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说说小荷鲁斯,小荷鲁斯·阿西曼德。他的纹章是半月,依照体液学说,他的性格偏于忧郁质。很多人觉得这解释了他总带着的悲伤气质和内心的纷扰,可他常常否认这点。“人们对忧郁质的理解太浅了,”他说,“你们想得太字面。实际上,忧郁质有着秋天的特质:它是深思熟虑的变革之魂,是死亡的催化剂,是终结与开端的推动者。秋天肃清旧世界,好让新世界得以升起。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并不悲伤。”
当然,自从他的脸被接回去之后,他看上去永远都只有愤怒的神色。
德维尔星挡在了他们的进军路线上,必须给这里的人“启迪”。德维尔居民并不是愚昧的旧派信徒,长夜的阴影早已被从他们的海岸驱逐,三十二年前被帝国收复之后,他们一直十分顺从。德维尔为大远征的军队输送了八十支精锐、忠诚的辅助军兵团。
然而伊斯特凡的记忆还滚烫,沾满血的背叛传闻正四处蔓延。莫梅德、因斯塔、奥奎斯星域爆发了一连串惨烈的报复性战争,起事之首乃是铁手第十氏族统领、索戈尔氏族半机械化战帅沙德拉克・梅杜森;正是此人收拢各路忠诚残兵,整军迎击战帅麾下第六十三远征舰队的来犯之师。梅杜森和他的部队没能赶上伊斯特凡五号的战役,没能和他的钢铁之手原体并肩作战,愤怒与筹谋已久的复仇在他的合金心脏里闷烧。他集结了五十八个完整的帝国整编营,有来自莫梅德虚空巢城的战团,外加一支源自纳汉星簇的攻城废舰分舰队,有半支的火蜥蜴老兵小队,还有数个机械神教修会,外加一支从乔达克斯战区返航中途改道的白色伤疤突袭部队。
德维尔星有着坚固的要塞城市、轨道炮台、星空学院,还有八百万顶尖战力的士兵,将是梅杜森防线的基石。傻子都看得出来,德维尔的长老们绝对不会站在对抗帝皇的一边。
当务之急,是在他们倒向那位意志坚定的美杜莎之子之前,快点让他们认清“真相”。
阿西曼德的脸为他挣来了这个名号,当然第十六军团里长得像基因原体的不止他一个。包括一连长在内的很多人,定向选育的基因都保证了这点。他们是“真实之子”,是荷鲁斯子嗣中的嫡系。
而阿西曼德是所有人里最像的,不止是脸,连言行举止都有神似之处。
当然,他本来就叫荷鲁斯,这是克索尼亚的常见名字,因为基因原体的缘故才广为流行。说到底,他们全都是荷鲁斯的子嗣。
小荷鲁斯。大家都这么叫他,语气里同时带着亲昵和调侃:小荷鲁斯·阿西曼德。
可他半分也不小。他是第五连连长,四王议会的成员之一。
“在这里当连长的人,放到别的军团里,足以当基因原体。”阿巴顿说这话的时候,说的就是阿西曼德。
脸部重接手术给他留下了一道疤,让他的面部轮廓变了些,肌肉走向也不一样了。不知为何,这种违和感、这种不完美,反而让他更像荷鲁斯,而不是更有区别。
他做了个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梦。一连长阿巴顿确实公开说过,梦是弱点,所有阿斯塔特都该摒弃。无梦的影月苍狼无疑是最纯粹的战士。
但时代变了。影月苍狼成了荷鲁斯之子,手足变成了仇寇,人类的父亲成了敌人。而自从伊斯特凡之后,小荷鲁斯·阿西曼德开始做梦了。
每个梦本质上都一模一样:阿西曼德会梦到当天发生的事,所有细节都和他的真实经历分毫不差,唯独多了一个人。有个闯入者加入了他,总站在视线之外,或是遥远的阴影里,在隔壁房间,或是眼角余光的边缘。阿西曼德看不见闯入者的脸,但他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小荷鲁斯一开始很怕这些梦。他怕自己居然开始做梦,怕阿巴顿知道了会说什么,怕那个每次他睡着都会盯着他的无脸闯入者。
但他不怕变革。他坚持认为,变革是他性格里的核心特质。
“忧郁质是变化万端的,”他说,“忧郁质有着秋天的特质:它是深思熟虑的变革之魂,是死亡的催化剂,是终结与开端的推动者。秋天肃清旧世界,好让新世界得以升起。这就是我的使命。我不害怕。”
而且,自从他的脸被接回去之后,他看上去永远都不像他自己了。
伊斯特凡的变故带给他们的另一个变化,是四王议会的损失。更改第十六军团的名号,更换装甲的颜色,这些转变他们都欣然接受,视作坚定决心的证明。他们从未改变过效忠对象:他们依然追随荷鲁斯,追随帝国。
但四王议会,四王议会的消逝是剜心的痛。那一小群被选出来为战帅建言的子嗣、同侪、兄弟,曾经是军团最核心、最鲜活的部分。
“这是老古董了,”一连长说,“没看见伊斯特凡的时候他们把我们坑得有多惨?”
“坑我们的是人,不是四王议会。”阿西曼德回道,“四王议会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提供不偏不倚的建议,就是要引出讨论和异议,这样我们才能充分辩论每一个议题,确保得出最周全的判断。”
“说句实话,”他补充道,“我们在达文和伊斯特凡要做的决定太极端了,那些正常的异见……”
“太激烈了。输掉争论的人不能再活下去,这是规律。当事情足够重大,出言反对的人就成了我们的死敌。他们势必出言否决,正因他们的拒斥,才让我们的抉择显得更加神圣正当。”
“他们”。阿巴顿和阿西曼德再也不会提那些人的名字了。之前的四王议会成员,比如贝拉巴登、西拉克尔、贾尼普尔,还有敬爱的塞扬努斯,提到他们的时候,都像提及尊重的先辈。但最后加入又退出的那两个,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被提起。哪怕是对超人而言,那也是太痛的记忆,承受不起。
“这套机制从来都没错,”阿西曼德继续说,把柔和的声音压得像树叶沙沙响,逼得阿巴顿凑近些才能听见。他们下方,宽阔的舰桥正忙得热火朝天。
“这套机制从来都没错,哪怕我们不得不杀掉意见相左的人。这方法是有效且珍贵的。四王议会能带来平衡,保证我们做出正确的决定。”
“它从来没消失过,”阿西曼德说,“只是有些位置空着而已。”
“这建议不错。瑟加·塔苟斯特和我们一样是核心骨干,但他是战士结社的主持者,结社需要他保持思路清晰,不能被四王议会的职责分心。”
“嗯。”阿西曼德又笑了。“寡妇制造者”齐伯尔是绝对的真实之子,但他也是加斯塔林终结者的连长,是阿巴顿的副手。权力过多集中在军团的同一个派系里,不是好事。
埃卡顿,卡图兰劫掠者小队的队长,也是阿巴顿的直属部下。阿西曼德有点怀疑阿巴顿到底明不明白“平衡”两个字怎么写。
“‘亦者’?他是个好人,但他没这个胆量做这事,哪怕他已经摆脱了莫伊的心里阴影也不行。齐伯尔很合——”
“赛迪瑞死了之后,他正忙着接管第十三连的事,忙不过来。”阿巴顿回道。
“没有规定说四王议会成员必须是高级军官或是连长。实际上,如果四王议会全是高阶军官,那它还有什么意义?四王议会要的是平衡和不同视角。一个优秀小队长的见解,难道不能和一连长的判断互补吗?”
阿巴顿也拿起一只杯子,不是要喝,只是想思考的时候能有个东西玩。
“当然有先例,”阿西曼德说,“提醒你一下,当年利图斯提议西拉克尔加入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小队长。他前途无量,虽然年轻,但利图斯看到了他的才能。你自己也说过,如果西拉克尔还活着,他现在就是一连长。”
“很多人都能这么说。”阿巴顿回道,“我们该去请示卢佩卡尔,然后——”
“为什么要请示?”阿西曼德问,“四王议会从来都是自治的,卢佩卡尔就喜欢这样。”
“德维尔星的行动让他跟着你,”阿巴顿说,“最后再考察他一次,确保没错。老话说得好:量两次,再下刀。”
陵寝区和主星港、长老城并列为三大首要目标。陵寝区坐落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泰俊城和恩纳海。巨大的石制建筑里安放着德维尔星的亡者,每一代逝者都接受了仪式性的赛博改造,他们的集体思维、记忆和积累的知识可以被调取查阅,就像图书馆里的书一样。
陵寝区是阿西曼德的任务目标。第一连负责主攻长老城,代理陆军元帅利托南负责攻打星港,杰罗德带领第十三连作为先锋。
“如果逼不得已要毁掉陵寝区这样的资源,我会很失望,”战帅对小荷鲁斯说,“但如果我们输掉这场仗,我会更失望。只有到了必输的地步,再烧了它。”
“如果逼不得已要毁掉陵寝区这样的资源,我会很失望,”战帅对小荷鲁斯说。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巨大石盆里噼啪燃烧的火焰。
“但如果我们输掉这场仗,我会更失望。只有到了必输的地步,再……阿西曼德?”
“我听见了软弱。”战帅说,“这脆弱是哪来的,阿西曼德?你太不安了。”
“那是谁?”他问,“大人,那边站着的是谁?就在火的另一边。”
就在阿西曼德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胡言乱语的时候,他醒了。
他召集了麾下的小队长,审阅战术数据。阿西曼德或许是第十六军团所有连长里最严谨的一个。他不像塔苟斯特那样,只需要了解目标的基本信息,多余的细节只会让他烦躁。阿西曼德想要了解一切,每一个细枝末节。他研究气候图表,记下德维尔星十八颗卫星的名字和运行相位,研究陵寝区的情报测绘图,还让舰队的战略设计师做了一个可交互的感官模拟程序,让他能在里面走一遍。
他记下了敌军的名字:泰俊近卫团,是高水准的礼仪城防部队,传统职责就是守护陵寝区。还有链幕卫队,这支精英部队因德维尔长老王座周围的仪式幕帘得名,据传他们也会增援陵寝区的防御。
目前还没有确认梅杜森或是他的特工抵达了德维尔。如果他真的比第63远征舰队先到,大概率也不会把指挥部设在陵寝区,驻防的任务应该会交给他信任的战将,比如拜恩·亨里科斯,或是白色伤疤的连长,比如伊布・汗或是库布隆・贝斯。
“最好来的是第五军团的人,”第二十五连连长莱夫・戈申说,他将带领第二波部队跟在阿西曼德后面进攻,“他们最不擅长静态防御,困在一个地方等我们进攻,会把他们逼疯的。”
“不能低估白色伤疤。”“战锁”战术小队的中士格拉埃尔·诺克图阿说。
戈申从战术投影上抬起头,看了看诺克图阿,又对上了阿西曼德的目光。
宣布诺克图阿将作为阿西曼德的副手参与陵寝区进攻时,军团高层确实有不少窃窃私语。
“有人告诉我最好谨严,连长。”诺克图阿说。他身上有种克制,有所保留的气质,让阿西曼德想起了某个人。诺克图阿也长着一张真实之子的脸,但他的体液平衡很不寻常:少了那种傲慢的领袖气质,多了几分深思熟虑的理性。阿巴顿说诺克图阿是冷兵器,不是热武器。
“七年前我在泰莱德星系归顺战役中,有幸和第五军团的一支分遣队并肩作战过。他们的战技让我印象深刻,让我想起了狼群。”
“你一下提到了两个敌人,”戈申说,“你知道他们也是我们的敌人,对吧,诺克图阿?”
“我知道他们都极其致命,”诺克图阿回道,“难道我们不该首先了解敌人的长处吗?”
“这片露台,这个阅兵场,”他回到战术投影上,“我们需要空中掩护才能打下来。”
简报继续进行。有那么一瞬间,阿西曼德觉得还有人要说话,一个晚进来的人,站在军官群体的后排。
“他有别的职责,”阿西曼德说,“我们不想分散他的精力。”
战帅点了点头,把另一枚骨制棋子移到两人之间的棋盘上。在所有子嗣里,阿西曼德最喜欢策略游戏的推演和规则。候见室里摆着很多套精美的棋具,大多是战将将领或是兄弟原体送的礼物:弑君棋、恰图兰卡、古印度四角棋、围棋、维京夺王棋、伊比利亚古棋、曼卡拉播棋、拜占庭宫廷象棋……几乎每个基因原体的母星都演化出了用来磨炼战术技巧的战棋。
“艾泽凯尔更喜欢塔苟斯特,对吧?”战帅问,阿西曼德正盯着棋盘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你劝他放弃这个选择的时候,是告诉他真实原因,还是编了个他更容易接受的理由?”
阿西曼德顿了一下。他记得和阿巴顿的对话,当时他没说自己不选第七连连长塔苟斯特的真实原因:塔苟斯特不是真实之子,他只是普通的克索尼亚出身。阿西曼德没有说出自己这部分私心。
“我没有……认清自己真正的动机。”阿西曼德不情愿地回答。
“但等你认清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有意思,对吧?”战帅往后靠了靠,问道,“你和艾泽凯尔,寡妇制造者和诺克图阿,你们所有人……你们管那个叫什么来着?真实之子?”
“那你觉得,”战帅笑出了声,“你们是更偏爱熟悉的脸带来的安全感?还是说,你们想把另一张面孔彻底挡在外面?”
