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培育人类的庇护者,我们造出了一支非人的军团,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自己早已不再理解的事物。他们骄傲地背负职责,优雅地承载诅咒——但永远不要忘记我们对卡利班最优秀的子嗣做了什么。帝国无穷无尽的野心培育出的不是怀有温热人心的战士,而是生着武器般冰冷心脏的天使。
被改造至此的灵魂永远找不回失去的一切。如此凶戾的兵器,挥动之时必有代价。”
他看着它在林间潜行,柔韧的躯体贴紧地面,动作流畅得令人作呕,仿佛连骨头都没有。它的耳朵紧紧向后贴在头颅上,生着利爪的脚掌踩在厚雪上悄无声息。这生物正在狩猎,急切却毫无情绪,死猫似的双眼里闪着不带丝毫感情的饥光。
枪声撕裂冷空气,野兽在雪地里猛地转身,动作轻得像鬼影,朝攻击者发出低吼。它后背和脖颈处更厚的白毛里竖起根根颤动的黑刺,这是本能的防御反应。野兽身后的尾巴带着威胁的韵律甩动着,盘绕、抽打的节奏刚好和男孩的心跳重合。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年长的骑士们都提到过的景象——他从前一直以为那是老眼昏花的战士为了给自己褪色的传说添上虚假诗意而编出来的谎话。
可那东西确实就在野兽的黑眸里,藏在最原始的求生欲之下。它认出了他:它的智慧粗鄙原始,野性懵懂,却生性阴狠。这片刻的对视随着野兽的怒火喷发碎得一干二净。介于狮子低沉的咆哮和熊粗哑的嘶吼之间的声响,在两人之间的冷空气里炸开。
男孩再次开火。三声枪响回荡在林间,震落了树枝上堆积的雪。他冻得发抖的手指正要给这把原始的手枪重新装弹,野兽肌腱虬结的身躯已经狠狠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砸在霜地上。男孩倒地的同时,攥在手里的大口径子弹散了一地,掉在雪地里。野兽压在他背上,抽走了他的力气,也扼住了他的呼吸。他受损的肺里好不容易吸进去的一点空气,全是这生物呼出的腐臭,混着肿瘤溃烂气味的湿热臭气扑在他的后脑勺上。不管这野兽是什么,它已经从骨子里烂透了。涎水从它的颚间连成滑腻的丝线往下滴,溅在他裸露的脖子上。
考斯韦恩挥臂过肩,用手枪的枪身狠狠砸向野兽的头骨。骨头发出闷响碎裂开来,换来一声近乎猫科动物的哀鸣。那生物痛得直起身,男孩趁机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钢刃出鞘发出轻啸,那把剑几乎和男孩本人一样高,被他两只抖个不停的手攥在手里。野兽步步逼近,他看见它眼里的恶意饥欲冷却成了野兽特有的警惕。它现在怕了,至少是变得谨慎了。雪花飘落在剑刃上,冻成了嵌在钢上的钻石。
野兽扑了上来,撞在他胸口的力道像种马的蹄踢,他又倒了下去。这一次剑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插在雪地里像一块墓碑。他胸口的钝痛带着吱呀的碎裂感,仿佛肺里塞满了干树叶。他知道自己的肋骨碎了,但几乎感觉不到疼。
男孩在野兽的重量下奋力挣扎,年轻的肌肉绷得死紧,想要隔着厚毛皮掐住它的喉咙。带刺的棘毛刺穿了他的手指和手背,每根尖刺上都沾着一滴清澈、灼人的毒液。毒素侵入他的血液,他的双手开始颤抖。
他咳嗽起来,冒着热气的胆汁带着苦味从嘴里涌出来。呕吐物落在雪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带着酸性很快在霜层上蚀出了洞。男孩几乎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没用的手从野兽的脖子上滑了下来,也没注意到那双手已经蜷成了发炎似的爪子。
不到三次心跳的功夫,抽搐就席卷了他的全身。毒液已经彻底控制了他。他张嘴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剩无声的口型。
慢慢地,一切开始变白,开始消退。他感觉自己被拖拽着,身体在雪地上刮擦,但另一些更真实的声音钻进了他的思绪:吃力运转的空气过滤器里扇叶的滴答转动声;上层甲板的靴子踩踏声;还有始终存在的、运转中的引擎的低沉轰鸣。
每次睡着都会做一样的梦。那只野兽从来不会在他的梦里死去。
晨间守誓的时候他走了神。考斯韦恩和兄弟们跪在一起,额头抵在剑柄上,看起来和其他正为即将到来的大远征尽职尽责冥想的骑士别无二致。实际上,他沉湎在回忆里,思绪飞回了那个恨着他的故乡。
这个名字让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被兜帽遮着,没人能看见,兜帽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卡利班,那颗恶劣的居所,有灼人的盛夏和酷烈的寒冬;无穷无尽的森林遮天蔽日,没有一丝阳光能落到树冠之下,每棵古树都流淌着毒汁当作血液保护自己;每只野兽都生着夺命的利爪,有着神话般的敏捷,或是能喷出酸液毒液。咬人的昆虫传播瘟疫,能让整个定居点在几天之内就死得静悄悄的。嗡嗡作响的蝗群年复一年地扫过大地,所过之处村镇尽数湮灭。每过一年,骑士团都要承担起焚毁被毁定居点的晦暗职责。在卡利班,死者名册上的名字和新生儿的名单一样长。
帝国的官方登记册将这个世界标注为In Articulo Mortis,意为“濒死之境”,俗称“死亡世界”。考斯韦恩第一次在档案里看到这些描述的时候笑出了声。
文书们的批注把这个世界贬得一文不值,说它完全不值得进一步殖民。哪怕泰拉那些刚站稳脚跟的税官开始向所有世界征收贡赋,卡利班也被豁免了缴纳帝国什一税的义务,它唯一的义务便是将自己的子弟自愿送入帝皇的第一军团效命。
负面的声明列了一条又一条:这里的极端恶劣天气会影响精密的轨道通讯卫星;整片大陆的森林因为植物生化成分有害,完全不能用作木材;还有成堆的考察记录宣称卡利班的动物群是所有殖民世界里最具掠食性的——从根本不怕人类的最低等害虫,到幸好已经濒临灭绝的巨兽,无一不是如此。
考斯韦恩知道实际情况比这些描述还要糟得多。但那也是家,他已经三十年没回去过的家。他也早就不相信自己还有机会能回去了。晨间守誓时他的那抹笑藏得很深,又苦又甜。
祈祷仪式一结束,阿拉乔斯就喊了他的名字。其他骑士排着队走出沉思室,他们的白色罩袍根本遮不住每套黑甲上遍布的战损痕迹。
我们打这场仗已经两年了,我记得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每一次拔剑的命令,每一发带着怒火射出的子弹。
两年。距离荷鲁斯犯下第一桩疯狂的叛逆之举已经两年了。距离第八军团(午夜领主)和第一军团(黑暗天使)奉命踏入虚空,为了整个星区的所有权兵戎相见已经两年了。双方丢的每一寸地盘都会从别的地方抢回来。双方发起的每一次冲锋都会留下一处易受攻击的侧翼。只要基因原体亲自率军,两支军团就从来没打过败仗。
阿拉乔斯和其他兄弟一样,洁净的罩袍下穿着全套战甲。兜帽拉了起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第一军团的领主像近来无数个夜晚那样坐着,向后靠在一张象牙与黑曜石雕成的华丽王座上。他的手肘搭在王座雕花的扶手上,指尖在面前交抵,几乎触到嘴唇。那双不带丝毫眨动、有着卡利班森林般冷冽深绿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注视着远方星辰明灭的舞步。
他偶尔会泄露出极细微的动作:甲胄下的肩膀微微起伏,或是眨眼片刻,摇了摇戴着冠饰的头,无声地驳回什么念头。
这位战帅的盔甲是他所凝望的虚空那般纯粹、未染尘埃的黑色。胸甲与胫甲上雕着昂首的雄狮,由从火星尘埃地壳中掘出的最稀有金属赤金铸成,正朝着勤勉尽责的舰桥船员们露出利齿。他休憩时不戴头盔,灰金色的长发被紧紧束成马尾,免得散下来干扰视线,古铜色的额头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银环。这最后一件小饰物没有任何浮夸的装饰,仅仅是狮王的母星卡利班已解散的骑士团传统的余痕,过去卡利班的骑士领主们正是佩戴着这样朴素的冠冕示人。
阿拉乔斯和考斯韦恩一同走到王座前,动作分毫不差地同时拔剑,在他们的君主面前单膝下跪。狮王看着他们行礼,眼神毫无波澜。他开口时,声音像地平线碾过的沉雷——绝不可能被错认成人类的嗓音。
他们遵命起身,动作一模一样地收剑入鞘。阿拉乔斯仍旧戴着兜帽,无视周围指挥甲板的嘈杂,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只盯着王座上的统帅。考斯韦恩站得更放松些,双臂交叠在胸甲前,背上披着的厚实白色兽皮给他的盔甲添了几分生气,那张被剥下的野兽生着尖牙的头搭在他的肩甲上,是这件披风的搭扣。
“是的。”狮王仍旧坐着,指尖交抵在唇边。“两年了,小兄弟们。两年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考斯韦恩忍不住笑了笑:“不到半小时前我还在想一模一样的事,吾王。但是什么让您特意提起这个?”
