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处:《 慢慢数到十(ゆっくり十まで) 》中第一章「 天下無敵の恋する乙女 」其中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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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紧急住院那会儿,我们瞒着她开了家庭会议,讨论奶奶今后的事。
其实很久以前,奶奶总念叨着腰疼、腰疼。就算我劝她「去医院好不好?”」她也总是一口回绝「绝对不会去的」。而且奶奶本来就八十三岁了,我觉得到了这个年纪,腰疼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只是给她贴贴湿毛巾、帮她按摩,一直这样简单应对。可最终,奶奶实在忍受不了剧烈的腰痛,才终于去了医院,结果被确诊胰腺癌,于是紧急住院了。而且,已经是最晚分期,发生了三处转移。
医生说,手术和抗癌药等手段是有的。但……考虑到奶奶年纪大了,首先,体力上恐怕无法承受手术吧。而结合癌症类型与转移情况来看,抗癌药也很难见效。
「如果是六十多岁的人,还可以考虑积极的治疗……但考量到这位患者现在的体力和身体状况,恐怕只会徒增痛苦。倒不如,只用药物把疼痛压下去,让她出院回家,继续以前的生活,这样或许更能维持她的生活质量。」
按理说,这种病情医生应当告知患者本人。但是,奶奶有轻度的认知障碍,被认定为需要介护二级,所以(医生)只对家属说了这些。之后我们叫来了伯母、叔父他们,开了这场家庭会议。
会上大家几乎全员达成一致「关于癌症的事要对奶奶保密。让她在家里吃药控制疼痛,继续维持以前的生活,如果家里的护理已经无法抑制疼痛了,再重新住院,之后也尽量不要随便插管,朝着让她少受苦的方向去做……」大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之所以我说「几乎全员达成一致」,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虽说算不上明确反对,但我说了稍微不同的意见。
是的。我心里一直在想……最近【1】不是有『终活(译注:日本特有词汇,即临终准备)』这个词吗。如果自己人生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了……那还要瞒着奶奶这件事,真的合适吗?既然时日无多,奶奶是不是也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呢。
……我说不出口......我根本、说不出口【2】。是啊,我是奶奶唯一的亲孙女(我父亲是奶奶的长子。出席这场家庭会议的,有和奶奶同住的父亲、母亲、我,还有父亲的姐姐(伯母)和她的丈夫(伯父),以及父亲的弟弟(叔父)和他的妻子(叔母)),在所有出席会议的人中,只有我一个是三十多岁,其余全是五六十岁的长辈。在长辈们敲定的老人照料方案上,我这个小辈根本无力提出异议………更何况我也没勇气对奶奶说出患癌的真相,我想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顺便说一下,我家的格局是这样的。一栋两层楼的房子,一进门左手边,是相当大的客餐厨一体化空间(LDK【3】),还有面向庭院的和室(那里摆放着佛龛,供奉着爷爷的遗像与牌位。)然后,这个和室(别名“佛间”)和 LDK 之间仅隔一扇纸拉门。
接着,从玄关往里看去,右手边依次是卫生间、浴室、楼梯,还有另一间和室,那里就是奶奶的房间。
走上楼梯,二楼有父母的卧室、我的房间,以及储藏室。
这栋房子是爷爷去世后盖的,算下来都有十几年了。当时奶奶身体还健康,房屋设计的初衷,就是尽可能保障她的私人空间。(虽说与标准的两代同住住宅【4】稍微有点不同,但设计思路大致是这个方向)奶奶要是想一个人独处生活的话,只靠房子的右侧区域就能生活下去了(自己的房间、浴室和厕所都在那里),如果想去见家人,往左侧走就是LDK。因为一直以来大家都是在这里一起吃饭,所以这里也一直都是奶奶的活动范围。(隔壁的和室里还供有佛龛供奉着爷爷。)
只是,这样的房间布局……要迎接出院后的奶奶,实在是不太合适呢。
正因为当初过于重视奶奶的隐私,所以当奶奶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一旦出什么状况,同住的家人都很难注意到。话虽如此,明明房间是这样分配的,我和妈妈一天还要往奶奶房间里探头看好几次,总觉得怪怪的……
「那个,我想在佛间里铺上被褥,在那里睡觉可以吗?」
这哪有什么不行的! 那正是我和爸爸、妈妈所期望的(佛间只隔着一道纸拉门就面向LDK。奶奶待在这里的话,LDK里的人就能随时了解到奶奶的状况),我和父母那一瞬间都觉得「太好了!!【5】」……但仔细想想,为什么呢?奶奶为什么主动提出这件事呢?
