”。这小小的酒铺内暗藏甲乙丙丁数十道密门,每一道门都对应着“组织”在烨城及周边布下的隐秘据点,通路纵横交错,布局精妙,既能互通联络,也能紧急避险、调度人手。
不多时,十四便走到酒铺门前。铺门半敞,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堂中并无伙计,唯有一个白发老头歪靠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个粗陶酒壶,衣衫松垮,鬓发凌乱,周身酒气萦绕。这人便是坐镇伪西天的看门人——醉者。
镖师十四朝醉者抱拳一礼,轻声唤起对方:“醉者可好?”
醉者似醉非醉,头也不抬道:“废话少说,欲往何处?”
醉者嗤哼一声:“虽可进入,却是小卒。给你酒瓶。”话音未落,他宽袖轻轻一振,一枚冰凉铜钥自袖中飞掠而出,稳稳落进十四掌心。
十四握紧钥匙,转身走向铺内地下的酒窖。窖中藏酒琳琅满目,不过外封红纸上却写着“甲”、“乙”、“丙”、“丁”等数。十四将锁匙插入“丙”字酒坛下的缝隙,轻轻一扭,一道暗门自酒窖深处打开。
待重见天光,十四已然行至一条僻静山道。小径蜿蜒深入苍莽密林,林间白雾氤氲,朦胧如纱,十步之外视物便已模糊,可十四却对此地极为熟稔。
行不多时,一方青石碑突兀伫立路中,碑上镌着八字篆文:秘墓之路,外人勿入。
十四脚步微顿,将内力悄然铺散开来,只觉碑林深处气机凝滞,隐隐透着一股肃杀戾气。他当即敛息藏形,借树影白雾遮掩踪迹,悄然隐在一旁静观其变。
碑林之中,一抹暗红身影孑然立在一方墓碑前。女子红发如焰,手中紧攥青锋长剑,身形纤秀,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悲戚与寒意。她面前的墓碑上赫然刻着三字:沐天邈。
女子低声呢喃道:“各位叔伯,还有……爹爹。九泉之下且安歇,庇佑小葵一程。我必亲手报仇,斩杀白贼与魂,为你们报仇。”
暗处的十四见状,心中不由得一叹,不由得自树影白雾间缓步踏出。“非我组织中人,擅闯秘墓,必遭屠戮。”沐小葵旋身出剑,清辉寒芒破空乍现。她身形化作一抹惊鸿,转瞬便欺至近前。长剑在腕底一转,迸出三道凌厉剑芒,直取面门、咽喉、胸腹,起手便是夺命杀招,招招狠辣决绝。
十四足尖轻点,身形倏然横滑飘忽,堪堪于毫厘之间避过剑锋。剑刃擦着肩头掠过,虽未伤及皮肉,凌厉剑气却割裂衣袂,周遭白雾更被剑风卷得翻涌四散。
沐小葵一击未中,不待招式用老,长剑连环变招,横削、斜劈、旋点接踵而至,剑势层层叠叠如浪涛奔涌,织就漫天寒光。十四不愿兵刃相向,只得沉腰踏步,折肩含胸,每每在剑锋临身之际险避而过,显得十分狼狈。他周遭的青枝蔓叶被剑气袭扫,簌簌坠地,长剑破空的锐响在幽静林中此起彼伏,足见沐小葵剑法之凌厉,已尽得上乘剑术真传。
拆过数招,沐小葵察觉对方气息渐显滞涩,当即提聚内元灌注剑身,青锋骤然光华大盛。她纵身凌空跃起,借势俯冲,长剑自上而下劈出一式“玉龙倒悬”的杀招。
十四为这剑势所迫,身形踉跄,已是躲闪不及。就在剑锋将及身际,沐小葵陡然收势,长剑斜垂落地,潜藏的剑气轰然迸发,震得周遭烟尘激荡。
十四连忙稳住身形,拱手躬身恭敬道:“少主剑术卓绝,属下由衷佩服。”
沐小葵还剑入鞘,眸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武功不错,路数看着还有几分眼熟,究竟是何来历?”
镖师十四微微垂首,恭谨道:“属下只是组织中一介无名小卒,素来敬仰诸位前辈英名,特来此祭拜凭吊。”
沐小葵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只是这笑意中满是化不开的悲凉:“如今组织大势倾颓,日渐式微,连冥主都下落不明。眼下还有你这般忠心之人,实在难得。”
见沐小葵神色黯然,十四出言劝慰道:“只要少主安然无恙,纵使组织声势不复往昔,老冥主泉下有知,也能安心瞑目。虽然左……左冥主不知去向,凭少主的威望修为,再加上老冥主旧部鼎力辅佐,组织依然能维系不倒。”
沐小葵幽幽轻叹,目光扫过林立石碑,眼中满是怅然:“旧部吗……都在此地了。”
镖师十四目光逐一掠过碑上镌刻的名号:死照、黄泉、句妃、飞云、雷当……“组织”的主要战力竟都陨落于此,难道这全是白公子所为?
沐小葵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碑石,话语中满是痛惜:“除了雷当是在庞镇被叛徒冷荼所杀,其余全是那白贼所为。”
提及左殇,沐小葵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她缓缓道:“左殇旧伤缠身,始终未能痊愈。为了疗伤续命,他不惜屠戮庞镇百姓,以万人精血炼制出凝血毒丹,谁知丹药半路被‘影’的贼人劫走了。”言至此处,她的目光直射向十四:“看你的样子,你该是组织安插在黑镖门里的暗桩吧?”
镖师十四身形躬得更低:“属下无能,未能完成托付重任,请少主降罪。”
沐小葵淡然道:“罢了,对手是‘影’中的硬点子,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若非组织人手尽数被‘影’与白贼牵制缠身,这般要务,本也轮不到托付给黑镖门。他们的剖心之术虽然隐秘,但对上黑劫手便是遇到了克星。”
两人默然片刻,十四率先开口道:“请恕属下冒昧,不知少主今后有何打算?”
沐小葵眼中突然泛起一股杀意:“我自有筹谋。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寻到叛徒黑伤,取他性命……你暂且退下吧。风雨将至,暗流四起,组织正缺你这般可用之人,务必藏好身份,静待号令。”
十四肃然道:“属下遵命,这便告退。”转身离去的刹那,他心底暗自沉吟:无论如何都要杀了黑伤吗……十四顺着密道折返回伪西天,醉者依旧在藤椅上半醉半醒。一番辗转天色已晚,眼下局势复杂,十四一时也难以敲定后续计划。城中客栈人多眼杂,他打定主意,准备去自己曾居住过的老屋看看,在那暂住一晚再慢慢筹谋后续行事。
一路穿街过巷,十四尽量避开江湖人聚集的地方,悄然行至老屋所在的巷子。
“你果然来了。”巷尾,那道在八卦阁有过一面之缘的斗笠客已伫立多时。
“你也果然会来这里。”十四对此并不意外,对方早就盯上了自己。
斗笠客目光锐利,审视十四道:“你究竟是谁?因何会知道这组织中人临时落脚的所在。”
十四不慌不忙,语带恭敬地回答道:“禀告长鸿大人,属下一介小卒。无名无姓,奉上命卧底黑镖门,彪号十四。”
长鸿,“组织”人使中响当当的人物,是组织在烨城的中坚力量。凭他的功绩和能力,早已够格跻身冥使之列。只是他为人特别低调,从不掺和进组织的权柄纷争之中。
长鸿摩挲着颌上的短髭,眼中的锐利之色不减反增:“那你就是此番负责运送凝血毒丹的人了。”
十四语带惭愧道:“属下万死,未能保护好凝血毒丹。”
“接着。”长鸿似乎并未对此有追责之心,他自怀中摸出个物件扔给十四,十四抬手稳稳攥住,是枚钥匙。
“这是伪西天丁之门的钥匙,明日一早,到机要间一叙。”长鸿的声音自远处传来,眨眼的功夫他便离开了巷尾。长鸿绰号闪电,当真是来去如电,行迹无踪。
面具之下,十四似乎笑了一下。他抬步走入老屋,屋内陈设整洁干净,一如他往日居住时的模样。他点亮案上烛火,暖黄微光漫开,驱散了满屋昏暗。可暖意刚起,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又沉钝的隐痛。
他当即抬手按在胸口,微微俯身调息数息,缓过翻涌的气血,才缓步挪到床榻落座。十四暗自蹙眉沉吟:伤势迁延反复,不知自己余下的时间还够不够。
十四再度折返西北角的伪西天酒铺,醉者依旧抱着酒坛酣睡,对他的来去全然不闻不问。十四取出昨夜所得的铜钥,对准墙角隐秘的丁字密门锁孔轻轻一旋。
“咔嗒”一声轻响,暗门向内悄然滑开,一股阴冷潮湿的地底寒气扑面而来。门后并无厅堂,只有一道盘旋向下的石梯,层层回旋弯折,宛若无底深渊。四壁青石常年浸于地底阴湿,遍体潮润,触手生凉。
十四抬手擦亮随身火折子,一点微弱的火光仅能照亮身前数级石阶。周遭死寂沉沉,气氛有些不对,十四步步谨慎,顺着回旋石梯缓步下行。
果不其然,行至梯道中段,周遭气流骤然一滞,三道黑影自两侧石壁阴影中暴窜而出!紫衣黑面,是组织中的鬼差!十四一手护住火光,一手摸向背上长刀。三名鬼差出手便是杀招,为首的鬼差掌裹刺骨阴寒,直取十四心口。左右两名鬼差各持一轮如月弯刀,身形一矮,分取他双腿膝弯与腰侧软肋。狭窄回旋的梯道本就无从腾挪,三人招式封死十四上、下、左三处退路,俨然是蓄谋已久的围杀。
危急关头,十四的长刀竟自肋下滑出,刀身正好挡住正面袭来的一掌。他借这一掌之威身形后荡,背生吸力牢牢贴在墙壁之上,使了个仙人挂画。他身形悬空贴壁,堪堪避过左右弯刀的合围之击。
鬼差的围杀几乎没有破绽,但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十四把后负的长刀往下一拉,身形打了个旋,自肋下抽出了长刀,只因他速度太快,以至于在鬼差眼中长刀像是他肋下突然穿出。这一招又险又快,端得是急中生变,出乎了鬼差们的预料。
火光摇曳,四道黑影在窄梯之上交错穿梭。三名鬼差悍不畏死,攻势连绵不绝,层层紧逼,不给十四半分喘息之机。十四身姿灵动如风,于密集凌厉的攻势缝隙中从容闪躲、见招拆招。左侧鬼差沉肩撞来,铁肘凌厉直砸向十四面门。十四偏头侧身,避过重击的同时屈肘反顶,如绷簧一般狠狠撞在对手肩胛之处。只听一声闷响,那鬼差身形踉跄,直接撞碎了右肩的骨头。未待他稳住身形,十四五指化作钢钩,反手扣住其脖颈,顺势旋身借力,将那鬼差狠狠掼在冰冷青石梯面上。
余下两名鬼差见状,攻势愈发凶悍起来。他俩双双扑杀而上,十四踏梯旋身,借回旋地势腾空半尺,避开两人上下横斩的同时,人在半空之中飞出一脚,这猝然爆发的一脚挟风雷之声,登时踹塌了鬼差的胸腔,力道之大把鬼差的大椎都踢了出来。十四落地顺势踏前一步,长刀直贯对手天灵,第二名鬼差被一分为二,横死当场。
这一刀去势未尽,十四借着惯性将刀脱手向后一抡,长刀打着旋儿飞出,直接把身后的鬼差钉在墙上。那鬼差还想挣扎,十四身形如鬼魅掠至对手身前,握住长刀顺势向右一铡,利落的将其身首分离,最后一名鬼差也颓然倒地。
十四轻吁一口胸中浊气,本应在机要间中照明的火焰也随着他这一口气亮了起来。暖黄烛火层层铺开,瞬间驱散满室幽暗,将偌大的地底机要间映照得通明彻亮。一道挺拔身影手持长枪背身伫立,长鸿冷光内敛,沉沉杀气萦绕周身,无形威压如千军辟易,直直笼罩而来。
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这是枪法最基础、最粗浅的招式,却也是返璞归真的杀招。长鸿一式中平刺骤然发难,枪势如跨马疾驰、利箭离弦,肉眼难辨。
这记中平刺的速度、力道、气机拿捏得极其精准,静时三尖相照,动则六合齐力,势如一以贯之。长鸿将千锤百炼的根底,尽数凝于这一枪之中。
十四深知长鸿练有【大手臂】的臻功,眼下这一枪是既脱不开又挡不住,唯有硬碰。
枪锋转眼便至,十四仗着长刀沉重猛地砍向枪杆,将触未触之际,另一只手飞快递出随身刀鞘,格住大枪红缨之处的枪杆。此时大枪已攻进他的中宫,枪尖离胸腹只有三寸,他猛提一口真气,竟然使得胸腹回塌,真气灌入双臂,左鞘右刀如虎口一般硬生生咬住枪杆,使得长枪前冲之势一顿。
这须臾之机让十四拧身闪躲,成功避开这一招中平刺。长鸿却是沉腰坐马,持长枪杆尾的左手下按,右手反扬。大枪两头叫劲,柔韧的枪身往上拱起,形如弦月一般。长鸿顺势往前一送,枪身爆发出惊人的弹抖力,砰地一声震开了十四的长刀与刀鞘。强力劲道扑面袭来,十四借势退步至数丈开外凝神戒备。
“好,你有这份实力。”长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语气却十分淡然。
“不然呢,跟我去见老桂吧。”长鸿扛起长枪,率先转身引路。十四面具下眸光微沉,一声冷哼终究未曾发作,沉默地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隐秘甬道来到了一处书房。十四往当中一瞧,只见堂中一名秃头胖汉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正低头翻查文书。他身侧立着一名容貌俊秀、负剑而立的少年,俯身从旁辅助整理卷宗。
见是长鸿来了,那胖汉方才直起身相迎。他这一起身不要紧,却露出一柄与他身高平齐的大刀,这胖子身长九尺,这大刀便也身长九尺,连那刀身的宽厚也与这胖子的腰围齐平,当真是匪夷所思。
十四戴着面具,长鸿也看不出他的神色,不过就算有什么异样神情,相信他也不敢有什么表露,因为这胖子是屠刀【老桂】。
老桂心思机敏,为人又甚是仗义,故此在“组织”中除了众冥使,便属他最能服人。而在众人使中,又数他在资历和武功上颇具威名,所以是受人尊重的老前辈。他身后这柄大刀就是他绰号的来源,也是他赖以成名的老伙计。
当年的屠刀老桂是个九尺之高的壮汉,现在人到中年,应酬一多难免富态了起来。虽然他已甚少被召唤参加重要的会议,渐渐被淡出了组织高层,但人使们也不敢对其有什么非议。像十四这种无名小卒,更不敢有什么异样神色。
经由老桂介绍,十四方知他身旁这位负剑青年名叫偃淬,是近日才加入组织。他是左殇亲自遴选的贴身近卫,据说武功不在已背叛组织的黑伤·魂之下。左殇派他前来,为的就是协助两人夺回被【影】劫走的毒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桂和长鸿都搜集了不少关于【影】的情报,十四便从两人口中一窥这伙神秘劲敌的真容。
江湖之上的杀手集团,除了组织最负盛名,其次便是西域的【影】。影的首领自号【邪主】,甚少踏入中原。他座下之人或是各派弃徒,或是中原逃犯,更有不少嗜杀成性的狂徒。这些人杀人不问缘由,行事全无章法,手段阴毒,无所顾忌。除此之外,影还豢养了一群侏儒杀手,唤作【影魅】。先前葬无地于天云山石桥截杀十四等镖师,带领的便是这批人。这些侏儒擅使飞剑,庞镇之战中对上组织鬼差丝毫不落下风,实力不容小觑。
听长鸿提起庞镇的战事,十四觑隙开口道:“属下听闻,弑杀老冥主的黑伤·魂当日也曾现身庞镇。叛徒冷荼所率领的【影魅】尽数折于其手,就连他本人也被黑伤除掉。”
长鸿微微一怔,眉头跟着皱起:“此人弑主叛出组织,转头又替组织剪除内患,行事实在令人费解。但愿他不会来到烨城搅局,让战局平添变数。”
偃淬从旁劝道:“大人不必忧心。左冥主早已派出甲级鬼差【狱】前往追杀。狱的实力,二位大人想必心中有数。黑伤一旦被他盯上,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来插手烨城的事。”
闻听左殇竟然派出了【狱】,长鸿和老桂不由得面色一变。鬼差分甲乙丙丁四级,而这甲级只有【狱】一人,若论起杀人手段,在座诸人恐怕谁都比不上这【狱】。只是如此紧要关头,左殇竟然派【狱】去追杀魂,而不是去抵御【影】的入侵。这两个兄弟手足相残到这番境地,当真令人唏嘘。
长鸿看了十四一眼,继而向二人叙说余下的情报:“除却十四见过的葬无地,邪主座下还有两大高手潜入中原。其一是葬无地的兄长【剑无影】,其二便是邪主的侍妾【腰无骨】。【剑无影】昔年与其弟纵横西域,罕逢敌手,不过此人已被左冥主亲手解决。余下的【腰无骨】武功虽不及二人,却精通毒术与暗器,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老桂从旁补充道:“这两日我已命手下盯紧烨城四周往来之人,暂未探得【腰无骨】踪迹。咱们人手有限,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夺回毒丹。十四老弟,当日石桥遇险,你可探得什么线索?”
十四垂首答道:“当时我只能闭气装死,只隐约听见他们要将毒丹送往一处名为云雾之间的地方。”
老桂沉吟片刻,当即拍板道:“他当时以为没有留下活口,所言定然不假。云雾之间是烨城近郊的一处幽谷,他们多半将那里当作了临时据点。我手下探子还查到【影】另有一处据点,就在城隍庙的地下水道之中。那水道废弃已久,是古时所建。其中的通路纵横交错,甚至能通往山下,可不露痕迹地往来城中。他们一定是顺着这水道连通其两处据点。”
老桂点了点头:“不错,我的打算是由长鸿与你率领小队鬼差佯攻城隍庙水道,大张声势牵制敌方主力。老夫和偃淬再突袭云雾之间拿回毒丹。城隍庙的地形图我已绘得,你们只需且战且退、佯攻周旋后借暗道脱身即可。云雾之间底细不明,时间紧迫,来不及再探,所以还需大批伙计助力。事成之后,我们在山下汇合。如此安排,几位可有异议?”
长鸿和十四对视一眼,老桂安排妥当,而且资格也摆在那,所以并无异议。
偃淬却道:“桂叔且容小生一言,那葬无地的武功我等均未见过,若他化被动为主动,诱我们前来后再突施偷袭,再加上可能埋伏在暗处的【腰无骨】相助,恐怕极难防备。”
老桂闻言面色微沉。他自忖筹谋周详,却被后辈当众指出疏漏,心底难免有些不悦。只是偃淬身为左殇贴身亲随,身份特殊,他不便发作,只得压下胸中不快问道:“凡事难尽周全,你既看出隐患,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偃淬思虑道:“长鸿大人方才提过,葬无地虽生性嗜杀,但既然他数十年来均与其兄【剑无影】相伴,想必兄弟之情不浅。我等可修密信传讯,谎称愿归还【剑无影】遗骨。以此为饵,他必定前来。这样一来,即便【腰无骨】真在烨城,凭借桂叔的武功也不足为惧。小生愿担此任,将葬无地引至山腰石桥之处,到时小生自有办法将他拖住。届时桂叔再携大批鬼差突袭,云雾之间便是手到擒来。”
老桂听罢,眼中顿时浮出几分赞许。偃淬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胆色过人。左冥主识人果然眼光独到,倒是自己方才狭隘,轻看了这后辈。他拍了拍偃淬的肩膀叮嘱道:“老夫这边无碍,只是葬无地阴狠狡诈,你要千万小心。”
长鸿沉声道:“如今是组织存亡关头,还能留在这里的都有舍身赴死的准备,就依偃淬之计吧。”
老桂颔首敲定:“时间紧迫,行动就定于今夜子时。长鸿,你带十四老弟先行去休整吧。”二人应声告退,一同踏出伪西天,往烨城中心而去。夜色渐深,街巷空寂。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行至八卦阁街巷时,一道瘦小身影忽从暗处窜出,直直朝长鸿奔来,那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十四心神一凛,手已按向背后长刀,却见长鸿张开双臂蹲下将小女孩拥入怀中,他故作愠怒道:“小榕,爹不是说了么,莫要随便出来走动。”
小女孩仰着小脸似是刚刚哭过,瘪着嘴抽泣道:“爹,娘的旧疾又犯了,这次咳得好厉害,比以往都重。”
长鸿心头一紧,连忙温声安抚:“你先乖乖回家。堂屋抽屉里有一罐红色药粉,用温水化开给你娘服下,爹随后就来。”
“嗯!爹一定要快点回来。”小榕用力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回望了长鸿几眼才转身跑走。
见小榕的身影远去,长鸿与十四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长鸿侧首看向十四,低声道:“此战凶险,你多做准备,子时城隍庙再会。”
十四看着走远的长鸿,似乎想起了什么。这让他心绪沉沉,那心口又开始痛了。
夜色浮动,白日里热闹的城隍庙已归于寂静。晚风穿檐而过,带着一抹黑色身影,直入庙后的古井中。
依照老桂探得的情报,【影】在水道之内层层设伏,还设计了共计七道的预警机关。机关一旦触发,便会射出预警烟花,周遭伏兵顷刻便至。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由鬼差正面杀入水道纵深,不惜一切代价吸引住【影魅】的主力,长鸿与十四则兵分两路,逐一摸掉预警机关。待七道烟花尽数升空,援军全数引来,二人便借暗道脱身,完成佯攻牵制的任务。
水道之内伸手不见五指,鬼差们便悄然无声地杀向巡防的【影魅】。一时间杀气滔天,整个水道都充斥起兵刃交击之声。【影魅】生性凶残,鬼差悍不畏死,两方甫一交手便绞杀不休。
十四与长鸿趁乱突出重围,穿梭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之间。二人身法快如鬼魅,枪风掠影,刀势穿空。长鸿一杆长枪犹如毒龙翻江,在这狭隘狭长的通道之中极占优势,直杀得血雨纷飞。十四将长刀敛于身后,只是在驻守机关的【影魅】之间闪身错步,也见不得他如何出招,只寒光一闪,便人头飞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十四负责的几道烟花预警机关尽数激活。漫天红火在城隍庙四周层层绽开,阵阵喊杀之声已从远处的水道传来。
任务完成,十四便不再恋战,循着地形图标注的路线往暗道而去。这条暗道是当年修造水道的工匠凿出,以备应急之用。入口处常年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石佛,保佑工匠们出入平安。
这群【影魅】确实难缠,十四身上也不免挂彩。想起小榕的脸,他有心去助长鸿。可疾行半途,十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只见前方的石壁不知何时炸开了一道丈许宽的豁口,十四探身眺望,这里似乎可以直通天云山的山腰。按照约定,此刻偃淬应该在石桥牵制葬无地为众人争取时间。十四犹豫片刻,便纵身一跃穿出破壁洞口,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腰石桥逼近。
夜风吹散山间薄雾,石桥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眺望云雾之间的方向,却是偃淬与葬无地。
偃淬含笑道:“我若信不过你,又怎会陪你演完这整场瞒天过海的好戏。”
葬无地掏了掏耳朵,偃淬流露出的笑声令他浑身不自在:“你这小子面善心狠,左殇如此器重你,你却将组织的两个大将都拱手让于敌人。只怕往后共事,我也要对你严加提防才是。”
偃淬笑意不减,只道对方是在夸他:“论手段我还要向前辈多学着些。大势所趋,组织气数将尽,我也得寻条出路。前辈只需看好身上那枚凝血毒丹,莫被人夺了去。不出半月,左殇必伤重而亡。届时中原武林,自是【影】的囊中之物。”
葬无地冷哼一声:“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可惜未能亲手会会闪电长鸿和屠刀老桂,待邪主统一中原,我一定要在那些名门大派的高手身上,好好弥补这份遗憾。”
“我还要料理其他事宜,你最好尽快确认一下老桂和长鸿的尸首,这样咱们都可以安枕无忧。”偃淬提醒了一句,随即顺着下山的方向离去。他走得并不快,可就像是一道轻烟,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葬无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偃淬啊偃淬,你自以为觅得出路,殊不知那也是你的末路。”
“那你想过自己的末路又在何处吗?”“谁?”乍闻人声,葬无地惊怒交加,以他和偃淬的修为,方圆八丈之内落针可闻,竟有人能潜伏至此而不被察觉。是谁有这等武功,难道是左殇?!
“已死的亡魂罢了。”十四缓缓自阴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的铁面之上,当真如地府还魂一般。
葬无地先是一惊,继而大笑起来。没有人能活着逃出他的掌心,十四是第一个,他的出现足以弥补葬无地没能痛快一战的遗憾:“很好!我正愁今夜没能杀个痛快,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十四拔出长刀立于身前,以防备葬无地的突袭:“云雾之间和城隍庙水道都是幌子,真的毒丹,只能在你身上,在这座石桥上。”
葬无地拊掌而笑:“你猜得不错。昨日此时你死在这桥上,毒丹被我取走。今日旧事重演,你仍要死在此处,只是这回,我要连你的心一并掏出来!”