这时狮王站了起来,把他的长剑和头盔留在王座的拱形扶手上。“可不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急性子,考斯,我向你保证。”
“随我来。”狮王说,语气既不温和也不冰冷,三名战士走到指挥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前。奉狮王之命,一名身着长袍的机仆启动了投影器,闪烁的全息影像投出朦胧的绿色半光,罩住了他们所有人。悬浮在他们面前的拼接画面显示着坚盾次星区的各个恒星,以及每个恒星下辖的行星。赫拉尔多和萨拉马斯的亮度比其他所有星系都高,两个星系都被杂乱的机械教符记标了出来。
考斯韦恩没看到什么新内容。一长串闪烁着红光的行星标记着公开叛乱的星系范围,这些星系公然违抗帝国,悬挂着荷鲁斯·卢佩卡尔和旧火星机械教的旗帜。一整个又一整个的星系违背帝皇的意志,而同样多的星系正在哭求帝国的援助和泰拉的援军。
“帕尔萨克已于傍晚早些时候陷落,”狮王指着其中一个被火星符文圈起来的星系,“古尔戈拉德的铸造统领四小时前刚刚上报了他的胜利。”原体那点极淡的笑意只有他最亲近的子嗣才能察觉,“我告知他,因他执意挥师强攻帕尔萨克,致使耶埃利斯守备空虚、门户洞开时,他便再也欣喜不起来了。叛军已于不到一小时前攻占耶埃利斯。”
“他兵力铺得太满了。”考斯韦恩看着闪烁的符记,转头看向他的君主,“又是这样。”
阿拉乔斯抢在狮王回话前开口:“您之前就警告过他会发生这种事,他有没有为不听指挥致歉?”
“当然没有。”狮王靠在投影台上,拳头抵着光滑的台面,“而且这不是我召你们来的原因,就算你们的义愤占理,也省省吧。”
“我们联系上帝国了?”阿拉乔斯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希冀。
“还没有。”狮王的手扫过闪烁的全息影像,仿佛沉进了更深的思绪里,“没有,亚空间的湍流还是让我们的星语者发不出任何讯息。我记得上一次有记录的通讯是四个月零十六天前的事了。”
战帅冷绿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全息影像:“两年的虚空遭遇战,两年的行星围城,两年的全面入侵与全线撤退,轨道突击与舰上撤离……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结束这一切了。”
考斯韦恩眯起了眼睛。他从来没听过狮王说“可能性”这种话,这位原体向来用分析思维主导的务实口吻说话,战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浸满逻辑,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周全才会开口。
“科兹,”考斯韦恩试探着问,“我们找到科兹了吗,吾王?”
狮王摇了摇头:“是我那阴毒的兄弟,”他又指了指全息投影,“找到我们了。”
全息影像晃动起来,发出清晰的噼啪声,重新调整后显示出另一幅画面。“我们的一艘前哨舰,炽天使守望号,从它巡逻路线上的一个深空信标里收到了这条讯息。”
考斯韦恩读着那些扭曲的文字,不出声地默念着,只觉得皮肤发紧。“我不明白,”他坦白道,“这是《圣训实录》里卢瑟增补的内容,而且是不受欢迎的那段。为什么留这个给我们?”
狮王低低的应和声听起来近乎野兽的低吼:“用嘲讽引我们上钩,科兹多半觉得这些话说得恰如其分。信标除了这条讯息之外还发送了坐标。看来我亲爱的兄弟终于想要见一面了。”
“当然是。”狮王坦然同意,“但这次我们就是要钻进野兽的嘴里。我们不能像过去这几年那样永远没完没了地屠戮彼此的战士。如果这场远征要结束,我和我兄弟必须面对面做个了断。”
“那就继续围猎啊,”阿拉乔斯坚持,“我们拦截他们的舰队——”
“他们截住我们舰队的次数一样多。”狮王咬着牙开口,甲胄下的肩膀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我追了他二十六个月,二十六个月他一直在躲避我,在我们赶到之前就烧光星球,切断补给线,摧毁机械教的前哨。我们设的每一个埋伏,他都能悄无声息地溜掉。我们胜利一场,科兹就会回敬我们一场失利。这不是围猎,阿拉乔斯。只要两个原体都活着,这场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而不管是他还是我,都只会死在彼此的手里。”
“安静,九连长。”狮王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但眼里燃烧着冰冷的激情,焦躁的几乎狂热,“我们是帝国仅剩的还保有全部战力的忠诚军团之一,我们独自在虚空中撑着要把整个王国拼回来,其他人的眼睛都盯着泰拉。你以为我不想和多恩一起站在皇宫的城墙上?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死寂的太空里,把这破碎帝国的碎片一片片粘起来?我们到不了泰拉,我们试过了,我们失败了。亚空间的诡谲潮汐把那场战争挡在了我们面前。但银河系的其他地方正在沉入黑暗,我们可能是唯一还在群星之间承载着帝皇之光的现役军团了。”
狮王重新站直,眼里依旧燃着压抑的情绪,锋芒毕露:“这就是我们的职责,第九战团的阿拉乔斯。我们军团从来都会履行职责。我们必须打赢这场战争。整个星区的铸造世界都在把他们的技术和物资拿来自保,没法给其他帝国部队提供补给。封建世界、农业世界、兵源世界、矿业世界也都是一样。我们越早结束这场远征,每个帝国星区就能越早得到它的支持,我们也能越早出发去和基里曼汇合。”说到最后一句他叹了口气,“不管他现在在哪。”
考斯韦恩全程都没说话,等狮王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句话悬在空气中,骑士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明白您为什么要咬科兹的饵了,吾王。但您为什么要召我们来?”