干燥微凉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咸味。下方平坦裂谷里的恩纳海,像涵洞里铺着的一块玻璃。沿着海岸,泰俊城密密麻麻的建筑像冲上岸的漂浮物,像五彩斑斓的砾石。广阔裂谷的对岸,沉睡的海的另一边,对岸的谷壁像被切平的方块,在黎明的光里呈天鹅绒般的纯黑色。天空是紫罗兰色的,缀着星星,偶尔能瞥见几颗卫星。北方是太阳升起前的辉光,东边是港口的伪曙,从午夜起就一直在燃烧——那是杰罗德和第十三连的杰作。
陵寝高地的清晨已经亮堂起来,园区的建筑立在那里,像停放巨型飞艇的石制机库。长方形的建筑毫无装饰,外立面的黄色石材在晨光里镀上了一层金。有些建筑之间由高耸的柱廊和门廊相连,金色的石柱和远古的红杉一样粗。人行道由蚀刻钢板铺成,磨得像镜子一样亮。空气里带着干燥的静电,仿佛附近正运行着庞大的电磁机械。
传闻中的链幕卫队根本没有出现在陵寝区的正面防线。他们只给阿巴顿进攻长老城的部队造成了短暂的延误,一连长在简报里口气生硬,不大情愿地承认了他们的抵抗十分顽强。戈申的部队攻下了城市西侧的一座堡垒,那里的守军自称是链幕卫队,但戈申确定他们只是普通部队冒称精英,想唬人罢了。
泰俊近卫团穿着银红相间的华丽战甲,他们构成了防御的主力。士兵们配备了动力剑、充能斧和长戟、实弹发射器、声波炮、等离子武器和激光步枪。投入战斗时,他们会激活分段式的单兵力场盾,这种吸光的雾状屏障会遮掉他们仪式制服的华光,让每个人看上去都像被一块手工切割的暴风云团裹住了。
这些护盾的效果烦人得很,能偏折一定射程外的绝大部分枪弹。只有阿斯塔特的爆弹直接命中,或是打中分段之间的接缝时才能击穿,被击中的近卫会直接炸碎,爆炸被封在加压的护盾里,就像装在瓶子里的爆竹炸碎了软水果,声音闷得很,像蒙着布的鼓被拍了一下。
这实在让人恼火。近卫们依托陵寝区高耸的建筑设防,居然真的拖住了阿斯塔特的攻势,顶住了第十六军团的进攻。
可他们只是凡人,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阿西曼德觉得荒谬又不公。这些力场盾算不上他见过最好的,但胜在单兵可携、适配性强,居然给了近卫足够的优势来滋扰荷鲁斯之子。这纯粹是运气导致的反常事——人类士兵再优秀,也不该能抵挡超人类战士。阿西曼德想碾碎他们,为他们的胆大包天把他们轰成渣,呼叫轨道炮击、远程覆盖,甚至派遣一队在附近待命的超重型装甲载具过来——那些大家伙像巨大的鳄鱼一样晒着初升的太阳,等他一声令下就会扑下去大开杀戒。
但这些行动都会把陵寝区夷为平地。近卫们被他们守护的建筑保护得好好的。阿西曼德有烧了园区的权限,但他真心想证明自己用不着走这一步。
空降还不到二十分钟,陵寝区的进攻就陷入了苦斗和僵局。荷鲁斯之子和他们的陆军辅助军失去了冲劲,攻势完全停滞,所有优势都被这群专业士兵利用地形、发挥装备长处的明智部署抵消得一干二净。
阿西曼德的副连长亚德·杜尔索透过通讯频道,以复仇与宿命诸灵之名厉声诅骂,但阿西曼德知道杜尔索其实是在骂他。“梅塔伦劫掠者”小队的扎卡里·西皮恩报告说他接过了小队指挥权,他的士官,老兵加斯皮尔·扬奎斯特战死了。西皮恩的声音里带着火气,正在呼叫药剂师。“灾厄”战术小队的泽布·泽诺尼乌斯报告两人阵亡。
部队挨了打,被迫躲进掩体,阿西曼德抬头望向高地上方的天空。夜的墨蓝还没褪尽,但边缘的亮色已经在不断扩大。他能看见德维尔的四颗卫星挂在天上,一颗很大,另外三颗不比星星大多少。因为相对位置的缘故,四颗卫星刚好处于四个不同的相位:满月、凸月、半月、新月。
他的通讯响了,目镜显示呼叫方是格拉埃尔·诺克图阿。
“用刀!”他吼道。把爆弹枪锁在腰上,拔出了佩剑。这是克索尼亚蓝钢锻造的双刃动力剑,血槽上刻满了纹章,他给它起名叫“万恸之剑”。作战盾早已戴在了左臂上。
他没等看手下有没有执行命令,就猛地冲出掩体,激光擦过盾面,叮当打在他的腿甲上。两大步跳跃就冲上了柱廊,他低着头,举着剑,跑得飞快。他看见前方的第一批近卫,裹在雾状的护盾里,依托巨大的柱子设防,正朝他开火。他能看见他们苍白又震惊的脸。
超类的威慑。阿西曼德听过宣讲者讲过这种状态,也听普通陆军军官描述过。看见阿斯塔特的样子是一回事:比任何凡人都更高大魁梧,像半神一样披着重甲,目的的纯粹性一目了然。阿斯塔特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为了杀死任何能先杀掉他的东西。你看见阿斯塔特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死定了,光是那外观就能把你吓得瘫软。
但看见阿斯塔特动起来,那才是真正的恐怖。任何人类外形的东西都不该这么快、这么灵活、这么有力量,何况是身高超过两米、穿的盔甲比四个凡人加起来抬的都重的存在。看见阿斯塔特是一回事,看见他动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心理学家把这叫做超类威慑:它会把人冻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大小便失禁。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够吓人了,要是庞大的战争机器还能像出击的毒蛇一样快,你就会知道神确实行走在凡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凡俗无法企及的力量与速度层级,而你马上就要死了,运气好的话,还来得及先尿裤子。
阿西曼德在他即将开膛破肚的德维尔人脸上看到了那种呆滞的震惊。他听见第五连的战士们跟在他身后冲了上来,感受到了身为荷鲁斯之子的狂喜。
诺克图阿说得对。他们之前在用枪和爆弹浪费时间和力气。这些护盾能把交火的胜率拉到很低,也能挡住普通的刀刃:刺刀、长戟、军刀,哪怕是动力剑都有可能挡住。
护盾碎了。像玻璃砸烂一样发出脆响,每一击都能把盾的碎块崩到半空,转瞬就蒸发殆尽。先是能量壳,然后是壳里的血肉。压力之下,伤口里的血喷涌出来,喷向清晨的空气,给阿西曼德和巨大的廊柱浇满了动脉喷溅的血花。每一剑砍下去都炸出一团内脏碎屑,空中腾起一阵红雾,像装血的袋子被炸开,血珠散得满天都是。
泰俊近卫的那点优势,在帝国最顶尖的战士想起他们可以用最古老的方式作战的瞬间荡然无存:刀对刀,拳对拳,臂力相搏,剑术课程的近身厮杀。
阿西曼德这波鼓舞人心的冲锋过后不到五分钟,第五连就打进了陵寝区的入口。
阿西曼德带着三个兄弟冲进了战团最密集的地方:“灾厄”小队的泽诺尼乌斯,还有“提索诺斯”突击小队的格尔·格拉登、米尔·阿敏达扎。他们从宏伟柱廊的尽头往里冲,穿过被称为“应答拱门”的 门廊。德维尔的近卫密密麻麻挤在巨大拱门的阴影里,准备防守东陵寝厅向阳的入口。
空中满是横飞的枪弹,像霓虹做的雨。能量弹和曳光弹在巨拱的阴影里亮得格外刺眼。荷鲁斯之子低着头举着盾冲上去,硬扛下激射的枪弹,像汹涌的暴民一样把近卫撞得东倒西歪。德维尔人摔下去的时候护盾还亮着,在硬光壳里滚来滚去。现场挤成一团,人潮像整体一样波动,脚下踩着成堆的尸体,手在乱抓,武器贴着脸开火。
荷鲁斯之子们往深处冲,坚盾化犁,亦作撞锤;利刃如镰,兼为长矛。近卫不断倒下,从滋滋冒烟的碎裂护盾里掉出来,尸体破破烂烂的,血从失效的力场里喷出来、涌出来。刀刃勾住人就往空中甩,尸体打着旋、翻滚着、晃着胳膊飞过人群头顶,砸在自己人的脖子和肩膀上。有些人死了还站着,尸体被人群挤得倒不下去。
镜面一样的人行道上积满了血。巨大的血池从厮杀的人群底下往外漫,边缘在蚀刻钢板上越扩越大,阳光底下是猩红色,阴影里是暗红色,漫过柱基,把基座和柱子围得像一个个孤岛。
近卫的尖叫要么被裹着他们的护盾闷住,要么被阿斯塔特通讯系统拦截下来,听起来又尖又哑。阿西曼德听见的大部分声音,都是他砍杀、冲撞、劈斩时的闷响。“万恸之剑”的剑柄和握把已经全红了,血雾在发烫的剑刃上烤得直冒烟。血染红了阿西曼德的持剑臂,一直到胳膊肘,还在从臂甲的边缘往下滴。他的盾箍已经凹了,溅满了血和脑浆。
泽诺尼乌斯从他身边冲过去,举着盾,宽阔的横砍划开敌人的腰、胯、肋骨,把人劈成两半,撕碎护盾。那动作极具破坏力,像农耕劳作多过战斗,他像在田地里收麦子的农夫,来来回回砍着自己那排“作物”,肩膀发力甩着长剑,一路砍向陵寝厅。
阿西曼德左边的阿敏达扎打得更像玩乐。他的剑更短,冲上去的时候还在逗那些近卫,好像想和他们过两招试试本事。他找机会和对方的刀刃相击、偏转,没人能接得住他的攻击。敌人忙着后退躲开他的屠戮,根本不敢应战。阿敏达扎喜欢从上往下劈砍,力道大得能把人砸碎,直接砸到他脚边的地上。阿西曼德能听见他在挑衅敌人,骂他们不敢和他打,不管敌人脸朝着他还是背对着他,他照杀不误。
阿西曼德自己和格拉登一样,更喜欢教科书式的集群冲锋姿势:盾举到视线高度,用来撞人;剑尖抬到胸口高度,从盾缘底下像活塞一样往外捅。攻势凌厉,就像把一颗大橡果滚进玩具兵的队列里,看着小兵被撞得四散崩飞。
攻势太猛了,雾化的血形成了棕红色的烟,从战线上往阳光里飘。
泽诺尼乌斯打到了东厅入口,把装饰喷泉周围的十几个近卫全杀了。阿西曼德的连队大部队顺着柱廊跟了上来。血深得已经有了压力,还在越涨越宽。光滑地板上的尸体顺着血流转,像涨水的河水里飘着的浮木,一头一尾打着转。
阿西曼德跟着泽诺尼乌斯走进前厅。墙壁陡直,厅的高度很惊人,不过平面是小小的方形,中央立着喷泉。顶部是开敞的,对着天空,阳光能直射下来,照亮这个安静的空间:抛光的地板,清澈的水,喷泉主雕塑上的花萼和郁金香雕刻。
血溅在地板上,在皱缩的尸体和碎武器周围积成水洼。喷泉的边缘印着血手印,那是濒死的人撑着那里喘出最后一口气时留下的。雕刻精美的墙上,喷溅的血留下了长长的压力弧痕,像巨大的马尾扇或是蕨类叶片的图案,有些甚至窜到了五六米高的陡壁上。
阿西曼德缓步往前走。这地方几乎是静谧的,外面的厮杀声被墙挡住,听着像远方的雷声。泽诺尼乌斯往前走,停下来结果了一个受伤的近卫。阿敏达扎走到前厅另一边的光里,他的剑上沾的血被烤得滋滋响,他是从另一个门进来的。两个近卫和一个陵寝区的工作人员朝他冲过去,他转过身挥剑迎了上去。
阿西曼德又听见呼吸声了。现在很近,前所未有地近,比人额头上的脉搏跳得还近。那呼吸声,那存在感,已经从他的梦里跑到了现实里,越来越近,现在好像就在他肩膀边上飘着。现在听起来像和他共用一个头盔,一个头盔里装了两个脑袋。阿西曼德憋了一口气,想看看这是不是什么声学错觉,是他自己呼吸的回声。
他刚要喘气,那声音又响了,很轻但很近,慢而稳,像轻柔的海浪声。
太蠢了,蠢到家了,居然被这种事影响,还说出了声。他只是在和自己说话,和自己脑子的错觉说话,他只是在和自己的恐惧说话。
他知道恐惧是什么,也知道只要他认出那个陌生人,只要闯入者的脸露出来,恐惧就会消失。小荷鲁斯·阿西曼德什么都不怕,只怕未知。
一个近卫从棕褐色的阴影里朝他冲过来,手里举着长戟,戟尖闪着蓝色的光,是量子锋刃。
阿西曼德侧身躲开,挥盾一砸,把人砸倒在地。这一下砸裂了近卫的护盾,也打断了他的胳膊,那人痛叫起来。阿西曼德正要踩上去结果他,又有两个人冲了过来。他动作更快,旋过身反手挥出“万恸之剑”,把朝他刺来的长戟头齐齐削断。钝掉的戟杆砸在他的陶钢甲上,裂的裂,弯的弯。他的剑把一个人劈成两半,撕碎护盾,把里面的人开膛破肚。他一脚把另一个踹出去,连人带能量壳砸在前厅的墙上,冲击力把石头都刮掉了碴。阿西曼德上前一步,把剑捅进了那人的胸口。“万恸之剑”刺穿了护盾、人体,还有他身后的墙。那个近卫被钉在那里一秒,像标本板上的昆虫,他的护盾闪了两下,短路熄灭了。
阿西曼德往前一步,穿过一道高高的拱门,走进了主陵寝厅之一。空间极其广阔,空气里泛着温暖的黄光,像走进了天堂。德维尔星那些瘦削、安静、裹着尸布的死者,被装在透明的玻璃管里,水平悬浮在光柱中。上百万具尸体,在光、玻璃和重力场里联成一体,共同处于赛博休眠状态。
“灾厄”战术小队的泽布·泽诺尼乌斯倒在地上,死了,像贝壳一样被劈成了两半。
这景象本该让阿西曼德立刻警戒,提升到最高的戒备状态。但那呼吸声太响了,哪怕有着超人类的本能,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声音是从哪来的。
所以第一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袭击者从侧面冲过来,纯属侥幸,阿西曼德的盾才扛下了大部分力道。袭击者的剑劈裂了盾牌,砍进了下面阿西曼德的小臂。阿西曼德踉跄着后退,又惊又怒。
阿西曼德立刻回神,举剑格挡。他面前站着的是一名阿斯塔特,瘦削的壮汉,亮黑色的装甲上嵌着义体系统和醒目的白色徽记:是第十军团,美杜莎钢铁之手的高阶连长。有那么一瞬间,阿西曼德以为是沙德拉克·梅杜森本人,这个战士有着将帅的体格,佩戴着索尔戈氏族的纹章。但目镜的视觉识别标出他的身份是拜恩·亨里科斯,梅杜森最得力的副手。亨里科斯的剑是美杜莎钢锻造的强化长剑。
他们像舞者一样在赛博休眠厅里旋过,互相劈砍。亨里科斯带来的挑战,比阿西曼德当天斩杀的所有近卫加起来都要大。这位美杜莎人的战技骇人,义肢赋予的力量远超阿西曼德,速度更是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个悚然的瞬间,阿西曼德甚至怀疑,自己终于也体会到了什么叫超类威慑。
他们一路打到大厅中央,那里立着一座巨大的生物静滞发生器组,像神庙的祭坛一样镀着金,刻满了天使的雕像。装着尸体的玻璃管以它为中心向外辐射,一层叠一层悬浮着。几尊亮得像雪的巨大白色雕像,是裹着长斗篷的半神造像,正跪在核心装置前俯首致意。
钢铁之手战士银黑相间的装甲在陵寝区诡异的光线里像抹了油一样亮,他的剑挥起来像一道光带。
阿西曼德绕开对方精湛的防御,用剑柄砸出一记擦击,打裂了亨里科斯战甲的胸板。亨里科斯双脚钉在地上,把两人的剑格成僵硬的十字,跟着一肩膀撞在阿西曼德身上。
小荷鲁斯踉跄着后退,撞进了最近的一排赛博休眠管里。玻璃外壳炸得粉碎,碎片像花瓣一样飞起来,在光里闪着亮。休眠管互相撞在一起,开裂、崩解,有些被撞出了重力支撑场,掉在抛光金属地板上摔得稀烂。供电中继器短路,干缩的尸体像一捆捆树根树枝一样滚出来,散了一地。
拜恩·亨里科斯踩着碎玻璃和枯骨嘎吱作响地逼近阿西曼德,随手把挡路的悬浮玻璃管扒到一边。空气里满是树脂和防腐香料的苦臭味。阿西曼德挣扎着要爬起来,陵寝阵列的受损区正冒出暗沉不祥的能量闪焰,像紊乱的突触一样乱窜,彩色的光流扭着蹿进未受损区域的静谧金光里。诡异的和声灌满了大厅,像劣质通讯器转播的千人低吟。
亨里科斯冲到了阿西曼德面前。“万恸之剑”横着划开了他的目镜,碎了一块透镜,跟着顺着他的腹部和胯部划开一道深口。亨里科斯回手一剑,要是阿西曼德再近一掌的距离,脑袋就要被砍下来。他逼着这位美杜莎的战将往后退,踩着古老的碎玻璃和干尸残片铺成的“地毯”一路后撤,下一击砍伤了亨里科斯的大腿,像液态水银一样的银色体液涌了出来。
亨里科斯把他砸倒在地。阿西曼德都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中招的,冲击力把他的脑壳在颅骨里震得嗡嗡响,嘴巴和鼻腔里全是血。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摸索着掉了的剑,脑震荡让他昏昏沉沉,毫无防备。
他抬头,奇怪亨里科斯为什么没直接结果了他。原来是“提索诺斯小队”的阿敏达扎正和对手剑刃相抵,他一路杀进了大厅,格拉登也跟在后面不远。入口外接连不断的密集枪声说明进攻的部队已经打进了陵寝区的核心区域,近卫正在溃败。
阿敏达扎冲进大厅的时候受了伤,胳膊动作慢了半拍。他的出现和拦截救了阿西曼德,却也把自己送上了死路。亨里科斯的剑术比他强太多了,昏昏沉沉吐着血的阿西曼德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亨里科斯的剑已经从阿敏达扎的左肩斜劈到右胯,直接把他整个人斜着劈成了两半。两截尸体重重摔在地上,血喷得像末日的血雨。
格拉登扑了上去,被亨里科斯一巴掌扫开,撞进了另一排休眠棺里。
阿西曼德把“万恸之剑”从亨里科斯的后脊捅了进去,剑尖直穿他胸甲上的阿奎拉双头鹰徽,把徽记撞得粉碎。
亨里科斯先跪倒在地,跟着脸朝下砸在了地上。阿西曼德跪在他背上,把他的头盔削了下来。亨里科斯苍白的脸侧着贴在地上,白皙的皮肤上溅着细密的深红色血珠。
“祈祷你死得干脆吧,叛徒,”阿西曼德说,“落在别的人手里,死法可没这么仁慈。”
“什么?”阿西曼德把剑按在这名钢铁之手将领的脖子上,追问。
“知道我们打不过你们,就想给你们个教训。以为……以为他最看重陵寝区的资源,会亲自带队打这一路。”
“但你的主子是个懦夫和叛徒,”亨里科斯喃喃道,“他只敢派你这种小角色来。”
“看来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阿西曼德回道,“你们打算干什么?就凭你一个瘦削的改造战士,也配叫陷阱?”