话音未落,葬无地身形暴起,庞大身躯如猛虎出柙,一双蒲扇大的手十指箕张,泛着紫黑之气,欲要撕裂十四的胸膛。
他快,十四更快。十四运刀迅捷轻灵,攻中带守,一招寒锋映月刀出纷飞,两重刀影一前一后分斩葬无地。
“铛!”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十四的长刀赫然刺中葬无地的小天星骨。黑劫手功夫全在十指,但凡是拳掌功夫,凝劲发力便全是以小天星骨为基。十四想以寒锋映月一阻黑劫手的锋芒,随即刀中藏剑,以剑法中的白虹贯日震碎葬无地的小天星骨。若能得手,便可顺着手腕断其手筋。
哪成想十四这一招只在葬无地掌心留下一记浅痕,反被对手掌心吐出一股阴寒真气,顺着刀身蔓延而上,冻得十四五指发麻,险些握不住刀,他连忙运功驱散寒意。
“想断我手筋,你太小看黑劫手了。”葬无地欺身再进,双爪翻飞如轮,在刀丛中犹如两只黑燕,不停地与十四的刀锋对撞,直激得火花四溅,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葬无地仗着黑劫手无坚不摧一味抢攻,拳势疾如密雨,臂膀脆快似鞭,迫得十四难以喘息。对手招招狠戾,而那附着的阴寒之气更透过刀身不断侵蚀十四的经脉,不过十余招光景,十四便觉臂膀渐僵,血脉似凝,连刀身也凝起白霜,刃口崩出数道缺口。
又斗二十余合,十四被逼到石桥边缘,退无可退。葬无地爪势陡然加快,左爪虚晃引开长刀,右爪趁隙直插他左肋。十四急忙扭身翻转,仍是被黑劫手划破衣襟,鲜血立时渗溢而出。葬无地一击得手,双臂如长鞭横扫蓦地扑了过去,十四只觉身前好似有两股热浪直逼向两肋,急忙猛地一跺脚,冲天而起,一个倒翻闪出葬无地的扑杀,却也失了自己的守势。
葬无地得机得势,低喝一声便如饿狼捕食一般贴地疾掠。他心知眼前这镖师刀法虽然不俗,但一身本事却是在身法之上,是以身带刀。故此他招招锁拿十四的膝弯脚踝,往十四的下盘招呼,逼得十四只能不断纵跃闪避,身法渐渐散乱。
他这一乱,葬无地寻隙而变,身形骤然拔高。十四疾舞长刀护住胸腹,哪知葬无地这一窜奇高无比,一下便跃到了十四头顶。他在半空中身形舒展,势如黑云压顶。双臂挥动之间化出漫天爪影兜头便抓,十四周身三尺尽数被其攻势笼罩。
十四别无选择,只得横刀硬挡。雄浑掌劲化作罡风狠狠撞在刀身之上,十四如被巨石砸中,喉头腥甜翻涌,整个人顿时向后倒飞,撞断了石桥边的青石栏杆,重重摔在桥畔的碎石堆上。他挣扎着想撑地起身,气血骤然剧烈翻腾,一口鲜血脱口喷出,顺着面具缝隙缓缓淌下。
葬无地飘然落地,他舔了舔指尖的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十四道:“好小子,你真不赖。很久没人逼我使出这鹰翼功了。若不是你,我都快忘了自己还会这门手艺。”
十四以刀驻地箕坐在石桥栏杆下面,他面具的缝隙处不断有鲜血滴落,看起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声音也很是嘶哑:“难怪你能练成黑劫手,先天无极门的武功又落在了一个败类手里。”
两人口中的鹰翼功与先天无极门,源自数百年前独步江湖的元春老人。元春老人素有敛翼俯沧海,昂首击太虚的威名,传闻他振袖一挥,便能将整座假山震成飞灰,用的便是这鹰翼功。此功乃由外入内的上乘动功,日久锤炼臂膀筋骨的同时,还能打通经脉生出一股雄浑内劲。只可惜元春老人当时没有传人,只有一女远嫁,而这门功夫又不适合女子修炼,便自此失传。后来此功为恶魁白鹤所得,他凭此雄踞东海孤岛,荼毒江湖十余年,终被剑花先生的传人降服,鹰翼功便再次销声匿迹。谁也不曾想到,这门失传百年的绝学,竟落于葬无地之手,更被他化作根基,滋养出阴毒霸道的黑劫手。
便在此时,数道黑影自桥下窜出,正是葬无地的影魅手下。为首者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血淋淋的布包:“大人,长鸿已毙,首级在此。只是老桂被沐小葵率残余鬼差救走,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葬无地接过布包拆开,长鸿双目圆睁,脸上犹带惊愕之色。他把玩着头颅兀自笑道:“人使长鸿也不过如此。这般要紧的关头,还把妻女留在身边。这么好的机会,叫我怎忍得住不送他们一道上路?”
十四缓缓抬起头,铁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一双恨意十足的双眼:“是你亲手杀了她们。”
葬无地将长鸿的头颅扔给一旁的影魅,轻描淡写道:“你们在城隍庙动手的时候,我们的人也没闲着。他老婆临死前还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放过长鸿。怎么样?你要不要也求求我?说不定我大发慈悲,会给你留个全尸。”
十四不再言语。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指尖在冰冷青石上缓缓划过。
葬无地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实在是被十四的负隅顽抗逗笑了:“我只想看看你的心有多大,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他身形掠出,青黑色的手掌直插向十四的心口。这一招快逾闪电,正是他屡试不爽的剜心一击。
葬无地的手竟落了个空,眼前的十四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地上那摊血迹。“你很喜欢威吓人,对吗?”
十四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葬无地眼中戾光横生,他环视四周,可就是找不到声音源自何处。
一道横贯夜空的猩红在那数名影魅身上闪过,快得逾越目视之限,快得连【影魅】们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剧痛已透体而入。剑光掠过,血雨漫天,淋漓洒落青石桥面。
“有一天,自己的心也会跳得这样快?”血雾散去,一道人影立于桥头。来人白发黑衣,面容冷峻,手中一柄似剑似刀的血红兵刃垂落在身侧。
“黑伤·魂。”葬无地看清了来人,那张布满戾气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倒浮现出近乎癫狂的兴奋。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美味。他掌心再度翻涌出浓郁紫黑寒煞,黑劫手真劲尽数催发。较之方才与“十四”交手时,又浓烈了几分。
“我的心确实跳得厉害。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能叫我如此激动的对手了。”
魂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无杀气。他眼中唯有黑伤,而黑伤的锋刃遥指向葬无地。
葬无地动了,他不能不动,魂的武功与左殇在伯仲之间,高手对决他要占尽先机,而他的杀意也催逼着他饱尝眼前这人胸膛里的热血。葬无地饱提内元,肩背肌肉骤然贲张,双臂如鹰翼展开向后翻折,随即猛地朝前挥击。两股刺骨寒风自桥身两侧席卷开来,劲风威势撼人,周遭石栏不堪冲击应声开裂,碎石裹挟气流呼啸着朝着魂砸去。
罡风未至,葬无地身躯已然倾掠,他双足擦着桥面滑出,飘忽不定却又迅猛绝伦。他五指曲成钩状,指尖萦绕的紫黑寒气扯出数道寒芒,左爪率先破空袭出直扑魂的面门。更毒的在后面。葬无地右爪自下反向撩起,掌间黑气缭绕不散,径直朝着心口要害狠狠抓去,正是他惯用的剜心一击。
魂不退反进,手中黑伤迎向葬无地左爪。剑锋与五指相交,以刃面贴着葬无地左爪的指背滑了过去。这一滑甚是巧妙,借着葬无地前冲的惯性顺势一带,将左爪的去势引偏了寸许。五指上的寒芒擦着魂的耳侧掠过,抓了个空。
左爪落空的同时,右爪已至,这一爪才是真正的杀招。但魂的左掌已等在那里,在葬无地毒爪及胸的刹那间,魂的左掌一吸一吐,以雷当曾施展的云手黏劲托住葬无地手腕外侧,顺着右爪上撩之势向上一托。葬无地惯以此招掏心破腑,恰恰因为惯用,导致他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原本掏向心口的一爪,却径直从魂的肩头上方划过,扑了个空。
得意之招失手,葬无地见自己与魂贴身缠斗如此之近,仍想催动爪法反扑。魂却借势一送,黑伤逼着葬无地左臂向外一拨。左被剑引,右被掌托,两股力道同时落空。葬无地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双臂向两侧大张欲以鹰翼功还击。魂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旋腕翻转反握黑伤,剑尖上杀气凝聚成一点,自葬无地的腋下向上一提。
血光迸现,一条右臂齐肩而断,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重重摔落在青石桥面上。紫黑之气从断臂上迅速消散,那双手兀自虚抓着什么,随即便被呼啸而至的罡风撕裂。魂从他断臂处闪过,黑伤闪烁,血光再起,第二条臂膀齐肩脱落。紧接着只听喀拉一声,那是重手法震碎脊椎的声音。葬无地被魂抓住脊背,整个人都被抛了出去,撞在自己激起的罡风上,重重摔砸在地。
此刻他浑身血肉模糊,喉咙里溢出低沉的痛哼。昔日凭之横行西域、屠戮无数的双臂,此刻正躺在他身前不远处。
“你的黑劫手是将一身功力尽数凝于双掌,指掌之间固然无坚不摧,但每一招发出都需经由臂膀。你怕肩臂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衔接之间的空隙成了破绽。所以用鹰翼功锤炼臂膀,令双臂也一样刀剑难伤。但鹰翼功再强,也练不到腋下,腋下是肉身难以锤炼的死穴。况且你太托大了,同一招你在我面前施展了三次,这是大忌。”
魂将黑伤抵在葬无地心口:“你的心跳,现在够快了吗?”
葬无地身死,凝血毒丹也到了魂的手里。距离鬼手所说的时日还剩十九天,魂冥冥自问,自己能靠这枚凝血毒丹钓来左殇吗……
雨又下了起来,他沿着山道从烨城另一侧往老屋而去。快临近城门的时候,魂忽然瞥见门楼上有两个人在攀谈着。深更半夜会面……魂好奇心起,遂伏在墙根下静听偷瞧。只见左首者身如铁塔,一身商贾打扮,尤其是那口大金牙甚是引人注目。与他对坐这人四十上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住地往各处偷瞄。两人头顶各有两只飞鸟用嘴叼着个纱罩,恰好帮两人挡住了雨幕,如此景象实在奇特。
魂聚精会神听去,只见那大金牙抽了口烟袋锅子问道:“今日有所斩获?”
大眼珠子懊恼道:“辣块妈妈,今天你是收不着什么好货色了。城里这帮有钱的主不知怎的,全都跑了。”
大金牙讶异道:“妙手张也有空手而回的时候,实在难得,实在难得。”
他说罢便是一声长笑,直震的头顶的飞鸟都抖上三抖。江湖上神偷不少,这门当中又以妙手老张最是厉害,堪称祖宗。妙手张子承父业,空空妙手技绝盗门,是这行的小祖宗。
妙手张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故作神秘道:“虽说这帮守财奴跑了,不过我留心到,有个人身上定然有点宝贝,想必有利可图。”
妙手张边用手比划了边道:“是个模样跟个小姑娘似的年轻人,穿了身白衣服,身后背着把长剑,他的身法特别快,就跟一股烟一样嗖地一下就没影了。他就住在你那铺子附近,那天我趁他不在,可是从他住的地方摸出个好东西。”
大金牙皱了皱眉,这样的人物烨城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怕是这贼耗子故弄玄虚,于是他打趣道:“那你从他身上偷到什么了,姜太公的尿壶还是铁拐李的葫芦?”
妙手张也不恼,自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在大金牙面前晃了一下:“您掌眼。”
他动作虽快,可大金牙和魂都看得分明,那是一封嵌着金边的紫色书信,是组织的冥主手谕。
大金牙长抽了一口烟,似在考虑着什么,等这口烟吐出来后他张嘴道:“那这里面写着什么秘密。”
妙手张都被气乐了,他笑骂道:“你这胖子拿咱老张当小孩了?那信里的秘密我要跟你说了还是秘密吗?而且这东西我都没拆开,你要是买到手,这秘密就你、那年轻人和写信的人知道。怎么样,五千两,值不值这个价?”
大金牙哼了一声揶揄道:“你最近颇为精明啊,不如洗手别干了,跟我一起从商如何?”
妙手张老神在在道:“诶,无奸不商无智不盗嘛。你也知道这信的来路,现在那白公子和影可都瞄着这伙人那,你要是知道这信的秘密,能赚到的钱可不止五千两,恐怕得翻个四五倍。”
大金牙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见身旁多了一个瘦削身影,却是魂。魂自怀中取出五千两的银票言道:“此信让与我如何?”
妙手张和大金牙也是一惊,这人竟然悄无声息的靠近到两人而不被发现,甚至可能潜伏了许久,武功当真不俗。
妙手张反应更快,抢先道:“你要是出得起更高的价钱,咱卖给你也无妨。”
大金牙盯着魂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一沉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你感兴趣就让给你好了,全当交个朋友。以后若是有什么生意,记得来黑猫市集找我,咱们一定能谈笔好买卖。”话一说完,大金牙打了声响指,那雨幕下面飞出四道绳索束住他肥大的身躯,群鸟齐齐振翅,竟然拽起他的身子以惊人的速度离弦似的飞走了。
妙手张讶异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头回见到聚宝财枭把货让给别人的时候。”
他这一说,魂才想起这大金牙就是聚宝财枭。魂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年魂深入北地械城缉凶,与他做过一回生意。此人可以说是江湖上最有钱的人,他早年靠着贩卖兵器起家,五年时间便成了械城的座上宾,各行各业都有他的生意。而且他越是有钱越是低调,近年来销声匿迹,竟然回到了他的发家之地烨城。至于妙手张,魂只跟他父亲妙手老张打过交道。
既无人争,妙手张遂将密信卖于了魂,拿着钱逍遥快活去了。魂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速往烨城协助老桂夺回丹药,同时严加监视沐小葵与其旧部动向。”
沐小葵……左殇为什么要监视少主的动向?突然,魂想起了什么:不对,这信有问题!
当初在庞镇,左殇便用密信做了个局中局,这封信难保不是个诱饵。方才偷听之时,聚宝财枭和妙手张看起来做了很长时间的生意,按照左殇的城府,他不可能不留心到妙手张。毒丹被夺,密信也不无被偷的可能,而且这封信现在就是被妙手张偷了,这是左殇的故意为之?还是背叛组织的偃淬的阴谋?偃淬已经下山了,想要知道真相,恐怕得到他的住处走上一遭。葬无地身死,凝血毒丹也到了魂的手里。距离鬼手所说的时日还剩十九天,魂冥冥自问,自己能靠这枚凝血毒丹钓来左殇吗……
烨城寸土寸金,几年前有位盐贩嫌城内租金太贵,干脆在东山的空地上架帐篷干起了买卖,结果还真吸引了一大批顾客。于是不断有小商小贩前来效仿,很快东山上建起一片片帐篷,树起一杆杆大旗。日杂、兵器、古玩、黑市应有尽有,做买卖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卖艺的唱小曲的也爱在这撂地。因为帐篷大多都是黑色的,所贩之物有不少都沾腥带血,所以此地又被烨城人唤作【黑猫市集】。据妙手张所说,偃淬的住所在黑猫市集附近。
丑时,魂刚离开城门,迎面便走来两人,是一个身高逾丈的大汉扛着一位俏丽女子。大汉方脸阔额,肤色铁青,一双赤红小眼圆睁如铜铃一般,正死死盯着魂。他肩上的女子尖脸白肤,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起,唇色浅淡如褪了色的桃花,她双腿修长,被一束粉纱罩住。如此打扮,江湖上只有两人,组织人使铁鬼、玉妖。他们受老冥主沐天邈委以重任,成为了少主沐小葵的贴身护卫。二人自小葵尚在襁褓中时便追随左右,鞍前马后二十余载,立下的战功不计其数。今夜拦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叙旧。
"左冥主有令,请黑伤大人将毒丹交还。"玉妖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味道。铁鬼没有作声,他只是叉手而立,将那玄铁铸就的双拳捏得咯吱作响。
这两人实力深不可测,魂也不敢托大。他自怀中取出那封手谕,朝着两人抖开试探道:"两位应该认得这是什么。"
玉妖和铁鬼的目光扫过信函,面色都微微一变,他们不疑有假,冥主手谕极难伪造,而上面所写的字迹又确实是左殇的手笔,只是这内容,着实令两人感到心寒。
心知有戏,魂接着说道:"偃淬是左殇的亲信,受命来烨城协助夺丹,可左殇为什么还让他严加监视少主与其旧部的动向。"
魂迎向铁鬼的目光,肃声道:"两位对义父最是忠心,对少主最是关照。左殇连这样的密令都发得出来,他对少主存的是什么心思,对义父的老伙计们又有什么心思,两位难道还看不出?义父若还在世,岂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白公子与影眼下都对组织虎视眈眈,少主正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们若在这里与我缠斗,谁去护少主周全?左殇吗?还是安排去监视少主的偃淬?”
面对魂连珠炮式的追问,铁鬼的面皮不由得抽动了一下,那双赤红小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魂的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玉妖柳眉微蹙,只能无奈道:"左冥主没有理由与少主冲突。"
见二人态度有所松动,魂神色一黯,涩声道:"许多事情,二位并不清楚。就是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会信。这二十年来我们朝夕相处,我自问无愧于义父,更无愧于组织。倘若说我觊觎冥主之位而杀死义父,我为何不早动手,又为何会落得今天这般下场。"
魂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玉妖和铁鬼心里也都明白,这二十年来,魂为组织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他从来都不是争权夺利之人,说他为了夺权杀人,实在难以令人信服。可老冥主身上的伤势,的确是魂的黑伤所留,一如这手谕中的白纸黑字,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玉妖犹豫再三,开口劝道:"凝血毒丹是左……左冥主势在必得之物。黑伤大人今日若不交给我,后面就会有无数的祸事。"
魂自怀中取出凝血毒丹亮给二人,随即诚挚道:"烦请二位再允许我保留此物三天。三天过后若无变故发生,我一定奉还。丹在我这里,影的目标自然是我。这三天时间,左殇想做什么都不会有影的打扰,而我替他扛着影的追杀。这笔账他不亏,两位也好有个交待。"
铁鬼与玉妖对视了一眼,这两个人在一起待了二十余年,早已无需言语便能互通心意。铁鬼侧身让开半条巷路,嗡里嗡气地道:"只有三天。"
玉妖眼神复杂地看向魂,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说道:"我们俩会保护好少主,找出老冥主的死因。如果真的是你,下一次见面就是咱们分生死的时候了。"
铁鬼与玉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魂则赶往黑猫市集。一路之上他思绪万千。从铁鬼与玉妖的态度来看,老冥主之死在组织内部确实有人生疑,铁鬼与玉妖今日能被他一番话说动,正因那疑根早已种下,他只是浇了一瓢水。有外患,又有内忧,左殇想必也看出了这点,否则他也不会派偃淬去盯沐小葵。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为稳定内部局势,还是另有所图。魂想到这里,心头忽然掠过一阵恶寒。他打断了那个念头,因为他实在不愿相信有人会这么做。
寅时刚过,还没到开市的时间,所以黑猫市集并没有什么人。魂接连翻了几十个帐篷,最后在一个莹绿色的帐篷前停下。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里面没人后便闪身而入。
帐中无人,却有两具尸体。魂用黑伤挑开蒙在尸体上的白布,赫然是今夜死于他手中的葬无地。第二具尸体身量比葬无地略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臂腋下竟多生出一只手来,想必此人就是葬无地的兄长剑无影。
老桂的情报说他已被左殇亲手料理,魂俯身蹲下,指尖在剑无影胸前的剑痕上轻轻抚过。伤口窄而薄,入肉极深,干脆利落地一剑贯穿心脉。剑势凌厉,劲力透彻,较之他记忆中左殇的剑法,似乎又精进了几分。
魂担忧之余又十分疑惑,当日一战两人都受了重伤。自已是靠毒心之术以性命交换才勉强恢复功力,左殇既无凝血毒丹也没有毒心之术,他是靠什么才恢复了功力?
正思忖间,帐外忽有脚步声逼近,还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声。魂闪身从帐篷后面离去,埋伏在外面顺着缝隙偷瞧。
帐帘掀开,偃淬搂着一个女人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两人满身酒气,女人半挂在偃淬肩上,一件猩红纱衣半褪到臂弯,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她生得极妖冶,眼波流转间浮现出一股说不出的媚态,像一只餍足的母猫。魂一眼便认出了她。老桂描述过此人的样貌,她是影三大高手之一的腰无骨。
帐中躺着两具尸体,换作寻常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腰无骨却只是懒懒扫了一眼,伸出一根涂着丹蔻的手指在偃淬胸口画圈,声音娇腻得几乎要滴出蜜来:"小淬淬,这就是你的情趣?约人家来这种地方,还摆两具尸首给人家看,吓死个人了。"
偃淬哈哈一笑,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吓着你?你腰无骨的手上人命比这两具只多不少,装什么良家妇人。"
腰无骨啐了他一口,摸着偃淬的小脸蛋夸奖道:"心肝宝贝,今日这连环局当真是绝妙。你借葬无地的手除掉长鸿和老桂,再借黑伤的手除掉这黑猩猩,真叫人痛快。"
偃淬揽着她坐到榻上调笑道:"痛快归痛快,你就不怕黑伤找上门来?"
腰无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黑伤忙着呢,凝血毒丹在他手上,影的人马和你们那位左冥主的追兵都盯着他,他哪有工夫管咱们?"
她眼珠一转,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道:"等咱们把我家里那个变态老家伙料理了,再把你那左冥主也请下台去,组织归你,影归我,你我两家合并一处,这武林还有谁是咱们的对手?"
偃淬斜眼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人都说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你这把岁数当我婶婶都够了,还有这般野心?"
腰无骨也不恼,反而将身子整个贴了上去。将那两条雪白的藕臂勾住偃淬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道:"怎么,嫌婶婶老了?方才在后巷是谁猴急成那样的?"
偃淬讪笑一声,翻身将她压在榻上。两人被翻红浪,不多时帐中便响起一阵不堪入耳的娇喘。
魂的手已按上黑伤的剑柄,偃淬背叛左殇已无疑,腰无骨更是邪主的人,活捉二人后撬开他们的嘴,许多谜团便可水落石出。他正要现身,一股凌厉杀气毫无征兆地从远处袭来,如寒针透骨,直刺他的后颈。
他几乎是在察觉杀气的瞬间便如鬼魅般从帐角滑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市集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帐中二人犹自缠绵,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魂一路狂奔,可那股杀气却紧追不舍。不知为何,魂的心头没有半点战意,他只想逃离。待他转过一处废窑的转角,那股杀气便消失了。而前方的巷子里,又有一伙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当先一人身形纤瘦,玄衣红发,一双杏眼在夜色中怒火中烧。她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的鬼差,少说也有二十多个,将这窄巷堵得水泄不通。
"在墓园时,我竟没有认出你。"沐小葵的声音难掩苦涩与愤怒。
她手中长剑因过度攥紧而不住地颤抖:"弑主叛师的黑伤,站在我面前我居然没有认出来。"
"拿命来!"清冽剑鸣裂破夜色,沐小葵身形一晃,剑锋已然递到魂的面前。沐小葵的剑法是沐天邈亲手调教,这一剑直取咽喉,路数端正,劲力沉稳,一看便知是上乘剑术。可这一剑如击空明,长剑穿喉而过却是魂的虚影。
一击不中,沐小葵第二剑紧随而至。刺、劈、削、点,势如连环,十余道剑芒如霜浪卷地,遍袭魂周身要害。这是她的绝技乱莺,与那玉龙倒悬相比,虽然力道稍逊一筹,但却更快更狠。沐小葵折断了数十次的手筋,才练得这凌厉无匹的杀招。
巷中风势骤乱,剑芒漫天翻飞。魂的身影在剑光中随剑而动,险象环生。沐小葵剑势纷繁凌厉、变幻无方,可怎么都刺不中魂。其一是她天资虽然聪颖,八岁便已具备挑战一流高手的能力。但沐天邈始终忧虑她的安危,所以派玉妖和铁鬼保护她。这一保护,沐小葵就少了许多与高手对敌的机会。武功是要从拼杀中磨练出来的,再好的天资,缺乏实战也终究比不过魂这样的厮杀汉。其二沐小葵的招式对于魂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昔年在组织中他与左殇曾陪小葵一同习武,后者的招式变化、运劲发力他又怎会不知。
沐小葵连攻二十余剑,剑剑落空,加之心浮气躁,声势已微微发促。她越打越是心惊,越是恼怒。自己倾尽毕生所学的凌厉剑招,在此人面前竟形同虚设。她最得意的快慢虚实、进退章法,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无论如何变招、如何加急,始终差之毫厘,次次落空。她咬紧牙关,正欲变招再攻,施展出那一式玉龙倒悬,却被魂突施小擒拿手锁住小臂,腰间忽觉一轻,自己的宝剑之上已多了一副剑鞘。再一晃神,魂已经退到了七尺之外。
沐小葵愤怒地将长剑扔在地上,满是血丝的双眼别过去不愿去看魂。魂安慰道:"你这样的年纪,剑法已到这般地步,义父看到一定会……"
"你不配提我父亲,你为夺冥主之位趁我父亲闭关之际将其弑杀,你怎么还有脸提他!"
沐小葵戟指向魂怒道:"我不管谁的真相。谁的真相都不重要。我会查出自己的真相,我会亲手杀死谋害父亲的真凶。"
她顿了顿,更加决绝道,"若那人是你,你的人头便是祭我父亲的第一炷香。"
沐小葵冷笑一声:"你倒是关心组织。怎么,怕你那点阴谋还没得逞,组织先散了?"
沐小葵拾起长剑,也不再动手。眼下她身边有三四十名鬼差,若真要围攻,未必没有胜算。但她更清楚,魂方才若要伤她,自己也没机会拿起剑来。那份从小陪伴的感情,终究还是压过了仇怨一头。她很快平复了心绪,恢复了少主的沉稳。魂也从沐小葵口中得知了组织的近况。
自从沐天邈死后,组织可谓是一盘散沙。沐小葵始终都没见到过左殇,七大冥使的余下五人又都联络不上。沐小葵只能自己主持大局,率领鬼差抵御影和白公子的围攻。如今长鸿已死,老桂重伤,只剩下铁鬼、玉妖和其他三人。那三位人使隐瞒身份在外围打探情报,沐小葵则率领众鬼差通过伪西天的密道来回转移。
眼见曾经的娇憨少女成为了独当一面、坚毅果决的少主,魂既是感叹又是劝慰道:"你如今也是能扛起大任的人了。"
沐小葵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是你造成了这一切。你杀了冥主,组织才落到这般田地。魂,我现在无力杀你,组织现在也无暇去杀你。但你终将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一日到来时,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
说完这些,沐小葵强忍难过,转身走向鬼差的阵列之中不再去看魂。
魂忽然开口道:"你无需亲自动手,我只剩下十九日可活。"
沐小葵的脚步一顿,下一秒魂的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十九日。时限一到,我这条命自会了结。你若等得起,就不必脏了自己的手。若等不起,随时来找我。"魂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沐小葵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脸上满是雨水。便在此时,一名鬼差飞奔而至,急报沐小葵:"少主,桂大人被杀了!"