狮王慢慢吐了口气,指着全息投影上东部边陲边缘的一颗星球:“坐标指向这个星系。我不能凭着一时的兄弟意气就让整个军团舰队抛下远征的任务。”说到这儿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微妙、真诚的浅笑完全不一样,是老虎露出了尖牙,“我会带一个连,少量战舰,再加一支小型支援舰队。如果真有背叛,这点兵力足够反击和脱身,但如果这只是个假诱饵,我们也不至于在这可悲的僵局里丢太多地盘。”
阿拉乔斯立刻敬礼:“第九战团有幸担任您的亲卫,吾王。”
“有他们效忠是我的荣幸。”狮王点头致意,“考斯,你看起来有心事,小兄弟。”
狮王查了查他那边投影台上装着的数据屏:“查瓜尔萨。登记为荒芜、不适宜殖民,旧夜时期没有任何定居痕迹。”
“所以我们被死敌召到银河边缘的一块破石头上去。”考斯韦恩瞥了眼阿拉乔斯,“要是整个午夜领主舰队都在那,你说不定能和赛维塔第二次交手。”
这位连长拉下兜帽,露出了被毁容的脸。他大半张残破的脸都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还有接缝处愈合得很差、颜色不对的合成肉,牙齿是嵌在重建牙龈上的钝钢钉。
“非常好。”阿拉乔斯眯起了眼睛——这差不多是他脸上唯一没被毁的地方,“这笔账我还要找他算。”
打击巡洋舰暴戾号独自跃迁进入星系。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轰鸣,它挣脱尾迹中的亚空间裂隙,驶入实空间的死寂后立刻开始制动。舰艏与中央龙骨上的动量阻尼器依次启动,次级制动引擎尖啸着削减这艘战舰的前冲速度。
在太空中,它姿态优雅地无声减速,直至缓慢巡航。但在舰内,震颤的舰体加上嘶吼的引擎,让景象全然谈不上从容。引擎室里数百名汗流浃背的船员正拼命维护着巨大的等离子熔炉,指挥甲板上身着制服的军官高声呼喝,索要舰船每个分区的状态报告。无敌理性号上狮王的王座远比暴戾号舰桥上的任何设施都要宏伟,因此狮王没有占用舰长席位,而是让凯伦德拉·弗雷舰长名义上继续指挥她的舰船。她坐在自己尺寸较小的指挥座上,花白的头发紧紧束成一丝不苟的马尾,狮王则站在一旁,双臂交叠在胸甲前,凝视着观测屏。
查瓜尔萨在他们面前的虚空中缓缓旋转:灰扑扑、光秃秃,朝向他们的半球只有薄得可怜的云层覆盖。
考斯韦恩和阿拉乔斯站在离他们君主稍远的位置,也注视着那颗星球。“请允许我直言,吾王。”
狮王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离开观测屏:“准了,考斯。”
狮王的唇角勾了勾。对附近的凡人船员来说这是个冰冷的嗤笑,对他的战士们而言,这是笑意的残影。“我会确保把这句话记进这次战役的荣誉集锦里。鸟卜仪情况如何?”
鸟卜仪站的军官正和三台硬连接在控制台的机仆核对数据,片刻后他朝狮王喊道:“扫描显示星球无生命迹象,大人——大气稀薄,尚可承受,但没有任何大规模生命踪迹。土壤带有微弱辐射,属于自然现象。有一支返送阿斯塔特军团识别码的舰队驻扎在星球背面的高地心轨道上。”
“这帮家伙还真是直白。”狮王低吼道,“舰队规模如何?部署状态呢?”
“考虑到长程鸟卜仪的误差和亚空间回波干扰,看起来是七艘船:一艘巡洋舰加六艘支援舰,都没有遵循标准编队协议。”
狮王的手搭在了佩剑的柄上。“等我们的支援舰跃迁进入星系后,保持松散阵型接近。通讯官,进入通讯范围后立刻呼叫敌方巡洋舰。”
这支规模不大的黑暗天使舰队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陆续抵达。当最后一艘驱逐舰第七子嗣号驶入集结编队后,暴戾号启动引擎,带领这支小舰队朝那颗死星靠近。
“对方已经主动呼叫我们了,”通讯主官喊道,“只有音频。”
狮王朝那人偏了偏头。片刻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通讯的噼啪杂音,从舰桥的扬声器里飘了出来。
“我认得这声音。”狮王的语气冷得像冰,“别吠了,忠犬,告诉我牵你链子的主人在哪。”
“这就是你对亲爱的侄子的问候方式?”轻柔的声音碎成了短促的低笑,“我的主人正准备下到地表去,他等着和你会面。为了证明我们的善意,我的舰队会撤出轨道,退到无法向地表开火的距离之外。你们大可以自己扫描这颗星球,在最大的西侧大陆板块北部,你们会找到一座要塞的地基。我的原体就在那里等你。”
狮王没有理他,而是回应通讯那头的声音:“我为什么不直接从轨道上对着坐标开火?”
“请便啊,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消弭你的疑虑就行。等你不再慌慌张张对着影子开炮了,告诉我一声,我会让我的大人等着的。”
“赛维塔。”考斯韦恩从来没听过狮王把一个名字念得这么满是杀意。
“告诉你的主子,我会去他指定的地方见他。让他只带两名亲卫,我也一样。”
狮王用拇指在脖子上一划,示意切断通讯。那双冷眼睛转向他最亲近的两个子嗣,伸手去拿自己的头盔:“阿拉乔斯,考斯韦恩,跟我部署。”
狮王此刻已全副武装,那张带着咆哮纹饰、顶部分叉出天使翼形角冠的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头盔上斜嵌的红色眼灯还没等狮王低沉的男中音从格栅扬声器里传出来,就已经透出了不赞同的意味。
“这次不行,考斯。集中精神。”狮王腰上的佩剑和全身披挂的阿斯塔特战士一样高,原体的左手搭在剑柄上,姿态介于枪手那带着亡命徒气质的从容,与骑士准备拔剑时的谨慎肃穆之间。
考斯韦恩闭了嘴,手里松松攥着爆弹枪。他们周围的舱室几乎没有任何哥特式装饰,天花板和墙壁上满是布线,还有机械教传送发生器隆隆运转的部件。好几个震动的引擎舱没完没了地往外喷蒸汽,考斯韦恩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开始。”狮王下令。舱室边缘,戴着兜帽的技术仆役扳动操纵杆,转动巨大的青铜轮盘,部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们干活的时候,每个人都用二进制祷言念着不同的数字序列,像某种诡异的数学版海员号子。
引擎开始震颤,尖啸着升压启动。在舱室平坦地面上方的抬高平台上,九名身着长袍的星语者闭着眼睛齐声吟唱。他们吟诵的格里高利圣歌,与仆役们仓促蹦出的机械编码异响格格不入,气氛诡谲怪异。
考斯韦恩是真的讨厌这么出行。让他坐在风暴鸟炮艇的部署舱里,尖叫着穿过低层大气,迎着地面射来的敌军火力冲下去,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把他绑进空降舱,从轨道舰的船腹里扔出去,一头扎进几公里下的土壤里,他也会一声不吭地履行职责。
甚至还没等白金色的闪光褪去,他就感觉到这颗星球的风正有气无力地推着他的盔甲,力道顶多掀得动他的罩袍和绑在肩甲上的誓言卷轴。他的视线刚从传送带来的、带着化学气味的薄雾里恢复清楚,他就已经举着爆弹枪做好了准备。空气被置换产生的人造雷鸣在他耳边回响,被头盔的自动感知系统过滤到了可承受的范围。
要不是有风,卷着的雾气本来还会留更久。考斯韦恩花了点时间感受靴子底下坚硬的土地,确认自己完好无损。他咬着牙,皮肤发麻,用爆弹枪扫过面前的景色。
