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拯救2》里,玩家很快便会接触到一个面临选择的重要支线——《青蛙》/《老鼠》。
话说塔霍夫和哲勒约夫两个村庄因地界结怨,每逢五朔节便利用五朔节花柱(五月柱)报复对方。这个支线将会面临两种选择,要么选青蛙,帮哲勒约夫偷走塔霍夫的标志性五月柱,要么选择老鼠,帮助塔霍夫守住花柱,在对手哲勒约夫的公牛涂鸦。
整条支线完美复刻中世纪波西米亚王国守花柱民俗,开启支线也会解锁五朔节法典,由此让玩家了解到这个陌生而古老的节日。
五朔节源自公元前 4 世纪~公元前 1 世纪的凯尔特文明,整套习俗距今已有两千余年历史。
凯尔特人的核心精神是万物有灵(Animism,泛灵论),崇尚自然,认为树承载树魂,水流寄宿水灵,山川盘踞地灵,其将四月底划定为冬夏交界,人们点燃篝火送走寒冬,迎接生机勃发的夏季,这便是标志性的凯尔特祭祀节庆——贝尔坦节Beltane。
凯尔特人通过贝尔坦节献上花草,用燃烧的火焰完成献祭祈福仪式,而同时精灵则会回馈村落丰收、民众健康与良缘。
公元前罗马征服西欧,中世纪基督教传入欧洲,教会很难彻底铲除传承两千年的凯尔特万物有灵民俗,只能对其原始信仰进行改良。欧洲各地吸纳贝尔坦基础习俗,结合本土风土因地制宜改造,最终将这个节日泛统称为五朔节。
4月30日深夜至5月1日凌晨举办Pálení čarodějnic(焚烧女巫之夜,德语区Walpurgisnacht瓦尔普吉斯之夜),5月1日迎来正式五朔节庆典。
门德尔松《第一瓦尔普吉斯之夜》(Die erste Walpurgisnacht, Op.60),乐曲讲述古老的异教民众为躲避基督教禁令、顺利举办暮春篝火祭祀,假扮女巫鬼怪吓退教士,守护住了源自上古的春日民俗。
Pálení čarodějnic焚烧女巫之夜可以追溯到基督教传入之前的久远年代。
古老的部族认为,4月30日当晚凡界与灵界之间的隔阂变得薄弱,恶灵与女巫得以在乡野四处游荡。在15-17世纪猎巫狂热时期,当时的人们甚至认定这一天是女巫夜会的固定日期,女巫骑扫帚飞赴集会、与魔鬼交媾等,在《巫师3》里林中夫人支线也有类似的情节。
古人相信升腾的火焰则象征太阳的力量日渐强盛,为守护家畜与家园,人们在山顶燃起巨型篝火,他们坚信火焰能够净化空气、驱走邪恶。
这就渐渐发展成为后来的Pálení čarodějnic焚烧女巫之夜。
游戏《巫师》的精灵上古历法里,Belleteyn贝尔坦因正对应了现实中的Beltane贝尔坦节(五朔节)。
《巫师》世界观精灵太阳历全周期,belleteyn那一天,繁花争艳,魔力巅峰。
《巫师》世界观中,Belleteyn之夜全大陆魔力浓度显著升高,是整年能量最旺盛的夜晚。灵体活跃度上升、魔法更容易施展,叶奈法与希里均诞生于这个灵力充沛的夜晚,两人生日相隔整整80年。
在巫师短篇《命运之剑》里,叶奈法与杰洛特在Belleteyn之夜重逢,是他们纠缠一生的宿命之爱。
今年的4月30日,官方发文:“愿你的贝尔坦因之夜,充盈魔法与星火”
而在波西米亚地区,额外保留了一项独有的民俗——守住五月柱花环。