“胡话,”阿西曼德回道,“纯粹是临死前的胡话而已。”
“这本来是个陷阱,”格拉登说,“那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呼吸声又响起来了。阿西曼德慢慢转过身,才意识到那不过是陵寝厅的背景噪音,是赛博休眠系统缓慢搏动的嗡鸣,是沉睡死者的脉搏。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等行动结束,他要好好静修,把攒下来的恐惧和噩梦从脑子里彻底清出去,净化思绪,摒弃所有弱点。要侍奉战帅,他就得是一把不偏不倚的利器。
他之前松懈了。是时候重新锤炼心志,让自己更贴近卢佩卡尔的期许了。
阿西曼德接通通讯清点战况,陵寝区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落入第十六军团手中。格拉埃尔·诺克图阿报告西陵寝厅和周边通路已经肃清,阿西曼德下令各小队向东厅他所在的位置集结,同时封锁所有出入口。
他环顾四周的赛博休眠阵列,只受了点轻微损坏,不算严重。设施基本完好,只要给德维尔的技术士施加点压力,很快就能修复完毕。
之前跪在巨型生物静滞发生器周围、亮得像雪一样的白袍半神白色雕像,不见了。
白色伤疤的猎杀小队就朝他们冲了过来。第五军团的五名杀手甩掉了用来隐蔽的白斗篷,他们用白垩粉或是丧葬用的粉末盖住了装甲边缘的猩红色涂装,头盔是鸦颅骨造型的渡鸦型。看来莱夫・戈申大错特错了,白色伤疤不是没有耐心等待。在开阔战场上是高速奔袭打了就跑,到了城市巷战,就变成了潜行和闪电伏击。
第一个扑到他面前的是伊布・汗,阿西曼德从他的军衔和连队徽章认出了他。这是“鹰猎”战术,专门“斩首”。这个术语来自乔戈里斯的鹰猎传统,训练巨大的阿克维鲁猎鹰引出、隔离兽群的头牛,头牛一死,兽群就散了。
他们本来打算直取第十六军团的首脑,没能得手,就退而求其次猎取其他目标:其他的“头牛”,次级头领,也就是连长级别的军官。
阿西曼德一盾把伊布砸开,对方的剑撞在“万恸之剑”的刃上直接断了。另一个白疤战士扑过来,阿西曼德刚架开,就听见格拉登惨叫一声,两柄剑刺穿了他的身体。阿西曼德一剑往下捅穿了朝他冲来的下一个雪白鸦盔的顶甲,突然之间,白色伤疤装甲上的红色装饰全是猩红色的漆了。他伸手去掏爆弹枪。
枪声撕裂了陵寝区的空气。更多的白色伤疤和忠诚派的钢铁之手触发了陷阱,阿西曼德连队的小队和他们撞上了,爆弹对射,杀作一团。阿西曼德以寡敌众,继续奋战,又杀了一名白色伤疤,贴着脸把爆弹从对方的目镜缝里打了进去。他在频道里对着诺克图阿和各个副官大吼,让他们尽快结束战斗,警告所有人:敌人正在猎杀连长作为战利品,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泰俊近卫或是链幕卫队,而是阿斯塔特超类战士。
伊布・汗爬了起来,他把亨里科斯用的那柄美杜莎钢长剑捡了起来,代替自己断了的剑。他第一击就在“万恸之剑”上砍出了缺口,第二击破开了阿西曼德的防御。
第三击竖直砍在小荷鲁斯的脸颊位置,起手处刚好在他头盔右眼上方的四王议会半月纹章那里。头盔的粘合陶钢看起来根本没挡住这柄美杜莎武器。
阿西曼德倒了下去。突然涌出大量的血,他一时都搞不清是哪来的。他看见面前蚀刻钢板的地面上有个东西:是他自己头盔的面罩和口鼻部分,整个面甲被齐刷刷削了下来,像被工业切片机刮掉的一样干净。
面部重接手术给他留下了一道疤,让他的面部轮廓变了些,肌肉走向也不一样了。不知为何,这种违和感、这种不完美,反而让他更像荷鲁斯,而不是更不像。
诺克图阿带着他的小队快速突进东厅反击,打散了鹰猎小队。伊布・汗没能来得及补刀,大部分忠诚派星际战士被打退出去,刚好撞进莱夫・戈申和他的终结者小队的包围圈里。
伊布・汗逃了,亲手杀了阿西曼德连队的十二名战士,也把自己的名字列进了阿西曼德的死亡名单前几位。
工匠给他锻了新头盔,右眼上方还是刻着半月纹章。军械师已经忙着给格拉埃尔·诺克图阿和法库斯·齐伯尔的头盔刻四王议会的标记了。阿西曼德看见自己旧头盔的碎片时,发现那道剑痕刚好把他的半月纹章劈成了两半。
要是他是个迷信征兆的人,说不定会从中读出什么噩兆。但他不怕变革。他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
在外科医师的手术刀下,静滞睡眠中,他做了最后一个梦。那个无脸闯入者的身份终于揭晓了。阿西曼德之前还有点担心,闯入者的脸会是他自己的,或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到时候还要做漫长的心理疏导。
但并不是。在医师修复他的脸时,他梦见了那张闯入者的脸。
阿西曼德醒过来的时候,感到一阵释然和轻松。人没必要怕死人,洛肯已经死了,这是确定的事,不会有意外。
他当然不是怕变革。他一直坚持,变革是他性格里的核心特质。 “忧郁质是变化万端的,”他说,“忧郁质有着秋天的特质:它是深思熟虑的变革之魂,是死亡的催化剂,是终结与开端的推动者。我生来就是要肃清旧世界,为新生铺路,改变旧秩序,诛杀伪帝,拥立真神。这就是我的使命。我无所畏惧。”
而且,自从他的脸被接回去之后,他看上去永远都带着不可战胜的气势。
钢存于内。铁铸于外。内外皆钢。整个银河都缠绕着它冰冷的承诺。你可知道神圣泰拉的主要构成便是铁?我们的母星奥林匹亚亦是如此,绝大多数宜居行星与卫星都不例外。真相是,我们的帝国就是钢铁铸就的。垂死星辰的内核是灼烧的铁,新生世界的重金属核心则生发出磁场,庇护着其上的生命——有时是人类的生命——免遭那些远古恒星焚尽一切的烈光辐射。
衡量一个帝国的分量,从来不止看它征服了多少疆土。每个钢铁勇士都深谙此道。分量的刻度,是怀着共同目标搏动、在虚空中同频轰鸣的万千心脏;是我们阿斯塔特军团战士流出的鲜血,那血红里面饱含铁元素,也浸满了不屈的战意。这便是内在之钢,当敌人的刀刃或子弹击穿我们的防御时,我们能尝到它那金属的咸腥。届时内在的钢铁便会显于外,就像在那一日发生的事那样——直到今日我们才明白,那便是小达曼泰恩围城战的首日……
战争铁匠踏上观测平台,动力甲包裹的脚步每落下一次,都是对厚重格栅的一次重击。这名钢铁勇士的陶钢肩甲因背负的责任微微佝偻,仿佛这位星际战士扛着的远不止MK3动力甲的重量。他半神般带着决绝的意志穿过平台,可布满铆钉的手套死死攥住外侧护栏的姿态,却暴露了他连这段路都走不完的预感。这台战争巨兽最终停稳,气势迫人,不容置疑。
一阵刺耳的咳嗽从他装甲胸膛的深处翻涌出来,每一次痛苦、游移的呼吸都让他的身子跟着起伏。第九防区精金铠遣军的帝国哨兵看着战争铁匠受病痛折磨,不知所措。有个哨兵甚至走出队列,放低了手里重型卡宾枪枪口,穿着鳞甲手套的手向前伸去。
“大人,”戴面具的士兵开口,“需要我帮您传唤药剂师,或是铁胄冕卫大人吗……”
巴拉巴斯·丹提欧克大人抬起手,止住了那名铠遣军士兵。战争铁匠正强压着咳嗽和抽搐,那只装甲手掌最后竖成了一根手指。
随后他甚至没有看那名士兵一眼,这位高大的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勉强挤出声音:“归队,哨兵。”
士兵退了下去,轻风拂过钢铁勇士破破烂烂的斗篷,那料子是碎成条的黑黄纹拼缀而成,在他雕塑般宏伟的动力甲周围翻飞。他所属军团的装甲本就色泽暗沉,此刻更是布满锈迹,仿佛提前老化,蒙着一层旧照片般的暗黄光泽。他没有戴头盔,脸和颅骨都罩在一具他亲手打造的铁面具里。那张面甲是粗粝的美学杰作,复刻了他肩甲上的军团徽记——铁面具符号。
丹提欧克大人的面具是一张带着铅灰色坚毅的垂眼斜睨的脸,嘴部是铁笼结构,眼窝是一片沉郁的黑暗。要塞的拱廊和城垛间流传着传言:战争铁匠把这张面具从熔炉里拎出来时还烧得通红,直接罩在自己剃光的头上捶打成型,随后连头带面具一头扎进冰水,把敲打过的金属永远固定在了他同样硬朗的五官外。
丹提欧克攥着平台护栏,在佝偻厚实的肩甲之间抬眼望向面具的眼缝外,将自己疯狂天赋的造物尽收眼底。灾厄要塞(施登霍尔德):一座设计独异、杀伤力惊人的不破堡垒,以此命名,是为了纪念哪天有敌军蠢到敢来攻打这座要塞时,丹提欧克和他的钢铁勇士们能坐看敌人的惨状。在大远征期间,遵照帝皇的战略与神圣谕令,数千座堡垒与要塞在数千个世界上拔地而起,以便建造者们守望自己征服的疆域,以及守护不断扩张的帝国的新臣民。这些遍布银河的堡垒、城堡、哨站有许多都是丹提欧克的钢铁勇士兄弟们设计建造的:第四军团在攻城策略上无人能及,不管是作为攻方还是守方。
可银河里从没有过像灾厄要塞这样的造物——丹提欧克对此深信不疑。
面具之下,钢铁勇士指挥官苍白的嘴唇默念着不破祷文:“帝皇陛下,请将我铸为您坚毅的器用。黑暗集群之地,请以冷傲护佑我们的墙垣;愚敌孱弱之处,请指引我们的阵列推进;凡有凡人疑虑之所,请让决意永驻……”
战争铁匠为灾厄要塞配备了当代所有的结构防御工事:同心角炮台、掩体、屠戮区、鼓形碉堡、火炮阵地、杀伤高塔。这座要塞是第三十千年攻城技艺的狰狞具象。可对丹提欧克而言,位置才是一切。没有基岩、海拔与环境的天然优势,其他所有建筑学考量都不过是花架子。建在战略劣势位置的要塞必然陷落,正如大远征早期的试炼中,许多其他军团的同袍所发现的那样,哪怕是帝国之拳的工事也有过败绩。
丹提欧克从踏上这块该死的岩石的第一秒起就厌恶小达曼泰恩,他也立刻感觉到这颗星球同样厌恶他。仿佛这颗世界根本不想让他待在这里,而这恰好戳中了战争铁匠的战术敏感点:他可以把达曼泰恩的恶劣环境化为己用。这颗次级小行星位于充斥着拥挤旋转的岩石、金属与冰的碎屑带中,从一开始就透着未完工的危险感。载着战争铁匠和他的钢铁勇士来到此处的第51远征队的巡洋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过这片碎屑带。虽然这颗行星的重力尚可,含氧量低但足以支撑前哨站存在,可地表是肆虐的地狱:飓风呼啸,闪电横劈,还有腐蚀性极强的酸雨云层覆盖。
地表没有活物,也不可能有活物。酸性大气像饥肠辘辘的野兽一样啃噬着装甲与武器,飞速一层层剥蚀,试图溶解下方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的血肉与软组织。哪怕是装甲最厚重的战士,在地表也只能存活区区几分钟。
这使得风暴鸟的垂直高速空降成为唯一的登录方式,而且只有飞行员技术足够精湛,才能冲破遮天蔽日的云层,钻进岩质地表那些狭窄、深不见底的天坑之一。达曼泰恩早期演化中出了某种反常的自然巧合,行星地壳里布满了气穴、空腔与广阔的开放空间:是规模惊人、疯得像迷宫一样的洞穴系统。丹提欧克把这疯狂的核心地带选为自己要塞的完美选址,那个拱顶地下空间大到甚至有自己的原始天气系统。
“铁生力量,力生意志,志生信仰,信生荣誉,誉生钢铁。此为不破祷文。愿此理恒存。帝皇与钢铁永恒。”
钢铁勇士并非第一批在小达曼泰恩安家的存在。地表之下的石质世界里满是在黑暗深处演化出的生命。对帝皇的选民唯一真正有威胁的是巨首头足巨兽:盘踞洞窟的可怖魔物,凭蜿蜒触须巡猎四方;它们柔韧肥厚的躯体能够挤过九曲回环的隧洞,钛合金质地的利喙啃凿岩壁,动辄硬生生刨出新的洞穴入口。钢铁勇士登陆小达曼泰恩的头几年,一直在打对这些异形野兽的歼灭战,它们似乎铁了心要拆毁第四军团尝试搭建的所有建筑。
异形威胁被剿灭殆尽后,丹提欧克开始建造他最伟大的作品:灾厄要塞。当钢铁勇士们为了行星主权和地底魔物作战时,丹提欧克已经让他的药剂师和机械教顾问全力培育建造巨型要塞所需的人力。钢铁勇士的实验室完善了基因奴兵的品系,它们被称为“丹提欧克之子”。虽然战争铁匠的脸已经藏在毫无表情的铁面具后很多年,但在建造了灾厄要塞的那些可怖巨人脸上,能清晰看到他的影子。
这些基因改造种族比星际战士更高大魁梧,靠着怪物般的蛮力挖矿、搬运、凿刻修建要塞的石料。除了体格优势,这些奴兵还继承了他们基因之父部分冷峻的技术天赋,灾厄要塞远不是仓促搭建的岩石建筑:它是战略艺术与攻城技艺的宏伟典范。要塞完工后,丹提欧克之子在要塞的维护、基础运作中找到了新的角色,也成为要塞分层同心杀戮区中的近距离突击部队的合格人选。受疾病折磨的战争铁匠很乐意被这些代表着他早已逝去的青春与巅峰体格的巨物环绕,而这些奴兵也回报以基因之父简单、不可动摇的信仰与忠诚:他们效忠帝皇——因为帝皇是原体之父,效忠原体——因为原体是他们的父。
“我怎么看都看不够它。”一个声音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是灾厄要塞的铁胄冕卫齐格蒙德·塔拉斯赫。丹提欧克哼了一声,停下了低声的祷告。说不定是刚才那名铠遣军士兵把他叫过来的,也说不定这位铁胄冕卫带来了消息。
这名星际战士走到护栏边和他的战争铁匠并肩而立,抬眼望向头顶宏伟的要塞。虽然丹提欧克是战争铁匠,也是第51远征舰队留下的钢铁勇士守备队30人中军衔最高的阿斯塔特,但他的身体状况迫使他把要塞的权责与日常防务转交给其他人。他选塔拉斯赫做铁胄冕卫,是因为这名星际战士既有品格又有想象力。第四军团的冷酷逻辑很好地服务了钢铁勇士,但哪怕在他们之中,也有些人对大远征的贡献不止是征服者的渴望——他们能欣赏人类努力与成就的美好,而不只是胜利带来的战术满足感与战斗的热血快感。
“它让我想起夜空,”塔拉斯赫对他的战争铁匠说,铁胄冕卫自顾自点了点头,“我想念天空。”
丹提欧克之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灾厄要塞。它确实是值得驻足的奇观,也是战争铁匠巧思设计的最后一处亮点:这两名钢铁勇士站的环形观测平台,建在灾厄要塞最高的尖塔周围。只是这尖塔不是指向天空,甚至不是指向洞穴顶部,而是指向洞穴的地面。
灾厄要塞是从洞穴顶突出的一块巨型圆锥形岩层中开凿出来的。丹提欧克立刻意识到了这块岩石构造的潜力,下令让他的部队承担起开凿倒置要塞的艰难任务。整座要塞倒挂着,但所有房间、楼梯与内部建筑的朝向都是朝天的。要塞最底部的通讯尖塔与尖顶扫描仪,悬在数千高的半空,下方是从行星深处涌上来的广阔天然原浆钷素湖。要塞的最顶端则是地牢与土牢,建在高高的洞穴顶里。
当丹提欧克疲惫的目光扫过向上延伸的建筑,他逐渐理解了铁胄冕卫打的比方。在巨型洞穴的荒凉黑暗中,要塞探照灯的刺眼亮光,还有射击孔漏出来的细碎光点,看起来就像深夜天空中的星座。洞穴顶长石上生长的磷光菌群,还有下方汩汩流动的钷素湖漆黑光滑表面反射的暗芒,更强化了这种错觉:每一处光都像是更遥远的星辰与银河。
“是的,战争铁匠,”铁胄冕卫报告道。这名星际战士也穿着全套军团配色的装甲,只有手套和头盔摘了下来,夹在一只胳膊底下。钢铁勇士的警惕(或是其他军团口中的偏执)人尽皆知,灾厄要塞与它的守备队永远保持着战备状态。塔拉斯赫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光头,他深色的眼睛与肤色都和原体如出一辙,这是原体赐福给他子嗣的印记。当战争铁匠转过身,观测平台的光线照进他铁面具的缝隙时,塔拉斯赫瞥见了里面泛黄充血的眼睛,还有因衰老而变色起皱的皮肤。
“这么说,第51远征队回来了,”丹提欧克声音沙哑,“我们的中继扫描仪已经监测到他们好几天了,为什么行进这么慢?为什么之前不联系?”