赤蛇屋中,一众鬼差目睹沐小葵带着魂走了进来,他们都恭敬地垂立在两旁。鬼差受楔子命令操纵,这是一种心神控制之法,是将一个意念指令像楔子般钉入受术者的意识之中,使其自以为那个意念乃是心中自发,从而围绕这信念而活。楔子术分为数个等级,等级越高,受术者便越强烈地相信被植入的想法。这里的鬼差都植入了沐天邈的楔子命令,并未接收到左殇的新命令,所以在他们眼中,魂依旧是组织忠心耿耿的黑伤大人。
赤蛇屋本来是组织旧日专门研炼鬼差术的密地,组织一统江湖之后,这里就被暂时封存了。魂看向正中央那条血红色的盘蛇浮雕,蛇口正好对着下方的一个透明大缸,那是专供修习鬼差术、又能疗愈内外伤的血元池,老桂之前就在里面疗伤。
魂心中暗忖,刀者是镇守在此处的乙级鬼差,此刻却失踪了,难道老桂的死与他有关?他环视四周,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老桂的衣裳整整齐齐叠放在池边的木架上,表明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的毒手。伤口在咽喉,像是利器捅了十几下,看不出是什么兵刃造成的。
魂抬起眼,与沐小葵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 内奸。
组织中的"内奸",除了已死的冷荼和魂自己,那就只有偃淬了。他正要开口,又一名鬼差跌跌撞撞闯进院中。白河滩、细柳林、荒村的鬼差回报,三位打探情报的人使全都被杀了。
本就安静的赤蛇屋陷入了死寂,沐小葵轻叹了一口气,长鸿死了,老桂死了,现在又是三位人使。她肩上的重担,每一刻都在往上加码。
魂的脑中飞快地过着所有线索,他只觉得有一张弥天大网笼罩在头顶。还有人在暗处行动。是影的报复,还是白公子的渔翁得利,一时难以判断。
"我还要去那三处察看。烨城之中还有许多接受了左殇指令的鬼差,你要小心。"沐小葵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魂再次检视起老桂的尸身。方才人多眼杂,有些事情不方便做。他拔出了黑伤,将剑尖抵在老桂的胸口。锋刃轻轻划开皮肤,一层,两层,三层,肋骨在剑刃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被轻轻分离,将内里的脏器暴露在空气之中。
魂探入脏腑中翻动,终于老桂的心脏上发现了一个窄小的创口。创口纤细平滑,从心房正中贯穿。这是一道极为细锐的剑气,透过躯干打入到老桂心口,将其一击毙命,这是左殇的招式所留。
左殇为何要杀老桂?老桂是组织的元老,而且他并非是左殇眼中的沐小葵一派。眼瞎大敌当前,左殇不扶持老桂稳住局面,反而亲手将他除掉,这是在拆自己的台,断自己的手足。如此做法,实在是匪夷所思。
难不成,是偃淬?偃淬是左殇的贴身近卫,老桂说他武功不在魂之下。如果偃淬能够模仿左殇的剑法,那这一剑便未必出自左殇本人之手。不,不会是偃淬。偃淬在和腰无骨胡搞,他神色间那种志得意满的松弛,不是装出来的。这样的人怎么会再打个回马枪来杀老桂呢,这不是自曝身份。况且,从魂离开市集来到赤蛇屋的时间极短,赤蛇屋与黑猫市集之间隔着将近半个烨城,这么短的时间,他做不到。
若非偃淬,又会是谁?忽然,他想到了那股杀气,那股从他离开黑猫市集起便紧追不舍,到沐小葵拦路时才忽然消失的杀气。那股杀气的主人,说不准就是行凶之人,这人极有可能是偃淬的助手,见魂靠近了偃淬所以将其惊走,遇到沐小葵后又遁走,这种种迹象说明,此人必是组织的内奸。
辰时,雨收云散,黑猫市集开了张。白日里的市集与夜间全然两副面孔。卖狗皮膏药的扯着嗓子吆喝,挑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魂在偃淬的帐篷外转了两圈,帐中已空无一人。他又沿着昨夜腰无骨离去的路线走了一遭,沿途几处可能落脚的暗窑与客栈都探过,一无所获。
若是探寻那杀气的下落,八卦阁无疑是个好去处。但自己并没有信物,见不到八卦童子。若是在八卦阁里从其他人口中打探消息,更是无异于大海捞针。如今白公子与影的兵马压境,有钱的主儿跑了,混消息的也不敢露头了。看来得另找路子,魂逛了半圈,决定去找聚宝财枭。
聚宝财枭的住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只不过比其他人的帐篷大了一些。魂掀帘进去,聚宝财枭正躺在摇椅上,肥硕的身躯将软垫压出一个深坑。他嘴里叼着一杆水烟袋,咕噜咕噜抽着,一手托着烟锅,另一手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几只羽毛鲜亮的鸟儿停在他肩头和榻沿上,歪着脑袋,似也在跟着主人一道看书。魂走近几步,扫了一眼那书的封面——《传奇大侠笑傲天之破天一战》,落款是伊吹画师,墨迹尚新,显是近日才出的新本子。想不到这么大的人还看这种读物。
聚宝财枭头也不抬,单手翻了一页方慢悠悠开口:"魂大人,昨夜那封信,可还满意?"
魂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也摸起个画本看了起来,其实他也爱看。他一边看一边说:"信的事不急,我来做笔买卖。"
"哦。"见有生意上门,聚宝财枭顿时精神抖擞,一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在魂脸上转了一转道:"做何买卖?"
魂指着画本上的笑傲天问道:"烨城之中,武功在我之上的人有几个?能在不被我察觉的情况下跟踪我的又有几个?"
聚宝财枭吐出一口烟雾,陷入思虑当中。烟雾在半空中凝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又被肩头的小鸟啄散了。
良久,他指着画本里的一个老妇人道:"魂大人的武功独步江湖,若说烨城里武功在你之上的,恐怕没有。不过天云山下倒是有个隐居的老太太,你不妨去她那看看。旁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在那里住了许多年。这个人一定身怀武功,但武功有多高,我是一点都看不透。"
魂站起身来,将两钉足色的官银放到桌案上作为报酬。聚宝财枭在书页后头补了一句:"那地方十几年没人去过了。你到了那里,莫提是我说的。我这人只做生意,不惹麻烦。"
天云山下,魂沿山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转入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又走了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枯林掩映之间,现出一座农家小院。魂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他感觉不到里面有什么人气,这院子像是荒废已久,不似有人居住。聚宝财枭不会无的放矢,魂推开那扇仅存的院门走进院中。
院角柿子树下,一个老婆婆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她满头灰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别在脑后。身上的靛蓝布衣洗得发白。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底下一张清癯而端正的面容。眉目虽已老了,轮廓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想来当年也是个极好看的美人。
老婆婆看了魂一眼,她并未感觉惊讶,只是自顾自道:"此地是不祥之地,十多年没人来过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能在昨夜潜入烨城赤蛇屋,杀死组织人使的人。"
老婆婆将手中择好的一把野菜放进身边的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慢站起身来。她的脊背微微佝偻,站起来时明显比魂矮了整整一个头。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回吧。"
魂身形一晃,已欺到她身后。这一下无声无息,他以指为剑,一指点向她后心。以他这样的修为,对于力道拿捏得极准,这一指原本仅仅是为了试探。如果对方真的不是武林中人,这一指会在距她后心不足三寸时骤然停住,但魂失控了。
魂这一指正好点中了老太太的后心,魂惊讶地发觉自己的内力竟然有那么点不受控制,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这一指下去如同引爆了火药,一股磅礴杀气自老太太身上宣泄而出,像一根绷了百年的弦猝然崩断。杀气如有实质,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魂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迎面撞来,气息为之一窒。他的指尖僵在半空中,再也动弹不得。随即风平浪止,杀气骤然褪去,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太太侧眼看向魂道:"天色不早了,回吧。这里真的没有你要找的人。"
魂呢喃道:"不,我们好像见过,我觉得你很熟悉,像是很久都没见过故人一样。"事实的确如此,从看到这老太太,魂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可那种感觉又不是重逢的喜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老婆婆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看着魂,看了许久。山风穿过枯柿树的枝桠,将她额前几缕灰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缓缓坐回柿子树下的小马扎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平静道:"昨夜在城里跟在你身后的人,是我。我本以为是那人回来了,跟了一路,才发现不是。你身上的气息像他,但不是他。"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嘴角牵动,露出一个说不出是笑还是叹的表情:"白头客。这世上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怕是不多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魂的肩头,望向天云山腰缭绕的云雾,仿佛那云雾里藏着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从前江湖上的人叫我灰娘子,如今嘛……是个灰寡妇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自嘲似的笑了笑。
魂在柿子树下与她隔着半截枯根对坐,灰寡妇没有看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年白头客初入江湖,不过二十出头,使得一手好剑,心气比天还高。有一回路过苍梧镇,撞见蜃楼的人强抢民女,他二话不说拔剑便刺。那一架他打赢了,却也惹下了大祸。蜃楼派出了高手追杀他,追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断肠崖将他截住了。他一个人怎么敌得过那么多人,他们挑断了他四肢的经脉,刺瞎了他一双眼睛,把他扔在崖下的乱石堆里,让他自生自灭。"
"我花了三年学医术,又花了三年走遍天下搜罗药物。六年时间,他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哪也没有去。"灰寡妇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洞洞的土坯房,眼中满是疼惜。
"他眼睛看不见,手脚也不听使唤,可他从来都不闲着,到底让他折腾出一身的绝世奇功。我治好他以后,他便带我离开了这里。我们结伴而行,重入江湖。他行侠仗义,我治病救人。那些年,我们救过的人记不清了,结下的仇家也记不清了。日子过得很苦,但每天夜里歇下来,点一盏灯,数一数今天帮了几个人,心里便觉得踏实。"
魂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魂没有追问。他将话头接了过来。他在庞镇遇到了一对为父报仇的兄弟,这兄弟二人死于奸人之手,临死前托他去找他们父亲的结拜大哥。魂帮他们找到了,但是那人手脚俱断,瞎眼盲目已成了废人,那人就是白头客。白头客得知了魂的经历,将自己的一身功力传给了魂,助他完成未竟之事,也让他替自己的兄弟报仇,随后便坐化了。
灰寡妇听得很安静,原来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经走了。她并没有太悲伤,像她这把年纪的江湖人,在生死上早已看淡。她站起身来,走到柿子树下,伸手摸了摸枯皱的树皮,指尖在那些沟壑般的裂纹里轻轻划过:"你方才说你受了毒伤,只剩十几天可活?"
魂点了点头。灰寡妇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那双浑浊老眼中的光芒,竟有几分当年那个翻遍天下医书的年轻女子的决绝:"我帮不了你解毒。但我可以把你身上的功力再提升一重。他传你的功力,尚未完全融入你的经脉。他以内力灌顶,本就难以尽数吸收,这些功力沉在你丹田深处。毒心之术又让你的内力随着生命的逐渐耗尽而缓缓流失。我可以帮你重振这股内力。"
闻听此言,魂的眼中满是复杂,他问出了曾经问过白头客的话:“为何要帮我?”
灰寡妇走过来摸了摸魂的白发,魂并未抗拒。灰寡妇惋惜道:“我和他如果能以你这个年纪死去,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遗憾与痛苦。人生于世,还是不留遗憾为好。有十九天,就用十九天,把想做的事做完吧。”
巳正,万物炽盛大出,霍然而落。灰寡妇与魂二人背身而坐,灰寡妇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魂后颈的大椎穴上,她指力一吐,一缕温润醇厚、沉敛无锋的绵柔内劲,便如细水穿石,顺着大椎穴缓缓渗入魂的肌理经脉之中,沿着他的督脉缓缓下行。这道内力如春雨润物,丝丝缕缕,漫衍周身脉络。魂当即凝神静气,摒除杂念,周身筋骨放松,任由对方真气入体导引。
魂周身的真气随着这股内力流转,从往日偶有的滞缓断续,变得如长河奔涌、通畅无碍。这股气龙所经之处,肌理舒张,筋骨通透,每一寸血肉都在吞吐精纯真气。气龙由丹田而起,周游八极直入心窍,那股阴霾狂躁之气与气龙负抱,恰如阴阳两仪交汇相融。魂长吐一口胸中浊气,双目豁然睁开,他只觉身轻如羽,百脉通泰,似有飘然之感。
魂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光影。他看见了鬼手,那个医治他的武林怪客。
"我能以剧毒敷在你的心脉伤口处,帮你压制伤势,从而恢复原本的功力。但代价是你只能再活64天。还有一种方法叫做闭心之术,是将你的心窍全部封住,如此不但能完全恢复功力,你还能一直活下去,但代价就是你不再拥有常人的七情六欲。而且,你一旦动情就会遭到反噬。魂,你要怎么选。"
等魂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小院还是那处小院,灰寡妇却不见了。魂的黑伤下押着一副镶金的黄色名帖。魂认得这东西,这就是那八卦阁小二所说的信物——如愿贴,想必这是灰寡妇留下的。魂朝着小院深施一礼,随即赶赴八卦阁意欲从八卦童子口中再探消息。
未时,日头偏西,烨城的街巷笼上一层昏黄的薄暮之色。一辆马车在城隍庙前拦住了魂的去路,是白公子和他的三名侍卫。
马车中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像老风箱在抽动:“黑伤大名,白某仰慕已久,今幸得见,果然不凡。”
魂对此人印象甚差,他见过太多这种道貌岸然之辈,面对白公子的奉承,他冷冷道“不敢,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少见为好。”
白公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沙哑的嗓音中显得格外刺耳:“各人存活于世,理念不同,善恶之准则不同。他人顺服,则合之;他人逆而不阻,则避之;他人既逆且阻,则灭之。此乃天地之理,无论善恶均无例外。我道你道,又有何不同?”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细品之下却满是锋芒,魂不禁反讥道:“那么对于白公子来说,组织与影,均需灭之而后快了?”
面对魂的讥讽,白公子波澜不惊,仍旧钦佩道:“黑伤果然快言快语,不过凡事都要视情况而定。如组织一脉,存则危及正道,理应灭之。但对于阁下这种弃暗投明的侠客,白某自是希望与你并肩作战。”
白公子笑道:“呵呵,不错。虽然你我素未谋面,但你却帮我、帮中原武林剪除了许多后患。先是重伤左殇,又在庞镇击杀冷荼,昨夜又铲除葬无地这祸害。阁下对于武林正道的贡献,实不在白某之下。”
眼见此人如此厚颜无耻,魂厌恶道:“白公子坐山观虎斗,自然受益匪浅。”
白公子慢悠悠道:“阁下假冒镖师,不也是想做渭水渔翁吗?你夺凝血毒丹而不还,就是为了再见左殇吧。”
闻听左殇之名,魂心头一紧。他面上不动声色道:“白公子也想要毒丹吗?据我所知,左殇已经恢复了武功,更杀死了剑无影。你要想靠这毒丹将他逼入险境,恐怕要错算了。”
“哈哈哈哈哈!”马车中忽地传出一声长笑,那沙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城隍庙前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几只寒鸦。
“阁下未免太看低白某了。放心,这凝血毒丹我绝无染指之意,就算你把毒丹还给左殇,于白某的计划也是无伤大雅。”
心知此人城府颇深,魂遂试探道:“阁下成竹在胸,想必已有将组织和影一并歼灭的把握了。”
白公子并不上钩,只道:“邪不胜正,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此人搅入局中,对于寻找左殇之事怕是徒增许多波澜。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此与其纠缠已然无用。魂不再言语,转身欲走。
马车中却又传来白公子的声音:“此时组织正有一个巨变,不知你可有兴趣知晓。”
魂脚步一顿,轿帘微动,一物自其中激射而出,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魂抬手稳稳接住,入手冰凉,是一枚铜钥。他低头一看,钥身上刻着两个小字——巳之匙。
白公子的声音幽幽传来:“武林千变万化,你我亦在局中。若不能及时把握,便会错失先机。有些事,可会遗憾终生啊!”
巳之匙,他认得这把钥匙。伪西天的密门各有对应,巳之门直通鬼差工坊。沐小葵一众人先前就是在那里暂驻,一定是她出事了。
魂的身法快如鬼魅,转瞬便消失在城隍庙前的长街尽头。轿旁三名白袍人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轿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黑伤啊黑伤,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巳之门直通鬼差工坊,那里是专门用于研发制造鬼差的绝密之地。为了守护这一秘密,老冥主沐天邈请动了名震天下的机巧大师【千手慈悲】打造这一工坊,就连身为七大冥使之一的魂也没有去过那里。沐小葵就是看中这一点,才选择将驻地暂时安置于工坊之中。白公子的巳之匙从何而来他已无暇顾及,沐小葵的安危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魂急匆匆赶往伪西天,刚一入酒馆他就发现了不对,一向不离柜台的醉者不见了。这让魂更加不安,他点燃火把打开了巳之门,径直走入漆黑的甬道中。
盏茶功夫,魂已到了工坊的入口,他刚一闪身进入,身后的石门便无声无息地合拢了。他环顾四周,细细留心起四周的布局。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长宽各约三丈,四壁皆是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平整光滑,没有一丝缝隙。头顶悬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室中陈设——石桌一张,石椅两把,桌上放着一只早已干涸的砚台和半截残笔。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魂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一道门。他推门而入,火光映照下,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石室。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青石墙壁,同样的石桌石椅,同样的残砚断笔。连头顶那盏孤灯的位置、光线明暗的程度,都与前一间毫无二致。
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加快脚步,接连穿过五道门。五间石室,一模一样。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打转。他从进入第一间石室到现在,按照常理他应该已经深入工坊腹地才对。可眼前这间石室,与第一间毫无分别。
他只能停下脚步,闭目凝神,将内力悄然铺散开来,试图感知周遭气机的流动。可令他心头一沉的是,这石室的墙壁竟能隔绝内力探查,他的感知如泥牛入海,根本探不出半点端倪。
时间迫在眉睫,倘若沐小葵真的有危险,一分一秒的耽搁都会令她的生命陷入垂危。可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冷静。魂的目光在四壁上游走,墙壁上没有任何标记,连青石之间的接缝都细如发丝,若非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
魂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当年他在械城看过千手慈悲的手稿,他的设计大多天马行空、随心而至,与嬴氏家族“以杀止杀,以武封武”专注于利兵杀器的设计理念不同。所以他修建迷宫,绝不会把人困死。迷宫之中没有死尸留下过的气味,也印证了这一点。
思索再三,魂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搁在了脚边的砖面上。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又走了不知多久,魂的目光忽然一顿。
前方地面上,一枚铜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油灯昏黄的光。魂弯腰拾起那枚铜钱。指尖的触感告诉他,这就是自己留下的那一枚。铜钱在此,意味着他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可是,这怎么可能?他一路贴着左侧石壁行走,应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找到出口,要么回到入口。可他现在既没有找到出口,更没有回到入口,只是回到了条无尽通道上的某个位置。
魂将铜钱再次放在原地,这一次,他没有贴着墙壁走,而是径直向前,一口气走出了数百步。同时,他暗中凝聚内力,在脚尖上灌注了几分劲力,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然后,他再次看到了那枚铜钱。魂弯腰拾起,转身去看身后的地面。青石地面上,那些他用脚尖刻下的浅痕,一排一排地从脚下延伸向远方,可又像是从远方延伸回到脚下。如果一条路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那这条路不是圆的,就是弯的。只不过这条曲线的半径被设计得极大,大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在转弯。就像有人在漫无边际的大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你沿着圆周走,每一寸脚下的土地看起来都是直的,可走着走着,你终将回到起点。
魂抽出黑伤挥动了几下,发觉并无什么阻碍。那么最后一个疑点也可以排除,这里并没有磁力。没有磁力,那就意味着这里不会出现悬浮机关。如此,重力就是魂的破局关键。
魂抬起右手,感受着手臂悬垂的方向。他不再关心前方是墙是门,他只遵循一个原则,始终朝着重力的正方向行走。向下,永远是向下。迷宫可以让你以为自己在水平移动,可以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转弯,但只要你坚持朝重力的方向前行,每一步都是在向地底更深处的核心靠近。魂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突然感觉到脚下一空,那里有一道盘旋向下的石梯。
石梯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魂侧身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眉头紧皱。工坊之路满地狼藉,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尸体。鲜血尚未干透,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与腐臭。
魂快步穿过这修罗场,脚步在血泊中溅起细碎的水声。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具尸体,有的喉咙被利刃割开,有的胸口凹陷下去,像是被重锤砸碎,还有的整个人被拦腰斩断,内脏散落一地。死状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一击毙命。
工坊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拄剑而立,他依靠在石柱旁不住的颤抖。魂松了口气,是沐小葵,她还活着。此时的沐小葵十分狼狈,她的红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衣衫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她揉了揉眼似乎不敢相信是魂来了,可当她看清楚后,便急忙喊道:“别过来!有陷阱!”
魂脚步一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迅速扫视四周。一股汹涌的杀气在魂身后浮动,紧接着是一阵喀拉喀拉的拖地声。魂拔出黑伤护在沐小葵身前,他知道来人是谁。
先露面的是一只手,一只紫黑色的大手,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第四只,四只臂膀从阴影中同时探出,每一只都握着不同的兵刃。刮骨钢刀,浑元金锏,丧门大剑,最为醒目的是那柄以肋骨和脊椎装饰的巨镰。丈高的身躯下是四条粗壮如象般的腿,它们迈动时并不整齐,像某种奇特的四足兽类在缓步移动,每一步都震颤着地面,这简直就是一台专为杀戮而生的血肉兵器。
“黑伤大人。”削瘦阴鸷的右脸补充道。两颗头颅,一左一右,一唱一和。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各说各的。他就是偃淬口中的狱,组织中唯一的甲级鬼差,奉左殇之令,追杀叛徒黑伤。
魂见过许多高手,杀过无数强敌,纵使是十一阁杀气改造后的产物,也没有狱这样畸形的血肉之躯令人惊骇。未战先怯这是大忌,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沐小葵。魂镇定心神,脑中飞快地思索起对策。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狱,确切的来说,应该叫他们刃鬼和爆魔。狱是这两个高手的尸体拼接而成,他们隶属东武林持擘【月堡】。爆魔和刃鬼是月堡堡主“月上君”最得意的两名弟子,爆魔作为大师兄性格暴躁,而师弟刃鬼桀骜不驯。“组织”三十年,冥主为了防止进攻南武林时背后失火,在年初时对月堡展开一次大规模进攻。“组织”先从海面上封锁月堡逃跑路线,后派众鬼差大举攻入堡内。
月上君中毒而死,爆魔刃鬼二人顽强抵抗,一众鬼差拿不下他们。但两人没有敌过当时刚升任冥使的魂,面对少年鬼魅般的进攻,他们完全捕捉不到其动向,只能且战且退。最后被组织中人俘获改造。从此以后,互相矛盾的爆魔和刃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组织”有史以来第一位甲级鬼差“狱”。
刃鬼眨了眨眼,戏谑道:“黑伤大人。左冥主命我取你性命,你可有什么遗言?”
爆魔耷拉着嘴角,瓮声瓮气的抢白道:“遗言也省了,反正也没人听。”
两人同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一个低沉粗犷,一个尖锐高亢,交织在一起如同鬼哭狼嚎。两人似是练成了魔杀吼,揪魂鬼哭一类的功夫,直吵的魂心神激荡。魂实在没有想到,被改造后的两个人竟变得如此厉害,仅凭杀气就可以动乱自己的心神。
魂将黑伤横在身前,侧头对沐小葵低声道:“退到墙角去,别动。”
沐小葵咬紧牙关,撑着剑柄艰难地向后退了几步,靠在石室的角落里。她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就是不成为魂的累赘。
狱率先动了,这四腿四臂的庞然巨物快的不可思议,这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到奔至魂的身前。那柄巨大的浑元金锏裹着沉浑的劲风,直取魂的天灵盖。锏未至,罡风便已压得魂的发丝向后狂舞。刀锏相交,火星四溅,魂只觉一股巨力沿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黑伤几欲脱手,足下青砖更是寸寸碎裂。
狱也是一惊,魂不愧是左冥主的劲敌,这无往不利的一击不知打的多少高手脑浆迸裂,万朵桃花开,魂竟然连半步都没退。而且自己手上这金锏是西方精金所铸,专克刀剑利器。兵铁对撞,那暗红色的剑刃连崩口也没有,自己一定要得到这宝物。贪念一起,杀心更盛,狱挥动刮骨钢刀横削而至,要将魂拦腰而断。狱如此大的身形,这一刀竟然无声无息,一旁观战的沐小葵甚至都没看清,只觉似有白练一闪而过。
亏得魂是从江湖血战厮杀出的人,靠着肌肤对于杀意的敏锐感知到了这一刀,他足尖点地,身形拔起三尺避过刀锋。岂料那丧门大剑早已等在他落处,剑身阔如门板,带着呼啸的风声拦腰斩来。魂在半空中无从借力,猛地一拧腰身,黑伤向下疾点,刀尖正刺在大剑剑脊之上。“叮”的一声脆响,魂借这一刺之力向后翻出丈余,双脚落地时已在三丈开外。
这一进一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魂背心已渗出冷汗。方才若非他反应迅捷,自己怕是要跟那些残肢断臂的鬼差一个下场。自庞镇到烨城,狱是第一个让魂如此心惊的对手。他深吸一口气,剑招陡然凌厉起来。既然对方攻势密不透风,那便以快打快,以巧破力。
魂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黑伤血红色的寒芒,如一条赤练蛇在狱的周身游走。再庞大的身躯,膝肘关节和掌足筋腱永远是弱点,割断那几处要害便可让这座山岳倾倒。“铛铛铛铛!”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密如急雨。狱的四把兵刃刀光霍霍,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住魂的快剑的同时,以更迅猛的招数追击于魂。魂绕着狱庞大的身躯疾走,黑伤如狂风骤雨般攻出数十刀,两人如转灯般厮杀,四周激起的烟尘混合着被刀光剑气波及的碎尸化成了一股血雾围住二人,沐小葵根本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就这点本事?”爆魔一声怒喝,巨镰猛地绞过刺向左腿的黑伤,刮骨钢刀泛着牙酸之声自上而下与巨镰锁住黑伤。魂饱提内元想要拔出兵器,丧门大剑与巨镰一纵一横如饕餮巨口一般要将魂碎尸万段。危急关头,魂以踢出鬼差大椎的力道猛地踹在狱左腿的膝盖之上,狱的身躯吃痛,往前一个趔趄,魂趁势拔出了黑伤。虽然避开了巨镰,但丧门大剑如毒龙出潭让魂再无可避,只得将全身内力灌注左臂,一掌拍在大剑剑身上。
“砰!”魂身形剧震,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石壁上,震得石屑簌簌而落。他只觉胸口血气翻涌,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魂!”沐小葵失声惊呼,想要冲过来,却被魂一个手势止住。
这狱根本是为了杀戮而生的机器,他没有武功招式可言,他的攻击全都是依靠杀戮本能,招招至对方于死地,而且可以凭借着强悍的肉身无惧对手的袭击。方才那一脚虽然踢碎了狱的膝盖,可根本影响不到他。这样的怪物,硬碰硬绝非上策,自己还要保留余力应对左殇与其他未知的敌人、如此情形,只能智取。
狱活动了一下左足,右脸的刃鬼狞笑道:“黑伤大人不愧是黑伤大人,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痛楚了,尤其这骨折的滋味,真是绝妙啊。”
魂稳了稳心神,讥讽道:“几年不见,你们两个竟然这么默契,是找到花妖了吗?”