捷克国家旅游局在官网介绍,竖立五月柱是与焚烧女巫之夜同期举办的春日庆典。五月柱是装饰精美的树干,也是整场春日活动的核心,通常在4月30日或5月1日搭建完成。捷克的五月柱保留整棵树木,仅去除树梢以外的枝干与树皮,顶端缠绕彩色布艺、绉纸彩带,悬挂精致花环。本质上,五月柱就是一棵鲜活的绿树,这项习俗年代久远。
法国知名版画家Jean Mariette创作的竖立五朔节花柱的场景,18世纪。
在波西米亚地区,五朔节还保留了一项独有的民俗:守住五月柱花环。
4月30日除了焚烧女巫,本村年轻人必须整夜看守五月柱,严防邻村其他年轻人偷走花环或是砍倒五月柱,锯走顶端花环。一般会守到第二天日出,如果没守住,全村都会视作莫大耻辱,部分村落甚至要连续守护三天三夜。因为花柱代表村落守护灵,被偷走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kcd2的五月柱法典记载:在夺守过程中,出现人员伤亡也并不罕见
在《天国:拯救2》的青蛙、老鼠两条支线里,除了完整还原了守花柱、偷花柱的乡村民俗,也能通过与npc对话看出五月柱的重要程度。
塔霍夫恋爱中的青年亨尼克整夜专职看守花柱,而亨利则需要调虎离山,趁他约会时偷走顶上的花环——但亨利我不愿意趁人之危,于是站了塔霍夫线。
竖柱与守柱活动全程由村里年轻人主导,也是交友玩乐的契机。
大家会穿上捷克传统民族服饰Kroj克罗伊参与庆典。这种服饰的特点是繁复精巧的刺绣纹样、蓬松宽大的泡泡袖、成套的衣装,它贯穿了捷克人的婚礼、葬礼等所有民间社交场合,成为民间传统仪式的重要载体之一。
一套婚礼Kroj,刺绣非常繁复,一般是节庆用的kroj基础上升级
它既代表了冬天的消亡与春天的复苏,也是青春情爱和成年身份的标志。
在南波西米亚部分地区,一户人家屋顶上立着多少根小型五月柱,就代表家中有几位适龄女孩。但是否成年,选择权掌握在女孩本人手中,她可以通过保留五月柱,决定是否接受成年认定。如果是,那么自此正式融入成年人圈子,参与成人节庆,参加舞会,也可以拆掉或者损毁它,表明自己还不愿被视作成年人。
而五朔节前夕,单身青年会砍一棵小的杉树,剥去树皮,保留树冠,用鲜花和彩带装饰成小型的五月柱,趁夜色竖立在心爱姑娘的门前或屋顶。
这棵五月柱不再是村庄里的公共五月柱,而是独属一个人的告白。如果女孩接受了这份告白,小花柱就会保留下来;如果不愿意,花柱会在天亮前消失。
这种含蓄美好的表达将沉默中完成,只有草木知道他与她的心意。
在捷克,5月1日当天则是充满爱意的时节,甚至高于传统的2月14日情人节。热恋中的情侣们都会遵循传统,在繁花树下亲吻、奔赴诗人卡雷尔・海涅克・马哈的雕像相会。
布拉格佩特任公园的Karel Hynek Mácha雕像,右手倚靠石台,手边摊开笔记本、钢笔;左手捧着丁香花束。
中欧自古五朔节就有春日林间约会、花下示爱的乡土民俗,而捷克爱情诗人Karel Hynek Mácha(马哈,1810–1836)写于1836年的长诗《Máj》(《五月》),更是以繁花、林木、晚风、飞鸟,烘托情欲与心动。
Byl pozdní večer - první máj -
večerní máj - byl lásky čas.