“他们说穿越碎屑带的时候遇到了麻烦,”铁胄冕卫报告。
“底栖生物号不小心撞上了我们的一颗轨道水雷,”塔拉斯赫告诉他。丹提欧克感觉自己面甲的铁笼嘴后面,嘴角翘了起来。
“他们现在停在站点维修,”铁胄冕卫补充道,“而且他们请求高速空降的坐标。”
“这么说伊德里斯·克伦德尔现在指挥第14大连了。”
“当初在您手底下的时候,他就流露出陶钢包着的勃勃野心了,”塔拉斯赫说。
很长时间里丹提欧克都没有说话——战争铁匠陷在了回忆与沉思里。“我真心希望不要,”他回答。
这个回答似乎让铁胄冕卫很困惑。丹提欧克手放在塔拉斯赫的肩膀上:“把奥菲克之门的坐标发给底栖生物号,派两架我们的风暴鸟在近地表等着,护送我们的客人进来。”
“我们带新上任的战争铁匠看看那些更有戏剧性的地下深井和洞穴系统,”丹提欧克说,“算是观光路线吧。”
“同时让兹涅夫牧师、克鲁尚克上校、老战士瓦斯托波尔,还有从大达曼泰恩来的教士到大隐修室见我们:我们在那儿接待客人,从奥林匹亚同胞的嘴里听听,我们不在的时候兄弟们都干了些什么……”
大隐修室里回荡着战争铁匠难受的咳嗽声,还有他的牧师的锤击声。这个房间足以容纳灾厄要塞的30名钢铁勇士守备队,举办他们的教派仪式与典礼。实际上——因为要塞永远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任何一个值守班次里,通常都不会有超过10名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出席。
丹提欧克和他的牧师没有让这种限制影响这个房间的设计。小达曼泰恩的钢铁勇士人数虽少,心志却无比坚定,他们胸中满是对帝皇的高昂信仰与忠诚。为此大隐修室是要塞里最大的房间,实际上足以满足十倍于他们人数的人员的精神需求。拱顶石天花板下悬着一片黑森林似的铁棒,垂在中央祭坛通道的上方,能把小型守备队的祷告、祈福与唱诗声放大成轰鸣的宏音——房间高处的典礼锻炉的咆哮,还有铁砧祭坛上铁锤敲铁的节奏声,更衬得声音浑厚。
中央通道两侧的廊台,是沿着大隐修室纵深排布的雕塑群,顺着祭坛台阶向上延伸,一直到尽头的墙。雕塑比室内的会众高得多,用纯铁打造,描绘了一场拥挤的攻城战役场景:钢铁勇士的英雄们猛攻占据高地的蛮族敌军。那些原始人是旧时代的泰坦与人格化象征,是神话与迷信的堡垒,在第四军团的装甲、科技与理性的美德面前被砸得粉碎。除了作为鼓舞人心的立体布景,这雕塑还能制造出会众身处战场核心的错觉——而丹提欧克的士兵们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战场。
两侧雕塑之外,房间的岩壁上贴着抛光铁皮,上面刻着的示意图与结构设计图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幅湿壁画:西侧是帝皇骄傲地俯瞰的形象,东侧是原体佩图拉博的形象。
“大人,他们来了,”塔拉斯赫通报,战争铁匠费力地从祷告的单膝跪地姿势中站起来。阴影与带着自负的脚步声填满了隐修室的宏伟拱门入口。铁胄冕卫转身站到战争铁匠身边,第九防区精金铠遣军的克鲁尚克上校穿着全套礼服,在附近待命。兹涅夫牧师完成了他的崇敬敲击,把他那作为右臂与肩膀替代品的纤细生化臂上的圣锤卸了下来,把这牧杖模块交给一个魁梧的基因奴兵,那人的职责就是让典礼锻炉一直烧得旺旺的。兹涅夫肃穆地走下台阶,向在场唯一不属于灾厄要塞守备队的成员点头致意:那是一名教士,穿着蓝金相间的怪异兜帽长袍。
“他们来了,”兹涅夫低声说,代表团走进了隐修室,沿着长长的通道向祭坛台阶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伊德里斯·克伦德尔,第14大连的新任战争铁匠。他奥林匹亚特有的阴沉怒容被脸上横亘的疤痕打破了。跟着他的是穿着机械教红色长袍的神甫,脸藏在兜帽的黑暗里,三个生化目镜像显微镜的物镜一样旋转着,发出病态的黄光。他旁边是一名荷鲁斯之子,肩甲与胸甲上的眼睛徽记不难辨认,他精致的装甲是浅绿的,镶着午夜蓝的边。他不苟言笑,肤色黝黑,眉骨厚重,仿佛永远在沉思。在他们两侧齐步前进的是克伦德尔的荣誉卫队:四名阿斯塔特军团老兵,穿着亮灰色的MK4远征型装甲,镶着金,俗气得晃眼。
“战争铁匠,”克伦德尔在祭坛台阶脚下冷冷地问候他的前上司。
这名钢铁勇士抿了抿他变形的嘴唇,没有计较对方不承认自己新军衔的失礼。“我带来第51远征队的问候。请允许我介绍格拉库斯神甫,还有荷鲁斯之子的哈斯德鲁巴·塞拉庇斯连长。”
丹提欧克也懒得理会二人。战争铁匠短促地咳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你认识我的部下,”丹提欧克说,又补了一句,“它们也是你的同胞。”
“确实,”克伦德尔抬了抬那条布满伤疤的眉毛,“我们给你带来了原体和战帅的新命令。”
“那帝皇的命令呢?你跨越星海而来,半点帝皇的旨意都没带?”丹提欧克问道。
克伦德尔浑身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越过肩甲朝塞拉庇斯瞥了一眼,可那连长的表情分毫未变。
“帝皇一直期望他最宠爱的子嗣们——在他最偏爱的荷鲁斯·卢佩卡尔的至高领导下——带领大远征走向必然的胜利。在这已被征服的寰宇间,战帅的命令就是律法。丹提欧克,你也明白的。”
“在这东部的黑暗边陲,我们听到了不少令人不安的流言,说这些被征服的寰宇正走向危险的歧路,”丹提欧克嘶声道,“教长,上前一步。你可以讲话了。”
穿蓝金长袍的教士带着几分歉意的迟疑走上前。“这个人,”丹提欧克解释道,“从大达曼泰恩赶来,带来了噩耗。”
被这些超人一齐审视,教士下意识缩了缩,把脸埋进兜帽深处。他开头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随后才找回了底气。
“诸位大人,我是您卑微的仆人,”教长开口,“本星系是一条少有人知的商路终点。商人和海盗,不管是异形还是人类,都在我们这片边远星域与银河核心之间贩运货物。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带来了足以震动小达曼泰恩上帝皇天使们的可怕消息——内战正燃遍整个帝国,整个建制的星际战士军团覆灭,还有那难以置信的惨剧——帝皇的孩子遇刺身亡!光是这悲惨的消息就足够我赶来了:这颗星球上的星际战士,长期以来都是我们对抗绿皮兽人的友军与盟友。之后,我又听到了一则可怖的讯息,让我为我的钢铁勇士大人们痛彻心扉。奥林匹亚——他们的母星——成了叛乱与清算的牺牲品。整颗星球被夷平到只剩岩层,群山在燃烧,子民被奴役。我悲痛地禀报,奥林匹亚如今只剩锁链与黑暗的地下世界,掩埋在腐烂的尸体与耻辱之中。”
“我听够了这些胡言乱语!”塞拉庇斯厉声警告。克伦德尔转向战争铁匠:“你的原体——”
丹提欧克打断了他:“我的原体——我怀疑——这些报告中的惨剧里,有他的杰作。”
“你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丹提欧克,”克伦德尔说,他破损的嘴唇狠咬着吐出战争铁匠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带着恶意,“你和你的人已经被重新调配。你在这里的驻守已经终止。你的原体与钢铁勇士军团如今为荷鲁斯·卢佩卡尔而战,所有可用的兵力与资源——包括之前由你管辖的一切——都要被征调,供战帅进军古老的泰拉调遣。”
克伦德尔凶狠的直白话语在大隐修室里回荡。一时间没人说话,在这神圣之地听到如此大胆的异端言论带来的冲击压过了整个房间的气息。
“别再疯下去了!”兹涅夫牧师在台阶上恳求,锻炉的光在他黑银相间的装甲上跃动。
“克伦德尔,想想你在干什么……”塔拉斯赫也补充道。
“我现在是战争铁匠,塔拉斯赫连长!”克伦德尔爆发了,“不管你在这鬼地方占着什么军衔,你都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长官。”
“恭恭敬敬的什么?”丹提欧克说,“对失败的奖赏?你能当上指挥官,不过是因为你没胆量保持忠诚罢了。”
“少跟我提什么失败和怯懦,丹提欧克。这两样你最擅长,”克伦德尔啐了一口。他朝塞拉庇斯晃了晃头,脸上嵌着的弹片碎渣在室内的光线下闪着光,“这就是伟大的巴拉巴斯·丹提欧克沦落到守这么个一文不值的破石头的原因。这位佩图拉博大人心目中的大红人,居然在乌尔帕海峡的赫鲁德大迁徙浪潮中接连失守:克拉科・菲奥里纳、斯特拉托波莱全境沦陷,要塞世界戈尔吉斯彻底落入异星之手。”
克伦德尔低吼着说出这些往事时,丹提欧克想起了戈尔吉斯最后的黑暗时光。那些赫鲁德异形渣滓,那些看不见的侵染。等待与死亡,丹提欧克的守备队化作尘埃与枯骨,他们的装甲锈蚀,爆弹卡壳,要塞在他们周围分崩离析。直到迁徙的赫鲁德虫群制造的强熵场把岩石与血肉都腐朽成废墟后,这些多足节肢野兽才从每一个缝隙和角落里爬出来发动攻击,用带毒的爪刃刺击切割。最让丹提欧克难忘的是等着风暴鸟把幸存者从戈尔吉斯的废墟里接走的时刻:佐兰中士、战士诗人瓦斯托波尔,还有技术军士塔瓦尔。佐兰的两颗心脏在撤离后几分钟,就于风暴鸟上停止了跳动。就在抵达小达曼泰恩前不久,塔瓦尔在巡洋舰的医务室里死于衰老。瓦斯托波尔和战争铁匠觉得自己已经算是相对幸运的了,但两人都留下了残疾,超人的躯体提前衰老。
“之后他居然还胆大包天,”克伦德尔带着刻薄的鄙夷继续说,“质疑原体指挥赫鲁德灭绝战役的决策。多半是为了给损失了半个大连找借口,不肯承认责任全在他自己:帝皇的银河征服计划一团糟,而他自己就是那计划里失败的一环。第四军团散落在群星之间,无数守备小队在盲目的大远征后,撑着支离破碎的归顺成果。我们曾经骄傲的钢铁勇士,沦落成了看管星球的门房。”
“原体错了,”丹提欧克摇着他的铁面具说,“灭绝战役反而催生了迁徙虫潮,根本没有终结它。佩图拉博声称赫鲁德已经被从银河里肃清了,可如果真是这样,科罗纳多漂流带那些归顺世界悄无声息地被灭绝,又是谁干的?”
“你让他失望了,让他恶心,”克伦德尔对丹提欧克说,“你的原体。你的软弱冒犯了他,你的脆弱是对他基因传承的侮辱。我们人人都有伤疤,可他唯独看不惯你。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戴的面具?”克伦德尔嘲讽地笑了,“可悲。你是对自然、对银河法则的侮辱:优胜劣汰。你怎么不爬去角落里死了算了,丹提欧克?干嘛吊着一口气,像段糟糕的回忆一样缠着我们所有人?”
