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理工作文档时,看着那些出自我手的文本,项目文件夹一层套一层,项目名称后面跟着日期,日期文件夹里还有版本文件,密密麻麻。每一篇文稿都在证明我确实工作过,甚至工作的很认真。
本来标题是《我为什么写作》。然而,“为什么写作”这个命题太确定了。像是一位诗人坐在书桌前,被书架包围,喝着咖啡,即将开口谈文学和人类。我无意去定义什么宏大的文学价值,我只有一堆文件。与其用文字填满一切生活的缝隙之后,再阐述写作。不如老实一点,先聊聊“为什么想写作”。
过去几年,我的工作以写文稿为主。文本几乎涵盖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形式。客户的诉求,制片的审美,热点和风向,以及算法的偏好。如今根本统计不出我写过多少字,粗略算可能有几百万,也可能更多。估计没人会因为这种事给我颁奖。
几百万字的文稿带给我一种厌倦的感觉:这里有很多我写的东西,却没有多少我的东西。这种感觉在工作即将结束的这段时间变得尤为强烈,甚至荒诞。整理归档这些漂亮句子。它们完成了商业使命,然后像烟花一样迅速熄灭。这让我意识到,在工作中,形式、文笔、内容几乎都是可以模仿的。但那些能留下的、最重要的部分反而模仿不出来——是价值观,是独特的认知,是对事物的见解。而将我写的文稿层层剥开,里面恰恰没有这些。
故宫的金瓦脊兽,斗拱琉璃无不戳印着窑场、工匠、监作官的姓名。白云苍狗,字迹仍完好可辨。而经我手写出的东西,却留不下我的痕迹。
我想写作,不是因为我突然顿悟出了写作的意义。我靠愧疚感写作。愧疚感是促进写作的绝佳动力。我相信这种感觉是永久的,它既是我写作的基础,同时写作也让我从这种感觉中解脱出来。
如今的我很少会被故事打动,看小说、看电影、看生活里的人,我的视线只聚焦在手法和写作规律上——主角在第十分钟说了这句话,那么在第三十分钟他就一定会去做那件事;某一个情绪点的爆发,背后对应的是哪几种题材元素的搭配。
我把生活经历当成了可供售卖和交付的原材料,我愧疚于自己正在丧失纯粹感知生活的能力。写作是我对这种挥霍和麻木的自我清算。
我也不知道我想写什么,至少不会是职业复盘,更不是知识付费的前传。我可能会写一些行业怪状,可能是生活小事,或者一段没想明白的念头,最大的可能是一篇写完之后发现不该发的东西。但我会尽量写的具体。写真实的细节,写那些我讲不出来的东西。写作本身是一件高度个人化的事。如果没有写作,我可能就随波逐流去了。但为了写作,我必须重新认识自己,表达自己。
我从不期望留下隽永的东西。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我所看到的十分有限。阅读如此,写作更是如此。渚岸观江,有时看到波涛汹涌,有时看到平川缓流,终究只是一时一地的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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