Hrdliččin zval ku lásce hlas,
在这天,爱不再是含蓄的暗示,而是充满灵性的万物都在替你开口:斑鸠为你叫出他的名字,松林替你铺好见面的路径,夕阳帮你掩盖脸颊的红晕。
翻过阿尔卑斯山,不列颠群岛上的五朔节则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貌,英国的五月柱与中欧最大的区别在于装饰与仪式。
从装饰上来看,霍桑在《重讲一遍的故事》中里《欢乐山的五朔节花柱》描述过:
五朔节的花柱在仲夏夜的日暮时分点缀得最为缤纷。这枝备受敬爱的标志是一株松树,挑的是精心保存的细长优美的幼株,其挺拔的高度堪与老林树王相媲美。在其顶部飘扬着一面绸旗,如同彩虹一样斑斓。在接近其底部的地方装点着桦木枝,以及种种嫩绿的枝叶和一些银色的叶子,由二十种不同颜色(当然没有黯淡的)的缎带扎成匪夷所思的花结系牢在花柱上。园中的花卉和野地的鲜花在万绿丛中开颜畅笑,上面露珠欲滴,鲜艳夺目,让人误以为是靠魔力长在那株幸福的松树上的。在这绿色枝叶和灿烂鲜花的上面,花柱的杆子直到顶端,缀着七种亮丽色彩的锦旗。在最低的绿枝上悬着一簇玫瑰花环,有些采自林中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另一些颜色更红艳的,则是用移民们带来的英格兰种子栽培的。噢,黄金时代的人们,你们耕作的主旨竟是养花!
英国最高的五月柱位于埃尔梅特区巴威克村,高86英尺,三年才举行一次五月柱庆典,届时村民会放倒柱子、重新刷漆再竖立。
而从仪式上来看,英国的五月柱更多是集体狂欢的舞台。年轻男女手持五月柱垂下的彩带,围绕花柱穿梭编织,用彩带在柱身上织出繁复的图案。这种围绕五月柱的集体舞蹈,后来演变为英格兰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舞蹈——Morris Dance(莫里斯舞)。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1851年的五月柱版画(馆藏号1857,0613.1057),画面中央村民绕五月柱跳舞,背景是教堂尖顶和旅馆。
莫里斯舞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5世纪。五朔节庆典上,莫里斯舞者通常6人或8人一组排成两列,舞者身着白色衬衫和白色长裤或深色短裤。彩色腰带斜挎胸前,膝盖以下绑着一排铃铛,手持白色手帕或短木棍,随着乐器的旋律相互击打挥舞,配合整齐的步法跳跃,构成一场颇有仪式感的街头表演。
而1973年的英国恐怖片《柳条人》中,五月柱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它是异教岛屿上丰产祭祀与原始生殖崇拜的视觉符号,五朔节的篝火在这里不再是驱散寒冬的温柔火焰,而代表着某种暗黑力量。
《The Wicker Man》(《柳条人》)中庆祝五朔节的场景。
《The Wicker Man》50周年纪念海报中,白衣花冠的造型以英式五朔节传统装扮为蓝本,是后世艺术重构的形象。
在英国,女孩们不必用一根柱子来标记自己的婚恋状态,她们只需要手持花枝,身穿白裙、走进游行的队伍里。
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的小说《德伯家的苔丝》里,描写了这样的故事。
贫穷的农家女孩Tess混在一群穿白裙的少女中,手中拿着花枝,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羞涩与期待,走在五朔节的游行队伍里。安吉尔·克莱尔穿过人群看到了她。
她的态度那样幽静娴雅,她的神气那样脉脉含情,她穿着薄薄的白长衫,那样轻柔温软。
这一眼成了小说最美好的瞬间,也成为整部悲剧的起点。
五朔节在威塞克斯的乡间,是一场热情青春的展览,也是一次命运的抽签——你被谁看见,你看见了谁,可能将决定你的一生。
在那个遥远的时代,他(她)把含蓄的爱意扎进花环里,或缠在彩带上,亦或藏进诗行的韵脚间,甚至混进游行队伍的步伐中,等待被命定之人看见。
五月柱上的花环会谢(也可能会被隔壁村的亨利偷走),彩带将伴随炙热的阳光褪色。但每年春天还是会有人重新竖一根柱子,重新编一个花环,重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挂上去——这样的习俗一直没断过,甚至可能在认真写情书会被群嘲的今天,它依然会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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