“没什么,废人。我怀疑你根本活不到会师的那一天。佩图拉博需要他的钢铁勇士——所有真正的子嗣——参加战帅的攻势。荷鲁斯会带我们打到皇宫的墙下,到时候帝皇那些花里胡哨的防御工事,就得尝尝我们的本事,历史会在那一刻改写。”
“帝皇早就沉迷于古泰拉的研究,无心政事了,”哈斯德鲁巴·塞拉庇斯恶狠狠地强调,“帝国不需要他躲在深宫里搞出来的那些议会、政体与官僚体系。我们需要的是领导力:一场有意义、有目标的大远征。帝皇已经不配再指引人类,进入统治银河的下一阶段了。他的爱子荷鲁斯·卢佩卡尔,已经证明了自己足以担此重任。”
“战争铁匠克伦德尔,”兹涅夫无视了那名荷鲁斯之子,危险地向前走了几步,“如果你坐视战帅策划弑父,往他兄弟原体的耳朵里灌毒药而无动于衷,那你也是在策划你自己的弑父。佩图拉博是我们的原体。我们必须让我们尊贵的大人认识到他的错误判断——而不是用我们无条件的服从,去加固他的错误认知。”
“佩图拉博大人确实是你们的原体。服从原体的命令就这么难?”塞拉庇斯对这群钢铁勇士露出诧异的神色,“还是说奥林匹亚叛徒的血脉还在你们血管里燃烧?克伦德尔,你的母星在你不在的时候叛乱已经够丢人的了,我相信你不会让你自己军团的成员也闹出同样的事。”
“省省吧,耍嘴的,”克伦德尔冲牧师厉声说,“这套说辞我听够了。很快军团就用不着你和你这类人了。”战争铁匠转向沉默着、怒气翻涌的丹提欧克,“你立刻把这座要塞和部队的指挥权移交给我。”
“那你和你的人就会被视为对抗原体与战帅的叛徒,”克伦德尔许诺道。
“就像你和你的克索尼亚朋友是对抗帝皇的叛徒那样?”
“你的要塞会被砸成齑粉,你们这些叛徒会一起陪葬,”克伦德尔告诉他。
丹提欧克转过身,把铁面具朝向克鲁尚克上校、兹涅夫牧师,还有他的铁胄冕卫齐格蒙德·塔拉斯赫。他们的脸色同样阴沉。他的目光在到访的教长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巴拉巴斯·丹提欧克把视线转回到那个疯狂的同袍身上。克伦德尔脸上泛着恐惧与怒火的潮红。塞拉庇斯只是冷眼旁观:一个遥远的观察者,手里牵着线的傀儡师。格拉库斯神甫有节奏地咕嘟作响,转动着他的三目镜,镜头对准了丹提欧克。克伦德尔的荣誉卫队像雕像一样站着:爆弹枪上膛,枪管对准灾厄要塞的守护者们。
一声通讯链路的轰鸣在房间里震荡,悬在隐修室上方的铁棒跟着震颤、晃荡。某个庞大笨拙的东西在廊台雕塑群的巨型铁雕之间动了起来。最原始的本能让克伦德尔和他的荣誉卫队震惊地转过身。其中一座雕塑活了过来。在那编排好的泰坦雕像群里看着还不大,那袭击者的体型与宽度随着前进迅速膨胀,站到目瞪口呆的钢铁勇士面前时已经高得吓人。
阿斯塔特们看到的是他们的同袍。一台无畏机甲。一台沉郁的金属巨兽,宽与高不相上下,矮壮的机身架着粗重的武器。可敬的老战士瓦斯托波尔:和他的战争铁匠一起,是戈尔吉斯要塞世界最后的幸存者。他受了重伤,又提前衰老,丹提欧克便把这名星际战士葬进了无畏机甲的装甲里,好让这名战士能继续服役,也能让大连的纪事传承下去。这台战争机器被匆匆喷成了黑色,好和周围的雕塑群融为一体,一动起来,新刷的漆就顺着机身往下淌黑滴。
当这面陶钢与精金铸成的墙朝他们压过来时,克伦德尔的武装护卫试图抬起步枪瞄准。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的双联自动炮早就上膛待击,正好对准了他们。武器轰鸣着,朝殿后的两名星际战士倾泻爆裂弹药,把难以忍受的战斗喧嚣塞满了整个房间。
这么近的距离下,重武器把两名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炸成了飞溅的血雾与碎甲的残影。
这台冲锋的无畏机甲展现出了与它庞大体型不符的灵活与协调性,转身一记装着动力爪的肩撞,把第三名钢铁勇士卫兵砸进了对面的廊台。那星际战士华丽的MK4远征型装甲直接凹了进去,里面的阿斯塔特的尖叫清晰可闻,骨头断裂,脏器破裂。克伦德尔和塞拉庇斯往后退找掩护,拔出了消音爆弹手枪,机械教神甫被撞倒在隐修室的地上,克伦德尔剩下的荣誉卫队朝无畏机甲扑了过来。那名钢铁勇士把爆弹枪举过头顶,朝着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的石棺开火。
火花从无畏的精金外壳上四溅开来。瓦斯托波尔启动了自动炮下挂的链拳刺刀。这带刺的噩梦般的武器朝那名钢铁勇士劈去,战争机器先击碎了星际战士的武器,接着把他的装甲从下颌到肚脐整个撕开。胸腔与腹腔的内脏从破口里淌出来,荣誉卫队跪到地上死了。无畏机甲从雕塑墙边退开,刚才被他按在冰冷铁雕上砸得变形的阿斯塔特咚的一声摔到地上。瓦斯托波尔抬起巨大的金属脚,踩碎了那名钢铁勇士的头盔,脑浆溅得抛光的石地上到处都是,结束了那名被砸得不成人形的星际战士的惨叫。
丹提欧克走上前,一侧是塔拉斯赫和兹涅夫,另一侧是教长和上校,克伦德尔和那名荷鲁斯之子不断后退:扭曲的脸上满是暴怒与恐惧。两名阿斯塔特军官一步步朝大隐修室的入口退,手枪对着手无寸铁的战争铁匠和他那武装到牙齿的无畏。可克伦德尔和塞拉庇斯都是投机客,他们清楚,想活着逃出这座要塞的最佳机会不是靠手枪,而是靠威胁。
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用动力爪的凿状指尖把格拉库斯从地上拎了起来,捏着机械教神甫的太阳穴和兜帽顶,像捏个婴儿的玩偶。技术牧师三目镜的病态黄镜头慌乱地转着,呼吸管疯狂地咕嘟冒气。
“我猜克伦德尔战争铁匠带你来,是让你记录我们的防御工事,”丹提欧克对着被拎起来的格拉库斯说,“这样你回去就能汇报我们的守城能力。当然了,比他强的战争铁匠会自己干这种事。这位瓦斯托波尔以前是我们大连的纪事官:他现在不太会说话了。瓦斯托波尔,”丹提欧克喊道,“格拉库斯神甫的故事该怎么结尾?”
无畏的动力爪腕部开始旋转,生生把技术牧师兜着的头从旋转的肩膀上拧了下来。他的身体摔到祭坛台阶上,血与机油的混合液从参差不齐的脖子断口喷涌而出。
“一群疯子!”克伦德尔对着逼近的无畏吼道,“你们死定了!”威胁终于撕破了脸。
“克伦德尔连长,”丹提欧克喊道,“这是钢铁勇士的要塞。它现在不会,将来也绝不会为叛徒战帅效力。我的守备队和我效忠于帝皇:我们不会和你们一同堕入万劫不复。”困扰着整个军团、也困扰着他们的钢铁之父的冷傲,在丹提欧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似乎终于有了最后一次机会,向原体证明我的价值。这次我不会让他失望。灾厄要塞永远不会陷落。你听到了吗,伊德里斯?这座要塞和守卫它的战士永远不会属于你。小达曼泰恩的钢铁勇士为帝皇而战,为我而战。你会尝到失败的滋味,这次该轮到你回去面对原体的怒火了。现在滚吧,狗东西。滚回你的叛徒舰队,把这条异端狗也带上。”
克伦德尔瞪着眼睛,和警惕的塞拉庇斯一起退过大隐修室的拱门,他把手枪往身后一伸,又立刻转回来对准钢铁勇士和他们的无畏。
“这一切,”克伦德尔挥着爆弹手枪的枪口,“一天之内就会变成灰。你听到了吗,丹提欧克?一天之内成灰!”
“你大可以试试,”丹提欧克吼道,可他的挑衅最后化作了剧烈的咳嗽。战争铁匠喘得厉害,跪倒在膝上,塔拉斯赫扶住了丹提欧克的胳膊。战争铁匠拍了拍铁胄冕卫的陶钢甲,顺过了气。塔拉斯赫松开了手,可这位精疲力尽的钢铁勇士指挥官还是跪着,垂着头。他慢慢转向戴兜帽的教长。
“所以,”教长说,“您亲耳听到了:从叛徒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我们兄弟的心智,已经浸在了扭曲的叛国罪孽里。”教长把手伸进他华丽的长袍里。之前几乎察觉不到的位移力场的微弱嗡鸣,顺着频率降了下来,卸去了教士的伪装,露出了他真实的体型。当教士拉下兜帽,这个高大身影周围的现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灼人的清晰。
他们的意识不再被蒙蔽,灾厄要塞的守军看清了眼前是一名星际战士兄弟:他的华丽装甲是最深邃的蓝色。一只胳膊夹着插着羽饰的头盔,大腿的鞘里插着一柄华丽的动力短剑。他的罩袍挂在精工装甲的华美纹饰上,光荣的战甲上挂满了战功勋章与嘉奖令。他右肩的徽记表明他是一名极限战士;左肩镶嵌的珠宝镶金十字勋章,说明他是军团冠军、奥特拉玛四英杰、还是罗保特·基里曼本人的荣誉卫队。
“你演得很好,尼科迪默斯英杰。极限战士平时都这么有戏剧天赋吗?”丹提欧克问道。
“不,大人,我们没有,”冠军回答,他利落的短发与贵气的白皙容貌,正是奥特拉玛精英战士的标志,“但这是非常时期,需要非常的战术。”
“我就直说了,极限战士。你刚到小达曼泰恩的时候,拿着那些污蔑之辞和来路不明的情报,我差点让瓦斯托波尔把你从灾厄要塞的城垛上轰下去。”战争铁匠在塔拉斯赫的搀扶下站起身。英杰的锐利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一只眼睛周围纹着一圈规整的战团徽记。
“对钢铁勇士而言,听到自己同胞的软弱传闻从来不是件容易事,”丹提欧克继续道,“在这点上,我和伊德里斯·克伦德尔倒是意见一致。你诋毁我的原体,用叛乱、异端、谋杀的指控污辱第四军团。我们没有追究你的冒犯,你也让我们亲耳听到了同袍的叛国言论。我们的约定已经被真相印证。现在,罗保特·基里曼需要我们做什么?”
陶罗·尼科迪默斯扫视过在场的众人。塔拉斯赫和兹涅夫脸上的冷傲和他们的战争铁匠如出一辙;可敬的瓦斯托波尔存在的意义唯有战斗;克鲁尚克上校脸上的忠诚一览无余——对帝皇的效忠是他面对这场灾变的唯一慰藉。
“没有什么是您不曾主动付出的,”尼科迪默斯正色道,“拒绝为战帅提供资源与援军,尽你所能守住阵地。少数忠诚派的奋战便能拖慢叛党的进军步伐,几分钟、几天、几个月都好。只要能为帝皇争取时间,加固泰拉的防御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也为我的主人争取时间,镇压荷鲁斯制造的混乱,组织起反击。”
“如果我们要为此付出一切,让钢铁勇士对阵钢铁勇士,那我得知道基里曼有应对的方略。”丹提欧克说。
“是的,大人。一如往常,基里曼大人永远有计划。”极限战士冠军平静地回答他。
众人正要离开溅满血污的大隐修室时,丹提欧克忽然开口:“尼科迪默斯?”
“基里曼大人知晓您在攻城守城之道上的造诣与专长,他预计这些技能很快将会派上大用场。”
“他可以信赖我的能力,但我的忠诚呢?”丹提欧克追问道,“毕竟,我的军团已经背弃了信仰。”
“您之前已经直言不讳了,大人。可否也允许我坦诚相告?”