“花妖?”闻听人言,狱想要进攻的剑不由一滞,四只手臂同时僵在半空中。左脸的爆魔呢喃道:“花妖,花妖,小师妹,小师妹在何处。”
眼见计策奏效,魂忙补充道:““花妖,月上君的女儿,你们的小师妹。当年月堡覆灭,她下落不明。你们被改造成这副模样之后,可曾找到过她?”
组织进攻月堡之前,魂曾经看过有关月堡高手的情报。爆魔和刃鬼都倾慕于小师妹花妖,谁想花妖对两人并没有任何好感,仅以师兄相待,对二人态度也是不冷不热,即便两个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取得小师妹欢心。刃鬼与爆魔是拼凑而成,从方才的情形来看,两人虽在杀人上配合无间,可思维到底还有间隙。思想没有一统,魂便有可乘之机。
刃鬼也像是陡然惊醒一般,焦急道:“是啊,小师妹去哪了,我得去找小师妹。”
爆魔突然骂道:“娘希匹,要不是你这狗才拖累着我,早就找到小师妹了。”
刃鬼闻言也是怒道:“我拖累你?放你娘的狗臭屁,当时在月堡是谁要死要活要跟师门共存亡,要不是我拉着你,你还有什么机会找小师妹。再者说了,你这莽夫懂什么女人?花妖喜欢的是温柔体贴的男人,就你这副粗鲁样子,她看了都嫌恶心!”
爆魔被一阵抢白,猛地用金锏抽了一下左腿,他二人共用一体,自己也不由得吃痛,可他仍旧恶狠狠道:“我呸,小师妹明明喜欢的是纯纯的男子汉,师父生前也最器重我!倒是你,阴恻恻的像个鬼,花妖见了你都要做噩梦!”
两个人彼此争夺着话语权,是越吵越凶,刺耳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震得沐小葵都捂住了耳朵。吵到最后两人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舞,钢刀砍向金锏,大剑劈向巨镰,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打转,像一只失控的陀螺,全然忘记了自己要杀的魂。
就是现在!魂眼中寒光一闪,食中二指并拢,剑锷处沿着剑脊一寸一寸向上抹去,磅礴的杀意却随着这一抹逐渐消散。两个意识还在兀自争吵的狱如背芒刺,可他们的愤怒压到了理性,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在二指离开刃端的那一刹那,工坊中的所有的光、所有的风、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吸附在了黑伤的刃端。一声破空,细不可闻,魂的身影随着黑伤消失了。
观战的沐小葵再一眨眼,狱的四把兵刃齐齐叠在一处,似乎在抵挡什么,可那四把兵刃却被一点暗芒洞穿。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寸寸崩裂。
而魂就站在狱的身后,他从狱的后背一剑透出。瞬杀之剑,魂的成名绝技。狱在最后一刻感受到了这绝招的杀意,硬生生止住了愤怒仓促应敌。但,无济于事。
“啊!”一声惨嚎,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可这头杀戮巨兽并未应声倒地,剧痛和重伤激起了他的求生欲望,狱那庞大的身躯猛然撞穿了石室的墙壁,四条腿踉踉跄跄地消失在碎石与尘土之中,留下一路黑色的血渍和沉闷的哀嚎。
刃鬼和爆魔的声音自远处传来,紧接着就是接连不断的砖石崩裂声,千手慈悲的迷宫看来是困不住狱了。魂赶忙搀扶起沐小葵,按她的指引从密道逃脱。
魂背着沐小葵急往赤蛇屋,少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血水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
一路上,沐小葵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她们行至半途便遭遇了埋伏,对方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沐小葵且战且退,想要回到工坊调集更多的鬼差。可当她踏入工坊的那一刻,楔子命令竟然失效了。那些本应听从她号令的鬼差,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非但不听指挥,反而转身向她发起了围攻。沐小葵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一路退到了工坊最深处,而剩余的鬼差全都被狱杀死,他留下了沐小葵的性命用她来钓魂现身。
“铁鬼和玉妖哪?”魂问道,如此紧要关头,他们两个人怎不在沐小葵身旁护卫。
沐小葵渐渐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魂哥哥……殇哥哥……”
“我们刚……隐蛇屋见过,我一直把你们当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杀父亲……为什么你要杀他……为什么殇哥哥要杀我……”
魂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攥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许根本没有答案。
赤蛇屋中,沐小葵赤裸地躺在血元池中,透明的药液开始发挥作用,缓缓疗愈着沐小葵的外伤。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缓解,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魂站在池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黑伤大人。”身后传来一名鬼差恭敬的声音。这里的鬼差仍受老冥主沐天邈的楔子指令驱使,没有被左殇的楔子指令控制。
魂转过身,那鬼差垂首道:“少主先前曾独自前往隐蛇屋,见过一个人。”
魂的心口又泛起了痛楚,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狠狠地剜进他的胸口。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它彻底埋葬在了记忆深处。可当它再次被提起,那种疼痛依然是新鲜的、尖锐的、无法回避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痛意。玄鱼是左殇的妻子,庞镇疗伤那时她与左殇就在一块,现在她出现在隐蛇屋,一定有什么蛛丝马迹,说不定左殇也在那里。疑云终于晴朗了些许,有了目标便好开展下一步计划。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搞清楚一个问题。
铁鬼、玉妖失踪,沐小葵被围杀,楔子命令被篡改,这一切都指向左殇。
“看好少主。”魂对那鬼差吩咐道,“任何人不得接近血元池。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从密道返回伪西天,醉者仍然没有出现,恐怕他也遭遇了不测。
夜风更凉了,魂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向天际那轮接近圆满的明月,银辉洒落,将他的白发染成一片冷冽的霜色。
隐蛇屋就在黑猫市集以东,无论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魂沿着山道疾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原以为这一路上会有影的手下前来夺丹——凝血毒丹就在他怀中,这是左殇势在必得之物,也是影垂涎已久的战利品。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风平浪静,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遇到。
山林寂静得有些反常。虫鸣鸟叫统统消失了,只有夜风穿过松涛的呜咽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不祥的预兆。
直到行至半天崖,魂才知道为何没遇上袭击,因为那个人来了。
半天崖是烨城后山的一处断崖,崖顶平坦如削,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径可通。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崖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崖顶中央,一道孤高的黑袍身影负手而立。他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衣袍上沾着夜露,肩头落了几片枯叶。月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却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偶尔反射出一抹暗红的光。
魂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的眼中掠过一丝隐忧。连番与各方势力交手——影、白公子、狱——他险些忘了还有一个人也对组织虎视眈眈。那个人曾在庞镇帮助过魂,又与他交手试探,来历神秘,武功深不可测。
魂走近崖顶,神秘客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终于照在了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惨白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幽幽发亮,像是在燃烧着什么经年不灭的火焰。
“我追寻我的猎物来到这里。你呢?”神秘客率先开口,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魂停下脚步,与对方相隔数丈对峙。不知为何,他的理性对眼前之人充满了忌惮,可另一方面,他又不自觉的想要示好。神秘客身上有一种让他莫名熟悉的气息,像是……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话一出口,魂便感到后悔。自己现在诸事缠身——左殇、影、白公子、狱、沐小葵的安危、凝血毒丹的归属,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绳索一样勒在他脖子上。更何况他只剩下十几天的寿命,还去管别人的事情干嘛。
但他还是说了,或许是出于对方曾帮过自己的那份信任吧。
神秘客点了点头,深红色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需要知道暗魔天堡之主被关押的地点。他还活着。”
果然,魂心中暗忖。对方果然是暗魔天堡之人。如果他说的不假,那暗魔天堡之主一定是被沐天邈关押了起来。组织当年剿灭暗魔天堡,堡主下落不明,江湖上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已死,有的说他被秘密囚禁。
若真是如此,自己就是知道关押的地点也不能说。那无异于是放虎归山,给沐小葵又添了一伙劲敌。
但——凡事就怕一个“但”字。那种莫名的亲切感让魂不想欺骗对方。犹豫了片刻,他只能如实说道:“如果你说的不错,那他一定是被沐老冥主关押在极隐秘的地方。但沐老冥主已然逝世,恐怕那位置谁也找不到。如今组织遭到影和白公子围攻,不少老人都已战死,了解蛛丝马迹的也几近于无。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闻听魂之所言,神秘客面色一沉,冷然道:“我已追查此事多年,断然没有放弃的道理。这些年我排除了无数个猜测,而今就只剩下此处。你是担心,帮助我会对组织不利吗?”
被人道破心事,魂感到些许窘迫。那感觉像是被亲近的长辈批评了一样,他已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见魂不语,神秘客又道:“我已在此逗留数日,但始终找不到线索。如今再遇到你,可谓是上天注定。而且,相信我,你有不得不帮我的理由。”
“上次我给你的血刃之术,你习之如何?”神秘客的目光越过魂,落在他背后那柄黑伤之上。
想到石桥一战,自己就是靠血刃之术反败为胜,魂老实答道:“习之杀气暴涨,锐不可当。”
神秘客解下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剑鞘暗红,纹路繁复,与黑伤的剑鞘竟有七分相似:“这血刃之术,除暗魔天堡一脉的体质外,其他人绝无可能练成。而且我说过,你手上的黑伤与我的血涡剑别无二致,且身法招式也与我异曲同工之妙。”
神秘客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魂的双眼,“你还猜不出自己的身世吗?”
他听到了神秘客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可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魂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那些话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神秘客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你以为你的招式和武功是自创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体内流淌的血液让你不自觉地创出与魔堡一脉相同的武学?而沐天邈,只是在激发你的潜能罢了。所以他将从魔堡得来的兵器赐予你,让你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替他夺取天下。”
“你休要诋毁义父!”一股怒火从魂胸口直冲头顶,他少有的失态了。
义父沐天邈,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敬重的人。即使真相扑朔迷离,即使他背上弑父的污名,他也从未怀疑过义父对他的恩情。
可他的怒火只持续了片刻,因为神秘客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没法解释自己能练成血刃之术。当初在庞镇,神秘客将这门秘术传授给他,他练起来进步神速,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运劲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仿佛这武功就是为他贴身设计的一样。他的身法和刀法都因为这门秘术而得到了质的提升。如果不是血脉使然,又是什么?
神秘客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让人推翻自己二十年的认知的确很难,我不强求。但如果你想了解真相,找到暗魔天堡之主的下落,再见到他,到时候一切的疑问都会烟消云散。”
魂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凭什么断定他还活在世上?”
“感觉。”神秘客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我能感觉到他的杀气。就像我能通过感觉找到你一样。随着我靠近烨城,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魂的心猛地一跳。自踏入烨城以来,他其实也有那种感觉。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蛰伏在暗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他原以为是自己的伤势所致,或是连日厮杀后的疲惫。可现在想来那或许真的是某种血脉相连的感应。
神秘客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他将血涡剑重新挂回腰间,转身走向崖边的阴影深处。黑袍翻卷,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乌云,转眼便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魂独自站在半天崖上,夜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这双手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怀疑,这双手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隐蛇屋就在半天崖的绝壁中间。魂走到崖边,向下望去。断崖深不见底,雾气从谷底升腾而起,在月光下翻涌如海。崖壁上布满了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寻常人根本不可能从这里下去,但他不是寻常人。
魂纵身跃下。身形如一只黑色的鹰隼,直直坠入深渊。他在空中拧身翻转,足尖点在崖壁突出的岩石上,借力缓冲碎石从他脚下簌簌滚落,坠入深谷,过了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风声在耳边尖啸,雾气扑面而来,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魂的双眼紧紧盯着崖壁,寻找着隐蛇屋的入口。
终于,在一处藤蔓最为茂密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的岩石被人工打磨过,边缘整齐,与周围的天然岩壁形成鲜明的对比。藤蔓从上方垂下,像一道天然的帘幕,将洞口遮去了大半。
魂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荡了过去,稳稳落在洞口前的平台上。洞口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走了约莫数十步,通道骤然开阔,眼前的景象让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片藏在山腹中的桃林。
真正的桃林。数百株桃树整齐地排列着,枝繁叶茂,虽已过了花季,但枝叶间仍隐约残留着些许粉色的花瓣,在从头顶岩缝中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桃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楼的轮廓,飞檐翘角,精巧别致。这的确是一座远离尘嚣、静心休养的世外桃源。可如今,这片桃源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他放轻脚步,沿着桃林间的小径向深处走进了小楼。就在行至楼外时——“嗖!嗖!嗖!”数道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魂身形急转,黑伤出鞘,寒光一闪,将飞来的暗器尽数击落。暗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是泛着蓝幽色的短剑。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多的黑影从桃林中窜了出来。矮小的身形,黑布蒙面,动作敏捷如猿猴——是影魅!
眨眼间,数十个影魅从桃树后面、从灌木丛中、从头顶的岩壁上同时现身,将魂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名影魅身材比其他同类高大半头,他站在一株桃树的横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黑伤·魂。”那影魅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铁器,“邪主大人说得没错,你果然会来这里。”
好地方,好所在,当真是个清幽雅致的静养之所。”屏风后,一个声音抚掌笑道。那声音稚嫩如孩童,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与老辣。
魂从容不迫地走入屋中,周围的影魅聚拢过来,却并没动手。魂看向那座屏风,紫檀花雕的屏风后隐约透出一个矮小的身影。魂猜到了这人是谁,遂开口道:““邪主亲至,又有这么多矮驴瘦马,此地又何谈清幽哪?””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屏风向两侧缓缓滑开。一名赤裸上身的光头车奴拉着一辆二轮小车,缓缓转出屏后。那车奴生得眉目俊朗,身形挺拔,可胸前……魂实难看出此人是男是女。那小车雕满鬼面兽纹,座上铺着暗绒软垫,两侧鎏金饰件泛着冷光,华贵里透着森森鬼气。
邪无天便斜倚在这车座之上。他是副七八岁孩童的身形,头戴一顶朱红瓜皮小帽,帽顶缀着颗圆溜溜的红珠,身上穿件枣红盘扣短褂,一张小脸面皮白净,嘴角噙着顽劣的笑,露出两枚尖尖的小虎牙,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搭在眉梢,瞧着活脱脱是个贪玩的世家小少爷。可唯有那双眼睛,浑浊、阴鸷、深不见底。
他怀中抱着蜷缩如猫似的腰无骨,上下打量着魂,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惋道:“黑伤不愧是黑伤,一眼就把老夫看穿了。组织埋没你这样的人才,当真是有眼无珠,也难怪有今日的败亡。”他的声音依旧是孩童的清脆,可措辞老气横秋,听在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魂对这怪异的邪主甚是提防,他一边留意四周有没有玄鱼和左殇的痕迹,一边与邪无天周旋道:“此消彼长不过一时,若论败亡更是言之过早。邪主不是还没找到左殇吗?小心骄兵必败。”
邪无天玩味道:“呵呵呵,若没十足把握,老夫怎会亲至此处。哦,对了,你不是也在找左殇吗?你还不知道吧,他昨日就在此处,只不过现在从密道跑进了我的圈套里。你在烨城兜兜转转这么久,就没想到左殇离你如此之近?”
魂心中暗忖左殇果然在这里,既然邪主还留在这,那么说明左殇一定逃了。可邪主为什么还留在这那?魂的目光落在邪无天身旁的腰无骨身上,她在此处,那偃淬哪?难道偃淬去追左殇了吗?
腰无骨今日换了一袭翠绿纱衣,薄如蝉翼,将她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她半倚在邪无天身侧,见魂看过来,便冲他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魂没有理会她的挑逗:“你那情郎偃淬呢?是去埋伏左殇,还是……”
腰无骨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但马上便恢复了那副妖娆的神态。她轻啐了一口,娇声道:“黑伤大人这话说的,人家哪有什么情郎?偃淬那小子,不过是我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邪无天捏了把腰无骨的胸脯,笑道:“偃淬这小子自诩聪明,但跟你相比,他还差了一些。待他处理掉左殇,我就送这对离心离德的主仆去黄泉相见。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能留的。”
随即他用满是欣赏的目光看向魂:“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才是我和白公子想要拉拢的存在。”
原来如此,魂挑了挑眉:“正道邪道搅到一块去了。一个组织成就两个霸主,这笔买卖当真划算。”
话锋一转,魂森然道:“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让左殇死在任何一个外人手里。”
邪无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皱着眉道:“不识时务,实在是人最大的劣根。咱们的目标都是左殇,他死在谁手上,不是一样吗?组织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沐老头就没教过你什么叫顺势而为、朋友越多越好的道理?我劝你还是在这里舒舒服服住上两三天。左殇一死,万事大吉。你若愿意,影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若不愿,老夫也不强求,送你平安离开烨城便是。”
魂笑了,他果断拔出黑伤指向邪无天:“义父教过我们诸般道理,可就是没教过我同流合污。”
邪无天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他拍着两只小手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奇之物一样欣喜,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容愈发亲切:“那我今天就看看,你能不能分出清流浊流!”
两道身影骤然从邪无天身后的屏风两侧撞出,携着凌厉的劲风直扑向魂,却是铁鬼和玉妖。
魂身形向后急掠,手中黑伤不住拨转,划出点点寒芒连消带打,化解两人配合无间的进攻。铁鬼的拳术不逊雷当,那对玄铁重拳更是无坚不摧。玉妖的长裙之下藏有两把利刃,就穿戴在她的双腿之上。她的招数乃是避实就虚,轻灵迅捷的上乘剑术。那双剑舞出一团青光接连抢攻,更是凌厉无伦。两人一驰一紧,拳掌开道,利刃夺生。若是全力抵挡铁拳便会被双剑乘隙而入。可若是时时提防双剑,便无法施展全力应对铁拳,一时间逼得魂左支右绌,甚是狼狈。
这两人眼神空洞而呆滞,瞳孔深处隐隐浮现出一缕诡异的血红色丝线,像是被人从内部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被操纵的躯壳。出手狠辣决绝,招招直取要害,全然没有半分留手。魂心知这是中了比冷荼更为高明的傀儡之术,施术者以自身内力凝成无形丝线,侵入受术者百骸,像牵线木偶般操纵其行动。受术者一身武功尽数保留,甚至因为失去痛觉与恐惧,变得比往日更加凶残。
“老夫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这两个玩具,就留给你解闷吧。”邪无天摆了摆手,周遭的影魅立时随之退去,狗咬狗的局势他可不希望己方受什么损失。魂被铁玉二人牵制,也无暇去追邪无天。不过邪无天一走,倒给魂一些喘息之机。方才魂既要化解铁玉二人的攻势,还要留神帮自己和他们抵挡影魅们时不时偷袭的飞剑。他们一去,魂便有机会思考如何解掉两人身上的傀儡术。
正思虑间,铁鬼拳风如雷袭向魂的面门。魂侧身闪过,铁拳擦着他的耳际掠过,砸在身后一株碗口粗的桃树上。上半截树干带着满枝桃叶横飞出去,接连撞断了三四株桃树才轰然倒地。魂的脸上火辣辣地痛,鼻血止不住地流出。玉妖闻见血腥之气更是兴奋,她从侧面欺近,裙摆翩跹间修长的双腿连环踢出,连点向魂胸腹大椎等要害。
危急之刻再填危机,那对玄铁重拳如影随形,眨眼间便追到了魂胸前。魂只能横剑格挡,黑伤的剑身与铁鬼的右掌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可铁鬼跟身进步,左掌在右掌上一拍,右掌斜飞而出,一招“一拍两散”迫着黑伤结结实实地砸在魂的左肩之上。铁鬼在拳掌之上磨砺了数十载寒暑之功,他双臂贯为一劲,左手出招,左手往右手贯劲。左手随发之时,右手便交叠而出以增左手之力,双手相互奥援,威力倍增。魂整个人被这一掌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卸去力道。刚止住身形,玉妖双剑已至,他只能强行扭转身躯,荡开其中一剑的同时让另一剑从心口偏开,刺入他的右肩。
鲜血迸射而出,溅了玉妖一脸,脑海里的意识让她想到了三个字——血遁术。魂将真气凝在右肩,拦阻靴剑刺入的同时激起伤口涌出的鲜血,扰乱了玉妖的视线。魂整个人向前一送,不退反进,欺身贴上了玉妖。玉妖显然没有料到魂会如此冒险,下意识想要抽腿拔剑,可靴剑卡在魂的肩胛骨缝隙中,一时竟拔不出来。
魂五指如爪,一把扣住了玉妖后臀的环跳穴。这足少阳胆经之要穴被抓,玉妖只觉整条腿酸麻无力。她平日里行动全赖铁鬼扶持,从不下地行走,为的就是让双腿敏锐至极,能淋漓尽致地施展出靴剑的威力。这也导致她的双腿异常敏感,环跳穴被扣她就再也无力驱使腿上双剑。
魂劲力一吐直接封住了环跳穴,玉妖的右腿顿时一软,靴剑从魂的肩头滑出。紧接着身体一个趔趄,左腿的靴剑也失了准头,刺入魂身侧的空处,嵌入泥土之中。魂趁机反手一拨,将她左腿也拨偏,那柄靴剑深深地插进了地面,一时拔不出来。玉妖的双腿被制,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这一下后脑着地,砸了个昏迷。
铁鬼原以为玉妖已经得手,所以在后面远远看着,哪成想玉妖转眼间就栽了。那双赤红的小眼中血丝暴涨,青石板应声碎裂,他的身形如炮弹般射出,直扑魂而来。魂封住右肩穴道,翻身朝水池方向奔去。隐蛇屋的桃林中有一当初修建时凿出的活水潭,武功招式力从地起,在地面上铁鬼的拳劲几乎无可匹敌。可若是在无处借力的地方呢?
铁鬼紧追不舍,双拳连环砸出,每一拳都砸在魂身后半步之遥的地面上,砸得碎石纷飞,尘土飞扬。可他身法不如魂,又少了玉妖的牵制,终究是追不上魂。越是追不上越怒,越怒就越要追,眼见魂跃入水中,铁鬼已然失去了判断力,他也跟着径直跃入水中。
水花冲天,铁鬼双足踩入池底淤泥,池水没过他的腰际,巨大的身躯在水中的移动变得迟缓。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一拳,一拳就够了。
他沉腰坐马,双拳收于腰侧,全身骨骼发出炒豆般的噼啪声响。那是他在蓄力,将毕生功力尽数凝聚于双拳之上。池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劲气激荡得翻涌不止,水面如沸腾般冒出无数气泡。
魂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他没有后退,他已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池中央最深的地方,再退就会陷入淤泥,更加被动。铁鬼双拳一前一后击出,那一拳摧枯拉朽。拳劲所过之处,池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劈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座水池从中间撕裂。水浪向两侧翻涌,露出池底的淤泥和碎石,水花飞溅如暴雨,将岸上的桃林激的花雨四散。
乱流激荡之间,魂掌抚黑伤,运剑如盾。剑尖在水中缓缓转动,带动着周遭的水流一起旋转。魂的剑尖带动着水流,以绵密的内力凝成一个漩涡,铁鬼那刚猛无匹的拳劲打入漩涡之中,竟被水流卷带着偏离了方向。随即魂强忍着剧痛,将右臂抬起,掌心向外迎着铁鬼的拳劲推了出去。
他引着铁鬼的拳劲,让它顺着自己掌心的方向回锉,铁鬼的拳劲在他的引导下绕了一个弯,与自己下一波的拳劲撞在了一起。轰地一声巨响,两股力量在魂身前尺许之处碰撞,爆发出惊人的冲击波。水浪被震得向四周飞溅,露出一个丈许方圆的空洞,连池底的淤泥都被掀翻了一层。魂被冲击波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双脚在淤泥中犁出两道深沟。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可他硬生生撑住了。
铁鬼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的双拳被自己与魂的力道同时反噬,两股力量在他拳锋处交汇、震得他双臂肌肤崩裂出数道血纹,肌肉如刀剜针刺般剧痛。那玄铁重拳的拳套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巨力生生震碎。铁鬼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魂已踏水而上,黑伤直刺向铁鬼的肩膀。铁鬼本能地挥拳格挡,可他的双臂已经受伤,出拳的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魂在水中避开这一拳,抓着他的胳膊猛一叫劲翻到了铁鬼身后,剑柄狠狠砸在他后背的督俞穴上。
修习外功者,除了强健体魄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提气壮力。一口气灌注诸身经脉,进攻御敌,无往不利。而阳维脉,正是维系一身阳气的关键脉络。几乎所有的外家武者,都必须打通阳维脉,才能在战斗中源源不断地提气发力。督俞穴乃乃阳维脉之领纲,此处受制,铁鬼一身真气顿阻。他的攻势顿时变得拖泥带水,拳头虽然仍在挥动,却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摧枯拉朽的力量。
魂如水中游蛇,缠身腾挪,在铁鬼的拳影中穿梭游斗,以由利返钝的剑术精准地点中铁鬼后背的厥阴俞、心俞、膈俞等阳维脉诸穴上。每点一处,便封住一处。铁鬼的气力越来越滞涩,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魂转到铁鬼身后,左手探出,五指在铁鬼后颈的风府穴上一抐一拂,猛地一带,带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细针离体的瞬间,铁鬼如遭雷击。他浑身剧烈一震,眼中的血丝也如潮水般褪去,庞大的身躯登时倒在水中。
半晌过后,铁鬼幽幽转醒,眼前是疗伤完毕的魂和已然清醒的玉妖。先是一愣,继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道:“少主,危险!”
自玉妖口中,魂得知了两人的遭遇。今早他们收到左殇的来信,约两人到隐蛇屋一叙。玉妖和铁鬼有心当面向他求证老冥主死因,在征得沐小葵的同意后如期赴约。到了隐蛇屋他们察觉出有些不对,提前有了防备,可还是着了邪无天的道。如今恢复清醒,又得知沐小葵在赤蛇屋疗养,两人急不可耐地要赶回去护卫。
待两人走后,魂又搜索了一遍隐蛇屋,可左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隐蛇屋中甚至都没有疗伤用过的器具留下。不过他发现,隐蛇屋有一条密道通向黑猫集市。邪无天说左殇投奔了偃淬,他准备再探偃淬的住所。迷雾重重,又多了两处疑惑。左殇亲自约见铁玉二人,是影的突袭让他临时离开。还是,这一开始就是一场圈套。偃淬跟邪无天不是一条心,看腰无骨的样子,她绝非邪无天的对手,光凭他们两人根本搬不倒影和组织,那他到底是跟谁合作?白公子吗?
