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在很近的地方数数。数到五,又从一开始。声音隔着一层厚而柔软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远去。另一个人说血氧正在回升,请她不要乱动。有人剪开湿透的衣袖,金属剪刀擦过布料,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响。
胸口深处立刻泛起一阵灼烧般的疼痛。空气涌进来,她呛咳了两声,喉咙里全是海水的咸味。压在口鼻上的氧气面罩随之震动,有人扶住她的肩膀,告诉她慢一点,不要急着说话。
扶着她的人似乎回头询问了什么。周围的脚步、警报和对讲机混在一起,过了几秒,才有人靠近她耳边说:
“孩子没事。他父亲接住了他,只擦伤了手臂。已经送去检查了。”
她重新陷进临时担架,脸颊贴着保温毯粗糙的边缘。有人掀开她左侧的眼皮,用一束白光照进瞳孔;她不舒服地偏过头,两只湿透的狐耳紧贴着发间,其中一只在灯光靠近时轻轻缩了一下。
记忆停在一片迅速逼近的海面上。站台向下倾斜,玻璃在阳光里炸开。她把孩子推向前方,脚下的水泥随即消失。再往后,只有冰冷的水和无数翻转的光。
“现在已经在救护区了。你从站台落水,救援人员刚把你带上来。能告诉我今天几号吗?”
对方接着问她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有没有药物过敏。弥夏逐一回答,答到职业时,远处那套受损的站台广播恰好发出一阵拉长的电流声。
弥夏在心里算了算,意识仍有些迟钝。她早晨发给闻舟的那条消息浮上来,连同被吃掉一只耳朵的狐狸煎蛋,一起清楚得近乎没有经历过中断。
“先别想看房了。”医护人员替她拉好保温毯,“你得去医院做检查。”
弥夏望着救护帐篷顶部晃动的白布。外面不断有人跑过,鞋底踏在积水里。她只能从帐篷开合的缝隙间看见一小块海:雾已经被旋翼吹散,阳光重新落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那可以借我一下手机吗?”她问,“我得告诉闻舟。”
“他一着急就不看路。”她闭上眼睛,小声说,“上次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坚持说是台阶先撞的他。”
弥夏也想笑,胸口却被牵得发疼,只好把嘴角弯到一半。氧气面罩内侧很快蒙上一层薄雾,她看着那层雾随着呼吸聚拢、消散,忽然想不起自己落水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一刻,海面向她迎上来;后一刻,有人在她耳边数数。两者之间不存在梦,也不存在黑暗,只像一卷胶片被整齐地剪去了一段,再把断口无声地粘合起来。
救护车的后门在这时关上。外面的海、雾和倾斜的站台被隔绝在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之后。车辆开始移动,担架随着路面轻轻摇晃。医护人员重新检查输液管,用笔在急救记录上写下时间。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后被药物与疲倦重新拖进睡眠。
只有一幅浅黄色的窗帘,被下午的风轻轻吹起来。窗帘后面没有窗户,只有一片很亮、很安静的白光。
黄色塑料牌在地面弹了一下,滑出去半米。保安刚抬头,他已经扶起牌子,嘴里说着对不起,脚步却一刻也没有停。
第一次闯进儿科输液区,被护士叫住;第二次沿着“医学影像中心”的箭头走到了地下连廊。直到他拿出手机重新确认消息,才发现观察病房在另一栋楼的三层。
她换了浅蓝色病号服,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金色狐耳从发间露出来。右耳尖贴着一小块白色纱布,脸颊有几处细小擦伤。床头监护仪规律地发出轻响。除了脸色苍白,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早晨才从坍塌站台下被救回来的人。
“我是不是说过,你着急的时候要看路?”弥夏打量着他,“你裤腿上有泥。”
他手里提着两杯热饮。纸袋被攥出许多折痕,其中一只杯盖歪了,淡褐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杯壁滴在他手背上。
他走到床前,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随后他俯下身,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勺,将她抱进怀里。
闻舟抱得太紧,她胸口还有些疼,只能稍稍调整姿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她闻到他衣领上的汗味、从街上带来的风尘味,还有热饮洒出来以后淡淡的柚子香。
“做过肺部检查了,只是有一点吸入性损伤。头也拍过了,没有撞坏。右耳缝了两针,缝得不太漂亮,不过戴帽子能挡住。”
不是剧烈的颤抖,只是指尖贴着她后颈时,始终无法真正停稳。她抬起手,顺着他的脊背摸了两下,像平时安抚受惊后炸毛的猫。
他想问她为什么离开报站室,为什么在站台已经倾斜的时候还要往人群里跑;想告诉她手机里那条“浅黄色窗帘在等我们”差一点成了最后一条消息;也想责怪她为什么总是先管别人,仿佛自己不会受伤。
她停顿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救护区讲过的笑话。大概是医护人员转述给了闻舟。
闻舟终于松开她一些。他低头看她,像是要确认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弥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右耳的纱布。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牵动输液管,闻舟立即替她拿过来。弥夏打开前置镜头,左右转着脸检查那块纱布,随后叹了一口气。
“临时线路还是要有人报站的。”弥夏理所当然地说,“而且老麦克风不知道有没有救出来。它只是接触不良,不该和站台一起报废。”
换成别人,劫后余生时大概不会惦记一只服役年限比自己还长的麦克风。可弥夏会。她曾经花一个下午替那只麦克风重新缠好开裂的防滑胶带,还在底座上贴了一枚狐狸贴纸,声称这样能改善音质。
“半条街的人都来过。主任、检修组、水产店的陈叔,还有每天坐第一班车的周奶奶。周奶奶说她今天真的没坐窗边,所以只磕到了膝盖。”
她抬眼看了看闻舟,没有继续抱怨。只把吸管推到他面前。
弥夏重新捧起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粥,用勺子在里面搅了几圈。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病房,照在床尾那把空椅子上。远处偶尔响起救护车鸣笛,声音经过双层玻璃以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起伏。
弥夏抬头:“总不能因为站台塌了,我们就不搬家了吧?”