“战帅能利用原体的骄傲作为弱点,”英杰谨慎地解释道,“你和佩图拉博的过往不是秘密。基里曼大人觉得,他同样可以信赖你身上的这份‘弱点’。”
战争铁匠再次点了点头,既是回应尼科迪默斯,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在场。在那颗渺小的世界上,在银河偏僻角落那个被遗忘的星系里:我们在那里向叛徒战帅和他迷失堕落的同盟,打出了沉重的一击。那里是小达曼泰恩。我是那以寡敌众的少数者之一。是手刃同胞兄弟的战士,是悖逆了误入歧途的命令的子嗣。而那所谓的命令,本就是……异端。
我们打了整整一个古泰拉年零一天的血腥恶战。我们都是奥林匹亚的子嗣,都是响应原体与帝皇号召的钢铁勇士。两者冰冷的目光都从远方注视着我们,审判着,期许着,像被战火的腥气——那独属于血与焦糊的刺鼻气息——吸引来的旅居神祗,漠然催动着他们的钢铁勇士投身厮杀。
我在场,亲眼看着战争铁匠克伦德尔放出铺天盖地的风暴鸟机群。这些战机从臃肿的巡洋舰底栖生物号上倾泻而出,满载士兵与军火,遮天蔽日,像一群带翼的雷霆砸向我们的世界。它们冲破达曼泰恩恶劣地表的厚重云层,本该顺着洞穴系统高速突入,把恐怖的兵力投送到我们的预定阵地。可战争铁匠丹提欧克早在几小时前就下令炸塌了奥菲克之门,机群在那里只撞上了岩石与毁灭,一架接一架撞毁在地表。
我在场,看着白银军团的神之机械泰坦也被挡在门外,只能硬着头皮在小达曼泰恩的酸性地狱风暴里跋涉。它们像失明的、受创的巨兽,在暴风与气旋中歪歪扭扭地前行、摔倒,装甲外壳被锈蚀得千疮百孔,巨型驱动结构被腐蚀殆尽。号称踏平百界的凶名昭著的“全胜号”,是三台勉强撑到足够容纳其体型的天坑的战争机器之一。可那些操控战争机器的机组成员,面对的是行星巨型洞穴系统深不见底的迷宫,他们大概率要永远迷失在这片黑暗深处。
我在场,看着丹提欧克战争铁匠下令启动巨型地泵,预案制钷素湖漫过湖岸,把我们庞大洞穴家园的地面淹没在狂怒的黑色油液里。我看着纳迪尔-马鲁第四本土协防军和数不清的轰击炮,被这场燃油与死亡的洪流吞没。我怒吼着看着叛党同袍的纵队穿过逐渐沉降的浅滩冲向水泵,想要破坏这巨型机械。我又狂喜着怒吼,看着我的战争铁匠下令点燃浮在表面的钷素,烈焰在他们周围燃起。那场火亮得惊人,不仅把装甲里的钢铁勇士活活烤死,还为这片亘古黑暗的洞穴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光明。
我站在灾厄要塞的城垛上,看着我们的火炮与炮兵阵地把克伦德尔战争铁匠的风暴鸟预备队炸成火球残骸。我看着他们降落在我们碉楼塔楼上的小股部队,从我们倒置的建筑上像雨点一样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我和丹提欧克之子——那些体型骇人的基因改造巨人——并肩作战,看着他们在杀伤区和庭院里把纳迪尔-马鲁第四本土协防军的士兵撕成碎片。我穿行在克鲁尚克上校的第九防区精金铠遣军的阵列中,他们纪律严明的激光火力点亮了城墙,把对面的叛党烧得冒烟碎裂。我俯瞰着被血与火淹没的要塞,那里尸体多到无处下脚,血腥气像杀人的雾一样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呛人。
最后,我在战争铁匠设计的狭窄走廊与可怖建筑里搏杀。我面对面地对着我的钢铁勇士同袍,收割了不计其数的生命。我以帝皇之名行杀戮之事,意志坚毅得和我的兄弟们毫无二致。我杀敌时用的是和敌人对我一样的冰冷逻辑与胸中怒火。我的战功要靠叛徒的鲜血来衡量,而那些叛徒的本事本该和我不相上下。我在场。在灾厄要塞。在小达曼泰恩。那里以寡敌众,在兄弟相残的战场噩梦中,同胞的血在流,异端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灰尘从低矮的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沙砾在地牢的地面上跳着舞。地下棱堡里的枪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轰鸣的枪声刺得人耳朵发懵,枪口的热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巴拉巴斯·丹提欧克对他这座噩梦要塞的设计有绝对的信心。他当初告诉伊德里斯·克伦德尔,灾厄要塞永远不会属于他。哪怕到了现在——这场残忍的围攻已经持续了三百六十六个古泰拉日——他也相信这座要塞会信守他的承诺。叛党的泰坦与机械教战争机器还在洞穴里游荡,成群的风暴鸟扫过堡垒塔楼,敌方阿斯塔特军团猛攻着螺旋扭曲的城垛,可他知道,灾厄要塞设计的粗暴逻辑,还有雕刻出这份坚固的岩石,绝不会让他失望。丹提欧克的战术天才远不止要塞外部牢不可破的建筑:任何对得起自己名号的战争铁匠,不管吹得多么天花乱坠,都会为失败的可能性提前做打算。一辈子在围城中度过的钢铁勇士都懂,永远不能低估敌人,所有要塞迟早都会陷落——一个战争铁匠的本事,就是把这个时刻尽量延长。预留安全屋就是这一原则的完美体现。
整座要塞的每一层、每一个防区,都有一处预留安全屋。这是内部钢铁勇士守备队的撤退阵地,每一处避难所都秘密储存了食物、水、弹药,还有基础的医疗与通讯设备。这些房间的地形设计得极为刁钻,每一间的设计与布局都独一无二。没有任何能用来杀人的机会被浪费,每一个射界、每一个角度都经过完美测算。丹提欧克在每一间里都造了布满枪眼的死亡陷阱,包括隘口、伏击位、杀伤点,在和平的寂静时期,这些地方还能兼作阿斯塔特战士的训练设施。
这些预留安全屋不仅为丹提欧克压力巨大的守备队提供了休整与补给的机会,还彻底打碎了克伦德尔战争铁匠速胜的念想——哪怕他的入侵部队攻破了要塞相当坚固的外部防御。灾厄要塞内部的战斗和城垛外的屠杀一样血腥。整座要塞弥漫着热金属与速死的腥气。每一面墙都被爆弹打得坑坑洼洼,溅满了血污,每一个房间的地板上都堆着穿装甲的尸体。
丹提欧克单膝跪在生锈的地面上,盯着一堆皱巴巴、沾着血点的示意图沉思。灾厄要塞的设计图铺满了射击孔平台的地面,被墨水染得污糟、划得满是痕迹,丹提欧克的战略注释几乎盖过了要塞宏大设计的细节。战争铁匠周围,装甲身影在来回挪动,空气中满是枪机永不停歇的碰撞声。不远处瘫着一名精金铠遣军士兵,胸上的破洞里漏着气,另一个士兵正在失血而死,帝国军的军医正忙着处理他断掉的胳膊。设计图的羊皮纸边缘吸着越扩越大的血洼,可战争铁匠把羽毛笔抵在面具的嘴栅上,完全沉浸在把二维图纸转化为三维立体结构的推演里,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让第二小队撤到上一层的固守点,他们就要被切断了。”丹提欧克下令。
铠遣军士兵用卡宾枪的宽口枪管朝通往预留安全屋的长长走廊射出宽幅激光火力,安全屋内军衔最高的精金铠遣军军官——克里斯托弗中尉——一只残废变形的胳膊挂在悬带上,同时兼任丹提欧克的战术与通讯传令官。他操作着嵌在射击孔墙体内的小型但坚固的通讯阵列,是战争铁匠在灾厄要塞的耳目。中尉通过通讯接收器传达命令的同时,还要筛选从单个钢铁勇士的通讯链路、不同预留安全屋的通讯站涌来的大量报告。他放下接收器,把手指按在耳机上点了点头。
“长官,9-13区报告机库甲板出现敌方援军。”中尉转述道。
“是阿斯塔特军团?”丹提欧克问。这简直难以置信。如果按阵亡人数算,克伦德尔现在肯定已经投入了整整半个大连的兵力,灾厄要塞里已经挤满了佩图拉博的子嗣。
“是帝国军,大人。看起来是双渊扈从军的步兵分队。”
丹提欧克在面具后暗自笑了。新的炮灰。看来克伦德尔得到了援军。这让战争铁匠既高兴又恼火。克伦德尔被派来是为原体和荷鲁斯·卢佩卡尔征集援军的,不是来浪费战帅宝贵的人力的,这本身就够丢人的了。而援军到来意味着克伦德尔得到了充足的补给,铁了心要把围攻打到底。荷鲁斯绝不能允许小达曼泰恩的抵抗、以及这伙钢铁勇士仍效忠帝皇的消息传到其他军团去。终局将近了。
“9-13区的部队已经被迫撤到燃料库,等候命令。”克里斯托弗补充道。
丹提欧克哼了一声:“告诉那里的首席哨兵,允许他动用9-13区剩下的雷管炸掉钷素储罐。”战争铁匠在地面示意图上的灾厄要塞风暴鸟机库位置划了个叉,“我们用不着它们了,也别留给敌人。9-13区可以按小队撤到这个维修通道口,”他继续说,羽毛笔尖狠狠扎穿了羊皮纸,“然后去北四号预留安全屋的阿斯克塔尔士官那里报到。”
“长官,还有——南二号和东三号预留安全屋报告弹药快耗尽了。”
“让二层和三层的所有人都撤到枢纽区克鲁尚克上校的固守点。”丹提欧克的声音盖过了枪响。
“是,大人。”克里斯托弗面不改色,开始传达战争铁匠的命令。
灾厄要塞的守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常:在爆弹枪火的弹片差一点就扫到头顶的地方协调作战。高处的射击孔本来是为了给这种“奢侈”的指挥工作留空间,下方的安全屋地面上,钢铁勇士、铠遣军和基因改造巨怪正靠肾上腺素的刺激疯狂搏杀。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命建立在不停夺走上敌人性命的基础上,这点在安全屋的隘口入口处体现得最为明显。入口周围的墙壁早就失去了棱角与坚硬边缘,爆弹和激光的持续啃噬把石材磨得坑坑洼洼,让入口变回了外面洞穴系统那种崎岖、不规则的原始岩态。天花板上滴着没能攻破房间的进攻者的血污;脚下的地面堆着被子弹撕碎的尸体和被踩烂的装甲。
预留安全屋的中心站着可敬的瓦斯托波尔。这台无畏的体型太大,没法利用大部分建筑掩体,便像被附了身一样钉在原地,用狂暴的自动炮发红的枪管把一切冲上来的东西打得稀烂。这台战争机器承担了安全屋防御的大部分压力,可它石棺的加固装甲现在已经被爆弹打得千疮百孔,还在滋滋发烫。巨兽站在自己漏出的液压油形成的水洼里,一条粗重的腿不停溅着火花。它下方炮管的枪口已经被打烂了,更下面的链拳刺刀扭曲成了锯齿状的一团。在无畏周围,阿斯塔特们从城齿墙的射孔和月牙形凹处向外射击,这些压力作战的专家,向来以绝境中的价值为傲:每一名防守的钢铁勇士都得杀掉足够多的叛徒兄弟,才能满足战争铁匠的计算公式——那是用时间与鲜血算出来的代数方程。
“导弹!”塔拉斯赫在安全屋地面大喊。阿斯塔特和铠遣军立刻收枪,背贴到掩体后面,弹头顺着通道飞进来,砸进安全屋。它击中了一面城齿墙后爆炸,锋利的碎片朝着隐蔽的守军头顶飞散。
精金铠遣军的精准射击扫过整条通道,压制着冲锋的钢铁勇士的装甲,切碎他们的帝国军炮灰——那些远征舰队纳迪尔-马鲁第四本土协防军的杂兵。那些冲过隘口入口的人则要面对自己的风暴:守军兄弟为了节省弹药打出的精准齐射。攻破房间的装甲阿斯塔特进攻者立刻扑向两侧规避猛烈的自动炮火与激光束,拼命找掩护。他们想在安全屋里站稳脚跟的企图,正好撞进了铁胄冕卫和他的突击部队的攻击范围。
丹提欧克之子,那些满身伤疤的基因改造巨人,被激素与狂热的忠诚催得近乎疯狂,举着他们干活用的巨型工具——金刚石尖锤、锯齿铲、爪镐——朝入侵者冲去。如果这对攻城者来说还不够像噩梦,铁胄冕卫塔拉斯赫、兹涅夫牧师还有极限战士陶罗·尼科迪默斯已经带队冲了上来。
一名入侵的钢铁勇士从被炮轰得稀烂的人堆里冲出来,是一道黄黑条纹的残影。他的MK4装甲上满是跳弹的火花,这头巨兽先蹬开一面墙,再蹬开另一面,顺势滚成一团。他身后跟着另外两名叛徒,手里的爆弹枪不停开火,还有一群趁势冲上来的纳迪尔-马鲁第四本土协防军士兵。
基因巨人扑向冲在最前面的星际战士,他们的镐和铲砸在对方破烂的陶钢上,溅起火花。第二名叛徒直接把爆弹枪对准了尼科迪默斯,极限战士装甲的蓝色光泽瞬间吸引了这名战士的注意。兹涅夫没有浪费时间对付第三名,启动了他义肢肩膀的活塞。他那锤形牧杖带着关节悬空似的无法预料的弧度挥过,砸穿了那名钢铁勇士的头盔。牧杖劈开了他颈肩结合处的装甲与骨头,这名钢铁勇士牧师再次启动活塞,迅速收回了圣物。兹涅夫跟着牧杖的摆动转身,怒吼着泄出怒火,一杖把那异端的脑袋从身体上砸了下来。
塔拉斯赫双手的爆弹枪交替开火,打散了血雾,撂倒了从隘口入口涌进来的协防军士兵。那些士兵裹着华丽头巾的黝黑发亮的脸,对着铁胄冕卫露出漂白似的白牙。这名前钢铁勇士连长向射击孔墙旁的精金铠遣军战士和下方的丹提欧克之子下达指令,让他们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解决这些协防军士兵。
一名敌方阿斯塔特踏着杀伤区朝尼科迪默斯冲来,这名极限战士兄弟握着闪着寒光的短剑挽了几个试手的剑花。他另一只手举着一面巨大的风暴盾,这盾几乎和极限战士一样高,是一块近似长方形的板甲,弧形半圆柱的表面噼啪跳着保护能量场。冠军把它像气闸舱门一样护在身侧。
丹提欧克的钢铁勇士都是凶残的近战好手——战力不输悍不畏死的吞世者,也不逊于圣血天使的忠诚狂热。他们被逼到绝路时更加致命:是怀着恐惧与决心的冷酷机器。但没人有尼科迪默斯这样的武技,也没人能像他那样把剑用得如此纯粹娴熟。尼科迪默斯用滋滋作响的盾牌的重量把那名钢铁勇士的爆弹枪拍到一边,随即短剑凶狠下劈,直接把武器切成了两段。还没等晕头转向的钢铁勇士从腰上摸出锤子,极限战士的短剑已经在他的装甲上前后划过。剑刃切开了钢铁勇士的胸甲与头盔,把奥林匹亚人的血喷得满房间都是。
不远处,刚才带头冒死冲锋的钢铁勇士挣脱了基因奴兵的围堵。链锯斧从巨人的人堆里嘶鸣着伸了出来,那名钢铁勇士从肌肉组成的囚笼里冲出来,一路把挡路的丹提欧克之子的脑袋和大象腿似的肢体砍得乱飞。兹涅夫牧师的牧杖带着摆动关节在空中嘶鸣而过,把动力斧首砸成了碎片。那名钢铁勇士立刻把手套伸进枪套抽出爆弹手枪,还没等他杀掉牧师,塔拉斯赫就用自己的双枪对着这异端打出了一阵急促的爆弹齐射。虽然角度太勉强,没有一发子弹能打穿MK4远征型装甲,但这波攻势彻底封死了那名星际战士的逃生路线,基因巨怪们正憋着劲要复仇,立刻扑上去按住了他。一头巨怪把粗壮的胳膊勒住阿斯塔特装甲的脖颈,另外两头分别抓住他的两条胳膊。这些原始人狠狠一扯叛徒的四肢,随着令人牙酸的开裂声和突然的崩断声,装甲密封件和里面的身体被直接撕成了碎块。
在隘口入口的另一侧,巨人的基因改造同胞们正带着同样的快意屠杀纳迪尔-马鲁第四本土协防军士兵。激光齐射的间隙与黝黑的脸分开,露出了另外两个装甲身影。他们的装甲上满是黑与黄条纹,背后背包两侧各挂着一个黄铜钷素罐。他们踏着协防军士兵的尸体走上来,举着粗重的喷嘴,每把武器的烧焦滴液的枪口都装在长长的喷杆末端。
塔拉斯赫转向安全屋,嘴唇里只吐出两个字:“找掩护!”
喷发的地狱火的冲击波把铁胄冕卫掀得仰翻在地。在狭窄的室内空间,重型喷火器发挥了最大的威力。一切都被灼热的高温与浓烟吞没,墨黑的模糊中只有加压钷素的刺目火流在穿梭。毁灭的火舌舔过防御工事的每一处,声音与气味盖过了一切。在钢铁勇士喷火器的轰鸣之上,还能听到爆弹枪的射击声;比这更响的是被点燃的人窒息的尖叫:铠遣军、基因改造人、协防军士兵,无一例外。装甲里的钢铁勇士被烧得皮开肉绽,在火风暴里跌跌撞撞,找能喘息的地方。
可能是盲目射向黑暗与怒火中的一发爆弹,可能是卡宾枪或激光手枪射出的光束,最可能的是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狂暴的自动炮的轰击,什么东西击中了其中一个黄铜燃料罐。接连的爆炸在浓烟中扩散开,把房间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掀得仰倒在地。火焰卷过天花板和地面,扫过预留安全屋的战术布置,冲出隘口入口,顺着外面挤满人的走廊烧了过去。
丹提欧克的手套像抓钩一样攥住平台墙的顶端,他在扩撒的浓烟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踩灭了设计图上烧起来的小火苗。克里斯托弗已经死了,还有那个受伤的铠遣军和他的军医也死了。浓烟开始散去,丹提欧克扫过安全屋地面,到处都是尸体,双方都有:烧焦的装甲和碳烤的血肉铺了一地。同样的破坏一直延伸到隘口入口外的走廊。不过那边有动静,进攻者用不了多久就会组织起新一轮攻势,借着这场火的优势打进来。
“塔拉斯赫!”丹提欧克喊道。烟灰与雾霭中立刻有了动静。
“长官。”铁胄冕卫的声音传来。爆炸把这名钢铁勇士砸到墙上,震得失去了意识。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这名星际战士还活着。
“这里结束了,我们的位置暴露了,敌人马上就到。把活着的人都叫起来。”
塔拉斯赫跌跌撞撞地穿过屠杀现场寻找幸存者时,丹提欧克正用手套摸着墙。他顺着墙慢慢走,时不时试探性地敲敲石头。找到满意的位置后,战争铁匠停了下来,转向依旧站在安全屋中央放哨、自动炮随时待发的无畏机甲。
“瓦斯托波尔,你还能跟我们撤离吗,我的朋友?”战争铁匠问。
作为回答,无畏只是继续烧着。爆炸对这台机器没造成什么损伤,只是烤焦了它的精金外壳,点燃了它庞大躯体上挂的卷轴、战旗和装饰纹章。
“别这样,”丹提欧克说,“这里结束了。我们可以战到最后一人,但那有什么意义?”