魂侧耳倾听,帐篷里依旧无人。他闪身而入,帐内的陈设与上次来时几乎没有变化,但葬无地和剑无影的尸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茶几和三只瓷杯。帐中还弥漫着一股清冽而幽远的檀香,这是左殇惯用的熏香,他和玄鱼来过这里。线索到此为止了。
魂转身走向帐门。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破空声,是剑气。两道白影同时从帐帘两侧切入,一左一右,剑光如匹练,封死了魂所有的退路。左边的剑刺向他的咽喉,右边的剑削向他的腰肋,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杀招。
魂没有拔剑,如一缕黑烟从两柄剑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须臾之间,两个白衣人的长剑被他空手夺去,一人膝后中剑,一人手筋被断。两名白袍人委顿在地,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左边那人紧闭着嘴,右边的更是把脸扭向一边。魂没有再问。他不需要答案。白公子的人出现在偃淬的帐篷外,无非两种可能——要么白公子已经和偃淬勾结,要么白公子一直在监视偃淬。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伪西天,丁之门。魂第二次踏入了这间大书房,上一次他是“镖师十四”,而这一次,他是黑伤·魂,他来寻找被掩埋的真相。
机要间的烛火依旧昏黄,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依旧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酸臭气味。他径直走向靠墙的几排大书架,书架按天地玄黄的次序排列。
每一格都标着标签。魂的目光快速扫过——战事、人事、兵器、敌情、江湖掌故……他的手指在“敌情”那一格停下,抽出一卷用红绳捆扎的厚绢轴。
展开卷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跃入眼帘。魂将卷轴铺在书案上,借着烛火仔细翻看。
这是一份组织四十年来的战役总录。从最初的草创阶段,到中期与各大门派争雄,再到后来一统武林,每一场战役都有详细的记录——时间、地点、对手、兵力、伤亡、缴获,事无巨细,笔笔在案。书写者的字迹工整严谨,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显然是常年与文书打交道的老手。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动,忽然顿住了。“暗魔天堡”四个字赫然出现在绢帛上,墨色浓重,笔画沉稳,与周围的字迹别无二致。可真正让魂心头一颤的,是这四个字旁边用朱笔标注的两个大字——“甲级”。
甲级。组织的敌人分为甲乙丙丁四级,甲级意味着最高级别的威胁,意味着倾尽全力、不惜代价也要铲除的对手。魂在组织中二十年,见过的甲级敌人屈指可数,龙氏家族,械城,蜃楼及其背后的十一人阁,掌令者和西域的“影”,再就是—暗魔天堡。
魂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朱笔的注释写得很简略:“暗魔天堡,甲级,囚一人,逃一人,收……”
收什么?收什么!“收”字后面的墨迹被什么东西蹭花了,模模糊糊,看不清后面的字。魂把卷轴凑近烛火,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可那团墨渍正好涂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像是有意为之,又像是不经意的污损。
囚一人。逃一人。收……收的是一把剑?一本书?还是一……人?魂的头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重重敲了一记。他连忙扶住书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沐天邈,神秘客,两个人的身影他脑海中猛烈碰撞,撞得他心神摇荡,几欲站立不稳。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刺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睁开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按了下去,继续往下看。朱笔的字迹在“暗魔天堡”之后便戛然而止,再没有关于这个组织的任何记载。魂不甘心,又将卷轴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依旧没有。暗魔天堡就像是朱笔在绢帛上留下的一道闪电,短暂而刺目,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倒是“龙氏家族”那一条,朱笔的注释写得详细一些:“龙氏家族,甲级,收一人,生死未卜一人。”
魂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书架上又抽出几卷。
战事卷、敌情卷、人物卷、兵器卷……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得手指都磨出了红印。烛火在他身边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囚徒。
终于,在第五卷——敌字卷的最末尾,他找到了。那是一段写在边角上的蝇头小字,笔迹与前面完全不同,潦草而急促,像是在仓促之间匆匆记下:“魔剑,甲级,暗魔天堡少主。讨伐魔堡一役遁逃。疑似潜匿北地,数度遣人追索未果。”
魔剑。魂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指腹感受着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他就是那屡次相助的神秘人。魂缓缓将卷轴合上,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他不知道自已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亦或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转身想要放回卷轴,书架顶层的一个大铁盒却掉落了下来,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盒盖在撞击中弹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那是一堆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魂整个人僵住了,那碎片是黑伤。他从地上拾起一枚较大的碎片。碎片约莫三寸长,呈弧形,一侧是锋利的刃口,另一侧是厚重的剑脊。他将碎片翻转过来,对着烛火仔细端详——血红色的质地,隐隐有云纹流转,与黑伤的剑身如出一辙。不,应该说——黑伤像极了它。
这把剑散发的气息比黑伤更为久远,更为苍凉。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杀意,是无数场厮杀后凝结在铁中的凶戾。黑伤在这股气息面前,像是一个稚嫩的晚辈,恭敬而谦卑。
这究竟是什么?他将碎片一块块拾起放在桌案上,碎片之间明显能够拼合。魂试着将几块较大的碎片拼在一起,轮廓隐约像一柄兵器,这会是暗魔天堡的东西吗?魂将这些收回铁盒,带着它离开了机要间。
血元池中的药液已经换过了一轮,沐小葵依旧昏迷不醒,但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铁鬼和玉妖也在旁边的药桶中疗伤,与魂和邪无天一战他们也受了不小的伤。守在一旁的鬼差见魂进来,便恭敬地垂首行礼。
那名鬼差是赤蛇屋的老人,跟随组织多年。他凑上前,从盒中取出一枚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放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沉吟道:“黑伤大人,这些东西……可能是某件兵器的碎片。”
鬼差摇了摇头:“属下看不出来。这质地从未见过,既非金铁,也非玉石,倒像是……血与铁熔炼而成的某种合金。不过——”他顿了顿,“若启动炼邪,或许能够将其重铸。炼邪一生痴迷铸造,天下没有他看不透的兵刃。”
鬼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炼邪大人……确实去世了。但他死前把自己做成了鬼差。”
魂沉默了片刻。把自己做成了鬼差。这意味着炼邪在死前主动接受了楔子命令的改造,将自己的意识封存在了被改造的躯体之中,成为了一具会思考、会说话、会铸造的……活尸。
“他对自己铸造的兵器从来没有满意的时候。”鬼差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
“他总说,下一把会更好。直到死,他都没有铸造出让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所以他把自己做成了鬼差,这样就能一直铸造下去,直到铸出他心中那把完美的剑。”
“是。”鬼差抱起铁盒,转身走向赤蛇屋深处的铸造房。
魂站在血元池边,看着池中沐小葵安详的睡脸,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八卦阁前,魂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店小二的踪迹。离开赤蛇屋后,他想借助如愿贴拜访八卦童子,至于是问左殇的下落还是暗魔天堡之事,他也犹豫不决。更何况八卦童子未必如江湖上所说,事事皆知。只是魂心里乱的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黑伤大人,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三个人,三袭白袍,三张遮面的斗篷。他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魂的身后。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比魂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如山脊,即使隔着白袍也能看出其下蕴藏的爆炸性力量。他身后的两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削如竹竿,矮的辩不出身形,但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杀气,他们是白公子的贴身侍卫。
为首的高大侍卫笑道:“黑伤大人想要知道左殇的下落,却无从下手,那就一定会来这里。我们前来是希望和黑伤大人交个朋友,不过是敌是友&”他向身后一伸手,那高瘦的侍卫立刻从袍中取出一柄长剑,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魂的心头猛地一颤,那是一柄通体紫金的长剑,剑鞘以黑檀木为底,镶嵌着金丝勾勒的云纹。这是左殇的紫冥剑,也是他一身剑术的寄托。剑不离人,左殇出事了!
矮小侍卫傲然道:“左殇被邪无天逼入隐蛇屋,只能通过密道逃走求助偃淬。结果你猜怎么着?偃淬早就是我们的人了!他连同影与白公子一道围杀,左殇腹背受敌,最终命丧黄泉!哈哈哈哈——”
高大侍卫侧过头看了看矮小侍卫,却没有制止。而高瘦侍卫则静静地看着魂,等待他的反应。
魂强压下狂跳的心绪,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左殇死了?不,不可能。如果左殇真的死了,白公子没必要让这三个侍卫来试探自己。白公子行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不会做无谓的事。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试探他。看他是愤怒,是悲伤,还是窃喜。
更何况,左殇这个人,他最了解不过了。从小一起长大,一同习武,一同出任务,一同在生死边缘挣扎。魂见过左殇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他最得意的时候。可他从来都看不透左殇的心,你永远不知道他的算计里有几重变化,更不知道哪些事他成竹在胸,哪些事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在庞镇,左殇连一个抱着谋反之意加入组织的冷荼,都能物尽其用,让他在死前还为左殇的计划添了一把火。更何况是偃淬这个他亲手挑选的贴身近卫,左殇怎么可能不防着他一手?连魂这样的兄弟都可以背叛和利用,左殇怎么会把全部的信任押在偃淬一个人身上?
“紫冥剑确实如假包换,但左殇从来不是古板的人。只要这柄剑能帮他脱身,他可以把剑留给你,也可以把剑留给任何人。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们不会来这里见我。你们会直接带着他的首级,去和邪无天庆功。”
高大侍卫沉默了片刻,缓缓将紫冥剑收回袍中。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黑伤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魂冷冷道:“我不喜欢戏弄别人,也更不喜欢别人戏弄我,生命只有一次机会,希望你们能好好珍惜。”说完他便离开了八卦阁。
矮小侍卫显然被这句话气到了,锵地一声,一道寒光在他斗篷下吐露。高大侍卫按住了他的肩头,沉声道:“你认为咱们可否胜他?”
瘦削侍卫冷哼一声道:“根据公子的布局,我们很快便要与他一战,到时候一试便知。”
矮小侍卫还剑入鞘,三个人同时后退一步,身形如烟雾般消散在八卦阁中。
三人刚走,店小二便端着几盘菜转到前堂,眼见客人走光了,他无奈道:嘿,又白做了啊!|
“也许他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那? ”沐小葵问道。血元池中的药液已经变得清澈,沐小葵披着一件单衣靠在池边,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
魂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左殇。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年来,我见过他无数次身处绝境,可每一次他都能找到出路。他的算计永远比别人多一层。你以为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是他布下的局即将收网的时候。公子与影声势如此浩大,左殇竟然在先前全无动作,尽是被动。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定在谋划什么。我们看到的被动,也许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
沐小葵柳眉倒竖,冷笑着愤恨道:“我看是你太了解左殇了,就是太过于了解所以忽视了其他可能而当局者迷。大敌当前,他却还在做攘外必先安内的蠢事,这就证明他已经昏了头。他在谋划什么?他在谋划更改楔子指令铲除你我!”
魂沉默了。楔子命令被篡改,沐小葵险些死在鬼差的围攻之下,这是事实。
“小葵。”魂转移了话题,“你在隐蛇屋,是不是见过左殇和玄鱼?”
沐小葵僵了一下,有些心虚道:“我……是不是昏迷的时候说漏嘴了?”
沐小葵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她放下汤碗,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轻声道:魂哥哥,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魂哥哥”这三个字让魂心中泛起一丝酸楚,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称呼了,小时候,沐小葵总是这样叫他,追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后来她长大了,成了少主,便再也没有这样叫过。
沐小葵抓着他的肩膀,直视着魂的双眼道:“你告诉我,爹爹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要告诉我真相。父亲的死,到底是不是你下的手?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信你,组织以后随意你调遣。”
魂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无奈道:“义父确实死在我的剑下。但真的不是……不是我杀的。”
这句话听起来自相矛盾,甚至荒谬可笑。可沐小葵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随后郑重道:“我信你。”
沐小葵的眼眶微微泛红,如果魂真是凶手,这一路上他有无数次机会杀自已灭口。魂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要把沐小葵留在狱的陷阱里就行,可他并没有。
魂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人利用你杀了父亲,这个人就是左殇。”谁身死谁获利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排除了魂的嫌疑,那答案就只剩下成为新冥主的左殇。
魂点了点头,但却没有对此说些什么,有些话只有用剑才能讲出口。
沐小葵随即所出了她见左殇和玄鱼的经过,左殇只是说了些场面话安慰着沐小葵,承诺会帮她报仇。不过玄鱼的一句话,倒是让沐小葵思虑许久也没有想到其中的意思,那句话是 ——“也许我只是荒极的红鱼罢了。”
荒极的红鱼,出自荒极纪略。每每想到这本书,魂的心中都会泛起无限的酸楚,那承载他难以言说的感情。荒极纪略是玄鱼最喜欢的书,当初魂为了追求玄鱼特意找到此书,将自己的心意藏在书稿之中。可事与愿违,玄鱼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并果断拒绝了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玄鱼是左殇的妻子,是左殇精心安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
荒极纪略所载,每年春夏之交,江河之中的雄红鱼都要溯流而上,前往龙门。只有越过龙门,它们才能蜕变成龙。可龙门高耸入云,水流湍急如瀑,雄红鱼凭借自身的力量根本无法跃过。唯一的办法,是吃掉雌红鱼,使自己的身形加长一倍,多出一截肉身与力气,才有跳跃的可能。因此每年跃龙门的时节,便是雄红鱼狩猎雌红鱼之时。但也有另一种情况,雌红鱼为了雄鱼能够顺利飞跃龙门,甘愿游到雄鱼的嘴边,任由对方将自己吞食殆尽。
这是玄鱼最喜欢的故事,魂当时对此十分疑惑。这是个妻子为丈夫之所成而不惜献出性命的故事,这对女人是一种残忍。但玄鱼确认为这并不是残忍,她们的性命也许会永远烙刻在男人的事业上,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被铭记。如果不这样做,她们或许永远只能在所爱之人心中排第二位,被记得,却不会被铭刻。她想要成为那个男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向往那种自己为之牺牲的男人。
魂对此依旧不理解。他在江湖之中磨砺许多,见过了太多的血腥、背叛、阴谋与杀戮。玄鱼的这种想法,在他看来只是有些古怪的、病态的执念。他甚至还想过,要帮她摆脱这种可悲而愚蠢的心理。他会让她明白,爱一个人不需要用死亡来证明,两个人都好好地活着,一起走下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没有做到,因为玄鱼从来不需要他的帮助。她从一开始,就是左殇的人。她在魂面前说出的每一句话、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左殇棋盘上的一步棋。她爱的是左殇,她向往为之牺牲的男人也是左殇。
魂睁开了眼,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没事,你还发现了什么吗?”
沐小葵想了想,忽然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你们兄弟俩,从来都不说人话。左殇离开前,说了一句话“一切都会在埋葬之地重生。”然后他就带着玄鱼从密道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
埋葬之地……埋葬之地,魂品啧着这句话,左殇说话从来都不会把意思摆在明面上,他总是用词隐晦,字里行间藏着弦外之音。“埋葬之地”四个字,在旁人听来或许只是故弄玄虚的疯话,但在魂听来,那是左殇在留下线索。是给谁留的哪?是给我吗?
魂站起来,笃定道:“我明白了。左殇没有死,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布的局还没有收网,他不可能在网收之前就被人杀死。他在等我们帮助他完成这个布局。”
“去埋葬之地。”这是沐小葵最后听到的声音,魂在他说话的一瞬间出手打晕了沐小葵。
他吩咐一旁的鬼差保护好少主,在自己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她,尤其是偃淬的人。
魂正要转身离开,一名鬼差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铁盒和一卷薄薄的信笺。
“第一,炼邪大人已将那些碎片重铸完毕。新的兵器已经成形,而且……”鬼差的声音压低了些,“他在铸剑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说一定要您亲自去看。”
鬼差双手将那卷信笺呈上:“有人送来了这个,说是给您的。”
魂接过信笺,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笔画之间带着几分熟悉的洒脱——“黑伤·魂亲启:我欠你一条命,如今还你一个情。你且安心,烨城之中,还有人在暗处等你。如需相助,持此信所附如愿贴,交与八卦阁门前小二,我必现身。——故人长鸿。”
长鸿没有死!他认出了自己!攥着信的魂是又喜又气,但瞬间他又压下了这股喜悦。以长鸿的武功和心计,金蝉脱壳并非难事。只是眼下这个时机,任何情报都是真假难辨。有人想让长鸿“死”,也有人想让长鸿“活”。这封信,可以是长鸿真的托人送来,也可以是另一个陷进陷阱的诱饵。
他将信笺和如愿贴折好收入怀中,跟着鬼差前往炼邪所在之处。
铸造房内热浪灼人。炼邪站在铁砧前,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炉火映红了炼邪那张干瘦的脸。他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可那双眼睛却烁烁有神,那是匠人面对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光芒。
魂走到铁砧前仔细端详,砧面上平放着似刀似剑的兵器,尺寸与黑伤如出一辙。可它的质地与黑伤不同,黑伤的剑身是深红色,在光照下才会泛起一抹幽艳。而眼前这柄剑则是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被锻造成了钢铁,每一寸都散发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些碎片,是这柄剑的残骸。”炼邪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
“我花了数年的时间寻找它的铸造之法,翻阅了无数古籍,试过了上百种材料,最终仿造出了黑伤。可我知道,我仿造出来的只是皮毛。真正的【黑魔伤】,远不止于此。”
魂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黑魔伤,原来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
炼邪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魂:“它还差最后一道工序。黑魔伤的铸造,需要以暗魔天堡一脉的血来开锋。当初我铸造黑伤时,便尝试过用其他替代品开刃,可无论用多少人的血,都达不到那种效果。直到有一天,沐老冥主送来了一小瓶血。他用那瓶血为黑伤开锋。我只用了一滴,黑伤的锋芒便超越了之前铸造的所有兵器。那瓶血的主人,就是暗魔天堡的遗脉。”
炼邪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现在我知道,那瓶血来自谁了。”
魂没有说话,他咬破手指,将右掌摊开在剑身上方。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滴落在黑魔伤的剑身上。
那滴血落在暗红色的剑面上,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一般,迅速渗入了钢铁的纹理之中,仿佛干旱的土地渴饮甘霖。下一瞬,黑魔伤的剑身骤然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血芒从剑髓深处迸发而出,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嗅到了血肉的气息,轰然睁开双眼。那道光芒并不刺眼,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吸力,仿佛要将注视它的人的意识连同魂魄一起抽离出躯壳,拖入剑身深处那片血色的深渊。
魂的瞳孔猛然放大,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里的心跳如擂鼓一般,一股狂暴的杀意从胸口涌上头顶,像是有一头猛兽在他的血脉中挣脱了枷锁。他想要握住那柄剑,想要将它挥向什么!随便什么!只要是有血有肉的活物,他想要砍碎它们,撕裂它们,让鲜血染红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凝神!”炼邪暴喝一声,猛地抓起一旁的剑鞘,将黑魔伤收入其中。那股摄人心魄的血芒瞬间被剑鞘隔绝,魂踉跄了一步,扶住铁砧才稳住身形,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胸腔里的心脏犹在狂跳不止。魂身旁的那名鬼差也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头。方才那一瞬间,连他也被黑魔伤的气息影响了。
炼邪将封好的黑魔伤双手捧起,递交给魂后郑重地说道:“凭你现在的实力,还无法驾驭这柄剑。它的杀意太重,与暗魔天堡一脉的血脉共鸣时会反噬持有者的心神。方才只是一瞬间的接触,你就已经差点失控。若是在战场上将它拔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魂接过黑魔伤,感受到剑鞘中传来的微微脉动,古人云:宝剑藏鞘如匣中龙吟,恐怕就是这种感觉。
炼邪沉吟了片刻,灰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想要真正驾驭黑魔伤,你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只有用这把剑才能打开的地方——【癸之间】。”
“癸之间?”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伪西天的密门他见过也使用过不少,可“癸”这个编号,已经超出了他认知的范围。
炼邪沉吟道:“那是组织最隐秘的所在之一。当年沐老冥主修建伪西天时,在地底最深处的岩层中凿出了一个密室。他下令用最坚固的万载玄铁铸成一道门,只有黑魔伤的锋刃才能划开那扇门上的锁扣。自那个人被关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过。”
被关进癸之间的人。是谁?炼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向铁砧,拿起锤子,开始敲打下一块铁坯。叮当,叮当……那机械而单调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说他能够提供的线索到此为止了。
伪西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酒铺的窗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糟的气味。铺中空无一人,柜台后的那张竹椅歪倒在地,椅上的人已经不见了,醉者还没有回来。
魂绕过柜台,走到醉者那张竹椅后面的墙壁前。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中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正中是一座被云雾半掩的楼阁。魂抬手将画轴向左推了半寸。咔嗒一声轻响,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暗门。
难怪醉者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这张椅子,这背后有他需要寸步不离守护着的东西。
魂侧身钻入暗门,身后的墙壁无声地合拢,将他彻底封在了黑暗之中。暗道的两侧是粗糙的岩壁,没有灯火,没有任何光源。魂只能凭触觉和听觉向前摸索。脚下的路斜斜向下,蜿蜒曲折,越走越深,空气中的温度也越来越低,越来越潮湿,像是正在走向地底深处某片无人知晓的深渊。
他走了很久,久到连脚步的回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久到黑暗本身都成了一种重量,让他喘不过气来。终于,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丝微光。魂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不可测,黑黢黢的看不清尽头。洞窟正中央立着一个石灯,灯后一道粗壮的影子背对着魂面壁而坐。那是一个怪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即使坐着也比常人站着还要高出大半个头。他身上穿着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布满疤痕的皮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顶。一根粗如儿臂的铁链从他的后脑处延伸而出,向上没入洞窟顶部的岩石之中,将他的头颅与石壁牢牢锁在一起。
那个面壁而坐的怪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粗壮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个含混沉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雷:“送饭的?你太久没来了。”
魂没有回答。那怪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沉默,缓缓地、艰难地转动他那颗被铁链锁住的头颅,将半张脸转了过来。那是一张粗犷而可怖的脸。他的下巴上留着乱蓬蓬的胡须,嘴角还挂着几滴黏稠的口涎,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你不是醉者!”怪人的声音变了,从沙哑低沉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亢奋。他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座山从沉睡中忽然苏醒。四壁的灰尘被他带起的劲风震得簌簌落下,头顶的铁锁更是摇晃的哗哗作响。
“暗魔天堡!”怪人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在狭小的石室中回荡不休,震得魂耳膜嗡嗡作响。
“暗魔天堡的人!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三十年压抑后的疯癫与狂喜。
“三十年了!老子在这破地方坐了三十多年的苦禅!每天只能用意念和老头干架,不能杀他,不能伤他,只能过过干瘾!老子以为这辈子都要和他一起烂在这地底下!没想到啊没想到!”怪人猛地转过身,正面对着魂,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石室的出口,锁头的缝隙中燃着狰狞的红光。
“暗魔天堡真的有余孽送上门来!老子今天,一定要战个痛快!”话音未落,怪人十指箕张,双掌猛然推出。魂只觉面前在那一瞬间多出一个墙壁。一股无形的巨力从锁者掌前喷涌而出,如同铁板倾轧,浩浩荡荡地朝他碾压过来。那力道的雄浑凝实,他前所未见。
魂不敢硬抗,他身形如一只黑燕贴地掠出,从那无形气墙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滑了过去。气墙擦着他的背脊轰然掠过,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面墙壁都被震得龟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纹路,石壁之中更是闷声不断,似被什么重物层层贯穿。
好强的内力外铄,此人难道就是锁者?锁者是为冥主制造的第一批鬼差,实力深不可测。当时未有鬼差的分级制度,魂从刚才那一招判断,这人若真是锁者,决计有甲级鬼差的实力。狱的手段他已经见识过了,眼前这个锁者只怕更强。魂见识过的高手之中,没有人的掌力能在击出四丈之后仍能保持劲力不衰。方才锁者那一掌可是去势未绝,连闯三关。
不待招老,锁者回臂蓄劲,也不见提气作势便轰出一拳。石灯中的火焰被拳风牵引,汇聚成流照的石室恍如白昼。魂只觉那拳头在眼中越来越大,脚下的地面在朝锁者的拳心倾斜,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啜引力从拳锋上传来,将他整个人朝那只拳头拉过去。他拼尽全身真气抵抗,却怎么也逃不掉。魂只觉这一拳若是打实了,自己怕是尸骨无存,只好咬牙硬拼,将黑伤牢牢钉在地上豁尽全身的元功与之相抗。
拳风呼啸之间,锁者点头赞许道:“好小子,你身上有三股不下老头的高手种下的真气,又得其中一人助你贯通任督,龙虎交汇。三三运转循环不息,难怪能抗住我这一拳。好!好!好!再试试这招。”
说罢锁者大哮一声,双手化拳为掌,以礼佛手在胸前合十。对手内力深不可测,想要闪躲退却无异于徒耗精力。魂看准他拳掌变化以致气劲稍弱之时,集全身功力倏地前冲,黑伤直搠锁者胸腹,想要险中求胜一剑灭敌。哪成想这一剑正好被锁者以双掌合十夹住,反倒成了自己主动投向敌人的怀抱。
吸力陡转,一股强劲力道牢牢锁住黑伤,令魂难以脱身。魂感觉自己全身都被一股柔韧的黏劲包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不由自主地朝锁者的掌心滑去。随着那双大手攥的越来越紧,道道风声灌入魂的双耳,随即变成万千鬼哭,继而化为轰天雷鸣、震的他全身血气翻腾,眼冒金星,诸般恶念不住地涌上心头,几欲作呕。可锁者的内力连绵不绝,像是永无止境的海潮,一层推着一层,一层重过一层,根本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魂背后的包裹被锁者的内力搅碎,布帛撕裂,一柄通体暗红的长剑从破碎的包裹中裂出,黑魔伤嗡嗡作响,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气从剑鞘中逸散出来,如同被镇压了百年的猛兽终于闻到了血食的气味,骤然苏醒。那股杀意直直地撞入魂的体内,与他经脉中奔涌的血刃之法产生了激烈的共鸣。魂只觉得丹田处猛地一涨,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力量从四肢百骸中同时喷涌而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在他周身穴道之间横冲直撞。
一股凌迟般的剧痛反而令魂灵台清明,锁者的束缚也在转瞬之间消失了。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从泥沼中拔出的巨石,带着惯性向后倒退了数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才堪堪稳住身形。可魂还没来得及喘息,眼前便骤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石灯灭了?不对,声音也听不到了。魂想要以声摧力,可嗓子却根本发不出声音。紧接着,魂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摔倒。他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有一种灼烧感从皮肤上传来,像是被看不见的火舌舔舐着每一寸肌肤。然后是骨骼深处的爆鸣声——咯嘣,咯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骨髓。五脏六腑开始翻搅,喉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可他连呕都呕不出来。
魂的意识迷茫了,他运转全身的内力抗衡,可他不知道该抵抗些什么,因为他不知道敌人的攻势在哪,他感觉不到。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要消散时,道细微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中。那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倒像是从他自己的意识深处响起的。
“眼耳鼻舌,皆属虚妄。皮肉骨血,尽是牢房。无形无相,无浪无涛。彼之气海,即吾之灶。莫问来路,莫管去途。以心驭之,唯血不枯。”
这话语驱散了他的混沌的意识,这声音在提醒他锁者这一招,靠的是以强大的内劲将对手锁在方寸之间,剥夺五感,令其自溃而亡。
越抵抗,适得其反。越挣扎,陷得越深。唯一的办法,是不抵抗。任由锁者的内力进入身体,以锁者的内力为薪柴,点燃心窍。以心为穴,以血为引。让两个人的心跳通过内力连接在一起,然后对耗。可毒心之术让他的心脏脆弱不堪,每一次剧烈跳动都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若换作旁人,这一招或许有五成胜算。可对他来说……罢了,别无选择。
魂不再运转血刃之术,放任锁者的真气渗入他的奇经八脉,五感虽然消失了,但他却能感受到锁者的内力如同千万条细蛇,顺着他的经络爬向心口。那一瞬间,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深处炸开,像是有人将一把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了他的胸膛。魂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魂咬破舌尖靠剧痛支撑着自己的意识,感受着锁者的内力一寸寸侵入他的心室,感受着自己那脆弱的心跳与锁者的心跳连在了一起。
咚……咚……咚、咚、咚!咚!两颗心脏,逐渐在同一频率上跳动。魂快坚持不住了,就在魂感觉自己的心脏即将崩碎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石灯散发出的光芒。那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所有的感觉又都回到了这副躯体上。魂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七窍涌出,染红了他的脸。而他的对手锁者,正缓缓地向后倾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狂热的光芒在熄灭,像是在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还在回味刚才那场痛快的战斗。
“老头……”锁者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三十年的枯坐,让他用与对手进行意识对决解闷,这消耗极大的娱乐,早已将他残存的生机消耗殆尽。醉者失踪,无人送饭,他本就油尽灯枯。方才那一场全力之战,是他的回光返照。锁者的心脏,先于魂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锁者逝去,他之前面对的石壁也在缓缓消失,露出了一个狭小幽暗的囚牢。魂调息了一下,拄着黑伤走了过去。墙后的空间比锁者的石室小得多,只有一丈见方。锁者尚还有一盏石灯照明,这里则是暗无天日。
囚牢的中间坐着一个老者,他骨瘦嶙峋,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满头银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皮肤薄得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他赤裸着上身,琵琶骨处被四根粗重的铁链洞穿,铁链的另一端钉在身后的岩壁里,将他牢牢锁在原地。他身下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已被磨得光秃秃的,露出下面干枯的草茎。不知为何,魂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沐天邈的威仪。哪怕这老者穷困至此,可他身上那股华贵之气和顾盼之间的神采仍未退却。
老者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狭长的双眼打量着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极大的力气。与魔剑一样的血红瞳色,与……与自己一样的眼睛。
魂安抚激动的心绪,强装平静地问道:“阁下可是暗魔天堡之主-魔天?”