她低头用勺子切开粥里一小块煮得太软的南瓜。闻舟以为她在生气,正想解释,弥夏却很轻地问:
“房子可以找别的,窗帘可以找别的,冰淇淋店也可以找别的。”他说,“你回来就行。”
监护仪仍在规律地响。走廊外有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处发出轻微颠簸。弥夏捏着勺柄,左耳慢慢向旁边偏了一点。
“别只说好。你上次说听我的,最后还是把钱拿去修窗户了。”
这次不是在玄关里那种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几乎用尽了力气,才从恐惧底下重新找回来的表情。
她把没喝完的无糖热饮塞进闻舟手中,又端起凉粥,皱着眉继续吃。阳光缓慢爬过床单,照亮她耳边尚未干透的金色绒毛。
她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因为走廊的脚步声抖一下耳尖。闻舟便把手放在她枕边,让她在半梦半醒间能够碰到。
每一次,她的手指都会下意识地蜷过来,轻轻抓住他的指节。
它和急诊观察楼只隔着一条栽满常青灌木的内部道路。从弥夏病房的窗户向下望,如果角度合适,可以看见那栋灰白色小楼的屋顶。
陆岑换好防护服时,事故现场的运送车辆刚驶入地下通道。
她把头发束在脑后,戴上口罩与双层手套,从同事手中接过临时勘验记录。纸张受过潮,右下角微微卷起,表面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水。
“追加发现。”同事说,“现场那边本来已经准备结束水下搜救,清理组在站台三号支柱下面发现了这个。”
发现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五十七分。位置位于坍塌站台靠海一侧的水泥板下方,距原轨道中心线约六米。最初被清理人员看见的是一组指骨,搭在裸露钢筋上。继续移除碎块后,水下搜救员发现了相对完整的人类骨骼。
现场只收集到少量无法辨认的浅色纤维,附着在颈椎与肩胛骨附近。记录人员暂时将其归类为事故残片。
“这就是问题。事故九点十二分发生。现场结构图显示,那块水泥板是今天坍塌后才移位的。在此之前,那里不具备容纳完整遗体的空腔。”
“现场的人是这么想的。也可能从港湾别处漂过来,恰好卡进废墟。”
运输人员推来密封担架。黑色防水罩上贴着临时编号,没有姓名栏,只有一行尚未确认的标记:
骸骨浸过水,表面却不显得陈旧。骨骼大体保持着人体倒卧时的排列,手臂向前伸出,仿佛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肋骨有多处新鲜断裂,骨折边缘锐利,符合高能量撞击形成的特征。右侧肩胛骨附近卡着极细的玻璃碎片,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微弱的蓝光。
没有皮肤、肌肉或内脏。关节连接处只残留极薄的一层半透明物质,被海水冲洗后贴在骨面上,乍看像某种水生植物干燥后的膜。
她先让摄影人员完成原始状态记录,随后俯身观察颅骨。
人类颅骨的形态当然存在差异。兽耳族群因耳部附属器官与听觉结构不同,颞骨上方通常具有额外的骨性支撑区域。这不是罕见特征,法医学教材中有完整的分类标准。
“颅骨结构完整。存在双侧耳部附属骨性基座,形态偏狐属。左侧基座外缘有陈旧性缺损,边缘已完成骨性愈合。”
“没什么。”年轻记录员说,“只是很少见到这类遗骸。”
陆岑直起身,示意助手准备低剂量影像检查。她没有把那处陈旧缺损放在心上。狐耳外缘受伤并不罕见,跌倒、撕裂或童年事故都可能留下类似改变。仅凭这一点无法确认任何身份。
我没事。医生说明天可能就能出院。
右耳缝了两针,很丑,不许笑。
闻舟买了无糖柚子茶,建议法医判他重罪。
照片里的弥夏靠在病床上,右耳贴着纱布,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朝镜头比了一个很不标准的胜利手势。闻舟只露出半边肩膀,手里拿着那杯显然不受欢迎的饮料。
事故消息传来时,她正在进行另一场尸检。她给弥夏打了三次电话都无人接听,只能从医院内部系统确认她已被列入生还者名单。直到看到这张照片,那种一直悬在胸口的感觉才终于落下去。
人没事就好。茶无罪,买错的人自己喝完。
晚点有空去看你。
影像设备完成第一次扫描。屏幕上逐渐显现出骨骼内部的灰阶结构。肋骨断裂、右侧桡骨骨折、骨盆边缘擦损。所有损伤都需要逐一记录,并与站台坍塌方式进行比对。