「在佛龛前面铺被褥,就好像是被爷爷守护着一样,心里会觉得特别安心。」
暂且不论奶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单从现实情况来看,这简直是“将渡逢舟”【6】的状况,所以我们很高兴地把奶奶的被褥搬到了佛间。从那以后,奶奶逐渐变成了近乎卧床不起的状态……
我在家的时候,帮奶奶上厕所是我的职责。嗯,虽说为保险起见,奶奶已经穿上了专用的成人纸尿裤,但奶奶毕竟还完全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只要还能走得动,就坚持自己去厕所。只是出院才过了两周,奶奶走去厕所的样子已经显得十分吃力,于是我的职责就是搀扶着她从被褥起身去厕所,在厕所前等着,等她出来后再搀着她回到被褥边。
只是,这时候,我有点隐隐在意。奶奶……上厕所的时间好久,出奇地久。癌症应该没有转移到大肠,难道是严重的便秘吗?还是说,她已经连排便时使劲的力气都没有了。
正想着这些。有一天,我在帮奶奶上厕所时……她从厕所出来后,突然递给我一张明信片,吓了我一跳。
递过来的明信片,是奶奶住院前亲手做的,装饰着红叶押花,用手漉和纸【7】制成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许久未见,我也渐渐上了年纪。最近……」之类的近况报告,最后以一句「不知您近来可好」收尾。
不,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张明信片会出现在从厕所出来的奶奶的手里,这才是个谜啊。
嗯嗯嗯(こくこくこく(译注:无声音的动作拟态词)),我拼命点头。
「那个人啊,是我的青梅竹马。直到结婚前,他都一直住在隔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呢?不过,结婚之后,就连贺年卡也再没互相寄过了……」
这个人,就是奶奶的初恋。虽然听说奶奶和爷爷是相亲结的婚,我也清楚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但唯独这个人,才是奶奶这一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自己真正喜欢过的人”。也许仅仅是“喜欢过”而已,连约会什么都没做过,真的就只是个住在隔壁的人,纯粹只是个青梅竹马罢了。但......那依然是她的初恋。
唉……奶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快要走到尽头了,所以才想在最后,给那个人寄一张明信片……
话虽如此,可那张明信片,为什么会是从厕所拿出来的呢?
「在佛坛前写这张明信片……总觉得有点......(不妥)啦。毕竟,住在佛坛里的爷爷会看见嘛」
啊,原来如此!原来奶奶是在厕所里,偷偷地写明信片的啊!她在厕所里反复思索措辞、一遍遍修改文字。难怪奶奶每次在厕所里待了那么久啊!
「我呢,是真的很期待死后能见到爷爷哦。这是真的。只不过,唯有这张明信片,我无论如何还是想写出来的……可是……」
「惠美啊,你可别这么说,会让人觉得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才没有那种事呢。绝对没有哦。不过——」
不过,不用说那些话也没关系的,奶奶。奶奶那份少女般的心意,是的,确实深深打动了我。
明明是那么地喜欢爷爷,也明明知道死了之后就能去爷爷那里,但即便如此还是写下了这张明信片。可是,正因为太喜欢爷爷了,才唯独不想让爷爷知道她写了这样一张明信片。呜哇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这就是少女心啊。
我,绝对要瞒着所有人,悄悄地把这张明信片寄出去。关于这一点,你尽管相信我就好。
照护2级(要介護2)。就算是那个被诊断出认知症的人,能明白的事情,终究是能明白的。能理解的情意,终究是能理解的。【8】
奶奶。虽然没有人告诉过她,但我猜她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余命吧。所以我想,她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终活”(人生最后的整理),才这么做的啊。
我一直都在等待着那张明信片的回信。却始终没有等到。后来,奶奶的病情恶化,最终连在家照护都不行了,只好住进医院,而后离世了……
在火葬场的那天,我目送着奶奶的生命化作青烟,升向天空。
因为奶奶说那是隔壁家的人,所以就写了老家隔壁的地址,可那户人家在换户主的时候就搬走了。结果,明信片就送到了新的住址。住在那个新地址的是邻居家的长子,而奶奶寄明信片的对象是次子。
虽然明信片很快就送到了长子那里,但是奶奶寄给的那个次子,似乎人生一路颇多坎坷……
他结过两次婚,两次婚姻都以失败告终。他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孩子,据说现在几乎卧床不起,住在护理机构里……这张明信片送到他手里,似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时,和你一起看到的萤火虫,至今仍让我怀念不已。」
……这肯定是我完全不可能知道的事,是独属于奶奶和他之间的回忆吧。嗯……那这张明信片,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唔,首先,我打算给明信片上的那位男士回信,告诉他「非常感谢您的来信,不过奶奶前几天……」之类的情况……可是,对于一直盼着这封信的奶奶,我又该怎么回复呢?
