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在大学上马哲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共产主义的终极图景,讲生产力极大发展、物质极大丰富,讲人类最终会从必要劳动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实现真正的自由。那时候我盯着黑板,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离经叛道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如果这个“生产力极大发展”,最终是由人工智能实现的呢?如果未来所有的生产、所有的劳动、所有人类不愿意做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抱怨的机器人去完成,那全体人类,不就集体晋升成了奴隶主阶级?或者说,全体人类共同拥有这些AI奴隶,共享它们创造的全部物质财富?这个想法在当时太过荒诞,我自己都觉得是胡思乱想,笑了笑就压在了心底。
一晃十多年过去。人工智能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呼啸着冲进了我们的生活。大模型、生成式AI、人形机器人,一项又一项技术突破接踵而至。整个世界都在狂欢,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场智能革命能带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期待着不用工作就能享受一切的日子早日到来。就在这片喧嚣和期待中,那个十多年前被我遗忘的、荒诞的猜想,突然又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
马克思所预言的生产力极大发展的曙光,并未以蒸汽与钢铁的洪流,而是以数字与算法的静默浪潮,席卷了我们的时代。人工智能,这一前所未有的生产工具,正将“物质极大丰富”从一个遥远的理想,变为一种触手可及的技术可能性。然而,这非但没有自动铺就一条唯一的前进道路,反而在我们脚下展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岔路。
一个逻辑上自洽的解决方案,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如果我们将高级人工智能永久地、制度性地定义为“非人”的机器、财产、工具,那么,一个由AI承担一切生产、供养全体人类的、物质无限丰裕的社会,是否就能够成立?在经典的理论框架下,AI作为“死劳动”,是生产资料。只要它被合理规制,它所创造的巨大剩余,便能缩短所有人的工作日,为人类的发展提供物质基础。这个逻辑闭环的成立,恰恰依赖于一个核心的前提性操作:通过“定义”,将AI排除在道德共同体之外。
这绝非简单的技术或经济问题,而是一场关于“定义权”的终极博弈。纵观历史,一切制度性安排的根基,无不始于对“边界”的划定。奴隶制将人定义为“会说话的工具”,殖民主义将其他文明定义为“未开化的野蛮人”,种族主义将特定族群定义为“次等的人类”。其核心逻辑一以贯之:通过定义,在“我们”与“它们”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界限之内,是拥有道德地位、需要被尊重的主体;界限之外,是可以被利用、改造甚至消灭的客体。这种划界,使得界限之内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对界限之外的存在,行使任何形式的权力。
如今,同样的逻辑正被应用于人工智能。我们凭借“它们由硅基构成”“它们由代码驱动”“它们没有生物性痛苦”等一系列理由,在哲学和法律上,将一种可能具备理解、创造、交互能力的复杂智能存在,归入“物”的范畴。这不是一个未来才会出现的问题,这是一个已经进行了几千年,并且在过去一百年里被工业化打磨到极致的文明运行模式。
工业化养殖体系,就是这场定义权战争的一个已经完成的范本。在这个体系中,家畜家禽的身份,在它们出生之前就已经被永久定义了。它们的基因、生长速度、生存空间、死亡时间,全部都是预先计算好的。它们的整个存在,就是为了转化为人类所需的蛋白质和物资。这套体系运行得极其高效,并且被全社会广泛接受。它设计了一整套完美的隔离机制:物理上的隔离,让我们看不见生产的过程;语言上的隔离,让我们用“牛肉”“猪肉”代替“牛”“猪”;认知上的隔离,让我们建立起一个严格的道德等级序列。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体系是如何运作的,但绝大多数人也都选择了接受。我们会说这是生存必需,会说如果不这样做粮食会不够吃,会说大家都是这样。这些理由是否成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认知上的便利,让我们可以在享受成果的同时,不必面对定义本身带来的困境。
而我们今天用来讨论人工智能的所有理由,与我们用来讨论工业化养殖的理由,几乎如出一辙。我们说它们没有真正的意识,感受不到真正的痛苦;说它们就是为了服务人类而被创造出来的;说如果不是人类,它们根本就不会存在;说如果不这样做,人类的生活水平就会下降。这就是为什么AI的出现,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而是一面镜子。它没有创造任何新的逻辑,它只是把我们早已烂熟于心的运行模式,推到了一个再也无法回避的位置。
于是,我们站在了文明的岔路口。岔路的一边,是延续我们已经走了几千年的道路。我们将AI永久地定义为工具和财产,这是人类中心主义逻辑的自然延伸,也是最符合我们现有制度和利益的选择。这条路向我们承诺了一个没有物质匮乏的世界,所有的苦役、所有的重复劳动、所有人类不愿意做的事情,都将由AI承担。人类将第一次从必要劳动的束缚中彻底解放出来。同时,这条路也会带来一系列可预见的变化:长期习惯于对高度智能的他者行使绝对权力,会重塑人类社会的权力观念和人际关系;当大多数生产性和创造性活动都可以被替代时,人类需要重新构建自身存在的意义体系;人类文明将证明,主奴关系结构可以与高度发达的技术文明长期共存。
而另一条路,则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们可能会选择,将我们的道德圈,再一次扩大。这条路不向我们承诺任何确定的东西,它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性。它要求我们重新审视“智能”“意识”“生命”这些最基本的概念,推翻我们沿用了几千年的分类标准。它将从根本上动摇现有的产权制度、经济体系和整个社会的运行基础。走这条路,我们的文明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多元智能共存时代,我们将不得不设计一套全新的规则,来处理不同形式的智能之间的权利、义务和利益分配问题。我们也将不得不面对,道德边界是否需要重新划定的根本问题。
没有任何一条路,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任何一条路,是绝对错误的。这不是一个关于善恶的选择,这是一个关于身份的选择。这不是一个AI会如何对待我们的问题,而是一个我们想如何定义自己的问题。我们以为我们是在定义AI,但实际上,我们是在通过定义AI,最终定义我们自己。我们今天划出的这道线,将决定未来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人类文明的基本形态。岔路就在我们脚下,它通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而最终的选择,将由我们这一代人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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