旧骨折的位置在腕关节上方,断端存在轻微错位,当年的复位大概做得不算理想。这种伤不会明显影响日常生活,却可能让伤者在阴雨天感到酸痛。
她继续查看牙列。骸骨后方一枚磨牙做过树脂修补,材料尚未明显老化;左侧犬齿有一道很细的崩裂纹。牙齿状态与年龄判断基本一致。
“先联系事故指挥中心。”陆岑说,“需要全部失踪者的基础资料、牙科记录和既往影像。再查近三个月港湾周边的失踪人口。”
陆岑则用取样钳从股骨内侧取下一小块附着物。那层半透明薄膜在无影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夹起时才显出微弱的乳白色。它没有普通腐败组织的气味,也不像海藻。
薄膜脱离骨面后,在管底蜷缩成一小团。陆岑贴好标签,交给助手进行组织学与毒理筛查。
“什么东西能在三个多小时内把软组织处理得这么干净?”
她不喜欢在结果出来以前谈论不可能。法医工作中看似反常的现象,通常都有足够具体的原因:温度、湿度、药物、微生物、动物活动、现场污染,或者仅仅是最初信息有误。
电话在几分钟后接通。记录员与事故指挥中心核对了案件编号,说明新增骸骨的大致情况。对方显然也在等待这通电话,很快将最新版事故名单传送过来。
名单共分四栏:现场轻伤、送医观察、重伤、死亡。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身份确认方式与家属联络状态。最下方附着事故发生时可能位于站台周边的人员统计,以及监控、票务和目击证词的交叉核验结果。
弥夏——海上站台报站员。
发现于堤基西侧维护梯附近。
送栖潮市立医院观察。意识恢复。身份确认。
背景里传来对讲机和纸页翻动的声音。有人在远处报出一组车厢编号,随后又有人确认救援人员已经全部撤回。
“事故发生前的主要出入口监控都完整。乘客票务数量与影像人数能够对应。工作人员全部完成确认。附近商铺与检修人员也逐一联系过,没有失踪报告。”
“潮流组正在评估。但发现位置位于坍塌结构内部,骨架基本保持完整。现场潜水员认为从外港漂入的可能性很低。”
在法医中心,姓名不是一个人的必备条件。无名遗体会得到编号,证物会得到标签,检测结果会被归入对应档案。制度允许一个人暂时没有名字,只要她仍然可以被测量、描述和保存。
事故中的每一名乘客都已被找到。每一名工作人员都已确认安全或送医。死亡人数与家属、监控和现场记录一一对应。这个早晨没有人从城市里消失,没有一户人家等待一个未归者,也没有一只无人接听的电话持续响起。
那是急诊观察楼之间的地下供暖管道开始运行。水流穿过金属管壁,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声音。
“通知影像科调取全身数据。”她合上记录夹,“明早开始正式检验。”
拉链从脚端向上经过骨盆、肋骨与肩部。快要覆盖颅骨时,一小缕附着在左侧耳部基座旁的浅金色纤维被气流带起,从罩布边缘飘落下来。
纤维只有不到一厘米长,表面沾着水,在灯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淡金色。看起来像动物绒毛,也可能只是站台座椅、乘客衣物或救援设备留下的普通污染。
病房里的阳光已经从床尾移到墙上,隔着百叶帘留下几道浅金色的光。闻舟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他仍旧握着她的一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闻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百叶帘是普通的灰白色,积了些擦不净的旧尘,夕阳经过以后只剩下很淡的光。
窗外,连接急诊楼与司法医学中心的内部道路上,一辆空置的遗体运输车缓慢驶出地下通道。车顶从病房窗下掠过,很快消失在常青灌木后面。
房间里,闻舟替弥夏把被角拉到肩上。她侧过脸,贴近他留在枕边的手,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平稳。
病房里的灯还没有打开。最后一点自然光停在她金色的耳尖上,柔软、温暖,与这座城市过去所有普通的傍晚没有区别。
一条道路之外的地下冷藏室里,编号为 H-0912 的无名女性被推入了第七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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