带着沙尘的风刮得目镜沙沙响,他的准星沿着地平线扫过。他们出现在一个陨石坑的中心,这个坑往各个方向延伸至少有一公里宽。黑色的石质地基从地面凸出来——太新了,算不上废墟,这些低矮的墙体和立柱本该是一座巨型建筑的基础。午夜领主在这里建了什么东西,一座要塞……但施工队显然已经撤走了,给这次会面腾地方。
“安全。”他喊道,几乎是同时阿拉乔斯也喊了一样的话。
狮王走到一根黑色石柱旁,戴着手套的手抚过石柱雕刻的侧面。考斯韦恩敢肯定,原体肯定注意到了这些石头显然是从别的星球开采过来运到这里用的。
考斯韦恩一开始没有回答。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藏在刮着头盔传感器的风声下面?除了他自己缓慢的呼吸,还有视网膜显示屏左侧脉搏追踪器的机械节拍之外的东西?他眨了眨眼,关闭了主动视网膜屏幕。
第三分钟整,第二声空气置换产生的音爆宣告了敌人的到来。考斯韦恩看向扩散开的雾气中心,和敌人一起传送下来的舰船大气正散进风里。他的目镜没能及时过滤掉强光,传送闪光过后,考斯韦恩得眨好一会儿眼才能缓解眼睛的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痛或者折磨,只是生理上为了缓解刺激的反应。
狮王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因为他刚感觉到肌肉绷紧,就听见狮王说:“放下武器,小兄弟们。”
“是,吾王。”阿拉乔斯低声应道,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甘。
考斯韦恩压下了看见站在面前的人影的震惊。那是个枯槁的神,披着午夜战甲,戴甲的每根手指末端都有镰刀那么长的充能刃。黑发被这颗星球的风吹得向后飘,衬着一张死尸般的脸。锁链串着的骷髅撞在战甲上叮当作响,战甲上刻满了符文,记录着过往的屠杀,歌颂着对人类帝国的暴行。这具曾经高贵的躯壳,这个消瘦的亡魂,现在不过是一位王子的残影,他露出磨成尖的牙齿,朝狮王张开手臂,给出一个欢迎的拥抱。
“我的兄弟。”第八军团之主康拉德·科兹说道。他的笑容是蝰蛇的笑,一样的充满掠食性,一样的毫不掩饰它的饥渴。“我想你了。”
狮王顿了顿。他抬手放到领口,解开藏在那里的头盔锁扣,把头盔摘了下来。毫不掩饰的惊讶浮现在他的脸上,但他的脸依旧是天使的容貌——不是古老宗教神话里那种至善至美的虚幻英俊,而是泰拉艺术的真实写照:一张像是用古铜色大理石雕出来的脸,祖母绿的眼睛带着深邃的灵魂感,截然不同的是那张永远很难流露情绪的嘴。
在考斯韦恩眼里,科兹和他一比简直可悲又恐怖。一个破烂的躯壳面对着一位伟大骑士,利爪对着王庭长剑。
“科兹?”狮王开口,他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放软了,“你怎么搞成这样子?”
午夜领主无视了这个问题,语气里的虚情假意浓得能让考斯韦恩牙疼:“谢谢你能来。看见你真是暖到我心里了。”
狮王动作缓慢、利落的拔出了剑。他既没有摆出战斗姿势,也没有威胁另一位原体。相反,他用两只黑色手甲攥着剑,十字剑柄举到脸前,隔着护手盯着科兹。
“我只问你一次,也只会问这一次:你为什么背叛我们的父亲?”
“我倒想反过来问你些事,兄弟。”科兹笑着回答,露出了他磨尖的牙。这位戴着利爪的原体眼睛亮得不正常,满是某种隐秘的病态。“你为什么不背叛他?”
狮王放下剑,结束了这个敬礼,骑士的敬意已经表达完毕。“我们的父亲命令我提你的头回泰拉。”
“我们的父亲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躲在他的地牢里,收集全宇宙的秘密,不告诉任何人。珞珈和马格努斯已经看见了我们父亲想要藏起来的所有秘密,所以别拿这种可笑的小谎言当你的盾牌,莱昂。你就是多恩的一条狗,他命令你到东部边陲来,你就来了。”科兹舔了舔自己磨尖的牙,“算了吧,兄弟。我们至少对彼此坦诚一点。我太了解多恩了,”说到这儿,午夜领主又露出了他那枯槁的笑容,“他派你来干他自己不敢尝试的事。”
“我不是来和你争辩的,康拉德。我是来结束这场远征的。”
午夜领主摇了摇头,他苍白的脸在微弱的月光下发灰。嘴唇是他脸上唯一有颜色的地方,也只是毫无血色的青紫色。“和我聊聊吧,兄弟。听我说完,你再回话,然后再决定我们是不是要继续这场仗。”
科兹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意外。他那丑恶的伪装裂开了一瞬,露出了他曾经是个战士的模样——或许从来都不纯粹,从来都摆脱不了折磨,但至少能流露出这种居高临下的刻薄之外的情绪。痛苦的纹路从他额头上消失了,蝰蛇般的嗤笑也从他唇上褪去。他的声音依旧粗哑、残破,但现在带上了一点悲哀的意味:“我知道。那我们聊几句又有什么坏处呢,这是最后一次?”
狮王点了点头。“在这儿等着,”他对自己的子嗣下令,“我很快就回来。”
那两名午夜领主用不着自我介绍,他们的名号在百万之众的阿斯塔特军团中无人不晓。两人的头盔面甲都绘着骷髅,战甲上都用青铜链挂着大号的颅骨和黑暗天使头盔当作战利品;他们都松弛地站着,透过红色眼灯盯着第一军团的战士。其中一人靠在一柄长戟上,这是他声名远扬的武器。另一个人手里随意端着爆弹枪,一件黑织斗篷从他一侧肩膀披到后背。
“你看着眼熟。”第一个战士开口,朝阿拉乔斯点了点头,“我们在克鲁恩交过手,对吧?”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午夜领主笑得很轻,模仿着双手握戟往下劈的动作。长戟顶端的链锯刃还没启动,足有一米多长,静止的锯齿像在咧嘴笑。“我还挺惊讶你活下来了,天使兄弟。我当时太大意了,居然留了你一命。你的脸怎么样了?”
考斯韦恩伸手按在了自己兄弟的爆弹枪上,他们通过头盔私人频道通话,免得被午夜领主听见:“冷静,连长。别让这种幼稚的话激怒你。”
阿拉乔斯点了点头。等考斯韦恩收回手,他开口道:“我恢复得不错。不过你那没准头的刀砍完之后,确实让我疼了好几分钟。”
“那可太好了。你这次明智地戴了头盔,兄弟。上次我看见你的脸的时候,大半张脸都成了血淋淋的皮肉条,粘在我脚边的地上。一连的兄弟们都爱听这个故事,这可是我第一次能在一个黑暗天使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剥他的皮。”
阿拉乔斯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他的手都在抽搐,只想抬起来爆弹枪直接开火。“我会杀了你的,赛维塔。我以性命起誓。”
“兄弟啊兄弟……我军衔比你高吧?你该叫我赛维塔一连长,小天使。”
“冷静,”考斯韦恩在频道里说,“冷静,兄弟。复仇总会来的,现在这一刻攒起来,到时候只会更甜。”
这时,披斗篷的战士开口了:“你,穿兽皮的黑暗天使。你认得我吗?”
考斯韦恩转向他们两人,感觉到风变大了,吹得他肩上的白色毛皮披风微微翻动。“认得,沈。我认得你。”
“你披来当战利品的这张剥了皮的动物,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是什么生物?”