老者喘息着笑了笑,说道:“沐天邈……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失败。这扇门被打开……就代表……你先我一步而去了。”
魔天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大声些,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处,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看着自己肩上的铁环道:“沐天邈当年俘虏我之后,想谋夺我的武功……所以把我囚禁于此,洞穿了我的琵琶骨。他在我面前发过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就永远别想离开这里。”
随即魔天的目光看向魂:“现在门开了……自然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魂不愿再多说什么。那些关于沐天邈的过往、关于背叛与真相的纠葛,此刻都不是开口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说:“我受魔剑所托,接你出去的。”
魔天点了点头,笑着道:“我就猜到是剑儿叫你来的,你身上有魔堡的气息,证明你所言非虚。这些年来,我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坏了招子,看不太清了。但我能感受到,你身上还带着魔堡的老伙计,是黑魔伤对吧。”
魂的内心泛起了一阵酸楚:“原来他看不见……他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魔天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感受什么,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二十年前,剑儿带着我的血涡剑逃脱。二十年后……我虽见不到他,却能凭借魔堡血脉的气息,感受到他的强大……甚至远超于我。我等这二十年……就是为了撑到他找到我的这一日。”
魂的喉头发紧,他不愿再说什么,便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搀扶魔天离开此地。
魔天又咳了几声后,说道:“我这副身子……撑不到出去了。琵琶骨被穿了三十年,筋骨早已废了。五脏六腑也耗得差不多了……从今早开始,我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他拍了拍腿,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想请你帮我,把一样东西转交给剑儿。”
魔天似乎很欣赏眼前这个陌生人的悟性,他笑着道:“不错,这二十年光阴我可没有白白虚度,终于完善了能够彻底激活魔家血脉的秘式【归零】,可我自己已经衰弱得……不能实践了。一式留神……天地皆灭。冲破了这一式,人体便能产生无穷的杀气,震古烁今,超凡脱俗。那是我一生武学的……集大成之作。”
魔天在描述这一杰作时可谓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魂知道那是回光返照,只苦笑道:“你就不怕我拿了武功不交给魔剑?”
魔天摇头笑道:“你现在的武功……还不是魔剑的对手。更何况,这秘式只有魔堡血脉能用。你就算得了……也是无用。而且,剑儿能托你前来,足见他对你的信任,他信任你,我便信任你。”
“凡武学之极,必返于初。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如剑所示,剑之生有三,象者剑之形,气者剑之势,理者剑之功。理气相背,纵横上下,无不于局。故武学一道,以神驭而目不视,观之止行,神欲动行。以守以攻,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然神藏于内,气达于外。神凝则气聚,气散则神衰。动静之间,存乎一念。静非不动,乃动之极微,如弓之引满,蓄而未发。动非常动,乃静之极变,如雷之击空,发而无收。知此者,方能动静相生,刚柔互济。以静制动,则敌之破绽自现;以动扰静,则敌之心神必乱……”
魔天口述,魂以心录。归零口诀道尽之时,魔天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魂扶起魔天,将双掌抵在他的心口,想要延续他的生机,魔天一把拍开了魂的手,虚弱道:“不必为我耗费真气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只有……只有剑儿一个人来找我吗?”
魔天长叹一声,苦涩道:“若是……若是当年没有败于沐天邈之手……这世上,还会再有一个人陪着剑儿……”
“那年……我的次子即将降生。魔堡破例张灯结彩,我更是罕见地召集全堡成员回堡共聚……所有的魔堡成员都应召回堡了,除了当时正在执行魔杀令任务的上官斩……结果……暗魔天堡被叛徒出卖。组织的人里应外合,大举进攻……我只能孤军奋战。那时……我与沐天邈独斗,生死之间我听到了一声啼哭。一个分神……便被沐天邈得手了。我瞥见剑儿正往山下逃去……我知道他不是懦弱之人,他已看出魔堡覆灭在所难免……他要保留一股血脉,以待日后复仇。所以他把血涡剑掷于山下……拼命拖住沐天邈……自己抱着血涡剑……跳下了山崖。”
魔天悲叹道:“我那尚未出世的次子……和他的母亲……”
魂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婴儿死了?”
魔天回忆道:“如果爱妻顺利生产……而沐天邈又真是个成大事之人……他不会做出斩草除根的事。魔堡的血脉十分稀有……魔堡的武功又非常诱人……他可能会暂时保下那孩子的性命……只是之后……”
魔天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魂的手腕,力气大得让魂都感到一丝疼痛。
“那孩子的母亲难产而死。随后被一个南城的姑娘收养。那姑娘也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娘俩在南城艰难谋生。孩童时,他与南城另外一个野孩子是最好的朋友。两人每天偷鸡摸狗,尽做一些不齿之事。他经常会梦到自己置身漫天的大火……以及一个背对着他的人缓缓转身,但总是看不清面孔。后来,他与那个朋友一道遇上了武功高强的组织首领……自此成为了对方的义子,为其效命。原来……他们并不是偶遇的组织首领。组织一直都在幕后看着他们。想必……另一个孩子,也有这样的身世吧。”
魂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只可惜……孩子的养母看不到了。她太累了。”
魔天的血瞳中翻涌着泪光,他颤抖地说道:“她……她的确太累了……但是她带出了一个好孩子……九泉之下……她会欣慰的……所以你……”
魂将魔天的手放在自己的脸庞上,魔天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直起身来,他一边摩挲着魂的脸一边狂笑着,笑声在狭小的石室中回荡,那是三十年积压的悲苦与一刹那迸发的狂喜。那洞穿琵琶骨,囚困在魔天身上的锁链也应声而断。
魂默默地看着他,等那笑声渐渐平息下去,才开口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庞镇的遭遇、沐天邈之死的真相、左殇的背叛、以及自己命不久矣的现况都简单地说了一遍。
魔天听完沉默了片刻。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当真是……造化弄人。”
魂低声道:“生身之恩……养育之恩……我都不能两全……”
魔天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魂的手背:“无需挂怀。事到如今……我已满足。这是我二十年来……最高兴的一天。也是我生命……走向终点之日。我已经了无牵挂了,至于你,孩子。心不易,则万事可期。”
魔天的头颅缓缓低垂了下去,那双血色的瞳仁永远地合上了。他的手还搭在魂的手背上,却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魂跪在那张破旧的草席前,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为何要藏在心里呢……爹”
他站起身来,缓缓退后两步。然后他拔出了黑伤。剑影纵横,碎石轰然落下,将那个狭小的囚牢入口彻底掩埋。烟尘弥漫中,魂转身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气味,分不清是血、是雨、还是泪哪……
魂呼吸着萧瑟的晚风,让寒凉尽可能地灌入脑子里压制住悲伤。
魔剑就站在伪西天对面,他倚着对街老槐树的树干,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到。
两兄弟隔街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街角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了两人一眼,又匆匆低下了头。这世道,深夜站在街上的黑衣人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魂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朝魔剑掷了过去,上面记载着归零的心法。但绢帛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飞回了魂的手中。
魔剑拍了怕腰间的宝剑道:“这东西你留着吧,我已有自己的武道,也有他的血涡剑相伴。你应该留下他的一样东西。”
魂低头看着手中的绢帛,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月色下模糊成了一片,如他的前路一样迷茫,他凝重道:“我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这东西交给你,暗魔天堡才会继续传下去。”
魔剑冷觑着魂的面庞,斩钉截铁道:“这一招在你手中一日,它便有一日的价值。这与你所剩的生命并无关系。重要的是,通过这一招,便可有某种东西将你与暗魔天堡维系在一起。”
魂叹了口气,将绢帛收入怀中。魔剑的脸色也随之稍有回转,他告诉魂自己会在附近逗留一阵,如若需要他的帮助,就去八卦阁找他,随即一人一剑飘然而去。
魂转身走入伪西天,时候不早了,他还有一场约要赴。一切都将在埋葬之地重生,魂扭开丙之门,走向了秘墓。
秘墓在烨城北面的山林深处,魂曾经以“镖师十四”的身份来过一次。那一次他见到了沐小葵在老冥主墓前祭拜,也见到了那些镌刻着死照、黄泉、句妃、飞云、雷当等名号的碑石。
那是组织最后的栖息之所,也是左殇口中“埋葬之地”最可能指向的地方。魂绕过了秘墓正门那片碑林,从侧面的峭壁攀了上去,藏身于一块突出的岩石之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墓园中央那块空地。
墓园中央那片空旷的祭台前,站着三拨人。祭台左侧是白公子的马车,祭台右侧则是邪无天和腰无骨,前者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根滴血的马鞭,再看车奴鲜血淋漓的背部,想必是这老妖怪又不顺心意了。刚到的偃淬则站在中间与两方势力说着什么,他的一手拿着紫冥,一手握着一枚墨玉令牌,那是冥主的信物。魂没有贸然行动,他功聚双耳,凝神细听祭台上的交涉。
邪无天漫不经心道:“偃淬,你的诚意老夫看到了。可光有剑和令牌还不够。老夫要的是左殇的尸体,有尸体才能确定他真的死了。”
偃淬微微欠身,恭敬道:“邪主所言极是。请容晚生稍作解释。”
他顿了顿,眼睛快速向白公子的马车瞟了一下,继而道:“晚生毕竟与左殇共事一场,他对晚生有拔擢之恩,晚生亦不愿看他死后尸身遭人亵渎。故此请两位容晚生保留尸身,好生打点后事。至于他是否真的已死,紫冥剑与冥主令牌,天下无人能从活着的左殇手中夺走。这两样信物,与见到他的尸首并无差别。”
邪无天闻言,不由冷笑道:“呵呵,兔死狐悲。可兔终究还是死在了狐狸口中,实在有趣。”
明知邪无天是在羞辱自己,偃淬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他仍旧恭敬道:“今日邀两位前来,是为了商议瓜分武林的计划。晚生承诺,此事定论之后,晚生自会将左殇尸身公诸于众,并将组织改造成一个全新的门派,从此不再以‘组织’为名行事。”
“口气不小!”邪无天再度犯难,用马鞭指着偃淬羞辱道:“左殇虽死于你手,但你不过是组织的一个新秀。莫说沐小葵尚在人世,那些散布各地、隐藏于幕后的四个冥使,哪个不比你在组织更有威望?你说你能掌控组织,凭什么?”
偃淬眉头一簇,刚要开口争辩,一直未说话的白公子接过话头:“邪主稍安勿躁。今日我们是受偃淬之邀,来商议瓜分武林之事的。既然都坐到了这里,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见是白公子开口,邪无天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个从不露面的人羽翼颇丰,手下能人强将辈出,光他身旁的星芒、日曜、月辉就十分厉害,组织许多人使都折在他们手里,自己派去打探情报的暗桩也被他们解决掉了。未知虚实,还是要给几分薄面。待知己知彼,再翻脸也不迟。
白公子漫声道:“偃淬此人,我观察了许久。他心思缜密,隐忍果决。若他真有信心掌权,我提议将中原让给影,偏安较为稳定的东南。如此一来,两家各得其所,偃淬也能有喘息之机。”
此话一出,偃淬登时面露难色。邪无天倒是心喜,这白公子看起来是帮偃淬说话,其实也是道貌岸然之辈,慨他人以慷罢了。不过邪无天并不是容易被利益迷惑头脑的人,白公子这么大方,必然另有所图。故此邪无天没有说话,只是拿马鞭一下一下敲着车辕,似乎是在催促偃淬尽快做决断。
偃淬沉吟良久,只能无奈道:“白公子美意,晚生心领。只是晚生毕竟是后辈,组织现在元气大伤,若再将中原拱手相让,恐怕难以服众。晚生恳请两位允许我带走大部分组织多年积累的财宝,以备组织日后恢复元气。”
此言一出,邪无天忽地大笑起来,笑得他不住地在腰无骨怀里打滚。然后他抬起马鞭,猛地抽在车奴的脊背上,直抽的车奴皮开肉绽方才罢手。似是宣泄了什么,邪无天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道:“三十年前,老夫与沐天邈有过数面之缘。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让老夫十分佩服。不想三十年后,沐天邈的继承人一代不如一代。一个被兄弟逼到绝路,一个抱头鼠窜,还有一个……”
邪无天点指偃淬鄙夷道:“把组织的基业如此便宜地拱手让人。沐天邈要是知道,恐怕会从坟墓里气得蹦出来。”
他语气陡然间变得森严,踩着车奴的头颅道:“这样一个鼠辈,何德何能与老夫瓜分天下?干脆由影独自统率武林黑道,你到老夫麾下谋个清闲差事好了。放心,老夫亏待不了你。你的待遇,只比车奴矮一些,嗯?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此羞辱,偃淬的脸上仍是挂着谦和的笑意。他甚至在微微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对方的提议,一旁偷看的魂都不禁佩服其偃淬的气量。
白公子的声音再度从马车中传来,他无奈道:“邪主,你若这般态度,今日这局怕是谈不拢了。”
邪无天大喇喇地做到腰无骨的怀中,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着在场所有人,态度极是轻慢道:“谈不拢便谈不拢。偃淬不是帅才,由他统领组织,组织定会失控,坏了我们的大事。若是白公子和他不应允,老夫离开此地后,便大举围剿组织的残余势力。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到时候,偃淬你可别后悔。”
说罢他咧嘴一笑,露出如一口白森森的锋锐细牙补充道:“这联盟本就是为利益而结。偃淬没有实力拿取更大的利益,那就怪不得老夫翻脸了。”
“邪主说得是。晚辈绝没有实力瓜分江湖。”偃淬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
邪无天一愣,哑然失笑道:“那谁有?我们的白公子吗?”
偃淬摇了摇头。他抬起手臂,指向邪无天身前,指向那个兀自颤抖、满身鞭痕的车奴:“他有。”
邪无天错愕之间,自己座下的香车毫无征兆地向后一掀。车辕离地,轮轴翻转,整个车身骤然倒扣,随即轰地一声巨响!香车被炸得四分五裂。魂看得出那不是寻常的火药,那是江南霹雳堂秘制的【火虎传雷】。久远之前,汴京三合楼上,曾有一名高手引动火虎于席间刺杀。那火虎不过四两之重,却能让整座三合楼夷为平地。后来组织挖掘古墓时得到了火虎的制作之法,但碍于威力太大,故此储存量极少。没想到今天却被偃淬拿出来用在了邪无天身上。
烈焰与气浪同时向四面八方席卷,祭台前的青石地面被炸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烟尘之中,一道矮小的身影踉跄窜出。是邪无天,他半张脸都被被火药灼烧得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颧骨。一只眼珠耷拉在脸上,十分骇人。邪无天身上也没好到哪去,可谓是千疮百孔,左臂更是齐肘而断,鲜血混着烧焦的肉末不住地往下滴落。那矮小之人踉跄着向前奔了两步,突然顿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残嚎:“腰无骨!”随即便被什么东西拉回烟雾之中。
“嘭!”地又是一声爆炸声,一定带着红白之物的瓜皮帽飞到了偃淬脚边,后者看也不看的便一脚踢开。烟尘渐渐散去,月光重新照亮了祭台前那片狼藉的空地,地上只剩下东一块西一块的焦黑碎肉,分不清哪一块属于邪无天,哪一块是属于车奴的。一代枭雄,转身便成了一滩烂泥,与自己凌虐的奴才混在了一处。
就在爆炸响起的同一刻,白公子身旁矮小的星芒剑使和高大的日曜剑使动了。他们一掠而起,没入祭台周围的阴影之中。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又回到了马车旁,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不过星芒剑使的白袍上沾了一滴紫色的血,那是影魅才有的血液。邪无天带来的手下全都随他的主子共赴黄泉了。
腰无骨从地面上爬起,她身上裹着一块白布,材质看起来与白公子三名剑使身上的袍子相同。魂想起了三合楼之战的结局,那个高手并没有成功,他的火虎被另一人研制出来的宝物克制,那东西包住了火虎,使其威力大打折扣,保住了被刺杀者的性命,那件宝物名叫【裹诗布】。腰无骨能在火虎的爆炸下幸存,应该就是用的这件宝物。而邪无天的死,是白公子与偃淬联手。
腰无骨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中央,伸手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迹。她惋惜道:“可惜了有情有义的车奴。若不是他藏了那包炸药,咱们还真拿不下这个老王八。”
哀悼了一下车奴,腰无骨将裹诗布叠好,捧着它走向自己的情郎:“小淬淬,咱们的计划已经达成了。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拦着我们双宿双飞……”
腰无骨的确飞了起来,她的脸在半空中还流露着笑容,那是无比真挚,在她脸上极少出现的笑容。而她最后的意识,化作一滴泪与自己的头颅滚入了尘埃中。死尸倾倒,染血的裹诗布顺着风缠到了偃淬的剑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剑刃划破。
偃淬没有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他将紫冥交给高瘦的月辉剑使,向马车里的白公子说道:“我感觉到那股杀气了。”
星芒催动马车,白公子的人如潮水般褪去。墓园重归寂静,只剩下偃淬,和满地的尸体。
偃淬拔出了身后背负的双剑,一天一地,唯此一人。他朝魂藏匿的地方高声道:“请现身吧。”
魂飞身而下,报出了他在机要间看到的档案内容:“偃淬,年十九,长空剑侠顾平雍之徒。因天赋秉异,为庸师所忌,遭师门构陷。后得冥使左殇赏识,秘传剑术,灭顾平雍满门,夙偿旧怨,自此效忠左殇,升任近卫。你是左殇的人,还是偃淬的人,还是……”
“这已经不重要了,黑伤大人。”偃淬笑了笑,那笑容与他方才面对邪无天时的谦和不同,多了几分真实。
魂无奈地回过头,他知道这意味这什么,相信偃淬也知道。偃淬诚恳道:“他说,能练成绝顶剑术的人,要么像他一样绝顶聪慧,要么像你一样十足傻瓜。”
偃淬一剑后负,一剑斜指向身前,以执剑礼:“所以他说,傻子往往要比聪明的人更难对付。我想试一试。”
魂一脸凝重的拔出身后的黑伤,同样回以剑礼:“也让我试试,你是不是掌握了他绝顶聪明的剑法。”
墓园之中,两道身影隔空相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盘旋着升入夜空。那些镌刻着死照、黄泉、句妃、飞云、雷当的墓碑,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刻。
剑风嘶啸,魂抢占先机,黑伤直取偃淬胸腹。偃淬双剑旋舞,天地一错,左手地剑封住中路以守待攻,右手天剑斜削向魂的左肩。魂这一招本就是诱敌虚晃,眼见偃淬攻受兼并之势,当即身形一矮曲臂上抬,黑伤如灵蛇吐信,自下乍起转攻咽喉。
偃淬一剑削空,便觉森寒之气迫面而来,当即翻腕转剑,以阴手反握天剑朝身前一横,与地剑架住直刺而来的黑伤。不想魂再度变招,剑脊贴着天剑刃面斜斜一带,将其在回撤中途引偏。整个人则以肘为锋撞向偃淬,似乎把偃淬的架势撞散。偃淬见状,立时将地剑翻转刺向魂脐下三寸。
哪知魂接着黑伤压制天剑之机,利用双剑较劲之力,腰身一拧闪开刺来的地剑,突施飞膝顶中偃淬的腰窝。偃淬吃痛,连舞双剑后撤来开距离。这一下虽然没有顶实,但也让偃淬着实不好受。
石桥一战后,偃淬特意带走葬无地的尸身研究魂的剑术,自信已窥得其中大半奥妙。但他却忽略了,剑术对于魂只是武功的一种,他临阵杀敌从来都是什么好用用什么,从不拘泥于剑术一种招式。尤其在对敌雷当与铁鬼这样的拳术高手后,对徒手武学更是大有精进。这突如其来的飞膝便是源自庞镇之战中雷当的招式。
一击得手,魂揉身而上,挺剑再攻。两人绕着碑林缠斗数十合,直杀的寒光缭乱、剑影纷飞。魂的剑术繁复,但尤擅以最短的距离截击对手,然后顺着对手力道将其剑势拨偏,如此便能切入对手难以回援的位置重创对手。而偃淬的双剑却是密如骤雨,天地二剑交叠而进。天剑长而轻灵,地剑短而锋锐。地剑格开黑伤,天剑便从魂的腋下递进。天剑压制,地剑便割向腰腹。肘腕、膝踝等要害。
而且偃淬对力道的掌控也甚是精妙,在察觉自己的剑身会被魂牵引后,便在兵器砍中的一瞬间改变剑的朝向,绝不让剑身贴在一处。两人的剑术一个是在方寸之间取最短的距离进攻,一个则是以弧形游斗,向内寻机绞杀。魂挡开一剑,另一剑已到近前;逼退一剑,方才那一剑又绕了回来。而且魂发觉偃淬的力道越来越沉重,逼得魂不得不频频招架卸力,逐渐失去了对中宫的掌控,仓促之间左臂就中了一剑。
双剑攻势全在两翼,中宫便是弱点。所以魂一上来便抢得先机,占据中宫。要是中宫一失,那自己可就被动了。察觉异变,魂当即卖了个破绽诱敌诱敌。偃淬自不肯放过机会,立时双剑齐出,要削断魂的膝盖。魂双足颠仆,哪知两剑触到剑身的瞬间,偃淬猛地将双剑向中间一合,往上一抬一拧,同时左足踢出直奔魂的小腹。
魂反应极快,左手成掌向下一拍,正拍在对方足背之上。掌劲吐出,将那一脚往前一带,同时他手腕发力,黑伤顺着剑缝向上一挑,挣脱双剑夹持。剑尖擦着失去重心的偃淬下颌掠过,带起一线血痕。
偃淬舞剑翻身逼开对手,身形落定后在下颌上一抹,若不是自己躲得快,这一剑差一点就划伤了自己的左脸。不过魂也受了伤,方才偃淬逼退他的时候,天地双剑反射出的剑光让他视野受限,左肩又中了一剑。先前左肩挨了铁鬼一拳,眼下这一剑牵动旧伤,他这条左臂想要抬起来是十分的困难。
喘息了片刻,两人再度杀向一处。又是连战数合,黑伤斜劈而下,逼得偃淬双剑横架,将黑伤钳在半空。魂忽然抽剑撤力,黑伤从双剑钳制中滑脱而出。偃淬双剑失了阻力,向前空递出半尺,上盘门户洞开。魂的黑伤已从那双剑的空隙间刺了进去,锋刃削下偃淬肩头上的一块肉。偃淬闷哼一声,以伤换伤,地剑乘机挑入魂腰侧。魂闪之不及,在腰肋上拖出一道半寸深的伤口,血立时渗出,浸透衣袍。
地剑功成,偃淬舞动天剑。双足发力,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射而出,双剑并拢的尖端直取魂的心口。白光在剑尖处凝聚成一团刺目的锋芒,快逾闪电。魂旋舞黑伤格挡,剑身交触时黑伤几乎脱手而出,天地双剑迸射触一股磅礴的剑气突破了黑伤的拦阻,将魂的两肩刺了个对穿。魂就势后仰,一脚踹中偃淬的小腹。偃淬鲜血狂喷,连人带剑踹倒了半空之上。
魂仰面摔倒,后脑撞上沐天邈的墓碑。他眼前金星乱迸,却看到偃淬在半空中双剑交叉护于胸前,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直直俯冲而下,他竟然还有余力!