“这里不是戈尔吉斯,”丹提欧克对他的战斗兄弟说,“什么时候交战、什么时候撤退,是战争铁匠的特权。我们在这里输了,是时候把战火烧到别的地方去。现在过来帮我,你还有故事要记录。”
可敬的瓦斯托波尔拖着它变形的、溅着火花的腿穿过安全屋地面的尸体时,塔拉斯赫正在死人与濒死者之间穿行。铠遣军全都死了,剩下的丹提欧克之子也死了。肆虐的火焰把他们都烧没了,只有少数阿斯塔特靠着装甲挡住了爆炸的大部分威力,在这场灾难性的意外中活了下来。
“加快,动起来!”丹提欧克催促着从浓烟与废墟里钻出来的星际战士。
陶罗·尼科迪默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他原本一尘不染的装甲上沾满了烟灰与血污。
“我以为这里就是撤退阵地。”英杰说。这名极限战士已经做好了战死在这里的准备,能拉多少叛徒垫背就拉多少。
“游戏还没结束呢,”丹提欧克说,“拿好你的武器。”
丹提欧克敲了敲预留安全屋墙壁的一块区域。这是他刻意留下的建筑弱点。“瓦斯托波尔。”
无畏一瘸一拐地撞向墙面,用它粗壮的肩膀撞穿了砖石。岩石与灰尘落在战争机器周围,它从参差不齐的洞里退出来,站到一边让幸存的阿斯塔特通过:战争铁匠、铁胄冕卫、英戈尔特士官、托莱多兄弟、鲍比斯特拉兄弟、极限战士尼科迪默斯,还有兹涅夫牧师。洞的另一边是一段宽阔陡峭的岩石台阶,和墙平行延伸,向上通往灾厄要塞的洞穴地基深处。阿斯塔特们在前面大步走,可敬的瓦斯托波尔艰难地爬着台阶,它受伤的腿让它蹒跚的上坡路格外费劲。
“那是什么?”塔拉斯赫喊道。黑暗里一时没人应声。随后一场地震滚过他们周围的岩石,台阶在他们脚下晃动,楼梯井粗糙的顶和墙裂出了缝隙。
“是全胜号,”丹提欧克说,“克伦德尔终于把他的泰坦部署到位了。”战争铁匠试着想象外面被酸蚀过的巨像,白银军团仅剩的泰坦。全胜号是一台帝皇级泰坦,一座被锈侵蚀掉装甲的山,像复仇之神一样大步穿过洞穴。它的两侧装着泰坦级的武器:可怖的毁灭装置,足以夷平城市、击毁敌方神之机械。它佝偻的背上驮着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城市:锈蚀的尖塔、塔楼与平台组成的泰坦建筑,既是作战指挥部,也是等候待命援军的移动兵营。
“它在用加农炮和涡轮激光炮消弱灾厄要塞南墙的防御,之后就要投放部队了。”这台帝皇泰坦太高了,完全够得到钢铁勇士要塞的下方和侧面。它能吐出足以结束围攻的叛徒钢铁勇士大军,还有双渊扈从军的援军。当新兵在灾厄要塞南部横冲直撞,和北部克伦德尔已经被打残的部队汇合时,忠诚派钢铁勇士的抵抗就会被彻底碾碎。哪怕是丹提欧克设计的精巧预留安全屋撤退阵地,也没法把守军从即将到来的无差别屠杀里救出来。
震颤再次扫过楼梯井,把好几名星际战士晃得站不稳。丹提欧克摔到塔拉斯赫身上,铁胄冕卫扶稳了他的战争铁匠,其他人大多盯着天花板。岩石与灰尘簌簌落在钢铁勇士头上,墙壁还在发抖。
“通道要塌了!”尼科迪默斯喊道,把风暴盾举到头顶。
“结构撑得住。”丹提欧克向他们保证。他们现在在灾厄要塞的洞穴地基里,全胜号的炮击正把要塞砸得屈服,晃得整座要塞的核心基岩都在抖。楼梯井底部传来了新的枪响,是叛徒阿斯塔特和纳迪尔-马鲁第四本土协防军手里的爆弹枪和激光卡宾枪。冲进空了的预留安全屋的敌人跟着他们穿过了墙上的洞,火力顺着台阶朝忠诚战士们射来,克伦德尔的围攻者正跟在后面往上爬。
“战争铁匠,”他听到塔拉斯赫的喊声,转过身发现他的铁胄冕卫正朝着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的方向滑下台阶。虽然南墙撑住了,但它部分塌了下来,形成了一个瓶颈,无畏宽阔的躯体根本过不去。它的装甲肩膀歪着,卡在楼梯井的两面墙之间,战争机器被困住了:被岩石卡得死死的,那条残废的腿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敌方火力狠狠砸在无畏的装甲背部。英戈尔特士官和铁胄冕卫塔拉斯赫抓住战争机器的肢体,拼命拽着这台金属巨兽。后方的火力越来越猛,把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的轮廓映成了一道剪影,钢铁勇士们拼尽全力想把战友救出来。无畏的通讯扬声器震颤着,传出舱内战士痛苦的闷哼,永不停歇的激光束和爆弹正一点点撕碎瓦斯托波尔的背部装甲。
鲍比斯特拉和兹涅夫牧师冲下台阶跑到无畏身边。鲍比斯特拉兄弟纵身跳到石舱正面,顺着粗重的武器系统往上爬。在无畏宽厚的肩顶和楼梯井天花板的缝隙里,找到个能放爆弹枪的空隙,开始朝敌人点射还击。兹涅夫径直撞向瓦斯托波尔的腹部,用自己的战斗装甲狠狠撞向无畏,希望靠冲击力把这台战争机器晃松。牧师失败了。可敬的瓦斯托波尔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不动之山,唯有克伦德尔的叛徒部队那无坚不摧的攻势能把他挪走——而在那之前,这台钢铁勇士无畏就是一道精金与陶钢铸成的墙,把敌我两方彻底隔开。
一枚火箭狠狠砸在无畏背部,把鲍比斯特拉从他的位置上掀了下去,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的通讯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充满痛苦与愤怒的电子咆哮。紧接着又有两枚导弹命中,把这台巨兽的装甲外壳炸得面目全非。瓦斯托波尔的闷哼再也没停过,这台钢铁勇士的庞大金属躯体正在逐步崩溃。丹提欧克重重踏下台阶,走到无畏身边。
“那他会死的。”兹涅夫的声音盖过了后方战斗的轰鸣。
塔拉斯赫看向丹提欧克,又看向他的牧师,再望向楼梯井更上方等候的陶罗·尼科迪默斯。“大人,”塔拉斯赫说,“我们需要专业工具,还要基因贤者厄克特来做这种手术。”
丹提欧克把手套按在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石舱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舱内的钢铁勇士还在通过扬声器发出痛苦的呻吟。
“瓦斯托波尔,听我说,”战争铁匠说,“我们不会丢下你的,我的朋友。我们得把你弄出来,你能帮我们吗?”
无畏的动力爪慢慢抬到两人之间。哪怕身子卡得歪歪扭扭,这台战争机器还能控制这只附肢,其他部位基本都动不了了。它把爪尖并拢成尖锥状,狠狠扎进自己石舱的装甲板里。巨型活塞和液压装置锁死了附肢的关节,爪刃从内部张开。随着一声猛拽,动力臂收了回来。无畏的装甲机体自带的锁止结构拼命抵抗着这种自残行为,最后还是被硬生生扯下了一块满是弹坑的外壳。
石舱的羊膜液从维生舱里喷涌而出,溅湿了台阶和周围的星际战士。电流在破损的断面间窜动,空腔里冒着蒸汽,刺鼻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舱内已经燃起了小火,管线和导线冒着烟、溅着火花。曾经的瓦斯托波尔兄弟就像个古老的胎儿一样嵌在里面,只剩最后一口气。这名战士诗人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皱缩干瘪,胳膊瘦得只剩骨架,腿早就没了,躯干就是一副嶙峋的骨笼,插满了维生管和神经插头——这些线路把这名年迈的阿斯塔特和他的金属棺连在了一起。
兹涅夫牧师和托莱多兄弟把这具瘦得脱形的钢铁勇士从石舱里拖了出来,拔掉他干瘪嘴唇和黄牙之间的管子,把这名驾驶员和他已经报废的无畏机体的神经接口断开。他们把瓦斯托波尔的胳膊搭在自己的陶钢肩上,两名钢铁勇士架着他走,他皮包骨的脸和湿乎乎、没剩几根头发的头皮靠在牧师的装甲上。
更多导弹击中了已经空了的无畏壳体组成的路障,钢铁勇士们顺着岩石楼梯井向上逃。哪怕已经被围攻折腾得精疲力尽,星际战士们的速度依旧很快,唯一拖慢他们脚步的,是瓦斯托波尔岌岌可危的脆弱状态,还有时不时就发作的剧烈咳嗽——这种恼人的症状总让战争铁匠浑身僵直,动弹不得。楼梯井的顶部嵌着一道通往通道上方的铁舱门,丹提欧克虚弱地爬上最后几级台阶,下令解锁舱门,让钢铁勇士们进去。
门后的房间宽敞又黑暗。战争铁匠拉下嵌在墙上的结实把手,照明灯开始陆续亮起。阿斯塔特周围凝滞的空气被大功率发电机的隆隆震动搅活了。
“封死舱门。”丹提欧克指着舱门对鲍比斯特拉兄弟说。他大步穿过房间,身后跟着一连串疑问。这房间不是预留安全屋,但里面确实有个小型军械库:架子上的爆弹枪、弹药箱、手雷,还有几套MK3型装甲。战争铁匠没理会兄弟们的疑问,走到附近的符文控制台前忙活起来。“英戈尔特士官,托莱多兄弟,麻烦你们给可敬的瓦斯托波尔穿上一套备用装甲。”
“战争铁匠,我必须请您给个解释,”陶罗·尼科迪默斯扫了一圈房间后开口,“我以为我们是要撤到更后方的固守点。”
“撤到那里又有什么用,极限战士?”丹提欧克的手套在控制台的符文上滑动,“灾厄要塞已经丢了。留在要塞里的忠诚官兵会被克伦德尔的援军碾平,全胜号会把剩下的一切炸成碎石。这座要塞已经为帝皇和罗保特·基里曼争取了三百六十六个古泰拉日的时间,这三百六十六天是用奥林匹亚人的鲜血换来的,足够他们筹备对大叛乱的应对措施,更好地加固帝皇宫——换来比我们全军覆没更有价值的结果。”
“大人,那计划是什么?”塔拉斯赫的话说出了房间里所有人的心声。
“这是灾厄要塞最后一道秘密预案,”战争铁匠说,“是应对任何围攻、任何把我们逼到绝路的敌人的最终方案。”
“一场战斗里有很多可以利用敌人弱点的时机,这场围攻打到现在,我们差不多已经把能用的都用了。最讽刺的是,敌人在胜利前的那一刻反而是最脆弱的:他们为了取胜,兵力已经拉到最满,所有力量都投了进去。我们现在就要利用这一点。”
“打围城战,永远要先考虑最坏的结果。我们必须接受最终可能的覆灭,提前做好准备。我刚建灾厄要塞的时候,最先修的就是这个房间。它在洞穴的顶部,正好在要塞的岩质地基里。这里有两套重要设备,共用同一个控制台:相当于一个双功能终端。第一套是小型传送室,附带供能所需的全套发电机。第二套是起爆器,连着埋在要塞地基所有关键弱点处的炸药,剩下的交给重力就行。”丹提欧克停下来,让他们消化这个计划的可怕之处。“兹涅夫牧师,请开始传送仪式。我们的路程很短,但目的地至关重要。”
牧师走向远处传送台的传送矩阵时,塔拉斯赫正帮英戈尔特和托莱多给只剩一口气的瓦斯托波尔封上装甲。
“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尼科迪默斯问战争铁匠。这名极限战士不习惯被蒙在战术鼓里。
“敌人把所有兵力都投去打要塞了,自己的后方肯定空虚。我们要传送到底栖生物号上,突袭拿下舰桥。兄弟们,时间不多了,各就各位。”
塔拉斯赫和两名钢铁勇士把穿着动力甲的瓦斯托波尔拖到传送矩阵旁,尼科迪默斯把风暴盾扛到肩甲的挂载点上,满是疑惑地跟了上去。
鲍比斯特拉把头盔贴在舱门上,说:“我觉得他们打穿了,战争铁匠,敌人正在靠近。”
鲍比斯特拉走过来的同时,丹提欧克完成了埋在灾厄要塞地基顶部岩层里的炸药的启动流程。然后他打开了要塞所有楼层、所有通讯扬声器的频道。
“伊德里斯·克伦德尔,”丹提欧克的声音嘶嘶作响,“连长,我是你的战争铁匠。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要塞里的某个地方,和叛徒们混在一起,站在泰坦军团神之机械的阴影里。面对这样的优势兵力,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通话。我再强调一遍,这座要塞绝不会为我们那个无情的原体,还有他那叛徒战帅效力。但连长,我之前说灾厄要塞永远不会沦陷,是我错了。伊德里斯,它会‘陨落’的……”
说完这话,战争铁匠锁死了所有频道,同时启动了传送器和起爆器的开关。他走到尼科迪默斯和其他钢铁勇士中间,站到传送矩阵上,理了理自己的斗篷。封上面具后,战争铁匠在面具内的黑暗中眨了眨眼,感觉到亚空间的诡异拉力拽着他的装甲。他仿佛听见了远方传来的第一声爆炸:惊天动地的炸响,撕开了要塞地基的所有战略弱点。他闭上眼睛,忍受着传送的不适感,想象着他早就知道自己永远不会亲眼见到的景象——灾厄要塞的坠落。
它实实在在地从洞穴的顶部砸了下来,数以万亿吨的岩石和精巧的工事砸向下方的岩地,把上千名已经“拿下”灾厄要塞的叛变钢铁勇士和帝国叛军一起拖进了地狱。这座要塞最后的反抗,以重力、火焰与磐岩的形式降临:巨构崩倾、万钧碾落,全胜号与一众前来占领它的神之机械,尽数埋入由血肉残垣堆砌而成的庞然瓦砾之中。
丹提欧克揭下面具,视线扫过旗舰底栖生物号的飞行甲板。甲板上空空荡荡,巡洋舰的大部分鹰隼攻击机和风暴鸟都被派去部署兵力、空袭灾厄要塞了。钢铁勇士们传送过来时所在的那架风暴鸟是淡绿色的,上面的纹章和装饰表明它属于荷鲁斯之子——是哈斯德鲁巴·塞拉庇斯的私人座驾。
塔拉斯赫拿着一个传送信标走下风暴鸟的坡道。当初他们在大隐修室和克伦德尔、那名荷鲁斯之子连长会面时,丹提欧克就下令偷偷把这个装置安在了这艘船上。
“尽量少流血,”战争铁匠告诉他,“这是第51远征舰队的旗舰,钢铁勇士在甲板上走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就当自己是正常巡逻的。”
“那他怎么办?”塔拉斯赫指着陶罗·尼科迪默斯问。哪怕沾满了烟灰和血污,极限战士装甲的亮蓝色还是格外扎眼。
丹提欧克目的性明确地大步走出飞行甲板,身后跟着他的同胞们。星际战士们按捺住把爆弹枪端到待击位置的本能,故意摆出更放松、更像例行公事的姿态。托莱多兄弟和英戈尔特士官架着毫无生气的瓦斯托波尔的装甲,更是让这支渗透小队看起来半分不像进攻部队。