考斯韦恩咧嘴笑了:“是我梦里永远死不了的那头野兽。”
“这是卡利班人那种粗陋的诗吗?我们母星没多少诗人,但他们的作品能让你听哭。我们的语言非常适合写优美的韵律散文。”
“Nath sihll shah, vor’vorran kalshiel.”考斯韦恩用流利的诺斯特拉莫语说道。沈和赛维塔又一起笑了起来。
“你口音真粗糙,”赛维塔承认道,“但说得还不错。等到了要杀你们俩的时候,还真有点可惜。我在这第八军团的土地上向你们发誓,我们会把你们的头盔做成战利品。你们配得上这份待遇。”
“真是让人安心啊。”考斯韦恩也跟着他们笑,“我也有个问题想问。”
赛维塔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还靠在长戟上。这副手甲和他的午夜战甲格格不入——战甲是深邃的暗蓝色,带着闪电纹路,手套却涂成了动脉血的红色。
“这是我们军团的耻辱标记,”这位午夜领主的语气里还是笑意多过懊悔,“如果一个战士严重辜负了原体,罪当处死,他的手甲就会被涂成这样。在原体选定的处刑时刻到来之前,他都要戴着这失败的印记,直到被处决。”
考斯韦恩通过视网膜锁定的滤镜盯着这位敌军连长:“真是奇怪的习俗。”
考斯韦恩又忍不住笑了:“这是我们母星的骑士传统。”
赛维塔点了点头:“这是我们母星的帮派传统。叛徒和蠢货的手会被家人纹成红色,标明他们已经被判了死刑。这代表没有帮派或是家族会容忍严重的过错,但被定罪的人在死之前,还要把该干的活干完。”
午夜领主的声音透露出他在笑,哪怕他毫无生气的头盔看不出表情:“两者兼有。”
阿拉乔斯已经快没耐心了:“你和这些渣滓扯什么,兄弟?你刚才用他们那种蛇语说什么了?”
“疯了。他们就没有荣誉感吗?被这么侮辱还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不是骑士。他们也有某种荣誉感,只是和我们的不一样而已。”
“或许你该少泡点档案库,还去学这些杀人犯的语言和传统。”阿拉乔斯的语气里满是责备,几乎算得上指控了。
“那‘知己知彼’怎么说?放平心态,我是站在这边的,记得吗?”考斯韦恩转向西边,两位原体正缓步走回来,依旧低声交谈着,“莱昂回来了。做好准备。”
当他们的主君返回时,战士们都安静了下来——两人还离得有段距离,但已经近得能听见说话声。狮王短促地点了点头,向自己的战士示意,他们以天鹰礼回应,在罩袍前比出天鹰的徽记。科兹无视了自己的子嗣,还在和自己的兄弟说话。
“荷鲁斯亲自命令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他说。如果说之前这位午夜领主已经像具枯尸,现在的他简直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这位原体的眼睛,黑色瞳孔周围仅有的一点眼白,布满了非人程度的血丝。他枯瘦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一道黑血从他的鼻子里流下来,他用手套背擦掉了。“全都是野蛮兵器,每一个都太危险,挥动必付代价。历史只会这么看待我们。哪怕是你,莱昂,哪怕是你。”
狮王摇了摇戴着冠饰的头:“你低估了我们父亲的帝国。”
“而你高估了人性。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过去两年在这虚空中是怎么厮杀的。两个军团、无数世界卷入的远征现在才刚刚开始。你杀追了我两年,踏过上百个战场,为什么我们现在能见面?因为我允许。”
狮王微微点头,认可了这句话:“你躲着,就像耗子躲着等天亮。”
科兹耸了耸肩,肩甲只动了一下:“你永远也没法及时赶回泰拉防守了,兄弟。亚空间不会让你过去,这场远征不会让你过去,我也不会让你过去。你觉得未来的资料库会因为你的缺席而对你笔下留情吗?”
科兹的谩骂顿了顿,擦掉新流出来的一道血:“还是说,这个帝国的后代提起你的传说时,会满是疑虑地窃窃私语?他们会问,你为什么没有回去保卫王座世界,还会编出像模像样的谎话,说什么莱昂或许不像强大、完美的罗格·多恩那样忠诚纯粹?说什么莱昂和他的黑暗天使躲在太空最深处,观望、聆听,只会等明显的胜者出现之后才决定加入哪一边?”
午夜领主的眼睛又闪了起来,混杂着笑意与悲哀:“这就是你的命运,莱昂。这就是你的未来。”
考斯韦恩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两位原体,却还是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狮王的动作快到了极点。前一秒两兄弟还在说话:狮王垂着眼,似乎在沉思,科兹的眼睛亮得像发着高烧,正在许诺一个不光彩的命运。下一秒,科兹的脸就拧成了僵硬的痛苦怪相,血从他紧咬的牙缝里流出来。狮王紧握着剑柄,剑已经齐根捅进了他兄弟的肚子,一米多长、沾着血的闪亮钢刃从科兹的后背穿了出来。
“因为这一击不够光彩。”狮王对着科兹苍白、淌着血的脸低声说,“我不在乎现在、明天,或是一万年之后,谁会知道真相。忠诚本身就是奖赏。”
同一时刻,赛维塔长戟顶端的链锯刃发出咆哮,启动了。
考斯韦恩纵身跃过一道矮墙,蹲在墙后,举枪从墙头瞄准。目镜显示屏重新校准,瞄准十字线左右跳动,却什么目标都锁不到。第一击刚落下,赛维塔和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阿拉乔斯和考斯韦恩举着武器,只落得对着空空气喊话。狮王已经去追一瘸一拐撤退的科兹了,把他的两名战士甩在了身后。
阿拉乔斯此刻贴在一根柱子上,通讯频道里传来他的呼吸声:“我没看见他们去哪了。”
“我也没看见。”考斯韦恩坦言,“这里是第九战团的考斯韦恩,呼叫暴戾号,收到请回答,暴戾号。”
“我是暴戾号的弗雷。”她的语气冷静得离谱,考斯韦恩差点笑出声。
“小心天上有诈,”他说,“我们已经和敌军交火了。”
考斯韦恩穿过一小片石柱林,瞥见了狮王的身影:他正紧逼后撤的科兹,两人的武器每秒都要碰撞好几次。
考斯韦恩冒险又往墙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赛维塔或是沈的踪迹。他们躲进了要塞地基的暗处,看不见他们,但绝对没离开。
考斯韦恩跟在后面,压低身子,相信呼啸的风声能盖住他靴子踩在地上的声响。
两位原体全神贯注地决斗,根本不在乎自己子嗣之间的猎杀。狮王的剑舞出精妙的轨迹,而痛苦成了科兹的催化剂。这位午夜领主全然不顾肚子上的血窟窿,任由他那超凡的基因能力迅速封合伤口。他打得和往常一模一样——像个被逼到绝路的凶徒。巨型腕甲后部的残忍镰刀弹了出来,空气中满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相抵的能量场交击发出的滋滋爆裂声。
狮王猛地抽回剑,银亮的钢刃破空劈砍,快得模糊成一弯新月,映着天上的月色。每一记劈砍都重重撞在科兹格挡的利爪上。两名战士的动作都远超凡人极限,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但一个是骑士,另一个不过是屠夫。科兹的笑容就算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层脆弱的伪装,现在已经彻底碎了。