生死关头,魂拼尽全身之力使了个老龙抖甲,在偃淬刺中自己的一瞬间横移了些许,让偃淬其中一剑刺空,另一剑则刺穿了自己的肋部。而他的黑伤也在同一时间,自上而下贯穿了偃淬的胸膛。
偃淬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顺着黑伤的剑身向下滑落,整个人歪斜着栽倒在魂身边的地面上。魂则忍着剧痛拔出天剑,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勉力用黑伤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偃淬躺在地上,他在泥地了挣扎了数次,才直起身靠在一旁的墓碑上。魂那这一剑刺中了他的肺叶,他的生机正在逐渐流失:“多谢魂大人让我还有余力……交代遗言。”
偃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看来他已经猜到了。他的眼睛慢慢转向夜空中那轮圆月,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说过……你送我上路……是最好的结局……”
风声在墓园中唱起了诵歌,魂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可当这些痛楚汇聚到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麻木。这种麻木驱使他一步一步地朝墓园外走去。
他的前方,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那身影又好像是红色。魂已看不清了,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了下去,又被那股执念睁开。他看到那个身影在朝自己走来,他想要将那人拥入怀中。可他没有力气了,黑伤从他的手中滑落。月色无言,注视着他倒在了林中。
七月廿四,这是烨城入秋以来最晴朗的一天。天光如洗,万里无云,前日里还风声鹤唳的烨城此刻热闹非凡。各色车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庙前的石阶下,少林、武当等门派幡旗招展。挎刀负剑的武林人士三五成群,各派宿老也频频与久未见的好友们颔首示意,他们都在谈论一件事,也是促使他们齐聚烨城的事——顶峰之议。
“近岁多艰,邪道肆虐。正道式微,内外交困。【组织】逞凶于内,【影】作乱于外,武林蒙难,未有如今之甚也。吾辈眼见正道倾颓,日夜忧愤,立志铲除奸邪。此乃顺应天理,亦合万众之心。虽微薄不敢懈怠。愿为天下执剑,誓诛大恶。今幸斩左殇、诛邪无天于烨城。元凶既戮,凶徒震怖。四海暂安,乱象稍定。特此诚邀天下豪杰,于七月初七,共聚烨城天云台,庆此盛事。然世道之乱,根源在于武林分立,各派自固,予恶徒可乘之机。故欲借此盛会,共商【顶峰之议】。愿推举当世英杰,统合各派,领袖群伦,成为武林共主。从而同心协力,共抗邪魔,匡扶正道。——公子白 顿首”
沙德禄收起名帖,还交给对坐的何老先生。明慧道人倚着栏杆,望着楼下人头攒动的景象,啧啧称奇道:"英雄贴一发,各大掌门齐聚烨城,这下可要热闹起来了。"
沙德禄剥了几粒花生仍如嘴中,疑惑道:“这些掌门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前几日还在千里之外呢。”
何老先生将名帖置在一旁,解释道:“他们本来是拜贺组织新任冥主的,如今组织倒台,他们便顺水推舟,到此处来贺白公子了。”
闻听人言,沙德禄忍俊不禁,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笑道:"这倒省了脚程。"
明慧却正色道:“这二十年来,组织一直压制各大门派,令江湖中人动辄得咎、噤若寒蝉。如今拨云见日,当真是武林的一大喜事。”
何老先生将茶杯放在那千金争逐英雄帖上,忧心忡忡道:“组织一去,各派掌门自然欣喜万分。可这白公子就不会成为新的组织吗?莫忘了,当年沐天邈也是接连铲除了龙氏家族和暗魔天堡,方有后来二十年之霸业。白公子所为,与沐天邈当年有何区别?”
这话一出,雅间里安静了片刻。沙德禄与明慧面面相觑,脸上都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何老倌不愧叫一语风雷,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替我把话说了。”
屏风隔断的另一处雅间,聚宝财枭正眯着他那双小眼睛打量着人群。他那口大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顶两只飞鸟叼着纱罩为他遮阳,招摇得惹人侧目。妙手张盘腿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顺来的玉扳指,侧耳倾听隔壁三人的谈话。
聚宝财枭慢悠悠地抽了口烟袋锅子:“你刚才不是还埋怨我不卖顶峰之议的门贴吗?”
他嘬了口茶水,站起身来探头往街口张望:“诶,现在什么时辰了,他们到了没有?”
聚宝财枭抬眼看了看日头,不紧不慢道:"主角都没到,我们急什么。且等着吧。"
魂盘膝坐在床榻上,双手置于膝前调息运气。吸气鹤飞起,呼气沉海底,这是内功已臻化境的显露。他身上的伤口已被细心包扎过了,没有鲜血渗出,想必已好了八九。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只有澄澈如水的沉静。秘墓一战,他的武功又精进了许多。
沐小葵守在榻边,见他睁眼后忙端过一碗温水递了过去:“还有大碍吗?”
魂接过碗一饮而尽,润了润喉咙方道:“无妨,这六剑虽不致命,但的确不好受。”
"死鸭子嘴硬,你昏了整整三天,还要怎么致命?我可是用光了血元池的药液才把你救回来。"沐小葵把碗接回去放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魂愣了愣,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外,可窗帷遮着看不到外面:“今天是初几?”
沐小葵从袖中抽出一张英雄帖,随手丢在榻边道:“七月廿四,召开顶峰之议的日子。”
魂拿起门贴细细端详,看罢后不由冷笑道:“他真是一刻都不愿等了。”
沐小葵默然不语,这个“他”是谁,两个人心中都再清楚不过了。
魂一遍拆开绷带一边活动筋骨道:“咱们还有多少人马?”
沐小葵长叹一声,皱眉道:“除了还能听从我楔子命令的一些鬼差,就只剩下铁鬼和玉妖了。冥使……我无权号令他们,他们恐怕也在作壁上观。就连小厮……他也没有派云机传信。”
魂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既然没有帮手,那便只能靠自己了。他摇了摇名帖问道:“我们可还有前往天云台的密道。”
沐小葵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有。可以从壬之门走捷径到达幽峰道,顺着幽峰道就可以直达天云台。当年爹爹与各大门派签订休战合约就是从那里来去的。你……你要去搅乱顶峰之议?”
她说话的时候,魂已将黑伤和黑魔伤全都绑在了背上。沐小葵也跟着站起身,伸手去取桌旁的剑。
魂按住了她,柔声问了她一个问题:“执掌门户难?还是杀一个人难?”
沐小葵被他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眼圈泛红答道:“自然是……执掌门户难。可……”
八卦阁顶,凭栏远眺,烨城的街巷在此处一览无余。屋内茶香袅袅,一壶滚水刚冲入紫砂壶中,白气升腾,又缓缓散开。八卦阁的店小二坐在茶案主位为面前的三人烹调茶汤,他那张往日懒散的脸上却带着与衣着不符的从容。
长鸿、魔剑、灰寡妇,三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店小二提着壶颠颠的跑过去,给三人面前的杯子一一斟满。茶汤碧绿透亮,香气清冽如松间晨露。
灰寡妇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魔剑坐的最远,他的目光一直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周身散发的寒意让那壶热茶冒出的蒸汽都避让三分。长鸿也没有去碰那杯茶,而是摩挲着胡子问道:“闲话少说。你八卦童子的茶可是价值千金,找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原来店小二就是驰名江湖的八卦童子,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洞悉世情的狡黠,像是在牌桌上摸到了好牌的人:诸位欠我一个人情,我却欠别人好几个人情。是有人用一张如愿贴,请你们三位来饮茶。
嗖地一声,长鸿旁的桌案上已多了一张如愿贴,那是他给魂的。长鸿收起如愿贴,不满的嘟囔道:“天大的麻烦,他在哪?”
八卦童子摇了摇头:“他只托我将你们请来,别的我也不知道。”
"第二张在哪?"灰寡妇突然开口问道,她那日在小院也给魂留了一张。
“第二张在这。”聚宝财枭和和妙手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妙手张手里拿着名帖,聚宝财枭则有意无意地绕着灰寡妇走,连看也不敢去看她。魂是他引荐过去,他可知道这老太婆不是善茬,自己这点肥肉都不够老太太点天灯的。
魔剑忽然抬手。五根手指凌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吸力自他掌中生出,将妙手张手里的如愿贴一下吸入掌中。
妙手张刚想说一声好厉害的控鹤功,但看了看魔剑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魔剑将如愿贴钉在正中央的屏风上,众人齐齐望去,帖子上写着:烦请三位,保护沐小葵。
长鸿看到那五个字,目光掠过窗外看向天云山:“你倒是会安排。”
伪西天,壬之门。魂拖动一个带着滑轮的大箱子踏入了密道。箱子里是他从聚宝财枭那里“借”来的好宝贝,着实给这大胖子心疼的够呛。雷当的虎咆、偃淬的天地双剑、冷荼的血丝,还有诸如天下第一美人白月兰的白蟒赤练、大将军万军敌的荡寇凶刃,侠盗笑傲天的一刀倾城等等,这些全是聚宝财枭暗中搜集到的神兵利器。他是贩卖兵器起家,自然对这些高手逝世后留下的兵器心动不已。可惜现在全给魂做了嫁衣,也不知这一战会损失多少把收藏。
密道的甬道狭窄而深长,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地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一具接一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甬道,这其中有鬼差,有影魅,有白公子的侍卫。血腥之中还夹杂着一缕浑浊的酒气,像是有人在死前刚刚痛饮了一场。
这些尸体死亡的时间应该没有超过一天。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些伤口处甚至还在微微渗出血浆。从尸体的分布来看,他们倒下的方向都面朝密道深处,说明他们是在向前冲锋时被人截杀。死尸一路铺到了幽峰道的入口。这里是壬之门密道的尽头,再往前便是一条直通天云台的狭长山道,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幽峰道的入口处倚靠着一具无头尸体,一身青袍,右手抱着一个粗陶酒坛,左手则握着一把血痕斑驳、卷了刃的长剑。魂走上前去细看,酒坛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盛着一个人头,是醉者。酒坛里的人头双目紧闭,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安详得不像是一个死去的人。瞧情形,他是重伤力竭后自刎而亡。
"这老头真是辣手。本来给你准备的人都被他招呼了。"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魂抬眼望去,是白公子身旁身材矮小的剑使。他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像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他的确是个孩子,矮小剑使扯下斗篷,兜帽下面是一张少年面孔,如果忽略掉他左脸颊上那道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颚的狰狞疤痕,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少年书生。他咬着后槽牙恨恨道:“真狠呐,这酒鬼一口气拦了我们两个时辰,杀了我们整整七十二个好手,七十二个啊。”
看着他,魂想起了那时刚加入组织的自己与左殇。他低声道:“我希望你珍惜生命,让开吧。”
"生命就是用来绽放的。"少年咧嘴一笑,自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剑身镂空,华光流转,是藏剑阁的宝剑【镜星】。
镜星剑在他手上不住盘旋,魂暗赞此人年纪轻轻,便已有施展御剑术的深厚内功。自己向他这样的年岁,还在和左殇在街头瞎打胡混哪。
“请让星芒看看,杀死偃淬的剑有多么绚烂。”星芒剑使右手五指虚握,隔着三尺的距离遥遥操控着剑的去向,镜星剑在空中连变七次方位,每变一次方向便向魂逼近半尺。剑未至,萦绕在剑身上的那股锋锐气劲已然扑面而来。
魂侧头避过,剑锋擦着鬓发掠过。可那剑在空中竟生生停住,随即倒卷而回,剑尖直刺魂的后颈。魂突然消失了,浓烈的白烟从他刚才的位置炸开。烟雾浓稠刺鼻,遮天蔽日,三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星芒剑使心中一惊,将镜星剑收拢在周身盘旋戒备。以他的耳力,方圆数丈之内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去。可白烟之中一片死寂,连脚步声都消失了。突然,似乎有什么东西将白烟吸走。魂的身影再度出现,可他的右臂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虎头形状的铁臂甲。虎头通体玄黑,栩栩如生。虎口大张之处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整副臂甲从肩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将魂的整条右臂包裹其中,像是一头猛兽蛰伏在臂膀之上。
“你娘……”星芒心底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认得那东西,那是组织曾经给人使雷当锻造的兵器【虎咆】。
“你应该认输的。”魂的手臂转动,炮口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
星芒咬了咬牙,镜星剑再次脱手,银色流光如长虹贯日般朝魂激射而去。同时他双足发力,整个人贴地疾掠,想要在炮火爆发之前欺近魂的身侧。
只可惜晚了,魂扣动了臂甲上的机括。轰地一声,虎口中喷出一道夺目红光,拖着尾焰只炸向星芒。少年收势不及,镜星剑首当其冲,银白色的镂空剑身与火虎弹丸正面相撞。弹丸炸裂的瞬间,火光吞没了镜星剑的银光,震荡的余波直接给星芒炸翻在地。那柄藏剑阁的至宝之一也铛啷啷落地成了废铁。
星芒刚抹了把像是花猫一样的脸,魂第二发紧随而至,轰在星芒身后的一株古松上。那株合抱粗的松树被拦腰炸断,径直砸中了头晕目眩的星芒。
被树枝压住的星芒眼神涣散,嘴唇微微翕动道“不……不讲”,随即便昏了过去。
魂将右臂的虎咆卸下,这火炮震得他右臂生疼,难怪雷当不愿带这件兵器。他走到星芒面前,伸手探了探鼻息,见这少年只是晕了过去,便封了穴道将他高高的反绑在醉者身边,就让他在此好好反省吧。
幽峰道的尽头,天云台已在眼前,但武林盛会异常安静,既无钟鼓之乐,又无喧哗之声,这很不对劲。
天云台的入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魂在石门前停下了脚步,因为一股灼热的杀意从头顶席卷而下,裹挟着焚风般的热浪当头压来。魂一脚踢起宽大的兵器匣,左手一撑将其举过头顶。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道,火花四溅,巨大的力道透着兵器匣传来,震得魂脚下青石碎裂。魂双掌连拨,舞动兵器匣荡开突袭之人。半空中,魂仰头看去,先是一柄阔如门板、通体鎏金的巨剑。那剑身宽约一尺,厚逾三寸,重量少说也有百斤以上。巨剑之后,是一只青筋虬结的大手,再往后,是一副铁塔般的身躯。剑是藏剑阁的宝剑舞阳,非得这样的身躯才配运使如此英武的宝剑。
这人如一堵城墙挡在石门前,古铜色的脸上印着一道殷红色的印记,从额顶一直延伸到左颊,形如一道燃烧的火焰,与他满头火红的长发交相辉映。那长发在山风中猎猎翻飞,远远望去仿佛一团真正的烈火。
魂认出了来人,他是白公子身旁那三名白袍侍卫里身材最高大的那一个。此刻他撕去了白袍,露出肌肉如铁铸般虬结的精赤上身。
“星芒那小子栽了?不务正业又爱逞能,那点心思全用在玉蒲团、金瓶梅上了,我早跟公子说过,他早晚吃亏。”
壮汉抬起重剑,直指向魂傲然道:“想上天云台,先过我日曜这一关。”
言罢,日曜倒拖舞阳大剑飞纵而出,那柄重逾百斤的宝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剑身如一片金云斜斜斩下,自上而下劈向魂的左肩。来如雷霆,魂没有硬接,拖着兵器匣朝身后急掠。日曜紧追不舍,魂在半途之中猛地甩出箱子,日曜挥动舞阳划出一丛火星劈翻那兵器匣,那兵器匣也不知是什么打造,舞阳宝剑竟未将其斩断,只留下了一道白痕。
兵器匣脱手,魂却多了一对握把血红,通体雪白的钺环。他虽成仰躺之势,身子却倒窜向日曜。日曜眼神一亮,舞阳宝剑就地一杵截住身形,正好让魂撞上锋刃。魂双足一错,身如灵蛇避开剑锋,左手的钺环顺势搭上剑脊借力一带,他想要像对付偃淬那样,将日曜的剑势引偏。可钺环触上剑脊的瞬间,魂便知自己错了。那柄舞阳大剑的厚重远超他的预料,他的牵带之力非但没能引偏剑锋,反而被大剑自身的沉重惯性带得踉跄了一下。
日曜呵呵一笑,他顺势收剑回撤,拧腰发力间舞阳剑自下而上反撩而起。幸亏魂的躲得够快,宝剑擦着魂的鼻尖掠过。好快的变招,魂心中暗道,这巨汉看似粗莽,出剑却极有章法。须臾之间,两人已过了三招,日曜虽占优势,但魂却溜到他的身后,离天云台石门越发近了。
日曜哪能放他过去,舞阳剑再次倒拖疾奔向魂。魂凝神不动。双环已自腕后翻出扣在掌中,紧盯着日曜与自己的距离和剑势的变化。
日曜踏出两步,右手顺着冲势拉动剑柄。他借身步合力,单手将剑举上右肩,以持剑朝天的架式奔袭向魂。
是纵劈吗?不对,是横斩!就在魂变换双环想要应招之时,日曜左脚回扣,前冲之势拧为旋身。右肩上的剑刃同时翻平,在距离十步之外纵劈变横斩。这个距离,日曜如果灌注内力附着于剑身上,是能激出霸道剑罡伤人的。但日曜并未出剑,反而将剑身横抱在怀。刃端为这变化所产生的惯性带动日曜身形旋飞,而日曜又以肩头推动舞阳宝剑靠近剑锷较钝的位置,以身带剑。这一剑横栏而出,雄浑剑罡在这时才脱剑而出。
这连叠数重劲力的一剑将周遭落叶全数卷了过来,那些落叶随剑气激射向魂,片片都能断金碎石。十步之距突施辣手,魂足尖一点,身形倒掠,双环练舞震散碎叶与剑气。舞阳剑从他身前横掠而过,将碎叶再度搅起,魂视线受阻,日曜的第二剑紧随而至。
日曜一击不中,剑势不停,他将重心前倾,上身借着方才旋转的余力再转一整圈,又是一记横斩。日曜人与剑合为一处,不断旋转压迫向魂。这一剑比方才更为凶猛。
舞阳剑劈风激荡出的裂帛之音宛若风雷,震得魂双耳生疼。他又向后滑出五尺,双环仍扣在掌中,不曾递出一招。日曜第三记横斩再度旋身而至,这一剑随附前两剑斩空的力道,速度又快了几分。剑锋逼近魂胸口不过一寸,刃上附着的剑气已然割裂了他的袍襟下摆。
日曜再度抡空,不禁心中暗骂道:“他妈的,这黑伤怎么如此怯懦,三剑了还不出手,真是令人大失所望!”他怒上心头,前冲之步一横硬生生顿住身形。他能停下,可舞阳剑惯性不停,日曜转动剑柄,舞阳剑推着他往前冲,这一剑却由左向右逆转剑势劈出。这不但是他对力道的掌控妙之毫巅,更因这舞阳剑内有玄窍,这把剑的剑柄可以通过转动,使得舞阳剑中的数枚滚珠产生变化,能在须臾之间改变剑身的重心。
这一变借着宽厚的剑身遮掩,魂猝然察觉剑势反撩,而他身后便是登上天云台的长阶,已经退无可退。他身往后倒,硬生生使了个铁板桥避过。日曜心喜,急忙拨动剑柄,化横斩为纵劈。可他突然察觉下盘有一股劲风袭来。
原来魂在背脊触地之前,右腿离地生根硬定住跌势,同时左足贴地蹬出,足跟如铁犁铲向日曜右腿迎面胫骨。这一招是用了北派戳脚足断金砖的力道,魂方才接连后撤就是为了有充足的持剑观察日曜下盘的变化,他发现日曜出剑,是人与剑互相调转重心,通过步伐调整来变化剑势,所以一直在等机会破坏日曜的下盘。日曜的猝然变招虽让魂置于险境,可也给了魂反攻的机会。
按照常理来说,日曜视线被自己横扫的剑身遮挡,看不见魂的戳脚,即使察觉到他也来不及变化。可他在危急关头反而将全身力道运在舞阳剑上,舞阳剑比攻向下盘的戳脚更快砸中魂身后的长阶,借着这一剑支撑向上飞纵,避开这绝无可能避开的一脚。日曜身在半空,足尖狠狠蹴向魂的面门。遭魂算计的他怒意更盛,可他越是愤怒,反应越是迅捷。这一腿来得又快又狠,势要将魂的头踩爆在长阶上。
魂侧头斜闪,双环划出弦月,左手一甩,右手环钺锁向日曜的脚踝。可日曜半空中竟还能拧转身形,右手握剑垂直劈下,左掌推在剑身后端助力,三百余斤的力道尽数贯注剑身之上,狠狠铡向魂,要将其纵劈两半。
他这一剑击出,自己反倒先被魂打中了左肩。他怒火当头,要将魂置于死地,却忽略了魂左手抛出的环钺。日曜吃痛,劈出的一剑便偏了几分。魂以右手环与剑锋相撞,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剑上力道沉重如山,压得他腕骨剧痛,他咬紧牙关,借势偏转环钺将那垂直劈落的千钧之力卸开。同时失去环钺的左手一拍长阶,整个人贴地滑了出去。
一轮交锋,两人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环钺没有割破日曜铜浇铁铸的身躯,被魂扬臂一提,又回到了他的手里。日曜虽没有伤到魂,但舞阳剑却将魂另一柄环钺毁坏。日曜怒视着魂,不甘心的与舞阳剑一同仰面栽倒。他昏迷前还在纳闷,自己肩头中了一环,那铁环理应被自己的硬气功震飞,怎么又回砸到了后脑哪?
见日曜倒下,魂才撇下断裂的环钺,环钺握柄上的红线也脱落了下来,那是冷荼的血丝。冷荼是邪无天的手下,庞镇之战时为魂所杀,此人最是精通操纵尸身的傀儡之术,这血丝就是他连接傀儡的兵器。魂在聚宝财枭处搜刮兵器之时,便将血丝缠到双环上让这兵器能脱手攻敌,本意是想提防埋葬在暗处施展飞剑术偷袭的影魅,不想却用到了日曜身上。方才魂贴地滑出,便拽动左手抛出的环钺回砸到了日曜没有防备的的后脑。
魂将双钺抛回兵器匣中,拖着匣子掠上长阶。天云台的长阶足有数百阶,从山门一直延伸到石台中央,两侧立着雕龙的石柱,柱旁树立着各色幡旗。可魂向上掠了不到数十阶,便发觉上面那些原本应该迎风招展的旗帜,如今全都歪倒在台阶两侧,像是被什么巨力拦腰折断。
长阶尽头,天云台在望。他掠上最后一级石阶,踏上那片宽阔的石台,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烈火、浓烟、尸横遍野。天云台是被人工凿平的巨大石坪,此刻密密麻麻全是死尸。各门各派那些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没有一个活口,有的面朝下趴着,后心处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尖锥狠狠贯穿;有的仰面朝天,眼珠瞪得滚圆,下半张脸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还有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皮肤焦黑龟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烤肉焦臭。
魂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黏稠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断手,他顺着断手看去,九华掌门方燕婷伸着断臂依靠在石柱下,一柄长剑从她的右肩斜刺而入,穿过肺叶,将她整个人钉在了石柱上。再往前几步,是一具倒在地上的焦黑躯干。那人身上的袈裟已经烧得只剩下几缕焦布,残存的一只手中还攥着半截断了头的禅杖。从他的身形和那只粗大的手来看,应是少林戒律院的首座。
旁边不远处,巴山剑派的柳色无横卧在一面碎裂的屏风残片上。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七窍都有黑血渗出。他身旁的食为仙死得更惨,这位绿林大豪的身体像是从中间被什么东西劈开,肠子肚子流了一地。最明显的是个被飞剑扎成了刺猬的人,从衣袖判断,似乎是藏剑阁主水少游,当真是一生“藏”剑。
浓烟从石台边缘的几口大鼎中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和焦油气味。魂明白了,那是事先埋好的火药,在集会进入高潮时被引燃,同时引爆了这座石台四周的火器和淬毒机关。那些意图逃窜的人则被埋伏在暗处的剑手截杀,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屠杀。
“他们该死。”清冷的声音回应着魂的斥责,一道瘦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天云台的主位上,是白公子身旁那个高瘦的剑使。它甩开白袍,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面孔,是个白发女子。她的年纪看起来并不算大,可那双眼睛却像是积了多年的霜雪一般淡漠。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身晶莹剔透,如若无物,是那日在烨城门前,水少游赠予白公子的水琉璃。
女人冷冷道:“这些人都该死,他们不死,武林永无宁日。他们放纵、贪婪、却又懦弱、狡诈。口口声声说着匡扶正道,却又畏惧组织。待到公子为他们铲除了组织与影,他们又来趋炎附势,奉承谄媚,争着抢着要当公子的马前卒。这样的东西,不配活在新世界里。”
女子沉默了一瞬,也以宝剑遥指魂的心口:“他自然是配的。至于月辉,要先问过大人的剑了。”
天云台第三战,月辉剑术远超日曜、星芒。仆一出招,人与剑已化为一体,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挟着一股狂潮怒涌的气势,直取天云台中央的魂。在魂眼中,月辉身形模糊,快如惊涛裂岸,猛如山洪崩堤。水琉璃的刃锋破空而至,瞬间逼到面门。
魂将黑伤在身前卸架,格住这一剑。剑刃交击,水琉璃刺在黑伤斜面之上,月辉凭剑身感触便知自己腕力不如对手,但她借了冲势,将全身重量压进这一剑。魂只觉一股锐劲沿黑伤传来,须臾之间运臂抖肩,将那股锐尽化消于无。水琉璃刮着黑伤剑身斜斜滑落,刃锋割过护手边缘落在魂身侧。
剑势走空,魂却发觉月辉并未撤剑,一点寒芒自身后逼近。原来水琉璃本是软剑,方才是经月辉真气灌入剑脊使其剑身绷直,此刻百炼钢成绕指柔,剑身反绕到魂身后点刺背脊死穴。
魂弓身拧腰,黑伤自左腋下穿过向上斜挑,叮的一声脆响拨开水琉璃,随后如蛟龙翻腾,旋身舞出一十三剑连刺月辉要害。先前面对日曜星芒,魂要保存体力以待后敌。如今对上月辉,他已察觉到了自己的目标就在附近,便不再保留主动进攻。这一十三剑是他惯用的雨杀,以密如骤雨的剑势令对手疲于应对,以待对手露出破绽。
月辉对此也有预料,她心知那一剑未必伤的了魂,便沉肘压腕将水琉璃横抽回来。四周气流被剑势带动,倒吸一般往剑刃上聚拢,狼烟遍地地修罗场上竟然绽出了一蓬雪沫。飘雪之中,水琉璃与黑伤不断碰撞,雨杀之招仿佛泥牛入海,越打越慢。
“好深厚的内功!”魂越打越是心惊,这女子的真气端得菁纯,不但能将山顶上的水汽凝结成雪,自己的手也被这股阴寒之力影响,运剑越发迟缓。他从哪里搜罗来的这些怪物?