船上几乎没剩什么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几乎所有钢铁勇士都被投到了下方星球的深处。星际战士们遇到的大多是指挥部人员和巡洋舰上数不清的船员。这些凡人没几个敢抬头多看这些半神一眼——尤其是在克伦德尔的残暴统治下——他们一路走到指挥甲板都没出任何意外。丹提欧克的策略太大胆,执行得也太出其不意,底栖生物号上的人哪怕是一秒钟,都没想过他们已经遭到了袭击。
他们朝着舰桥无声地、不安地靠近,却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破了平静。爆弹枪立刻举了起来,钢铁勇士们瞬间摆出防御阵型。
他们们能听到前方甲板上传来动力靴的轰鸣。“我们没被发现,也没有遭到袭击。”丹提欧克说。钢铁勇士们压下作战的本能和身处险境的脆弱感,把枪口重新垂回甲板。一小队克伦德尔的第14大连老兵正从前方走廊的十字路口走过。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丹提欧克转向自己的老兵们:“现在,”他告诉他们,“小达曼泰恩上的幸存者肯定已经报告了下方军团的覆灭,报告了克伦德尔、战帅的部队还有全胜号全灭的消息。现在舰上的指挥官肯定想亲眼确认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我们要对付的阿斯塔特兄弟又少了五个。”
丹提欧克转过身,信心十足地走上通往舰桥的台阶,鲍比斯特拉兄弟和铁胄冕卫在他两侧护卫。战争铁匠走到台阶顶端,望向宽阔的底栖生物号舰桥时,又一次开始剧烈咳嗽:一阵抽搐似的猛咳引得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底栖生物号的舰桥是个忙碌的蜂巢,军士和病恹恹的机仆在占据了整个指挥甲板的符文台、数据机、控制台组成的迷宫里忙个不停。两名穿着MK4远征型装甲的钢铁勇士在舰桥入口处站岗,纳迪尔-马鲁第四本土协防军的指挥官瓦桑·加布伦正和他裹着头巾的战术参谋们开会。这位指挥官和丹提欧克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的辫梢,用黄疸病人似的怀疑、失望的眼神狠狠瞪着他的下属。
所有报告、数据、信息的最终汇聚点,是三名荷鲁斯之子:黝黑的克索尼亚人,脸上挂着高人一等的嗤笑,眉头拧着,满是阴险狡诈。其中一个人立刻察觉到了底栖生物号上所有人都没发现的问题:面前的威胁是敌方的战争铁匠,巴拉巴斯·丹提欧克。
鲍比斯特拉和塔拉斯赫抢在他们的长官前面冲进舰桥,把枪口顶到了哨兵的太阳穴上,对着他们的奥林匹亚同胞大吼,让他们放下武器跪下。英戈尔特士官和托莱多放下他们架着的人,举着爆弹枪对准那几名荷鲁斯之子。哈斯德鲁巴身边的两名叛徒抽出了爆弹手枪,舰桥上的动静慢了下来,变成了一场嘈杂的对峙。叛徒连长尖叫着表示不敢相信,厉声喝问,钢铁勇士和荷鲁斯之子互相用枪指着对方。牧师跪在濒死的瓦斯托波尔身边,丹提欧克扶着拱门还在咳嗽,打破僵局的任务落到了陶罗·尼科迪默斯身上。
这名极限战士冠军大步向前,是陷入死寂的指挥甲板上唯一在动的人。尼科迪默斯毫无惧色,从暴跳如雷的加布伦指挥官身边走过,后者正对着交战的半神尖叫:“不许在舰桥上开枪!”哈斯德鲁巴·塞拉庇斯的脸因为愤怒和困惑拧成了一团。小达曼泰恩的毁灭,还有丹提欧克带着他的钢铁勇士出现在舰桥上,已经够让人震惊的了,现在基里曼的一个儿子站在他面前:一个神秘的极限战士掺和到了战帅的战事里,显然和星球下钢铁勇士的抵抗脱不了干系。
哈斯德鲁巴退向舰桥上方高耸的柳叶形观景窗之一:厚厚的玻璃是隔开这名星际战士连长和外面致命虚空的唯一屏障。他的两名哨兵站在原地,举着爆弹手枪瞄准步步逼近的尼科迪默斯。哈斯德鲁巴看向那些钢铁勇士——他们的枪口对着舰桥上半段,对着大窗户前的他。加布伦还在尖声示警。哈斯德鲁巴点了点头,确信钢铁勇士不会蠢到开枪打穿观景窗,把舰桥上的所有人都丢进虚空里。
荷鲁斯之子开火了。钢铁勇士们把爆弹枪往前递,打算立刻还击。
“不许开火!”丹提欧克在扯得胸腔生疼的咳嗽间隙挤出话来。他的钢铁勇士们正对着舰桥的观景窗,他承担不起流弹打穿船体的代价。
尼科迪默斯把巨大的风暴盾从肩甲挂载上卸下来,及时举到身前,接下了叛徒星际战士的第一波爆弹。子弹砸在亮蓝色的盾面上,四英杰拇指一按,启动了盾牌的保护能量场。荷鲁斯之子的枪法精湛得堪称艺术,每一发爆弹都命中了目标,如果尼科迪默斯没有躲在风暴盾后面,这波穿甲弹的无情攻势早就把他打成了筛子。
尼科迪默斯逼近叛徒,手枪的有效射程越来越短,风暴盾的能量场被击穿了。一发精金核心的穿甲弹打穿了盾板,擦过极限战士的肩膀。基里曼的冠军依旧不停向前,哈斯德鲁巴的脸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扭曲得更厉害了。荷鲁斯之子打空了手枪的弹匣,换上新的继续射击,但什么都挡不住尼科迪默斯。
哈斯德鲁巴的星际战士第二次打空武器时,尼科迪默斯的大腿、胸口、肩膀各中了一发。这次精金弹头击穿了护盾和极限战士的精工装甲,命中了目标。能量场滋滋作响彻底过载,现在尼科迪默斯和敌人之间,只剩被爆弹打得坑坑洼洼的盾板了。他冲过指挥甲板的最后一段距离,直逼那几名荷鲁斯之子。
叛徒们情急之下去拔他们的克索尼亚短剑,尼科迪默斯已经把手搭在了自己的短剑上。他肩甲上的重伤淌下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把装甲掌套浸得滑腻。他在两名阿斯塔特之间旋身,先举风暴盾狠狠撞向第一个叛徒。他感觉到敌人的剑刃在破破烂烂的盾板上划了一道,随即又把盾牌往对方身上狠狠一砸。极限战士把盾牌像推开一扇门似的往侧边一让,故意给那叛徒留出空当,任由他猛刺出一剑。那把剑从冠军的手肘和腰腹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尼科迪默斯的短剑顺势下劈,直接砍穿了那名星际战士的小臂。手套和断剑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
极限战士乘胜追击——这是荣誉卫队之间的对决。他举风暴盾把叛徒砸得晕头转向,盾边把对方的头盔撞得歪来倒去。那名荷鲁斯之子意识恍惚,踩在自己的血上滑倒在地。尼科迪默斯抬起动力甲靴的鞋头,踩在叛徒的面甲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身。他站在倒地的敌人身前,把矩形盾牌的下边缘悬在那名星际战士的喉咙上方。他看向哈斯德鲁巴和剩下的那名哨兵——后者正挡在极限战士和他的主人之间,一副负隅顽抗的样子。尼科迪默斯猛地把风暴盾往下一压,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头盔和装甲之间的密封层直接开裂,盾边切穿了叛徒的脖颈。
这名极限战士的装甲胸因为剧烈运动上下起伏,他花了一秒钟缓过气,随即把巨盾往身边一收,径直朝着那名荷鲁斯之子哨兵冲了过去。尼科迪默斯又感觉到那柄更轻便的克索尼亚剑刃在满是弹痕的盾板上划出了毫无意义的一击。这次极限战士根本没有停步,他径直把那名荷鲁斯之子撞向厚厚的柳叶形观景窗。那名叛徒被挤在观景窗和极限战士之间,丢下武器,想用陶钢指尖去抠盾牌的边缘。尼科迪默斯又把他往玻璃上撞了第二下、第三下。那名荷鲁斯之子终于抓住了盾牌——他打算把盾牌推开,好把手勒到极限战士的脖子上。
他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尼科迪默斯收回短剑,把剑尖从风暴盾的背面捅了过去,直接刺穿了盾后的星际战士。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得像吐气似的痛呼传来。尼科迪默斯收回剑刃,往旁边退了一步,任由盾牌和那名荷鲁斯之子一起重重砸在舰桥的地板上。
哈斯德鲁巴已经转过了脸。和舰桥上的所有人一样,这名连长刚才以为极限战士会把那名星际战士直接撞穿窗户,打碎厚重的玻璃送入太空。连长恐惧地看着基里曼的冠军。尼科迪默斯手里握着沾血的短剑,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他解开头盔的卡扣,把那顶插着羽饰的头盔从脑后摘了下来。往日的武技优雅与贵族冷静已经荡然无存,尼科迪默斯往甲板上啐了一口血。哈斯德鲁巴手里的爆弹手枪在手套里抖个不停,钢铁勇士们已经围了上来,爆弹枪的枪口都对准了这名叛徒。
“结束了。”丹提欧克的声音传来,他冰冷的语气盖过了舰桥一片哗然的嘈杂。哈斯德鲁巴从极限战士的怒火中转过身,对上了丹提欧克铁面具下冰冷、慑人的视线。“你输了。”战争铁匠告诉他的敌人。
哈斯德鲁巴的爆弹手枪从他的陶钢指尖滑落。托莱多和英戈尔特士官上前制住这名俘虏时,尼科迪默斯把短剑插回鞘,一瘸一拐地走回舰桥前段。加布伦指挥官还在尖声抗议,这名半神抬了抬手指放在唇边,就让那名军官瞬间闭了嘴。
尼科迪默斯走到丹提欧克身边,和他一起站在瓦斯托波尔身旁。战争铁匠已经下令让塔拉斯赫接管舰桥,英戈尔特和托莱多负责看押叛徒哈斯德鲁巴·塞拉庇斯,准备对他进行审讯。兹涅夫牧师和鲍比斯特拉兄弟被派去找瓦桑·加布伦,确保这名指挥官手下的残余部队和底栖生物号的船员接受这场迅速、且几乎没流多少血的政权更迭,并服从随之而来的新命令。
这名极限战士站在戈尔吉斯要塞世界的两名幸存者面前,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战争铁匠?”
丹提欧克没有看英杰,他的目光落在没有戴头盔的瓦斯托波尔身上。这名年迈的战士穿着战斗装甲,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躺在甲板上。这名钢铁勇士苍老、饱经风霜的头上横七竖八地飘着几缕白发,脸上刻着提前到来的数百年岁月留下的沟壑。两只浑浊的乳白色眼珠转来转去,在丹提欧克、尼科迪默斯和舰桥之间来回游移。
“我们荣光的兄弟要走了。”丹提欧克说。他的声音空落落的,满是孤寂,还有痛失战友的纯粹悲伤。可敬的瓦斯托波尔不仅在戈尔吉斯从可怕的赫鲁德异形手下活了下来,他还一次次拒绝了死神冰冷的邀约,忍着岁月带来的剧痛,只为了能再为他的兄弟们出一份力。哪怕被硬生生从金属维生舱里扯出来,瓦斯托波尔也一直撑着那口气,直到现在。
“他是我们的编年史官,”丹提欧克说,“我们所有值得铭记的胜利都记在他心里。以前在戈尔吉斯,他告诉我,过往的故事能让我们在当下的挑战里站稳脚跟,就像建在古老岩石地基上的工事或者要塞一样。我没有他那样的本事——他能用文字筑造的东西,我只能用铁和石头去做。但我还活着,能把钢铁勇士最后这场胜利的故事讲下去:这是第四军团最后一场忠诚的胜利。他肯定希望这个故事能传下去。可惜啊,他的故事,”丹提欧克的语气沉重,“和我们军团的故事一样,已经走到头了。”
“战争铁匠,”尼科迪默斯缓缓开口,“事情不必走到这一步。我之前就向您保证过,我的主人基里曼有计划。您已经完美地完成了您这部分的任务,钢铁勇士。基里曼大人还需要您这样的计谋与能力。帝国现在很脆弱,丹提欧克。钢铁勇士的眼睛能发现这些弱点,而您的仁心能亲手把它再次加固。”
“和我的主人基里曼并肩作战,帮他加固皇宫的防御。”
“也许吧,”尼科迪默斯严肃地说,“但我认为,您今天这场胜利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您接受了哪怕灾厄要塞的工事巧夺天工、坚不可摧,也总有陷落的一天。基里曼大人和您有一样的远见。人类的未来,正需要这样的预案思维。”极限战士让这个意义重大的想法在空中多停留了几秒。
丹提欧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的朋友、他的战斗兄弟身上最后一点生命的痕迹慢慢消散。瓦斯托波尔结着痂的眼睛颤了颤,随即翻了上去,轻轻闭上,战士诗人的唇间逸出一声濒死的、干枯的呼气。
当可敬的瓦斯托波尔彻底逝去、离开他们的时候,他听到丹提欧克对极限战士说:“你说起毁灭的艺术。佩图拉博的子嗣在这方面是无出其右的:战无不胜,攻城之术天下无双。你给我看一座宫殿,我能告诉你钢铁勇士会怎么攻下它,然后我再告诉你要怎么才能挡下我的进攻。我不知道我还能为这个帝国效命多久,但我向你保证:我这具老朽装甲里剩下的所有铁骨,都归你了……”
帝国起起落落,我已经和银河里的古老物种作战过,我的阿斯塔特兄弟们会继续战斗,迎接还未出现的新威胁、新危险。我们的帝国是铁铸的,而钢铁是永恒的。等我们的血肉早已被遗忘——无论是死于内奸还是外敌——钢铁依旧会存续。我们的巢都会崩塌,我们的庞大舰队会腐朽。等我们光洁的骨头早就化作微风里的尘埃之后很久,我们的武器和装甲依旧会存在。它们是一个好战种族的遗存:忠嗣和叛党的钢铁都在其中。我们的故事会在它们身上流传——给后来者的警言。钢铁不在乎信仰,也不在乎异端,钢铁是永恒的。
等我们的战斗装甲、剑刃和爆弹枪在某个遥远世界的沙子里腐烂,它们会坑洼、会失色,它们暗淡的光泽会锈蚀、会碎裂,灰色会变成棕色,棕色会变成红色。在我们陨落的帝国静静生锈的残骸里,钢铁会回到它最原始的状态,也许会被另一个愚蠢的种族再次利用。哪怕我血肉的弱点已经撑不住了,就像我的兄弟们的血肉最终也会撑不住一样,我们的钢铁会一直存续。因为钢铁是永恒的。
铁生力量,力生意志,志生信仰,信生荣誉,誉生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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