“我们从来没对练过,对吧?”狮王的语气听起来几乎烦躁,声音依旧通过通讯频道传出来。每隔几秒,科兹的盔甲或是脸上就会多一道新的伤口。他速度够快,能躲开狮王的致命一击,但技巧还不足以完美防住每一次攻击。
“我从来就不喜欢用剑。”科兹俯身躲过劈来的剑刃,双爪齐齐前刺。狮王向后仰身,平衡精准到了非人的地步。科兹的利爪撕碎了他的象牙色罩袍,差点刮到下面的层叠陶钢。
“你骨子里连半点优雅都没有,”狮王手里转着剑,仅凭单剑就挡下了又一次双爪突袭,“也没有半点忠诚。有段时间,我还把你当成我最亲近的兄弟。没有其他人是在脱离文明的环境下长大的,只有你和我。”
科兹舔了舔自己的尖牙,因为发力而眯起眼睛:“你本该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兄弟。连你自己的军团都察觉到了,战帅可不是没听说过第一军团的分裂。”
就在这时,他们的武器卡在了一起,科兹用连锁的利爪锁住了狮王的剑。
“不存在?”午夜领主把这个字像诅咒一样吐出来,“圣洁的天使就没有堕落的风险?哦,我骄傲的大人啊,你上次踏上卡利班的土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狮王笑了——科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笑,但他兄弟唇角的动作半点没有暖化他那雕像般的面容,石头都比那个微笑有温度。他除了笑之外,什么回答都没给。
科兹也回了个笑,一样的虚伪,一样的毫无生气。就在这一刻,他停下了有章法的决斗,嚎叫着朝自己的兄弟扑了过去。方才两位交战的原体还代表着人类战争技艺的巅峰,现在狮王的沉稳、技巧与优雅全没用了。他们像寻常兄弟一样扭打起来,在地上滚作一团,手都掐着对方的脖子。
翻滚停下时,科兹跪在狮王身上。他压着自己的兄弟,苍白的嘴唇喷着淡粉色的唾沫,利爪扣着要掐死他,要施予最缓慢、最私密的谋杀——杀手与死者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去死吧。”科兹喘着气,绝望让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从流血的嘴唇里磨出来,“你就不该从你称之为家的那个污秽世界活下来。”
狮王戴着手甲的手也同样掐着自己兄弟的脖子,但午夜领主的优势明明白白。科兹攥着狮王的脖子晃,把他兄弟的头往岩石地上撞,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他跑得越来越靠前,在石柱林和混凝土墙之间穿梭,阿拉乔斯不得不警告他:“小心,兄弟,我们才是被猎杀的那个。”
阿拉乔斯闷哼了一声作为回答:“我已经召了,空降舱突击部队还要七分钟才能到我们这。”
考斯韦恩挪到另一根柱子旁,他的眼灯闪着红光,罩袍在阴影里泛着米白色:“我去帮莱昂。”
“考斯韦恩……”阿拉乔斯又警告他,“他在猎杀那个食尸鬼,用不着我们帮忙。”
“我看见他倒在尘土里了。”考斯韦恩冒险又瞥了一眼。要塞的地基就是一片石柱和石墙构成的树林,风在陨石坑里呼啸,根本不可能听见午夜领主甲胄的低鸣。
“你看见什么了?”阿拉乔斯的声音现在多了些犹豫,满是疑虑。
“那个活尸扑向了莱昂,他们一起摔进了沙土里。”考斯韦恩听着风刮过头盔的声音,被滤成了沉闷的震响,“我好像看见他们了。掩护我。”
他没等。他冲进工地,几乎立刻就遭到了火力袭击。是沈,肯定是他。考斯韦恩在左侧射来的火力里穿梭,无视了阿拉乔斯的警告呼喊。几发爆弹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从他的战甲上扯下大块碎片,黑色的甲片撞在石墙上碎裂炸开。每一发爆炸都像战马的蹬踢,把他撞得失去平衡,但他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躺在泥地里的狮王,松弛的脖子被异端掐在手里。
敌军的火力停了。阿拉乔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喘得厉害:“我……会杀了沈。”清晰的刀剑碰撞声成了他这句话的伴奏,这位连长已经和那名午夜领主打了起来。“小心你后面!”他又在频道里扔出一句警告。
就在考斯韦恩冲向躺倒的君主时,身后传来了链锯刃启动的咆哮。赛维塔终于现身了,但他没有回头,丝毫没有减慢冲刺的速度。
“我跑得过他。”他对着通讯频道低声说。链锯长戟的嗡鸣已经越来越远。他的两颗心脏跳得像战马在雪地上奔腾的蹄声。绕开石柱,跃过矮墙,他一边跑一边变向,做好了赛维塔开火的全部准备。
“兄弟,”阿拉乔斯在频道里说,“别停下。”他的语气让考斯韦恩忍不住回头,不过他没有放慢速度。跃过另一道矮墙后,他披着披风的肩膀往后瞥,刚好看见自己的连长阵亡。
除却第九连连长的军衔,阿拉乔斯还有诸多身份:忠诚的子嗣、恪尽职守的骑士、天赋卓绝的战术家,更是熟稔远征部队规划调度与后勤细务的战士。他同时也是第一军团最顶尖的剑士之一,曾在与原体的对练中撑过了近乎整整一分钟。
他估算,所有军团里能打赢他的阿斯塔特战士加起来也不足二十人:叛徒荷鲁斯之子的艾泽凯尔·阿巴顿是一个,白色伤疤的朱巴·汗是另一个,帝国之拳的西吉斯蒙德绝对也算一个。
赛维塔也在其列。他的名讳在帝国内战的两方阵营中都流传甚广,有人为之欢呼,有人对其唾骂。
沈不过是诺斯特拉莫的底层渣滓——哪怕贵为原体的亲卫,也几乎造不成任何威胁。阿拉乔斯向考斯韦恩保证自己会杀了这个午夜领主时,可不是虚张声势。他能做到,也一定会做到。刀剑的第一次碰撞就让阿拉乔斯摸透了对手的路数:沈是个悍不畏死的凶徒,偏好刺击而非劈砍,惯于闪躲而非格挡。但他的破绽太明显了,在懂行的人眼里无所遁形。
沈比阿拉乔斯慢,比他弱,战斗经验也差得远。闪躲时会失去平衡,每次格挡的剑刃角度都差之毫厘。
剑技糙得惨不忍睹,他撑不过几分钟就得死。阿拉乔斯全力迎击,对胜利深信不疑。
当赛维塔终于在考斯韦恩身后现身时,阿拉乔斯低声发出了警告,考斯韦恩选择继续往前冲。该死的是,赛维塔居然没有追。阿拉乔斯看着考斯韦恩重重落地的靴子把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而赛维塔则踱步折回,去帮他那龌龊的兄弟沈。
阿拉乔斯此刻在两人的夹击下向后退,举着剑同时格挡沈的刺击和赛维塔轰鸣的长戟。两个午夜领主步步逼近,挂在链子上的偷来的颅骨、黑暗天使头盔撞在陶钢战甲上,咔嗒作响。
阿拉乔斯索性一把扯掉了头盔。若这就是终局,以帝皇的血起誓,他要死得堂堂正正。他举剑向两人致意,按仪式吻了吻剑柄,看着他们走近。
“我是阿拉乔斯,”他对他们说,“第一军团第九战团长,骑士团的兄弟,卡利班的子嗣,莱昂的封臣。”
赛维塔把长戟端成冲锋姿态,旋转的锯齿嗡嗡啃着空气,发出不耐烦的低鸣。“我是受谴者赛维塔,”他低吼道,“不等黎明染上天色,我就会剥了你的皮当斗篷穿。”
“那就来吧。”阿拉乔斯笑了,尽管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不想笑的时候。两人同时冲了上来,短刀和斩戟在同一瞬间劈下。这位黑暗天使勉强格挡开,长剑以略显笨拙的姿态接下了两次攻击,他边打边退,把两个午夜领主往远处引。
在他自己的军团里,只有两名骑士曾在对练场上赢过他。一个是阿斯特兰,已经离开大远征数年之久。另一个就是考斯韦恩,第九战团的骑士,冠军披风的持有者。