两人又斗了十余合,发梢衣袖尽是寒霜。魂已察觉对手就是想空耗自己内力,若不以内力驱散寒气,自己的剑势便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任人摆布。心思落定,魂假借剑势运力失控,卖了个破绽将后背亮在月辉面前。为了让月辉中招,他将左手抵在右手之上双手运剑,好让月辉误判他一只手的经脉受损,已然无法运剑自如。
月辉果然中计,水琉璃横斩向魂的后背。魂藏剑身前,右脚猛地向前踏步避过身后的一剑,黑伤从腋下倒刺而出。这一剑十分毒辣,月辉只能撤剑,否则便是把自己的小臂送给魂了。她顺势后仰,避开黑伤的剑尖,同时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倒翻出去。水琉璃在她翻身的瞬间甩出,竟然暴涨一尺,剑身如长鞭般抽向魂的面门。魂侧首避过。剑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断数根白发。
月辉翻身落地,她不等魂喘息便再度欺上。接连品招,魂发觉这水琉璃的剑身不知用何物锻造,延展性极强。内力灌注下能以牺牲硬度拉长剑身,撤去内力又能恢复硬度,这剑简直是一件活物。
水琉璃不住变化,月辉招式越发狠辣。月辉横卷下路,抹向魂的大腿。魂不闪不避,剑尖垂直落下,电光石火间刺在水琉璃剑脊正中。月辉心头一凛。她原想逼魂垂剑下格,便可紧接上挑,剑尖如箭直贯咽喉。不料水琉璃被黑伤钉中脊背,劲道中断,上挑之势再也接续不上。
月辉催动真气,内劲沿腕脉灌入剑身。水琉璃剑锋嗡鸣,剑身震荡如波浪将黑伤震开。紧接着剑势变幻,直取魂的丹田。但这一剑行至中途却偏离了剑路,刺落虚空。却是黑伤剑随剑走,又贴上了水琉璃,利用水琉璃极具延展性的特点,卡在水琉璃变化的剑身位置绞转而进,如跗骨之蛆将其缠住。
月辉立时催动阴寒真气,抖腕振臂想要将黑伤震开。可魂真力源源不断递来,就是黏住水琉璃剑身不放。魂本就擅长依靠黑伤轻巧的重量,让刃口在交击时以非常小的幅度拨偏对手的剑势。如今反其道而行之,如用圆环击打直线,以避实就虚的运力之法不住地与月辉发力震荡之处对切,便是上下随和妙无穷,陷敌深入乱环中。
魂运使黑伤不住地带着月辉的剑转圆,水琉璃柔韧的剑身被这一个又一个剑圈影响竟然缠到了黑伤之上。更苦不堪言的是,月辉持剑的手腕与关节被这剑圈影响已然变形,剧痛之下她仍然不肯弃剑,所以从手指到小臂都翻转扭曲,十分骇人。
喀拉一声,月辉的小臂终于承受不住断裂开来,剧痛令她一瞬失神。魂抓准时机欺身而上,一掌切中月辉的手腕。月辉腕骨碎裂,再难持剑。魂左手一把抄住下落的水琉璃,手中双剑左右一分。月辉右臂立时分成三截,齐肘而断。
一声惨嚎,月辉身形暴退。她先前连杀数派掌门,杀意已然登顶。于武学一道她更自信能凭借水琉璃和阴寒真气,完克魂的奇诡身法。这杀意即让她战力十足,却也让她骄傲过满。她更忽视了魂这几日连番与一众高手对决,在武学认知上突飞猛进。魂连败星芒、日曜却毫发无伤,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弗如远甚。她自尽了,她不能允许自己败给别人,除了那个人。
魂没有出手阻止,有些人活着的尊严比死更重要。月辉选择了自己的结局,他不会去剥夺她最后的选择。魂从兵器匣中抽出黑魔伤绑在身后,独自走向了往更深处走去。
天云台的尽头是一座凌空探出的断桥,百年之前,武林奇人笑傲天与落英邪在此决战。两人既是宿敌,又是挚友。那一战持续了一天一夜,笑傲天永宝刀一刀倾城斩断了桥身的中段,连同落英邪的头颅。此桥为了纪念这旷古烁今的一战并未修复,如今站在断桥畔便能望向山下那银白一线的滚滚江流。
夕阳正悬在天际,将那轮即将沉没的日头烧得通红。血红之中,雨丝泛起。断桥的桥头,停着白公子的那辆马车。只是此刻拉车的大宛良驹已经不见了,车辕空空地垂在地上,车轮陷在桥面的石缝里,仿佛这辆车已经在雨中等了许久。车帘后隐约透出一道端坐的身影,一手扶着膝,一手搭在窗沿上。
二十年了,两人从小一起厮混,一起被沐天邈收养,一起习武,一起出任务,一起从南城的小混混长成组织的冥使。他们曾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比亲兄弟还要亲。可此刻,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满地未干的鲜血与那场奇异的太阳雨,魂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道深渊在看他。
“钓鱼的时候,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呢?“白公子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清朗且从容。
苦苦追寻的目标就在眼前,魂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你等来了一切,所有的威胁都被你清除了。邪无天死了,偃淬死了,葬无地死了,各大门派的高手也尽数葬送在天云台上。影灰飞烟灭,正道元气大伤。你从暗处走向明处,从‘组织’的冥主变成了武林的共主。好手段。”
白公子,不,应该说是左殇。他呵呵的笑了两声,这两声十分奇怪,像是婴儿在学习着如何发笑,那笑声似乎透着一些对魂的悲悯:“你还是这么傻,多说无益,来吧。”
车帘忽然无风自动,向两侧翻卷而起。就在帘幕掀开的一瞬间,一道金光从车厢中激射而出。那金光转瞬即至,璀璨如熔金,灼热如烈日。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它的轨迹。魂只能靠肌肤上每一寸毛孔感知到的锋芒来判断它的来向,然后指掠疾风将其点开。
那道剑气在魂的指尖划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正缓缓渗出血珠。而它没入了魂身后的山壁,留下了一面光滑如镜的切痕。如若是庞镇之前的自己,那剑气削去的就不是山壁,而是自己的右臂了。
魂看着手上的伤口,又将目光移向马车:“试探,你不自信了。”
车厢内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魂的问话,转而反问道:“魂,你真的认同义父的理想吗?”
魂沉默了一会,肃然道:“武林崇尚弱肉强食之道。虽有无数人欲粉饰这一点,仍是掩盖不了千百年来杀人、被杀、恩怨相报的循环,而这正是武林保持其自身之道的源泉。‘组织’存在于暗处的意义,是为了维持这个武林能够遵从其自然的运转,而并不由某种观念主导,更不可能由某个门派去控制。所以义父欲从暗中控制这个武林,而永远不为人所知。”
“‘组织’在杀人、救人的过程中,从不介入委托人的情仇,也不存在世俗的善恶评判,却正以其威慑力保证了武林这种生生不息的循环之力。‘组织’虽无人知晓,却无孔不入,以至于任何人做任何事情时都必须忌惮它的存在。“
“因为隐藏在暗处,‘组织’才绝对有威信,才足以成为这个武林中的——规则本身。“
左殇静静等魂说完后,冷冷地反问道:“既然如你所说,‘组织’为何不能再进一步?从暗处走向明处,掌控整个武林。“
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左殇,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一般:“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来欲言又止的野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不懂吗?武林若真的掌握在某个门派手中,一家独大,那必然是一场尸山血海的灾难。”
左殇轻笑一声:“怎么,你怕了?你杀过之人不在少数,为何会惧怕这种灾难。”
魂震声道:“我杀人虽无善恶向导,但必有因由。“组织”的存在本应是维持这个武林的秩序,并对蠢蠢欲动者产生震慑,绝非为了一己私利而进行……!”
“够了!”左殇冷酷的打断了他。这话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沐天邈。那是许久之前,他向沐天邈问出了同样的话。沐天邈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左殇诉说着自己的理念:“若‘组织’走上前台,它未必能有如此威慑。‘组织’并无必要——也无力——去统治整个武林。它的存在,是为了维持这个武林的规则。盗亦有道,杀亦有道。“
左殇冷然道:“你太不思进取了,简直与义父一模一样。就算如你所说,那组织就不是一家独大了吗?你应该看过机要间的记录吧,你忘了暗魔天堡与龙氏家族是怎么被灭的了吗?义父以维持武林秩序为由摧毁了这两大势力,组织因此威慑江湖,这不算是为了一己私利吗?”
他长吁了一口气,继而幽幽道:“相处这么多年,你或许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世。我是龙氏家族的人。我可以不追究义父的灭门之仇,但他年事已高,已经没有昔年的雄心壮志了。我无法说服他,就只能取而代之。更何况——你没有察觉到吗?”
帘后目光直冲向魂的双眼:“他已经感受到了我们两个人对他的威胁。他在忌惮我们。”
左殇从车厢中缓缓站起身来,走出了马车。紫衣,银发,面容清俊而冷冽,拒人千里之外。这是魂印象中的左殇,也不是魂印象中的左殇。短短两个月,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的眼中没有让人如沐春风的和煦,而是彻骨的冰寒。那不是兄弟之间的疏离,也不仅仅是上位者的倨傲。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左殇身上被抽走了,留下了一具完美而无情的躯壳。
“我借你的手除掉他,是为了我们。我放你一条生路,是为了你。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为什么要自取灭亡,还害了这么多的人?”左殇盯着魂一句一句的质问着他。
“若没有那日一战,我何需费这么多心机去击败影这些外敌,肃清老桂这些内乱。你逼我走了一条更远的路。但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魂的眼神逐渐寞落:“所以我现在是你道路上的最后一个障碍了,对吗?”
左殇审视着魂的面庞,傲然道:“我给过你机会。我现在仍然给你一个机会。”
天云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雨丝被风吹斜,打在脸上生疼。魂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问。他只是缓缓地将黑伤从鞘中拔出,那道血红色的剑身在夕光与雨幕中泛着暗沉的光芒。
左殇的眼睑颤动了几下,随即握住了腰间的紫冥。剑尚未出鞘,剑未出鞘,周遭三尺之内的山雾却已自行退散,如潮水倒卷,如惊鸟投林。没有杀气。半分也没有。
左殇似乎不存在了,他站在那里,可又不在那里。他融于山岳,融于这天地之间。绝顶高手只有在锋刃刺穿目标的那一刹那,才会暴露自己的杀气。而左殇,已连那一刹那的破绽都抹去了。
魂也不动。按理说他应该动的,他最擅长的就是以诡谲莫测又迅捷至极的身法克敌制胜,但这些日子里接连不断地与高手以命相搏,让他悟到了更高的境界。这是一种被后世称作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境界。要以敌人的动作变化而变化,随敌人的意图而流转。一如水流无形,又如明镜璞玉,映照实像。
但他们周遭的一切都在动,山在动、云在动、明日在动、雨丝在动。那些山川云岳,尽数为两人凝蓄的气势所迫,不断地变幻着自己的形态。它们在躲避,躲避那可能危及到自己的杀机,它们被两人的战意赋予了生命,从亘古不变的死物,变成了明悟死生存活的野兽。
就在日光落在紫冥的一瞬间,左殇动了。如何动的?动的是人?动的是剑?亦或者动的是两人头顶的烈阳?
看不清楚,说不出来,唯有感受。对魂来说,唯有感受,唯有亮剑。
当日光在照亮紫冥剑锷的刹那间,魂的黑伤横空一闪。漫天的雨丝为这一剑所断,与之一同被截断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但这不重要了,魂没有被那东西所伤。
左殇仍握着剑柄,魂的黑伤也遥指向他的心口,他们已经交过手了,日光同细雨代替两人交过手了。
随着左殇的一声轻叹,两人中间的地面蓦地浮现出百余道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剑痕。而在魂的身后,大片大片的山岩忽然散了,像被春风吹化的残雪,簌簌坠入山下的云涛里,连半点巨响都没有发出,便化为云烟。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如摧山岳、灰飞烟灭。
山脚下,有一个人在远远看着两人的对决。那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背着个半旧的书箧。如果魂见到他,一定会觉得面熟,这人就是庞镇古玩店的老板。
左殇让人在庞镇下毒制造屠城血案,炼制凝血毒丹。这古玩店老板就是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也是他接受魔剑的委托将魔杀令卖给了魂,促使两兄弟的见面。魂临走前劝他早点离开庞镇,现在看来他听了魂的话。
他似乎刚刚来到天云山脚,喘息了一会儿,便支起后背书架挡雨的油布,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册书卷,熟稔地舔了舔笔尖记录下了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不得不说,他的眼力实在是太好了,或许这就是贩卖古玩之人的天赋。天云山的山顶与山脚高逾百丈,可他的目力竟能将山顶的一招一式看得清清楚楚。难道他也是个绝顶高手?
“左殇凝意藏剑,曜眩之剑借日光将剑气聚成发丝般的细线。光线化为剑气。这一瞬间映照出数千缕霞光,亦是数千缕杀机。而魂应之,化细雨为兵刃。剑术已臻化境,那极尽的速度令他一息之间挥出百余剑。每一剑的力道都附着于雨丝之上,令细雨延伸成了他的剑——”他笔走龙蛇,挥毫泼墨。而书册右页那尚未干透的笔迹上,赫然写着沐小葵三个字。
左殇瞥了一眼身前的剑痕,说道:“看来毒心之术果然保全了你的武功,甚至更强了。”
“那你又是靠什么哪,第二颗凝血毒丹吗?”魂透过黑伤的刃端看向左殇,他较两月前的那一战更强了。
迟疑了一下,紫冥在左殇掌中倒转,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身后马车的棚顶应声碎裂。碎屑漫天飘落,光芒将车厢中那个原本被黑暗笼罩的角落照得纤毫毕现,魂的眼睛几乎瞪出了血。
车厢正中央安放着一块巨大的玄冰,晶莹剔透的玄冰中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袭绛紫色的长裙,惨白色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她的面容安详而恬静,可魂再也看不到那双看透自己内心的眼睛了。那块玄冰像是一道与世隔绝的屏障,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爱意都隔绝在外——她死了。
“我听不到她的心跳,我感受不到她的气息,玄鱼……玄鱼”魂的脑海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了进来,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白象征着无瑕,白也象征着死亡。
死亡是根植于人心深处永远最原始的恐惧。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感情。感情能教人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也能教人只因另一个人的死亡,便连自己的生死都顾不上了。
“所以。”长鸿立在赤蛇屋碎裂的院门中央,枪尖还滴着血,“魂让我来保护你们。”
满地都是尸体。有鬼差的、有影魅的、有白袍剑卫的。沐小葵的剑深深地插进最后一名影魅的胸腔中,她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袖。铁鬼和玉妖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两人也受了不小的伤,
魂前脚刚离开,左殇麾下三路人马便合围而至。三人领着残余鬼差死战了半个时辰,一阵拼杀后鬼差折损大半,剩余的几人眼看就要被破围屠戮。
敌人的突然阵脚大乱,一杆长枪从门外直贯而入,枪尖一挑一送,便有两名白袍剑卫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紧接着那持枪之人紧随枪势闯入厅中,身法快如闪电,枪出如龙,在密密麻麻的敌人阵列中穿行而过,每一枪落下都带走一条性命。
而半空之中,一道灰色身影飘然而至。灰寡妇袍袖一扬,扑向她的影魅和鬼差还没等靠近便爆体而亡。余下的左殇部下聚在一处,欲往生门脱逃。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一道血红色的流光已取走了他们的性命。血光遁入黑色之中,魔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厅正中央的沐小葵身上。杀穿敌人的长鸿赶忙挡在沐小葵身前,这男人的来历他再清楚不过,若是真动起手自己可不一定能拦住他。
魔剑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跟随灰寡妇一同离去。沐小葵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可从男人恨意的血瞳中,她似乎看到了魂。长鸿将她一把拉起,沐小葵没有闻讯对方为何假死。如今局势纷乱,能有一个高手来支援已是难得的运气。人来了就好,其他的事以后慢慢说不迟。不过长鸿主动透露了自己掌握的情报,沐小葵又结合了自己的推断,终于清楚了左殇的布局。
早在平息五指之乱时,左殇便已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那些年里,他以“白公子“的身份行走江湖,并以此广招门人,收服了“星芒”、“日耀”和“月辉”三位剑使以及偃淬。左殇亲自传授了他们剑法,并通过他们培植白公子的羽翼。
与此同时,左殇曾数次向沐天邈进言,希望组织能从幕后走向台前,以明面上的力量统御武林。在他看来,暗处的威慑终究有限,只有光明正大地掌控一切,才能真正建立起永固的秩序。可每一次,沐天邈都严厉地拒绝了他。左殇心中明白,既然自己这位义父并不认同自己的理念,那就不能再让他活下去了。
而对于自己最好的兄弟【魂】,左殇自知魂也与自己的理念不同。魂最重情义,一旦自己谋害了沐天邈一事被魂得知,他必会因此和自己反目,所以他必须想一个能够同时消灭沐天邈和魂的妙计。
左殇让自己的妻子玄鱼去引诱魂,使魂对玄鱼魂牵梦萦,从而让魂丧失一部分判断力。魂也的确如左殇所料,深深地爱上了玄鱼。此后,左殇在恩威并施下收买了组织的大管家全忠。从全忠嘴里,左殇套出了沐天邈的计划。
沐天邈有感于自己年事已高,雄图霸业还没有完全实现,两个义子的飞速成长又让他有些忌惮,所以他做了一个冒险的举动,他要在没有龙氏血脉的加持下强练龙家的剑气,使得自己的武学与魔堡和龙氏家族三元合一,迈向更高的武道境界,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所以。他特地挑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闭关修炼。
左殇等到了他想要的机会。他先派玄鱼到沐天邈闭关之处的附近追捕飞盗杨天,然后故意让她“失踪“。魂果然乱了心神,抛下一切亲自去找玄鱼。玄鱼则沿途留下线索,一步一步引诱着魂追查下去。最后她在沐天邈闭关的山洞前伪装成被人杀害的样子,等待魂的到来。
等魂赶到山洞前时,他看到的是“死去“的玄鱼,魂被愤怒与悲痛冲昏了头脑,冲入洞中一刀杀死了沐天邈。至此,魂彻底坐实了杀害“组织”冥主的罪名,成为了“组织”的罪人。接下来左殇其实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然后打着为沐天邈报仇的名号命“组织”的所有成员倾巢出动,围杀魂就行了。
一场大战,两败俱伤。沐天邈突然被害,导致整个武林的局势又开始变化。西北的杀人组织“影”想要趁机南下,而“组织”内部也有许多怀疑沐天邈之死或不认同左殇观念的人使,内忧外患之下,左殇找来了自己培养的心腹【偃淬】。
在左殇养伤之际,他要偃淬迷惑自己,让自身相信自己是个背叛者。偃淬要在“组织”、“白公子”和“影”之间做三面间谍,并想方设法让“影”和“组织”两败俱伤。不出所望,偃淬完成了这个任务。他通过影卧底在组织的冷荼接触到了腰无骨,以花言巧语和姿色夺得了腰无骨的芳心。腰无骨饱受邪无天欺凌,她早就有心反叛。两人一拍即合,通过腰无骨的引荐,偃淬以组织中人的身份促成了影和白公子两股势力的合作。
此后偃淬设下毒计,与葬无地不断除去老桂和长鸿这些忠于旧冥主的人使。原本计划是由他杀死葬无地,谁知魂来到了烨城,偃淬就借他的手铲除了葬无地。邪无天的统治变态而残忍,偃淬与腰无骨便给了车奴一个机会,让他亲自复仇炸死邪无天。事成之后,偃淬再干掉腰无骨。
另一边,左殇为了麻痹各方势力,大张旗鼓的住到了庞镇。他用“黑羚飞萤”毒倒了庞镇所有的平民百姓,炼制恢复功力的“凝血毒丹”。然后他授意雷当用连环计铲除了冷荼,也献祭掉了这个忠于组织的好手。在得知魂也参与到了庞镇之战后,左殇便派出了【狱】追杀他。
在到达隐蛇屋之后,左殇见了沐小葵一次,暗中更新了沐小葵身边一部分鬼差的楔子命令,此后他就失踪了。再出现时,就是七月十五那天,他突然现身杀死了剑无影。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左殇如何恢复的伤势,这些长鸿也没有查到。那天过后,左殇便伪装成白公子行动,联合偃淬顺利铲除了邪无天。
顶峰之议则是他的另一项计划,他以新冥主的身份,迫使各大掌门离开驻地。继而以白公子的身份收买了水少游,方燕婷等人为自己造势,派自己的手下铲除忠于老冥主的组织高手。一举重创组织和影之后,他便再邀各派掌门参加顶峰之议,这些人一到,左殇便用天云台上布下的埋伏将他们全部杀死,继而掌控整个武林。
左殇像是一个精湛的棋手,操控着棋盘上所有人的生死。但沐小葵心中却仍有疑惑没有解开,从方才的叙述之中,左殇似乎突然从一个有感情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败类。
如果他的底色真是如此,他就不会主动约战魂,也不会在约战之后任由魂活着离去,更不可能使得那么些人心甘情愿地受他驱使。自己的这个左哥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那。
同样不明白的还有魂,仅有的一点理智死死地拽着他胸中的杀意:“玄鱼到底是怎么死的!”
与魂不同,左殇的面色与承载玄鱼尸体的寒冰一样,他淡漠的回答着魂的疑问:“如果我用闭心之术,或许我会和你一样悲伤。你那一剑就差半寸便可以刺穿我的心脏,可你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我好恨,我好恨你为什么偏了那半寸,让我在面对影大举进攻之时苟且于此。可局势瞬息万变,我杀了沐天邈继而与你决裂,我就一定要达成我的目的。”
他顿了顿,左手抚住心口:“玄鱼为了帮我恢复功力,找到了鬼手。闭心之术是鬼手给的唯一活路。毒心之术只能撑六十四天,她知道我不会选那个。而闭心之术的代价是断情绝念,为了让我安心接受闭心之术,她……”
讲到这里,魂与左殇的心都不由而同的剧痛起来。左殇惨白的额头青筋暴露,他咬着牙道:“你到烨城的前一天,鬼手带着玄鱼的尸身找到了我。他劝我节哀?!他在劝我节哀!我还有什么哀?还有什么值得我悲痛?在丧失所有的情感之前,我只能用玄冰封存令她的肉身不朽。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从我接受闭心之术那一刻起,她便是我最后一丝感情的埋葬之地。”
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他望向那片玄冰,望向冰层中玄鱼那张永远恬静的面容:“荒极的红鱼……”
锵!紫冥出鞘,金剑于左殇的身前垂落。执剑礼,两个月前,也是这般姿势,也是两个人,也是一场生死诀。
天云台上,没有见证者。那些本该坐在席间的人,此刻正横陈在血泊与碎石之间。
唯有长空与苍山相对,冷眼旁观这场掀动江湖风雨的终局对决。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不需要了,他们之间的话语早就在这二十年里说尽了。
山风卷着血味掠过高台,两人气息一敛,他们都感受到对方到达变化,同时将锋刃指向敌手。
黑伤在魂的掌中微微震颤。他感受着丹田深处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沿着他的奇经八脉奔涌。
紫冥则在左殇手中消散了,它留下了一声清越绵长的剑鸣贯入魂的耳中,随那是龙啸吗?魂并不知道。但他发觉,头顶的烈阳似乎都被左殇的剑意牵扯了过去,与它一并被牵动的还有身后天云台修罗场上那些已死之人的佩剑。他想起了一个武林旧事,曾经中原武林之上有一绝顶高手,他在乐山大佛头顶演武剑式,引动天下练剑之人的佩剑,让这些人与他一并阻止祸乱神州的千秋大劫。那位高人的尊号叫做【天剑】,而龙氏剑气的最高境界,也叫做天剑。
紫冥本是纯金铸就,它化作金粉融入天地之间。左殇手中无剑,天地皆剑。他不在需要以剑发出他那凌厉无匹的金色剑气,因为天地之间,杀气无处不充斥,无处不充溢。九天十地,他皆可化用为剑气。但魂偏偏不如他的意,魂就是他天地之间的异类,是黑白之色中的一抹嫣红,他要拭去这抹嫣红。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极致的速度撕裂空气,令天地失色,却没有预想中金铁交击之声。双剑相向,锋刃直指对方心口。这一次魂再有偏斜半分。
烛火昏暗,四周的药柜散发着各种草木的苦涩气味。玄鱼坐在一张矮榻上,双手交握在膝头。她的面色苍白,忧心地看着眼前之人。
鬼手盘坐在蒲团上,那张隐在兜帽下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兜帽边缘露出的半张脸,颧骨秀致,朱唇檀口。若非那嗓音,任谁都会以为面前坐着的是一个清丽女子。
鬼手叹息道:“你能找到我实在不易。可你为了爱人献出生命,在我看来,不值。“
玄鱼点了点头,却道:“你不是我。你无法体会那种感觉。”
“我从小与哥哥相依为命。那时哥哥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可他后来将我抛弃在了无边的黑暗当中。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哥哥一定会回来接我,那也是我活在那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勇气。可整整三年,他为了家族的大仇,从未来看过我。“
“你知道那种在黑暗中什么也感知不到的恐惧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响在耳朵里。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遗忘了。“
“三年之后,有人闯入了关押我的地方。是殇。他身上的气息与哥哥非常相似。我那时候六神无主,一边埋怨哥哥不遵守诺言,一边又难过地觉得哥哥或许已经死了。殇安慰着我,将我带出了那个魔窟。那时我已经失去了视力,他就一直照顾着我。“
“在大漠的那段岁月里,我们相依为命,最终相爱。可哥哥又出现了……在他和哥哥之间,我最终选择了他。哥哥因我的出现而方寸大乱,死在了殇的剑下。或许这就是玄家人的宿命吧。“
她说到这里,苍白的脸浮现出了笑意:“在那之后,殇治好了我的眼睛,我们就住在那间别院里,等着他每次执行任务后回来。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你听过荒极的红鱼吗?“玄鱼忽然问。她不等鬼手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如果人活于世一定要有价值,那么我愿意像红鱼一样,奉献我的生命,向我值得舍弃的那个人。殇,就是那个人。“
鬼手半晌不语。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药柜上,忽长忽短。
“其实你还有另一种选择。“鬼手说,“我可以让你进入假死状态。待我施展完闭心之术,你就会醒来。可你要想好,那时的你,陪伴的不再是你记忆里的左殇,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玄鱼低下头,思考了很久。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她眼中的泪光已化作决绝:“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到他完成一切后,如果我还活着,也许还能够让他找回自己的心。“
“人们总在追求完美的结果。可完美的结果,只怕会更加悲惨。你睁开眼的时候,你会看到什么哪?”
隔着厚厚的玄冰,隔着生死与时间的距离,她看见了他们。在漫天雨幕中,那原本如蝴蝶双翼般的兄弟,在各自命运的轨迹上飞了太久。他们的剑都背负着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江湖洗淬得面目全非,化作两颗注定相撞的流星划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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