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是2010年最令人无法忽略的武侠电影,故事的起点是苏照彬拿着写好的一个原创剧本给吴宇森看,拍了太多英雄片的吴宇森被这种「杀手试图过好普通日子」吸引,江湖人物买菜、做饭、结婚、过日子,这种生活感正是他决定参与合作拍摄的重要原因。 苏照彬主导,吴宇森监制,因此故事一改吴宇森的英雄对决和男人义气,反而充满了苏照彬电影的特质。苏照彬是《双瞳》的编剧,《诡丝》的导演,因此《剑雨》里苏照彬的风格非常明显:角色身份的错位、命运的不可抗力、轻微悬疑的结构、人格的再次重生等。如苏照彬采访时所说,他想拍一部「这帮江湖侠客下班后的生活」。
《剑雨》像《变脸》和《史密斯夫妇》的风格化捏合,恰逢制片人张家振一直想给杨紫琼量身打造一部武侠片。《卧虎藏龙》之后,杨紫琼长期在好莱坞发展,很少回归华语武侠。张家振希望拍一部既能发挥她动作能力,又能展现成熟女性内心世界的电影;江阿生的扮演者郑雨盛是韩国人,郑雨盛因为不会说中文而出演一部中文武侠片这一特质反而契合了江阿生回归到普通人在一座陌生城市里生活的异乡感。王学圻贡献出了职业生涯中最有辨识度的表演,转轮王的阴狠和野心展现无遗。苏照彬是武侠小说爱好者,陆竹和尚身上有古龙笔下角色的「隐侠」气质 —— 一个参透玄机的修行者死于因果的剑下。「转轮王」一名也是佛教概念,本意是指福全完整,连绵不绝。 也暗合了角色追逐罗摩遗体,不是为了武功天下第一,而是想让自己变得完整的荒谬命运。
江湖原本是职业社会。镖师、捕快、盐帮、会馆、寺院,各有规矩。武侠小说兴盛于民国,正值旧行业消失,新行业未立。人离开了祖业,便只能靠一身本事行走,于是有了江湖。武侠片拍到今天,已没有江湖的本来样貌,武侠早已成为了服务武打动作戏的姿态。《剑雨》拍是退出江湖,是表面置身事外,内里因果循环。武侠片常写出山,一众侠客横扫江湖,弃恶扬善。《剑雨》写归山,曾静开胭脂铺、买菜、做饭、存钱。江阿生每日送货、算账、应付街坊。二人更像民国时期失业的旧行当民众。一个是退休的刺客,一个是退役的镖师。过去的侠客,总想恢复身份。《卧虎藏龙》里的人要挣脱礼法,《新龙门客栈》里的人要完成使命,《笑傲江湖》里的人争夺秘籍。《剑雨》却相反,每个人都想变成别人。细雨想成为曾静、张人凤想成为江阿生、转轮王想成为正常男人、陆竹想成为凡人,没有一个人想做自己。
罗摩遗体是穿插的线索,《剑雨》的核心也不是罗摩遗体,武林秘籍在武侠叙事里常常只是账本,真正引发各种势力争夺的是别的东西。金庸小说里争《九阴真经》争的是门派秩序、古龙小说里排兵器谱,排的是江湖实力。《剑雨》里的罗摩遗体,争的是各种意义的重生。中国人一直相信一切可以重来,佛教讲转世,道教讲改命,民间喜闻脱胎换骨。武侠小说里的易容术,其实也是同样的叙事传统。一个女人把脸换掉,嫁人过日子。她不是隐姓埋名,而是把前半生注销。这是民国传奇的写作手法,如徐枕亚、张恨水小说里常有这种人物行事方法:改名字,换城市,重新做人。苏照彬把它放进了江湖,《剑雨》试图陈述一个苏菲派的宗教故事:杀手想当妻子、大侠想当丈夫、坏人想成为普通人、好人也有阴暗悲惨的过去。这是一个关于前半生如何影响后半生的故事,《剑雨》把易容的故事写成另一种极致,曾静易容后为了平静生活,张人凤易容后为了复仇,命运交织,造化弄人。
《剑雨》中的武功招式没有门派,人物风格靠武器辨识,雷彬的针是琐碎生活,病榻上有妻子,两派交战时他踟蹰犹豫,内心在回归平静生活与争名夺利之间挣扎。彩戏师的火是张扬,他沉迷在自己花哨的炫技中,最终自自食其果。叶绽青的剑满是欲望,她一心想取代。转轮王的剑最重,他执念最深。京剧里有净角,出场便知是反派。好的净角不靠脸谱,而靠一种由内到外的委屈。转轮王不像恶人,更像一个想过正常日子而不能的人。陆竹的筷子是克制,陆竹有一段文词看着很矫情: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她从桥上经过。实则这是古谚,唐传奇、敦煌变文、佛教故事里,爱情不是占有而是等待,等待是一种修行。陆竹用克制修慈悲,中国武侠叙事里,高人总要先死,因为他们看透,陆竹的死不是殉情,更像是侍奉。
有一幕我很喜欢:曾静的身份暴露,被众杀手寻仇,江阿生平静地磨刀,最终克敌。这里的迷人之处不是他隐藏后的扮猪吃老虎的爽感,我喜欢的点在于,在江阿生和曾静生活的这几年平静时光里,他是如何做到不被任何人发现默默练习好让自己的武功不生疏,他定是把练习融合在了平常的生活里,不为人知。《剑雨》讲英雄如何变成普通人,这是它比多数武侠片更伤感的原因,人到中年,最难练的功夫不是杀人,而是过一种看似平常的生活。像把刀再放进刀鞘封存,却要时刻清楚如何在潮湿的气候里保持锋利,命运从来不会把旧账一笔勾销,人要保护自己已经得到的平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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