考斯韦恩的视网膜显示屏重新对焦时晃了一下,自动感官响应他的意念,追踪远处的动静,放大画面捕捉到正边打边退的阿拉乔斯。尽管连长在数息之间格挡了数次攻击,终局还是来得快得耻辱。哪怕隔着这么远,在颗粒感的夜视画面里,赛维塔依旧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的长戟劈砍突刺,每一击都离刺穿黑暗天使的战甲更近一分。
沈的剑捅进阿拉乔斯的大腿时,结局已定,骑士被打得单膝跪地。他反手一剑劈穿了午夜领主的前臂,把那只手——还有手里握着的剑——齐齐砍了下来。沈还在踉跄着后退,赛维塔的戟已经落了下来。
考斯韦恩看着自己兄弟的头颅从盔甲的肩头滚了出去,数月前没能完成的杀戮,此刻终于落了实。
他转身继续跑,绕过最后一根石柱。阿拉乔斯的牺牲为他换来了宝贵的几秒,他用这几秒整个人扑到了那位原体的背上,把剑刺穿了一位帝皇儿子的脊椎。
科兹尖叫起来,那张惨白的鬼脸仰向天空。随着后背和胸腔里的穿刺力不断加重,更多的血从他苍白的嘴唇里涌了出来,直到他的胸甲发出脆裂的声响,在夜色里碎开。这位受伤的半神攥着从自己锁骨下方刺出来的剑尖,发出像被引燃的人一样的惨叫。这不止是痛苦的尖啸,其本身就是声波武器,震得考斯韦恩踉跄着向后退。骑士握不住剑了—— 绝望让他攥住了所有够得到的东西:一只手揪紧了原体油腻的黑发,另一只手勾住了科兹肩甲上挂着的粗链子。
这位午夜领主的原体踉跄着站了起来,把还在挣扎的战士也一起拎了起来。考斯韦恩狠狠把原体的头向后拽,扯下来一撮缠在一起的头发,同时把肩甲上的青铜链子扯了下来当武器。他没有把链子当鞭子抽原体的头,而是绕到了科兹的脖子上,死死攥住两端。冰冷的金属绞索越收越紧,午夜领主跌跌撞撞,拼命挣扎,考斯韦恩拽得更用力了,听见科兹粗重的喘息下传来脊椎碎裂的湿软咔嗒声。
当年在卡利班当侍从的时候,考斯韦恩学过驯马。第一次被马甩背的时候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僵硬的肌肉让他轻轻松松就被甩了下来。要驯服一匹马,尤其是卡利班骑士视若珍宝的那种悍烈壮硕的战马,需要的巨大力量之外,还要有同等的灵活与耐心。关键是跟着马的动作走,保持平衡,骑手的肌肉要放松柔韧,才能应对坐骑的所有花招。考斯韦恩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段日子了,但现在他在原体背上被甩来甩去的感受,把所有回忆都勾了上来。他知道自己趴在原体背上最多也就几秒,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科兹又猛地一扭,这次的力道大到让黑暗天使握不住沉重的链子。考斯韦恩滚了出去,狠狠撞在一根石柱上,他的战甲直接把致密的石材撞掉了一大块。他像只烦人的虫子一样被随手甩开了。哪怕已经被勒得快窒息、被打得遍体鳞伤、流血不止、浑身是伤还被捅了一剑,科兹还是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扔了出去。
好疼。以帝皇的血起誓,他疼得要死。但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去摸掉在泥里的剑。只要他能——
阴影罩住了他。什么东西砸了过来——像山崩砸在他的左侧,把他整个人砸得飞了起来。天地旋转,天和地翻来覆去混成一团。考斯韦恩感觉自己在岩石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石墙上停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感官里只有尘土和血,万幸被撞得麻木了,感觉不到饱受摧残的身体的抗议。
但这种迟钝的无体感退得太快了,他瞬间被伤痛淹没。头像个肿起来的球,钝痛一阵阵的,亏得头盔戴着才没让颅骨碎开。身体里的力气全被剧痛取代,整个左半边感觉都碎了,近乎裂成了碎块。他站起来的时候,肌肉痉挛着发出惨叫。只有一条腿和一条胳膊还听使唤。碎了的目镜里,要塞地基的画面残缺不全,还卡顿延迟,另一只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窝碎了,里面满是温热、湿黏、没用的东西。他发出第二声惨叫的时候,三颗牙从嘴唇里掉了出来,在头盔底部咔嗒作响。
透过仅剩的一点视力,他看见自己的君主重新站了起来。狮王像座淌血的雕像,手里握着剑朝科兹走去。科兹也举起了利爪,好几根爪刃都断了,散在地上。两人又撞在了一起,武器交击溅出火星。
考斯韦恩的战甲内置系统为了维持他的生命,大量注入化学兴奋剂,肌肉因此酸痛不已。他觉得这撑不了多久。胸口堵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呼吸火焰。他敢肯定,自己体内有什么器官已经碎了。酸水从嘴角流出来,积在密封的领口处。再不把头盔摘下来,至少把嘴部格栅打开,他就要被自己的血和唾沫淹死了。
“你也没剩几口气了,是吧?”赛维塔低笑着,通讯音噼啪作响。
“月亮在哭。”考斯韦恩喘着气,跪了下去。他快要失明的眼睛看向天空,看着月亮正淌着火光。
第一具空降舱重重砸在砾石坡上,灰白的碎石随爆炸四散飞溅。黑色舱体的隔热层刚穿过大气层,还散发着灼热的红光,嗡鸣的涡轮机排出蒸汽,嘶嘶作响。密封螺栓像枪响似的弹开,舱门如同一朵粗粝的机械花般展开,黑暗天使们举着爆弹枪冲出来,边走边开火。
第二具空降舱落地更稳,紧跟着是第三、第四具,三具都落在陨石坑的各处,舱内的骑士们纷纷涌入工地。
“这局势扭转得还真快。”考斯韦恩在头盔后面笑得满脸是血。面前的阴影退散了,赛维塔和沈像他们突然现身时一样,又倏地撤走了。
更多空降舱像冰雹似的砸落,有些漆着所属阵营的黑色,有些则是被大气层燃烧的火焰熏得焦黑。轨道上的两支舰队都在往地表投放战士,显然它们同时还在虚空中死战。地面上的考斯韦恩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军团接战的声响:链锯刃砍在陶钢上的刺耳摩擦声,爆弹枪不绝于耳的轰鸣,却几乎看不到具体战况。他用还听使唤的那只手扯掉头盔,冰冷的夜风吹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狮王的状态同样惨不忍睹,被黑衣战士们围在中间。血从他的后脑勺不断往下淌,像件液态的披风盖在他肩上。考斯韦恩完全想不通,他的头骨都快碎得不成形了,怎么还能活着。
科兹笑了——至少他刚要笑,他的战士们就冲上来把他往后拽,就像黑暗天使们拽着狮王一样。两位原体踉踉跄跄地分开,隔着各自子嗣的头顶互相咒骂,两人都肢体脱力,重伤流出的半神基因血液让空气里都飘着浓重的腥气。
狮王手里的巨剑掉在地上,直直插进泥土里,科兹也再也抬不起他的利爪了。
考斯韦恩想走到原体身边,却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把他拽了起来,架着他往前走,替他不听使唤的肌肉发力。他转过头,用好的那只眼睛看去。
“赛维塔在这,小心他。他就在这,我发誓,是他杀了阿拉乔斯,我亲眼看见的。”
“知道了,大人。往……这边走,雷鹰炮艇已经过来了。”他在通讯频道里向所有幸存者大喊,“第一军团,撤退!”