联系已故的奶奶(虽然从常识上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但从情感上来说),倒是很简单。比如把那张明信片供在佛坛前,或者点上香向奶奶报告这件事。但是,唯独这个做法,我无法采取。
因为,在奶奶内心深处的那个少女看来——在爷爷注视着的(奶奶一直这么认为)佛坛前,她是不能写下那张明信片的。如果我去佛坛前供奉那张明信片,或者上香向奶奶报告这件事,那不就等于让爷爷知道了吗。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一天又一天,我一直为此感到为难。
嗯,毕竟啊。奶奶的那份少女心,确实触动了我。我内心深处的少女,也在和奶奶产生共鸣呢。
如此一来,我只能瞒着爷爷,悄悄地告诉奶奶这张明信片的事才行……
一连两天,我反复充了又充,可还是完全充不上电。当时我想这手机大概是坏了吧,就送去修了……可那边一点进展都没有。嗯,结果是说没有发现任何损坏的地方,被告知“哪里都没有坏”。然后手机就被退回到我手里了……但断电关机这一点,还是老样子。
虽然暂时借到了一部备用机,但用起来还是太不方便了。
就在我忙着这些事的时候,奶奶的四十九日法要【9】的日子到了。
(也就是说,在这一天,奶奶的骨灰要入葬到我们家的墓里。)
爸爸、妈妈、伯母和叔父,大家都一脸肃穆地祈祷着。当然,我也打算摆出严肃的神情祈祷……但是………咦?嗯?
总觉得,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就在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可是......这也太离谱了吧,那样的东西,竟然真的出现在我眼前。
因为墓碑上,不知为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怎么看,都只会让人觉得那是……一个插座。
……插座。在墓碑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可是,它就确实存在着。
正想开口说出来,我却终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为什么呢?因为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个插座。
然后,就在我看到了这样的插座、手忙脚乱的时候,奶奶的四十九日法事平安结束了。接着,当大家前往法事宴席时……唯独我一个人被留在墓地……
……没办法,自从手机充不进电以来、不知为何我就一直随身带着手机充电器,试着插了上去。我把那个充不进电、已经坏掉了(但厂商坚称绝对没有坏)的手机,插到接好的充电器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说到底,我到底是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
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这么想,可是不知怎的,就是有一股想要这么做的冲动。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机竟然亮了起来。
那部......之前无论怎么充都充不进电的,我的手机。
而且。快得惊人,不对,应该说是刚觉得开始充电,短短几秒钟,我的手机就仿佛已经充满了。
……极其…… 诡异的事情…… 正在此刻、此地,发生着。
然后,试着拨那个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是奶奶的手机号。
马上就接通了。竟然真的接通了。从手机里,传来了奶奶的声音。就好像她一直在等着我的电话似的,铃声甚至还没响两声就接通了。
「嗯……明信片,收到了哦。那个……上面写着『关于萤火虫的事,至今仍非常怀念』」
「谢谢你,惠美。那个人……关于萤火虫的事……他还记得呢……」
「不过,听到这些,我真的很开心,真的好开心,非常地开心」
不,奶奶。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多亏了奶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比大家所认为的要深邃得多”。
在那之后,又恢复成了能像往常一样充电、也能像往常一样正常使用的普通手机。
【1】:原文为「昨今」,是日语里面最近的书面语,类似的还有本文的「祖母」,不过取舍时最后翻成奶奶。
【2】:原文「言えません。言えないです。」,写的很好,同样的意思,却用了两种不同的语法形式,前面一句面向在场亲属的、得体的公开应答,比较克制平直,是被长辈突然反问后,第一时间给出的下意识答复,带着一点被戳中要害后的生硬与局促;后面的则是口语化表达,在心里对自己的确认 —— 带着无力感,甚至一点茫然的示弱。这里译者采用意译。
【3】LDK:日式住宅常用表述,是 Living(客厅)、Dining(餐厅)、Kitchen(厨房)的缩写,指客餐厨打通的一体化开放空间,是日本现代住宅的主流格局。
【4】两代同住住宅:原文为「二世帯住宅」,是日本住宅的一种专门类型,通常会为两代人设计相对独立的生活空间,兼顾同住与隐私。
【5】!!:原文就是两个感叹号「ラッキー!!」,好像外国人更多用两个感叹号而不是三个,甚至Emoji表情符号还有双感叹号「‼︎」(Unicode),像我们就经常用三个感叹号,情感上就很狂热。所以大家在和外国人说话的时候不要用「!!!」,说不定人家会「!!!」呢。
【6】将渡逢舟:原文为「渡りに舟」日语经典惯用谚语,字面意为 “渡河时恰好有船驶来”,引申为雪中送炭、正合心意。这里采用直译。
【7】手漉和纸:和纸是日本传统手工纸张,“手漉” 指以楮、三桠等植物纤维为原料,经蒸煮、打浆、抄纸、晾晒等多道工序手工抄造的传统工艺,成品纸面纹理细腻温润,是日式书信、工艺创作的常用雅致载体。
【8】:原文为「判るものは、判るのだ。判ることは、判るのだ。」完全平行的两个句子。在日语中,「もの」偏向“具体的事物/东西”,「こと」偏向“抽象的事情/事理”,结合上下文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人类会被疾病侵蚀而死,这是终究的,但内心的那份情感——对初恋的眷恋,依然是清醒如初。”当然这只是个人的理解。
【9】:日本丧葬习俗,人离世后第四十九日举办法事,认为逝者在此日确定轮回去向,同时骨灰正式入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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