考斯韦恩在兄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恍惚地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感觉确实像,不过他也没死过,只是猜测而已。
“你死不了的,大人。”特拉甘士官笑了,考斯韦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小声把想法嘟囔了出来。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两位原体,都虚弱得快要跪下去,被越来越多的披甲子嗣组成的方阵围在中间。科兹对着狮王伸出利爪,咆哮咒骂着,却无力反抗军团战士把他拖离战场。狮王的反应是一面丑恶的镜像,因为他身为统帅的威严,反而更显可怖:他那张淌着血的天使般的脸上吼着誓言,被自己的子嗣们拉着向后撤离战场。
战场上方,他听见赛维塔的呐喊:“诛杀伪帝!他的黑暗天使都陪葬!”听见这话,他的皮肤都泛起了鸡皮疙瘩。那信念是如此坚定,恨意是如此浓烈。
“萨拉马斯远征,”考斯韦恩叹了口气,“他们说得对,所有人都对。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的剑,”考斯韦恩伸出一只手,仿佛能碰到对面的那群敌军战士。
“丢了,”考斯韦恩闭上仅剩的那只眼睛,“我把它插在一个原体的脊椎里了。”
他看着它在林间潜行,柔韧的躯体贴紧地面,动作流畅得令人作呕,仿佛连骨头都没有。它的耳朵紧紧向后贴在头颅上,生着利爪的脚掌踩在厚雪上悄无声息。这生物正在狩猎,急切却毫无情绪,死猫似的双眼里闪着不带丝毫感情的饥光。
枪声撕裂冷空气,野兽在雪地里猛地转身,动作轻得像鬼影,朝攻击者发出低吼。它后背和脖颈处更厚的白毛里竖起根根颤动的黑刺,这是本能的防御反应。野兽身后的尾巴带着威胁的韵律甩动着,盘绕、抽打的节奏刚好和男孩的心跳重合。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年长的骑士们都提到过的景象——他从前一直以为那是老眼昏花的战士为了给自己褪色的传说添上虚假诗意而编出来的谎话。
可那东西确实就在野兽的黑眸里,藏在最原始的求生欲之下。它认出了他:它的智慧粗鄙原始,野性懵懂,却生性阴狠。这片刻的对视随着野兽的怒火喷发碎得一干二净。介于狮子低沉的咆哮和熊粗哑的嘶吼之间的声响,在两人之间的冷空气里炸开。
男孩又开了一枪,接下来三枪的回声在森林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冻得发僵的手指想给这把原始的手枪换弹,但他刚才的瞄准是准的,他父亲的手枪已经唱出了杀戮的歌。那畜生现在一瘸一拐的,拖着身子往他这边挪,跑的姿势怪诞,肢体都扭曲了。
攥在手里的大口径子弹散了一地,掉在雪地里。天太冷了,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根本没法换弹。他把手枪也扔了,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疼,而是接下来的事需要他用两只手。
钢刃出鞘发出轻响,这把剑几乎和男孩一样高,被他两只发抖的手攥着。那畜生一步步走近,他看见它眼里的恶意淡了下去,变成了野性的警惕。它快要死了,但这只会让它更凶。它那邪恶的感知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现在的猎食纯粹是出于恶意。
那畜生扑了上来,撞在他胸口的力道像种马的蹄踢,他仰面倒在地上。这畜生和战马一样重,抽搐的身躯压在男孩单薄的身子上。他胸口疼得发闷,嘎吱嘎吱地响,好像肺里装满了干树叶。他知道自己的肋骨碎了,但几乎感觉不到疼。冒着热气的血顺着剑刃流下来,淌在他手上。
终于,那畜生不再抽搐了。男孩攒着力气数到三,把这具臭烘烘的躯体推到一边。它的棘刺还在颤抖,淌着透明的液体,他小心地不去碰那些尖刺。
他手里的剑沾着巨兽已经凉了的血,粘在他手指上。他把剑扔在雪地里,从靴子里抽出带锯齿的剥皮刀。头顶的树枝上有鸟在叫,不过卡利班的鸟鸣从来就不好听:猛禽互相发出挑衅的啸声,食腐鸟嘎嘎叫着要吃腐肉。
慢慢地,所有东西都开始发白、褪去,别的、更真实的声音钻进了他的思绪:低效运转的空气过滤器里扇叶转动的滴答声,上层甲板的靴子踩地声,还有运转中的引擎无时不在的嗡鸣。
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了。他看着头顶刺眼的照明灯,闻着医务舱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晨间祷祝时,考斯韦恩的思绪飘得很远。他和兄弟们跪在一起,肌肉还因为酸痛发僵,遍布青紫淤伤,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做到心神凝定、目标纯粹。他低着头抵在剑柄上,看上去和其他正认真思索远征事宜的骑士别无二致。实际上,他沉浸在回忆里,思绪飘回了那个对他满怀恶意的世界。
念起这个名字,他兜帽阴影下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查瓜尔萨,被午夜领主据为己有的死亡世界:就是在这颗星球上,两位原体撕破了体面,像普通兄弟一样彼此嘶吼;也是在这里,那座要塞的地基日后会拔地而起,成为敌人的坚固堡垒。
祷仪结束后,特拉甘过来叫他。其他骑士陆续从静思室鱼贯而出,他们身上的白色罩袍根本盖不住每套黑色战甲上都遍布的战损痕迹。
考斯韦恩笑着回应:“你用不着再这么叫我了,连长。出什么事了?”
和其他兄弟一样,特拉甘在干净的罩袍下穿了全套战甲。他没戴兜帽,那张轮廓硬朗、生着鹰钩鼻的脸所有人都能看清。“狮王召见我们。”他说。
要是武器还在身边,考斯韦恩肯定会先检查一遍装备。他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第一军团的君王像这些日子的每一晚那样坐着,向后靠在他那座象牙与黑曜石打造的华丽王座上。手肘支在王座的雕花扶手上,手指在脸前搭成尖塔,指尖堪堪触到嘴唇。那双不带一丝眨眼的眼睛,有着卡利班森林般的冷酷深绿,正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望着那片投射着被战火席卷的星区的闪烁全息投影。
特拉甘和考斯韦恩并肩走到王座前。两人的行礼算不上齐整:新任连长拔出剑,跪在君主面前,考斯韦恩则跪得慢些——他的身子还疼,肌肉跟不上他的意愿。狮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行完礼,开口时,声音像地平线上碾过的沉雷,完全听不出凡人的质感,他晒黑的脖颈上那道苍白的伤疤,更让他的语调多了几分非人寒意。
他们依令起身。考斯韦恩站得肌肉紧绷,双臂交叠在胸甲前,背上披的厚实白色兽皮为他的战甲添了几分生气,那张被剥下的野兽的颅骨就搭在他的肩甲上,是这件披风的搭扣。
“是。”狮王依旧坐着,手指还搭在唇前,“我们已经和帝国的部队取得了联系。”
“有新的命令?”考斯韦恩问,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是召我们回泰拉?”
“都不是。在拿下这片星区之前,我们不会放弃萨拉马斯远征。帝国的存亡,取决于我们在这偏远腹地的所作所为。如果帝国其余疆域都成了灰烬,守着泰拉毫无意义。”
狮王晃了晃戴着冠冕的头,视线依旧落在全息投影上。他的眼睛里映着明亮的星团和世界,语气异乎寻常的柔和。
“我们和我的几位兄弟,还有他们的军团取得了联系,”他说,“这是我们和野狼分道扬镳之后,第一次和其他军团联络上。”
“是狼王吗,大人?”考斯韦恩没掩饰自己的不情愿,黑暗天使和野狼上次分开时,可半点兄弟情都没剩。
“不是,考。通讯来自基里曼,还有我们第十三军团的兄弟。知道我们没法抵达泰拉之后,这位奥特拉玛之主似乎是想让我们去他那边会合。”
没等两位战士回应,狮王那双卡利班的眼睛眯了起来。“帝国无尽的野心造出来的不是有着温热心肠的战士,而是有着武器般冷硬心脏的天使。”他从王座上起身,绕着全息投影桌走,看着一颗颗行星绕着它们的太阳旋转。
“我的孩子们,”他笑了,笑意里半分温度都没有,“看来觉得自己应该继承帝国的人,可不只有荷鲁斯一个。”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